邵庭把我的名牌从讲台上拿下来,反扣在桌上。
“孟师傅,九十万不是买你在台上磕磕巴巴的。你负责手艺,故事让郑越讲。”
他带来的主持人已经握住话筒,开始介绍一家替人留住旧衣服的小店。
他说那家店是一个男人为了亡妻开的。
我妻子唐禾就坐在第二排,怀里抱着我们从店里带来的蓝布账本。
我急着纠正,舌头像被门夹住,那个“妻”字怎么也出不来。
有人低头笑,有人替我解围,说大意到了就行。
唐禾站起来,把账本放到桌上。
“我还活着。”
会场静了一瞬。
她没替我继续说,反而走到最边上的茶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倒了两杯温水。
“孟迟,这里有座。你从头讲,我等你。”
我看着她,胸口那口慌乱的气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的小店只有二十七平方米,修过开裂的工装、烧破的棉袄,也补过一条曾经被人当成抹布的婚裙。
我想把店做大,让她不用再在冬天冻裂的水池边洗旧布。
为了这九十万,我甚至练习过怎样在镜头里不张嘴地笑。
可那天,她坐在那里,连一句替我圆场的话都没说。
我握住杯子,决定先告诉在场的人,我们的店为什么只有一把装了靠背的椅子。
也告诉他们,那把椅子,从来不是给顾客坐的。
1
那天上午,我在后台试了四次话筒。
前面三次都卡在自己的名字上,第四次说全了,掌心已经湿透。
唐禾抽走我攥皱的讲稿,在背面画了一只胖猫。
“你先看这个,别老盯着那行字。”
我问她:“像……像我?”
“像邵总,挺有钱,挺不高兴。”
我没忍住笑,胸口松了一下。
我们结婚七年,开店五年,她一直有办法把我从那口窄井里拽出来。
但今天这口井太深。
离旧店租约到期还有六十五天,房东已经说过,新租金要翻一倍多。
店里那台主力平缝机一热就跳线,唐禾想买的蒸汽熨台在购物车里躺了两年。
邵庭的公司做社区商业,准备在新开的生活广场招几家手艺铺。
他看中过我们的修衣生意,答应尽调通过后投九十万,拿新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那只是意向,钱没到账,装修却已经在我的梦里刷了三遍。
我连工人的午饭在哪儿热都想好了。
活动开始前十分钟,邵庭走进来,看见我对着墙练名字,脸上的笑一下浅了。
“让郑越来吧。”
郑越是他公司的项目经理,也是把我们小店介绍给他的人。
他在旁边愣了一下:“孟哥准备挺久了。”
“所以更不能砸。今天有商场代表,有媒体,他一紧张,三分钟讲不完一句,后面全乱。”
我把讲稿捋平,想说试一次,刚张口,邵庭就抬了手。
“你把衣服拿上去,站旁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拿走名牌时,我先看了一眼唐禾。
我怕她生气,把这点机会也推开。
她却只问:“今天到底介绍谁的店?”
邵庭已经去招呼客人,留给她半个背影。
郑越低声道歉,说稿子是市场部昨晚改的,他也是刚收到。
我伸手要看,主持人已经在门外催场。
到了台上,我才知道,他们把活人写死了。
一条旧婚裙被放在透明展示架里,屏幕上是我们店门口的照片,照片里的唐禾被裁掉了。
我想去碰话筒,邵庭站在台下,冲我压了压手。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从小学背课文到第一次见唐禾的父母,总有人这样示意我,算了,你别说了。
然后唐禾站了起来。
她说完“我还活着”,全场没人再笑。
郑越停住,把提词器翻到上一页,脸色白了。
邵庭快步过来,声音很低:“文学包装,没必要这么较真。”
我听见唐禾问:“把我写死,是哪一种文学?”
她没等回答,就把椅子挪到茶桌前。
我从台阶上下来,婚裙沉沉搭在手臂上,心里还在算九十万。
坐到她对面时,我甚至有点怨她。
她把水推近,杯口朝着我没有烫伤的那只手。
“先喝。急什么,饭又没糊。”
眼前这么多人,昂贵的灯,印着我们店名的背景板,忽然都退远了。
我说,店里那把椅子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花了八十。
邵庭看了一眼手表。
我停在“八”字上,牙关咬得发酸。
唐禾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摁住杯底,不让它晃。
“那、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站一会儿,就疼。”
唐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接着讲,那年她在服装厂做样衣,连续赶工,腰伤厉害,医生让她休息,厂里却催她回去。
我那时是厂里的维修工,能修机器,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争一句话。
她被调去搬整包衣片,我急得结巴,主任笑,说你把这句反对说完,货都出了。
后来是她自己办的离职。
我陪她搬东西,抱走一台小缝纫机,她抱着我们的搪瓷杯。
“开店的钱不够,我去、去修电机。她坐着,接修改衣服的活。”
前排一位穿灰西装的女人放下手机。
唐禾看着我,眼圈红了,嘴上却说:“别漏了你把门牌钉歪的事。”
会场里响起一点笑声。
这一次,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也笑,承认门牌是歪的,因为我着急,想让她第二天醒来,就有自己的工作。
我讲得很慢,前后用了十一分钟。
没人替我把最后一句接走。
讲完,我把婚裙铺到桌上,露出裙摆那片细细的补绣。
“这、这是她的手艺。她叫唐禾。我们的店,叫禾迟修衣。”
唐禾低头擦了一下眼角,随即把账本打开。
“现在,谈生意可以。请用我们两个活人的名字谈。”
2
散场以后,邵庭把我们请进一间小会议室。
他先让郑越出去,关上门,才把那份投资意向书放到我面前。
“孟迟,今天的事不好看,但我愿意往前走。”
我盯着他那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金边。
九十万离我只有一张桌子远。
唐禾把那条婚裙叠好,放回防尘袋,没坐。
邵庭说,主持人口误可以更正,品牌故事可以重写,他并非不尊重手艺人。
“但你要明白,投钱是为了复制。你们一天补十件衣服,十年也就是夫妻店。”
他翻开新做的方案。
首页是一排明亮的门店,名字改成了“旧时光织补”,门口站着穿围裙的年轻姑娘。
我问原来的名字呢。
“市场会测。禾迟这两个字,顾客不懂。”
我再往后翻,看见了一个全职品牌主理人的职位,旁边贴着郑越的照片。
我的职位是技术总监,唐禾在人员表的最后一行,归在车缝师里。
“她、她管版型,也管账。不是只做、做车缝。”
“成立公司以后,账请专业的。她可以多带几个学徒。”
唐禾终于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我的工时、设计和培训,分别怎么计价?”
邵庭笑了笑:“两口子的钱,有必要分这么细?”
“有。你拿走的百分之三十五,可没写着你家里人一起拿。”
他不笑了。
我翻到资金安排,才发现九十万并不会一次到账。
先到二十万,后面两笔要看开店数量和流水,另有必须经过他同意的支出项目。
这与郑越最初口头介绍的有差别,但意向书上确实写着最终以正式协议为准。
我们拿到后就忙着准备活动,只看了估值和分成。
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摁在桌底。
这几天,我光想着那间有窗的工作室,竟连真正要付出的东西都没看全。
邵庭见我沉默,放缓语气。
“今天你夫人也看到了,你一讲,超时这么多。台前必须有人把控,不是歧视,是效率。”
我的喉头又紧起来。
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我讲得慢。
可他把另一半也塞了过来,仿佛我慢一点,连自己的老婆叫什么都该由别人决定。
“我可以不……不主持活动。”
唐禾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躲开她。
“接待、宣传,你们找人,我都能学着合作。但今天那段话,得更正。她的职位,也得重新谈。”
邵庭合上方案。
“先合作,慢慢磨合。总不能每次有分歧,就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应。
他把钢笔往前推:“小店要活下去,有些脾气得收。”
那句话像准确找到了我的旧伤口。
房租、机器、唐禾贴着膏药的腰,排着队从我眼前过去。
我伸出手,却只拿回了放在文件下的门店照片。
照片里,她正踮脚收招牌上的雨布。
“我们回、回去看看。今天不签。”
邵庭靠回椅背,没再劝。
出门的时候,郑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盒没来得及送进去的午饭。
“孟哥,真对不住。那故事,我该在上台前核实。”
我看着他,想起他第一次来修裤腿,非要多留二十块,说手艺不能这么便宜。
这句话我曾经当成很大的知遇。
“你、你知道唐禾是我老婆。”
他把饭盒捏出了凹痕。
“我看见稿子,以为她同意了。策划说是有原型的改编。”
“你也没问她。”
唐禾说得很平,郑越却低下了头。
我们没拿那两盒饭。
下楼时,灰西装的女人追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她叫潘岚,负责榆里生活广场的铺位经营。
“我原本是来看邵总的项目。你们如果没定下来,可以来看看我们的试营业区。”
我听到“广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指了指名片背面的电话。
“先看地方,不交钱也能看。我听完了你讲椅子的事,但铺子最终还是看账。”
唐禾接过名片,道了谢。
公交车来了,她拎裙子,我抱账本,站在人群里晃。
我低声问:“是不是……我太没用?谈钱还要你出头。”
她抬头,眼里忽然带了火。
“我在谈我自己的工作。孟迟,你别连这个也算成我替你受委屈。”
车一刹,我把手垫在她腰后。
她没躲,只把账本压进我怀里。
“回去吃饭。吃完,咱俩把账算明白。”
3
我们的店在安平巷,隔壁卖馄饨,对门修电瓶车。
卷帘门拉起来,屋里仍有早上熨布留下的潮气。
一把八十块的靠背椅放在缝纫机前,扶手被唐禾磨得发亮。
我把活动发的嘉宾证挂到墙上,想了想,又取下来,扔进抽屉。
唐禾在小电锅里煮面,打了两个蛋,把碎的那个盛进自己碗里。
我伸筷子交换,她直接把锅铲横过来。
“我喜欢碎的。今天别什么都跟我抢。”
我老实低头吃面。
吃完,她在桌上摊了三样东西:旧租约、存折、刚才的投资方案。
我们能动的钱一共七万八千六百,另有两万是留给父亲复查和家里急用的,不动。
店里没有贷款,但下个月的布料尾款和罗小满的工资都得付。
小满是去年进店的学徒,十九岁,动作快,嘴也快,正在外面给顾客拆裤边。
听见钱,她拿着剪刀探头:“我可以晚发。”
“不能。”
唐禾和我同时说。
她撇撇嘴,退了出去。
我们每个月营业额看着还行,扣完材料、房租、水电和小满的工资,剩下的钱由夫妻俩拿回家。
过去我觉得这就是利润,唐禾却拿铅笔在旁边写了两个人的工时。
“你算过咱俩每小时拿多少吗?”
我没算过。
她把数字除出来,推给我看。
有几个忙得最凶的月份,还赶不上小满按月折的时薪。
我的脸慢慢热了。
我一直觉得能养活她,甚至在活动前,向邵庭拍着胸口说,我们店成本低。
原来那点低,低在她每晚带回家的衣服上,也低在我凌晨一个人拆开的线头里。
门口的铃铛响了,范阿姨来取裤子。
她丈夫在医院陪护,裤腰瘦了两寸,她让我们连夜改好。
唐禾收了二十五,没提加急费。
老人出门以后,我用铅笔点了点那张新账。
“这、这个,往后也照收?”
唐禾说:“能帮的帮。但得先知道自己帮了多少,不能糊里糊涂累死。”
她把那二十五块放进钱匣,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在会场上非要问职位。
她不是嫌被叫一声师傅。
她是已经在一个没人标价格的地方坐了太久。
傍晚关店前,小满从防尘袋里取出婚裙,问今天展览顺不顺利。
唐禾瞥我一眼:“差点给人办成追悼会。”
小满瞪大了眼,我把来龙去脉说给她听,卡得厉害的地方就用笔写。
她听完,气得去找手机。
“我给他评论去!”
唐禾拿走她手里的剪刀:“先别拿着这个激动。你的裤边还没拆干净。”
小满嘟囔着蹲回去,我却笑不出来。
那条婚裙的来历,其实比他们写的故事寒酸得多。
结婚的时候,我们租的房子有半面墙渗水,唐禾拿三十九块买了两块尾料,自己拼了条裙子。
领证当天,我在厂里修一台赶着出货的机器,油污溅上袋子,把裙摆烫出一个指甲大的洞。
我拿着袋子,站在民政局门口,想说对不起,越急越说不出来。
唐禾直接把裙子拿出来看,问我伤没伤着。
我说没有,她才骂我笨。
那天我们照相,裙摆用回形针别着。
后来她用母亲旧围裙上的一小块蓝布补好,绣出一枝细细的麦穗。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新的,她说,新的也会穿旧,这条是自己的。
开店时,我把裙子拍下来发到街坊群,第一位来补婚裙的顾客就是这样找来的。
它确实给我们带来了生意,却从来不是一件遗物。
我把裙摆摊在膝上,摸到背面细密的针脚。
“唐禾,咱、咱们不能让他们那么讲。”
她正在洗碗,水声停了。
“我知道。可是你今天到最后,还在看那支笔。”
我没反驳。
我很想让她过好日子,也很想叫那些等不及我开口的人承认,我能做成一件事。
有那么一会儿,我差点拿她已经有的名字,去换我想要的体面。
4
第二天,郑越把活动的照片发来。
他删掉了那条失实介绍,重新写了一版文案,问我们能不能用。
我把手机交给唐禾,她看完,说可以,但婚裙的照片只能用在这次更正里。
郑越答应了,又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想来店里一趟,把后面的条件当面说清。
中午,他提着一袋橘子,坐到门边的小板凳上。
小满特地把他那张凳子往风口挪,被唐禾叫回去锁边。
他剥了一个橘子,没吃,在指间转了很久。
“邵总觉得咱们还有得谈。唐姐可以做联合创始人,工资也单列。”
我让他拿方案。
这一次,我没急着看九十万,先找唐禾的名字。
名字补上了,岗位补上了,下面却多了一页新品牌的使用安排。
我们的门店、婚裙照片、个人经历,都要交给新公司统一运营。
现有账号和顾客资料也在移交范围内。
邵庭仍要求我不参与公开的招商介绍,由郑越全权讲述。
小店会变成他们十店计划的第一块样板。
我问:“十家店,谁……谁来补?”
“先招熟练工,再让你们培训。”
唐禾拿来一件被烟头烧坏的羊毛衫,放在郑越手边。
“你觉得这件要多久?”
他猜了半小时。
她没讥讽,拆开内侧的一截线,告诉他先得找近似的纱,再辨纹路,补完还要看洗后的形状。
有的能接,有的只能明补,有的她会直接劝顾客别花这笔钱。
“简单改裤长能教。复杂织补得练。十家店都挂同一个承诺,出错谁来收?”
郑越说,市场不会只卖复杂织补,还有改衣、清洗和养护。
“这些才有规模。你们不必总守着最难赚的部分。”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并非一定要让每家店只修破洞。
但他拿出的收入测算里,手工项目的价格被抬高了,工时却还照着我们给街坊的最低价算。
我指着那行数字,问他有没有用新成本重算。
他停了一下,说等正式签约再让财务做。
我把唐禾昨晚算的账拿给他。
他看了许久,终于把那瓣橘子放回纸巾上。
“这个,我确实没看见。”
“你得……得看见。要不你卖出去的,是我们夜里不用睡觉。”
那句话我说得很慢,唐禾在旁边替我递了一支笔,没有替我改词。
我们写了四条条件:先做一家、按实际工时算成本、夫妻各自的岗位报酬写清、个人故事的每次公开使用另行确认。
还有活动的完整更正,由组织方发出。
郑越拍照发给邵庭,电话很快打过来。
他开了免提。
邵庭先问是谁教我们的,接着说创业不是开家庭会议。
“我的资源、商场、团队,都有成本。你们一点风险不想担,怎么叫合作?”
我看着那台一热就跳线的缝纫机,忽然没那么怕他了。
我已经担过很多风险,只是从来没给它们起过名字。
“我愿意担、担开店的风险。不愿意让别人拿没算过的账,替我答应十家。”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邵庭说,条件既然差这么多,暂时到此为止。
九十万就这样没了。
没有摔门,没有谁来宣布我是对的,只有手机挂断时短促的一声。
我的手还摁在纸上,连那点汗都没干。
郑越低着头,把方案收回包里。
“更正我去争取。别的,我现在做不了主。”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
小满想来劝,唐禾冲她摇了摇头。
街上有人吵架,馄饨铺老板把碗磕得叮当响,我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不是没后悔。
一个小时里,我至少想过三次,要不要追出去,先把钱拿到再说。
唐禾拿来那袋橘子,给我剥了一个。
我问她:“咱们会不……不会做错了?”
她把橘络摘干净,自己也吃了一瓣。
“会有可能。所以明天还得找铺子,还得赚钱。”
我看向她。
她没笑着告诉我一切会好,也没叫我为了尊严饿肚子。
她只是把我们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租约到期的日子。
“但这条婚裙,今天还是我的。这个没错。”
5
潘岚给我们看的地方在榆里生活广场一楼的侧廊。
商场刚开三个月,主入口人多,侧廊却冷清,几家铺子还空着。
她没带我们去漂亮的样板间,先领着走了一遍顾客进来的路线。
从停车场上来,要拐两个弯才能看见那排试营业柜台。
我数着灯箱,心里比见邵庭时还慌。
这次没有九十万,只有自己那七万多块。
试营业期三个月,租金按月交,押金另算,水电和公共服务费都有明细。
能做成就谈长租,做不成可以到期撤出。
位置不是白送的,设备也得自己搬。
潘岚说:“我听故事,是因为故事里的人真在干活。可人听完感动,未必会往这边走。”
唐禾蹲下来,看水口和插座,问能不能装排汽管。
我推着试用台,发现熨烫时会挡住消防通道,潘岚让工程的人过来重新量。
我们在图纸上改了两回,才把设备摆下。
这是一块能接活、能展示的地方,却放不下所有机器,也没法安静做复杂的织补。
唐禾一直没表态。
出了广场,她说想再找一个便宜点的里间,专门做衣服。
我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双份房租,脱口而出:“咱们现……现在还讲究这个?”
她停住脚步。
路边一辆配送车鸣笛,她往旁边让,我却还在算。
“就这么点钱,分、分两处,不够。”
“我知道不够。我说先找找看。”
我听见她语气沉下去,心里也硬了。
刚拒绝一笔投资,我比谁都想证明那个决定不是逞强,任何新花费都像来拆我的台。
“你是嫌地方小,还是嫌我……没本事?”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断舌头。
唐禾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她等了一会儿,问我:“你真要我答这个?”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声。
她把那张平面图塞回我手里,独自往公交站走。
我追上去,没敢碰她的手。
那天回店,她照常干活,照常问小满中午吃什么,唯独不跟我说闲话。
我把最烫手的蒸汽管换了位置,她也只说了一声知道。
这比她骂我更难受。
晚上,我去收她桌上的碎布,发现下面压着一本进修课的招生册。
课程是女装制版,每周两晚,连上四个月。
有几页折了角,学费旁边写着她自己攒下的数目。
册子已经很旧,封面被布料蹭得起了毛。
我想起她以前说过,想给普通身材的人做合身衣服。
不是每个衣服穿坏的人都缺钱,也不是每个身体变化的人都该把自己塞进旧尺码。
那时我正在回顾客消息,随口答,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每一阵后面,都还有一阵。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册子在我手里,直接拿走。
“别给我报名。我的事,我自己安排。”
我喉咙发紧:“你、你早就想去?”
“去年就想。你爸住院,我没去。今年春天想去,店里赶活,又没去。”
我低头说对不起。
她却坐在床边,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
“我也有责任。我总觉得,再忍一个月就能空出来。你一说想把店做大,我就接着做,连自己为什么累都没问。”
我站着没动。
“孟迟,我不是不愿意等你把话讲完。我愿意。但等你说话,跟把我自己的事一直往后放,是两回事。”
窗外有人收摊,铁门哗啦一声。
我忽然意识到,在会场上被认真等完的那十一分钟,是我这几年最痛快的时候。
可她有多少句话,也被我一句等忙完压回去了。
我坐到她身边,想拉她的手,她没让。
“今天我想自己睡。你去外面那张小床。”
我抱着枕头出了房间。
夜里,临街的窗漏进汽车的灯,我把那张柜台平面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那么想给她一间有窗的工作室,却没认真问过,那间屋子里,她究竟想做什么。
6
第二天早上,唐禾给我留了粥,自己先去了店里。
我没立刻追过去,先把家里的存款和店里最近半年的流水一笔笔抄下来。
我写得很慢,遇到不明白的地方,给她发消息问。
她只回答数字,没有多说一个字。
中午,我拿着重算的账去找她。
小满正在试一件牛仔外套,唐禾替她收背部的余量,笔夹在耳后,眼睛很亮。
她让小满转身,掐住肩线,让镜子里的身形一点点立起来。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最熟悉的是她低头补洞的背影,却很少看她这样从头决定一件衣服。
我把午饭放下,等她标完最后一处。
“晚上、晚上你去看课。店里我守。”
她没接我的安排,先问我算出了什么。
我把纸摊开。
若两处都租,按现在的收入确实扛不住,但旧店剩下的两个月可以用来试接单方式,暂时不急着同时搬。
广场只摆接待台和两台小机器,复杂的活送回旧店做。
先试一个月,撤也还有余地。
我把她的课程时间圈出来,旁边是我和小满能接的工作。
有两种我不会的衣服,暂时停接。
唐禾看完,拿笔把我的夜班划掉了三天。
“你还想靠不睡觉补这个窟窿?”
我说那怎么办。
“少接。把日期说清。顾客等不了,就让他找别人。”
我看见她写下一笔培训费,主动从可动用的资金里扣掉。
她没有说这是家里的赏赐,也没再把自己的事情藏在碎布下面。
我把那笔钱抄进总账。
小满在旁边问:“那我以后跟谁学新衣服?”
“想学就从拆线做。你上回的裤脚,还能把脚趾卡住。”
小满红着脸跑出去,我和唐禾之间才有了一点松动的笑。
下午,房东林叔来了。
他不是坏人,当初租给我们时,押金都分两次收。
只是儿子成家,他要把铺子交给儿子打理,附近新修了地铁口,他不肯再按旧价续。
我拿出我们重算的承受范围,问能不能只涨到七千。
林叔抽了半支烟,最后摇头。
“迟子,你也得体谅我。别人来问,愿意出一万。”
唐禾问那个人是不是邵庭公司的。
他有些惊讶,随后承认,对方看中了这排临街铺面,要做统一招商。
我胸口一沉,几乎立刻认定是邵庭要赶我们走。
林叔却把儿子之前的消息翻给我们看,涨租的讨论比投资活动早了一个多月。
“谁来问都是这个价。我没答应他,也没要挤你们。就是你们真租不起,得早些准备。”
我看着日期,慢慢把握紧的拳松开。
原来失去一样东西,不总有一个恶人能让我痛快地恨。
它可能只是别人的账本翻到了下一页,而我的钱还不够。
我问林叔,能不能按原租约用足到期那天,提前搬走的设备先在后屋放几天。
他答应了,又说看在老相识的分上,可以帮忙拉一趟。
我道谢,结巴得很厉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替我说完。
等人走了,唐禾收起那张租约,摸了摸门框上量布时划下的细痕。
“舍不得?”我问。
她点头。
“舍不得也搬。别把五年的日子,全赔给这扇门。”
晚上我送她到培训学校楼下。
她进门前回头,问我能不能接住今天剩的三件裤子。
我说能,停了一下,又补:“不会的,我给你、给你留着。不瞎剪。”
她终于笑了,笑完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昨天那句话,我还生气。别以为一碗粥就好了。”
“知道。”
我站在路灯下,看她走进有光的教室。
回到店里,我把那把靠背椅拉到自己身后,第一次认真坐下来,按她写的工序,把一条裤子的里外都检查了一遍。
7
试营业开始那天,我四点就醒了。
唐禾没有陪我熬,她把闹钟摁掉,说再睡四十分钟,少做一个梦不会少一单生意。
到了广场,保洁阿姨还在拖地,我们的招牌被装在侧廊的柱子上。
“禾迟修衣”四个字小得可怜,我仰着头,看了半天。
小满兴冲冲拎来一块彩板,上面写着“旧衣新生,修复回忆”。
唐禾看了一眼,让她翻过来。
背面写上能做的三类业务、起价和取件日期,最后留了一句:复杂织补请先看实物,不能保证无痕。
小满不乐意:“别家都说得可好听,咱们一上来先劝退。”
“退掉不该接的,比赔掉一件衣服便宜。”
我正在接线,听见这句,点头点得很认真。
后来出事,我最先想起来的也是这句话。
开门头一天,只收了五件裤子、一件外套。
有两位阿姨来问改裙子,听完价,转身就走,说巷子里二十块就能改。
我差点追出去说二十也行,唐禾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鞋。
她没拦着我说话,只把工时表推过来。
那件裙子带里衬,拆开、改腰、重合缝,至少要花一小时。
我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到午后,隔壁快剪店排起队,我们面前却空着。
租金按天在走,我看谁手里拎袋子,都忍不住抬头。
唐禾倒拿出课程作业,给一个纸样修袖口。
“你不、不中意这里?”我问。
“人少,得想办法。但我盯着门,门也不会自己生顾客。”
她让我带两件补好的样衣,到潘岚那儿问能否在停车场入口加一块指路牌。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把问题写在纸上,才进去。
潘岚看完,叫人去量位置,又说商场周末有旧物集市,可以给我们留一张桌。
“你得现场讲清楚,别人为什么多走这两百米。”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她已经察觉,补了一句:“可以边做边讲,也可以把价格写大。别答应你做不到的。”
我拿着那张同意申请回去,唐禾正替顾客量裤长。
我没打断,把纸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等她忙完,她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勾。
那天收摊,我们营业额只有三百多。
我把钱数了两遍,仿佛再数一次,就能多出几张。
唐禾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回去煮面,她却领我去了广场楼下的快餐店。
一份饭二十六,她给我加了个鸡腿。
“吃。今天你没把那位顾客的报价往回吞,值得一个。”
我咬着鸡腿,忽然笑了,笑到眼睛有点热。
以前我觉得挣钱要靠低头、让价,把所有不好意思都咽下去。
原来承认自己的一个小时也值钱,同样需要人鼓励。
第三天,馄饨铺的老板娘汪姐来送东西。
她提着我们落在旧店的一卷衬布,绕了好几圈才找到。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台,没说热闹话,只把保温饭盒放下。
“老街那边我帮你们留口信了,取衣服还去原来那家。别让老顾客跑错。”
我问起巷口二楼那间旧裁缝房。
汪姐说丁师傅早就不做成衣,房子还在租,楼下也没人接手,前两天正托人找分租的。
那里没有一楼门面,采光倒不错,旧时装着一张长裁床。
唐禾听见“长裁床”,笔尖停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跟她说要去租,只请汪姐把电话留下。
晚上九点,我们回旧店交剩下的衣服。
唐禾站在门口,望见对面二楼那扇亮了一半的窗。
她问:“明天你有空去看看吗?”
“有。”
我答得太快,那个字竟然没结。
她回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把卷尺塞进我口袋。
“先量,别看我喜欢,就什么价都答应。”
8
出事的是一件砖红色羊毛外套。
顾客叫余悦,三十多岁,在广场旁边筹备一家面馆,袖口磨了,想缩进去一点。
衣服是她工作第一年给自己买的,穿了三年,还很爱惜。
她来取的时候,右边袖口多了一块发亮的痕,左右的垂度也不一样。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坏了。
那天下午唐禾去上课,小满拆完袖边,说自己能熨。
我忙着接电话,听见蒸汽声,随口说了句留神,交件前又只看了长短。
这是我们的错,没有哪一句提醒能把它推回给小满。
余悦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两次。
“原来不是这样的。”
小满凑过去,想用手抹平,我拦住她。
布料已经受了损,再往下折腾,只会更糟。
我让余悦先脱下来,她却抱紧了衣襟,眼圈开始红。
“我明天要去谈店里的事情,别的外套都收起来了。我特意提前两天送过来。”
我想说对不起,却在第一个字上反复了几次。
后面排着取裤子的顾客,有人不耐烦地咳嗽。
余悦看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怎么处理?”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慌乱在她眼里像是在拖。
我拿出纸,写下先退工费,再谈衣服损失,请她把购买凭据或相近款式给我看。
她看见纸,脸色没有缓和。
“钱是后面的事。明天我穿什么?”
小满立刻说可以买新的,我看见余悦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以买新的?”
我把那句话截住,叫小满去找干净的衣架。
我想起旧店留着一件试版的短外套,尺码可能合适,便把照片调出来,说明可以借她应急,若不喜欢,我们陪她在附近另找。
她看了,沉默很久,说先试。
我给唐禾打电话,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在教室走廊听完,只问了两句:伤没伤人,衣服现在在哪儿。
我说清楚后,她说下课再过来,让我先把已知情况和处理承诺写给顾客。
她没有丢下课赶来。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一阵很自私的失落。
我多想让她出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这个乱摊子接住。
可我看见余悦站在镜前,又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眼前这个接下衣服的人负责。
我把收件单拿出来,在自己的签字下面补了一行。
我对这件衣服的交付检查负责,今晚提供替代衣物,明日商定赔偿。
纸推过去时,我的手很稳。
说得慢,不妨碍我先做。
小满骑车回旧店取衣服,我留在柜台,把余悦那件外套装进袋子,封好,不再动。
等候的顾客里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我请他别把顾客正脸发出去。
他笑,说拍个修衣翻车而已,让我别紧张。
余悦猛地转过身,挡住镜子。
“我衣服坏了,你很开心吗?”
那人收了手机,嘴里还嘟囔了两句。
我站到她旁边,把隔断帘拉上。
小满回来后,余悦试了那件短外套,袖子稍宽,我当着她的面用手针临时固定。
她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谢谢。
我不敢接这句谢。
唐禾十点赶到,先看衣服,再和余悦核对情况,确认我们已经提出的安排。
余悦报了原价一千六,说穿过几年,不会要我们赔全款。
最后双方商定,退还六十块工费,赔九百,借出的衣服等她忙完归还。
我当场转账,把同意的处理写在单子上,双方各留一份。
她走后,小满哭得喘不过气,说从工资扣。
我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珠针一根根捡起来。
“先别说扣钱。你犯的错要学会,我犯的……我也得认。”
她看着我,我把那张签过名字的收件单举给她看。
“我收,我交,我、我没检查。不能有事就只剩你。”
唐禾站在灯下,眼里终于有了很浅的暖意。
可这场事故没有因为赔了钱就过去。
第二天一早,那个偷拍视频,还是进了广场的商户群。
9
视频只有二十几秒。
我低头反复说“对”的那一段被留得很长,后面的纸条、处理和赔偿,一样都没有。
配文写的是:新店把顾客衣服烫坏,老板支支吾吾。
有人问哪家,有人说原来那天讲情怀的就是他。
小满拿着手机冲进来,眼睛又红了。
唐禾接过手机,看完就放在桌上,先让我确认余悦今天的衣服借到了没有。
我给她发了消息,她回了一张穿着短外套的照片,说已经出门。
我松了口气,心却还挂在那条视频上。
只要有人进店,我就怀疑对方看过。
一个本来来问换拉链的顾客在门口停了停,最终走开,我整整半天都记着他的背影。
下午,潘岚请我过去。
视频已经传到她那里,她要了解情况,也要我们提供后续处理的记录。
我拿着单据走过侧廊,腿沉得像鞋底灌了水。
她没有先安慰我,把我交的收件单、退款记录和处理说明按时间排好。
“事故要认。被剪掉的部分,也该补上。”
她问能否向商户群说明,我说可以,但别公开余悦的私人信息。
唐禾先征求了余悦同意,再把衣物局部、我们的处理、以后新增的检查步骤整理成一页。
最上面那行,她写得很直:本店熨烫失误,已协商赔偿。
小满看着,声音发颤:“这样别人不都知道了?”
“本来就有人知道。我们要做的是让人知道全。”
我拿笔补上自己的名字,没在后面写什么结巴、紧张或不擅长沟通。
那不是我弄坏衣服的原因。
潘岚在群里发了说明,提醒商户别传播未经同意的顾客影像。
偷拍视频的人后来删了原视频,转出去的版本却收不回。
我没有一夜翻身,也没有突然得到很多安慰。
接下来三天,我们只收了十二单。
一位老顾客专程过来,放下三条裤子,笑着说信得过我们。
我感激得不行,却还是让他把磨损的位置全指出来,逐项写进单子。
信得过不该让他少拿一张凭据。
那天夜里,邵庭给我打来电话。
他知道我们出了事,也知道旧店快到期了。
“自己扛的滋味,尝到了吧?”
我坐在关了灯的柜台后面,外面只剩保洁车的轮声。
他没继续奚落,反而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派运营和店长来,仍按最初的框架谈。
“品牌要有人维护。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光手艺和真诚不够用。”
我承认他说的这句也有道理。
我们太容易把生意想成只要认真做,每个人都会明白。
可接件、检查、交付、承诺,哪一环都不能靠心好顶过去。
“我、我们会改。”我说。
“你拿什么改?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那笔钱,他问得太准。
我看着账户余额,差一点又回到会议室里,那支笔仍在桌上等我。
唐禾从外面提着热水回来,看见来电名字,没有出声。
我开了免提,问邵庭能否先按一家店的真实情况重算,再谈钱和分工。
他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太固执。
“市场不会一直等你。”
电话断后,我没有立刻跟唐禾说狠话。
我实在做不出那种潇洒。
“怕不怕?”她问我。
我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把、把你带到更坏的地方。”
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拉来凳子坐在我旁边。
“我也在这里做决定。别把我说成你抱过河的一袋米。”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碰了碰我的膝盖。
“今晚把检查单改完,明天我教小满认面料。你联系顾客,我守着你写。先做能做的。”
我拿起笔,逐项补上收件照片、原有磨损、操作限制、交付复查。
写到最后,外面的保洁车已经走了。
她伏在旁边,替我画出一格专门留给顾客要求的空白。
那一晚,我没有因为她等着就说得更流利。
但每一次卡住以后,我都还敢接着说。
10
丁师傅的裁缝房在馄饨铺后面,要从一条窄楼梯上去。
推开门,先闻到樟木和旧布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两只缺口花盆。
长裁床上堆着纸箱,阳光从东窗斜进来,刚好落在床沿。
唐禾没说话,手已经伸出去量了。
丁师傅坐在门口看她,笑着问,是想做衣服,还是只想找地方堆东西。
“做衣服。修衣服也做。”
唐禾说完,报了我们能承担的价。
比丁师傅原先想要的低。
他摇头,指着墙边的机器,说这些他都不要了,接过去另算。
我一看见那台老熨台就动了心,脚已经往前挪,唐禾拽住我的袖子。
她试过机器,又拆开看了水垢,没答应整套买下,只挑了能用的裁床和一只吊柜。
我们谈了两次,最后丁师傅同意分租半间,另一半还留给他放旧东西。
产权人过来确认了用途和分租安排,三个人把范围、水电和进出时间写清。
租金比一楼便宜很多,却也够让我交钱时心疼。
唐禾把自己的课程册放上裁床,抬起头问我:“这里行吗?”
我说行。
她又问:“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就硬说行?”
我把算好的纸拿出来,给她看一楼接单、二楼制作的来回时间,和撤掉旧店后能省下的费用。
最坏的情况是广场试完不续,只保留这里做预约。
没有门面,顾客可能流失,我们得提前留好联系方式,不能指望所有人肯爬楼。
“我、我算过。不是只看你高兴。”
她拿走纸,看完,才把一直绷着的肩放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擦窗。
唐禾站在凳子上,我在下面扶,水滴顺着她的手腕落进袖子里。
她抱怨我抹布拧得不干,我说你也没拧干,她抬手就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隔了好多天,我们终于为一件没那么沉重的事拌了嘴。
擦完,她把两只空花盆洗好,准备种薄荷。
我问工作室叫什么,她想了半天,拿粉笔在旧木板上写下“唐禾制衣”。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还是轻轻酸了一下。
仿佛她从我们共同的名字里抽走了一半,要去另一个我追不上的地方。
她察觉了,转过来问:“你不高兴?”
我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一点。觉得你、你用不上我了。”
她把粉笔放进我手心,指着下面那行空白。
“你把修衣预约电话写上。你不是没地方写。”
我蹲在木板前,认认真真把号码写好。
数字比字好写,可我还是写了两遍,才觉得顺眼。
傍晚,郑越发来消息,说组织方的更正终于发了,原来的活动短片也已撤下。
我们要求核对的新介绍写着两个人的姓名和分工,不再出现任何虚构的丧偶故事。
他附了一份现场原始录像,说明已征得主办方同意,供我们留档,若要再公开使用需先核对镜头里的人。
我点开,看见唐禾从第二排站起来。
镜头有一点晃,她把账本放到桌上的那声却很清楚。
“我还活着。”
我反复看了两遍,关掉,给郑越回了一句谢谢更正。
没有说没关系。
他也没再讨那句话,只说要去做别的项目,祝我们顺利。
唐禾在窗边量帘子,夕阳落在她侧脸上。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
她肩膀一僵,手里的卷尺弹回去,啪的一声。
“又怎么了?”
“想、想抱。”
她站了一会儿,往我胸口靠了靠。
“手上有粉笔灰,先别摸我的脸。”
我把脸埋在她颈边,闻到洗衣粉和旧木头的味道。
外面依然有租金要付,有赔掉的九百块,有试营业能不能做下去的悬念。
可那块写着她名字的木板就靠在脚边,谁也没有因为谁往前走,就被扔在原地。
11
余悦来还外套时,送来两份拌面。
我第一眼先看她有没有穿那件红衣服,她看出了,自己笑了一下。
“收起来了。天热,暂时不穿。”
我心里又被扎了一下。
赔偿做完了,那件衣服还是坏了,我们不可能靠几句道歉就把它恢复。
她没让我一直站着难受,把洗净的借衣放在柜台上,又拿出一叠旧围裙。
“有个活想问你们。能做就报,不能做直说。”
她开的面馆要搬到广场外街,原来小店的十二名员工,大部分跟着过去。
新店要添人,总共需要三十六条围裙,她不想把原来还结实的那些全扔了。
旧围裙的带子有的太短,有的兜太浅,店员一弯腰,点餐笔就掉。
她问能否改旧的,再按改过的样子添新。
唐禾把围裙铺开,没有立刻报价。
“旧的先看破损,油渍去不掉我们也不包。新的得有样布,洗过再定。”
余悦说可以,又看向我。
“你上回肯把处理写明白,我才来问。小活不好做,大活也别怕得不敢接。”
我捏着那根磨薄的带子,胸口慢慢热起来。
我没想到一个被我们弄坏过衣服的人,会愿意再给机会。
也更不敢把这种愿意当成白送的信任。
我们约好去店里看员工怎么穿。
唐禾量了几个人的身高和腰围,没做一套尺码通用,而是提出两种长度,颈带做可调整的,侧袋分开,笔有地方插,零钱也不跟手机挤。
一个大姐试完,抓着侧边笑:“这才像给活人做的。”
小满回去一路都在学这句话,把自己逗得不行。
我负责画下每个旧围裙的损坏位置,列出能改和不值得改的数量。
三十六条里能留下来的只有十一条,剩下二十五条要做新。
旧的改每条六十五,新的每条一百一十八,合计三千六百六十五。
不便宜,也远远算不上一笔救命的大单。
但这次,材料、工时、打样和往返都算进去了。
唐禾做样衣的时间第一次在报价上单列,没有混成夫妻俩顺手帮忙。
余悦看完,在打样那行停了一下,问能否省掉。
唐禾说可以不做,但她不会直接接后面的批量。
“我们都不想再靠猜。”
余悦想了想,同意先付打样费,确认之后再付材料定金,交付时结尾款。
没有谁因为心软就毫不讲价,她最后把送货那一项谈掉,答应派人来取。
我们也答应给两条多备替换带。
样品做好那天,唐禾让店员真的戴着站了一班。
回来时,肩带处的红色标线移了半寸,说明大姐活动时仍不舒服。
她拆掉重做,没怪对方要求多。
我靠着裁床看她改,心里有一种陌生的踏实。
这不是往破洞上藏一块布,是一件新的东西正在她手里长出来。
小满拿手机拍工序,先问了余悦和员工,确认不拍客人的脸,才把样品试穿发到账号上。
她没配音乐,也没写什么感人故事,只拍出旧口袋怎么改、新带子为什么要调。
当天多了两个咨询,一个要改保洁员工作服,一个问做饭时能不能遮住膝盖。
我们都约先看实物,不承诺一口气接下。
晚上,唐禾在账本上记下打样费,又转了其中属于自己的那份到个人账户。
手机响起提示,她突然笑得很高兴。
我故意问:“这么、这么点钱,乐什么?”
她扬起手机,让我看备注。
上面是四个字:制版报酬。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手机,也给她转了二十六块。
“上次鸡腿,回、回请。”
她笑着推我,说钱匣里的和我口袋里的,能不能终于分清。
我把转账撤不了的页面举给她看,理直气壮得很慢。
“这回是孟迟请、请唐禾。跟店没关系。”
12
旧店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办告别活动。
唐禾原本想省时间,直接关门,我却想把所有没取的衣服亲手交完。
她看了看单子,答应下午来替我,上午先去二楼把第一批围裙裁好。
卷帘门照旧拉到最上面,馄饨铺的热气从门边飘进来。
我把旧地址和新接件地点写在纸上,一张张贴到取件袋里。
范阿姨拿着老伴的裤子,站在门口不肯走。
“那我往后改腰,是去那个大商场?”
我解释二楼也能预约,楼梯陡,她提前打电话,我下来拿。
她怕我太麻烦,我把号码写大,告诉她这条巷子我们还在走。
对门修车的老吴拎来一只坏了拉链的布包,说早该修,一直没想起来。
我接过,笑他是看我们要走,才想起做生意。
他挠挠头,给我塞来一双棉手套,说搬机器别光手。
中午,林叔开着小货车来,看到墙上剩下的轮廓,站了一会儿。
挂了五年的线轴取走以后,墙面上留下一片浅色,像不肯褪掉的旧印子。
我忽然很想反悔,想问他再宽限半年行不行。
只要一句话,仿佛就能把所有新地方的不安推迟。
这时唐禾提着饭盒进来,鬓边沾着一小截红线。
她看见我站的位置,没催,打开饭盒,叫我先吃。
饭菜还是馄饨铺做的,汪姐多塞了两只煎蛋。
我们挤在空了一半的裁台旁,吃完,开始拆那把靠背椅。
椅背一边的螺丝滑了,必须卸下来才好搬。
我抱着扶手,忽然想起开店第一天,她坐在这儿,门口半天没人进。
那天我们赚了十八块,晚上我买了两个烤红薯,她在热气里笑,笑得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个家。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木头上。
唐禾装作没看见,给我递了把合适的起子。
“拧这边。你一着急,手就使反劲。”
我吸了口气,照她说的转。
椅背取下来,我拿棉布包好,比机器还小心。
后来搬到二楼,林叔想把椅子随手放门边,被我叫住。
“那、那个,放窗边。”
唐禾抬眼看我,没出声,自己过去把窗台擦了一遍。
最后一趟下楼,我在旧店门口摘招牌。
林叔在旁边扶梯子,说邵庭的人还在谈这排铺面,可能过阵子就要统一装修。
我伸手摸了摸“禾”字上掉漆的地方,突然不想再猜他们会挂什么。
这里以后可能更漂亮,也可能换过好几任老板。
我们在里面过的五年,没有跟着租约一块儿作废。
我把钥匙交出去,林叔点好数量,退了押金。
钱到账时,我没觉得轻松,只觉得心口有点凉,像真的脱掉一件穿惯了的外套。
回二楼,唐禾正在摆线轴,小满蹲在地上给纸样写名字。
窗边的椅子已经装好,坐垫还是旧的。
我把招牌靠到墙边,听见唐禾说:“先别收,明天还得挂。”
她拿出一张新印的纸。
榆里下个月要办手艺周,愿意让我们试营业的几家铺子上台介绍,讲能做什么、怎么收费、为什么值得留下。
潘岚给每家十八分钟,允许两个人共同完成,也允许现场演示。
正式合作洽谈在活动后另约,台上不用承诺投资。
我看着那张纸,心跳又开始快。
唐禾没问我敢不敢,只把另一张表推过来。
“先定谁讲哪一段。别把我的六分钟也抢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阵凉忽然散了些。
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报名表的第一栏。
13
报名表交上去以后,我开始在二楼练习。
我把八分钟的话写成三页,每天对着那只旧吊柜说。
柜门上贴着唐禾画的胖猫,底下多了一句:慢了看表,忘了看纸。
第一次练到第三段,唐禾就喊停。
不是我结巴,是我把所有功劳都归给了她。
“你这样讲,我听着像一块救苦救难的牌位。”
我握着纸,有点窘:“我、我是真谢谢你。”
“那就说具体的。你修过的机器,你接下的单子,你赔过的钱,别全藏起来。你也不能一有好事就把自己摘干净。”
她把那三页改成两页,把夸她能吃苦的话划去一半,留下我的一件丢人事。
就是我在培训费上,曾经真的算过能不能再晚一点交。
“这个也讲?”
“你不是要讲成本么?就讲明白,过去有多少成本被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看着那行字,脸红了半天,最后没划掉。
她也改自己的部分,把原来一大段柔软的店铺介绍缩成两句,后面全换成一条围裙的实际做法。
我们互相计时,谁讲多了,就敲一下桌上的空线轴。
小满在旁边当观众,听了四遍,已经会替我背。
有一回她刚要接,自己先捂住嘴,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卡在“工时”上,停了停,指着投影稿上的数字,终于完整说了下去。
那天晚上,父亲来了。
他拎着一袋橘子,上楼喘了一阵,进门先看见我拿着稿子。
“又要去那个场合?”
他知道上回的事情,是汪姐告诉他的。
我没敢问她怎么说,只低头点了点。
父亲是退休钳工,年轻时性子急,我小时候说不出来,他就拿手指敲桌子,敲得比我的心跳还快。
有一阵我宁愿在外面淋雨,也不肯回家解释考试得了多少分。
他在裁床边坐下,说听一段。
我读到一半,果然又卡住。
他的手抬了起来,我浑身一紧,嘴里的字越发挤不出来。
那只手最后却落在桌上的水杯上。
他把杯子推过来,清了清嗓子。
“喝口。是我坐这儿碍事,你先当我没来。”
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那只空线轴,不看我。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唐禾在另一边悄悄拧开台灯,让光落到我那张纸上。
我重新从断掉的地方读,不流畅,却一直读到了末尾。
父亲听完,说挺好,接着就去窗边看那把椅子。
我知道他不擅长再多说。
临走时,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我没接。
他急起来:“不是给店投钱,给你俩吃饭。别忙得顿顿煮面。”
信封里只有两千块,是他来之前就装好的。
我把钱推回去,只拿了两个橘子,说真缺会开口。
他站在楼梯口,用手掌搓了搓裤缝,忽然问:“活动能去看吗?”
我看着他,那个“能”字在嘴里绕了一圈,才落下来。
他笑了一下,没替我把它说完。
离手艺周还有四天,围裙出了新问题。
我们送洗测试的补充面料到了,和样品颜色有细微差别,同一条围裙拼出来很显眼。
供货的人说是不同批次,之前没保证绝对一致,可以退这部分,却来不及按原色补足。
小满把两块布放在日光下,急得直跺脚。
她怕耽误,提出把旧围裙的边全部换成深色,这样或许看不出。
我拿着余悦确认过的样品,没答应。
要改也得先问她,不能等交货时说反正能穿。
唐禾核对剩余数量,够做其中十九条,缺六条。
若换成别的合适面料,成本会高一些,还要重新试洗。
我们得赔进去一部分利润。
我拿出报价单,算了又算,最后给余悦打电话。
这次我没先说对不起,而是先把差异拍给她看,说清我们能提供的两个办法和各自日期。
她正在店里忙,让我把方案发过去,十分钟后回。
那十分钟里,我没敢看唐禾。
她却正在剪下一块新布做测试,动作安稳。
电话回来,余悦选了贵一点的面料,不要我们临时改样式,也不接受拖到开业后。
“那就按说好的时间。你们能保证吗?”
我看了一眼排好的工序,问唐禾,她点头。
“能。”
我说出这个字时,知道里面装着接下来三天实实在在的活,和我们少赚的那一笔钱。
14
那三天,我们没有熬通宵。
唐禾把能集中做的工序排在一起,我和小满先装带、做口袋,她负责最后的拼接和检查。
广场柜台只接取件和简单修改,复杂新单统一往后排。
有顾客不愿意等,我们就把衣服原样交还。
我看着一个个拎袋子离开的人,心里仍会疼,但没再背着唐禾偷偷答应。
父亲来帮忙,想踩机器,我没让,只请他用尺子核对已完成的带长。
他把纸贴在桌上,一条条排,认真得像当年测车间零件。
到第二天傍晚,小满已经能主动把可疑的线迹挑出来重做。
她眼皮发红,抬头问唐禾:“我现在算不算慢了?”
“算仔细。仔细也会快,瞎快永远不算快。”
唐禾给她换了新针,又让她下楼吃饭。
我们赶在约定日期完成,交给余悦之前,每一条都让人实际戴过,确认扣带和口袋没有漏线。
余悦带了两个员工来取。
那个爱掉笔的大姐把围裙系好,拿笔往侧袋里一插,蹲下又站起,连着试了三回。
“这次掉不了。”
她笑的时候,我整整三天没松下来的背终于不那么僵了。
余悦付完尾款,没有送我们一句夸张的感谢,只问洗过以后如果有问题,找谁。
唐禾指着袋子里的联系卡,告诉她怎么保养、哪里可以再调。
临走,余悦问手艺周是几点,她若忙完,带大姐来看看。
我说时间,她记进手机,没承诺一定到。
那笔三千多的生意,最后赚得比报价时少,但没有亏。
我在账上写清差额,把本来想删掉的一行意外成本也留着。
活动那天,它会跟着我们一起上屏。
邵庭就是在那天下午来的。
他站在二楼门口,先看见靠窗的长裁床,才看见我。
一身西装,在窄楼梯上蹭了点灰,他拍了拍袖口,笑着说地方倒挺敞亮。
我请他坐,唐禾在接一个试衣预约,没有停下电话。
他这次没提九十万,拿出的方案也薄得多。
公司愿意出十二万,与我们签两年的区域品牌合作,提供宣传和接单渠道,按成交另行分配。
不用立刻开十家,我们也不必交出现有店的经营权。
我翻了两页,心真的动了一下。
邵庭看得出来,声音比上回温和。
“人总会调整。你们有难处,我也不是只会逼人。”
我点头,继续往后看。
推广内容由他公司的团队统筹,夫妻二人要配合拍摄和品牌活动;过去的小店经历与婚裙故事,在合作范围内可以反复使用。
这些用法仍然笼统,具体怎么拍、怎么改,没有列。
我拿笔圈出来,等唐禾结束电话,一起问。
邵庭说可以列,但内容得有戏,市场才愿意看。
“第一次活动,问题在尺度。现在你俩都出镜,关系真实,效果说不定更好。”
他取出参考视频,是一对夫妻抱着旧衣服落泪,镜头慢慢推近。
“你们有没有当年最苦的东西?欠条,旧病历,发霉的出租屋照片,都行。”
我看着屏幕上的眼泪,慢慢把笔放下。
唐禾问:“我可以不哭吗?”
“当然不是强迫。情绪到了,自然会有。”
“没到呢?”
邵庭停了一下,说摄影师会引导。
我把屏幕摁暗。
屋里忽然只剩窗外的车声。
他看着我的动作,叹道:“你别把商业想得那么脏。我花十二万,不是来拍你修一条裤腿。”
我心里那点动摇,终于有了清楚的去处。
我是真的需要钱,但他要买的,还是我们没打算出售的那部分。
“裤腿也、也可以拍。怎么修,花多久,哪种不值当修,我们愿意讲。”
邵庭把薄方案收起来。
“那就没有十二万的价值。”
唐禾点头:“那我们先不赚这十二万。”
他站起来,看着我们,似乎想说几句重话,最后只是问,明天还上不上台。
我说上。
“这回你们可得把时间算好。观众不一定都有你夫人的耐心。”
我胸口还是被这话刺了一下,却没有再用力挤那个急着反驳的字。
唐禾在旁边问他:“邵总,你明天也会坐在台下?”
他说是,主办方邀请了几个合作企业的人。
“那欢迎你听。想问生意,问生意就行。”
送他下楼,我回来时,唐禾正在给两只薄荷花盆浇水。
我走到她身边,低头碰了碰她的手背。
“十二万,就这么、这么没了。”
她说是,语气听起来也有点心疼。
我们俩看着那株才长出的嫩叶,沉默了一阵,忽然同时笑出来。
她笑我这个拒绝投资的本事越来越熟练,我笑她刚才点头点得像人家欠我们钱。
笑完,我们把明天的十八分钟从头走了一遍。
这一次,轮到她忘词,我敲了一下空线轴。
15
手艺周的舞台设在广场中庭,背后是来来往往的扶梯。
人没有上次多,却更容易离开,旁边一声促销吆喝,就能把注意力带走。
我换了干净衬衫,把袖口扣好,还是紧张得发冷。
父亲坐在靠后的折叠椅上,特地穿了那件蓝夹克。
汪姐来了,小满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样品围裙。
余悦没到,我看了看时间,没有再找。
轮到我们时,主持人先报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分工,又说明可以在会后看样品、问价。
他没有介绍什么励志背景。
我听见“孟迟”两个字,心里有一下很实在的撞击。
这次名牌留在桌上,正面朝着观众。
我走上去,把一条旧裤子放在台面,没有先翻出婚裙。
第一句话照样没说顺。
“我、我是……”
台下有个孩子扭头找妈妈,右边有人举起手机,背后一辆清洁车从远处经过。
我的脑子像瞬间断了电,原先背过几十次的顺序全乱了。
唐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材料,没把话筒接过去。
她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像平常等我报完一件衣服的尺寸。
我看见台面上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直接指向身后的第一张图。
那是一个被磨破的裤袋。
“这、这个,三十五。补好能继续穿。但如果裤子本来只值二十,我会先问顾客,还补不补。”
前排有人笑,我听见了,没有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翻出另一张,是同样的位置,补法却不同。
一位顾客要保留父亲缝的那道歪线,我们就绕开它。
“多花时间,要、要提前讲。不能收了钱,再说你不懂手艺。”
我说完,停下来,让大家看图。
这一停没有让我掉下去,反而让我找回呼吸。
我从收件讲到交件,讲了红外套的事故,也讲我们赔了多少、改了哪几步。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凑近看那张处理单,没有人因我主动认错就替我叫好。
但他们在听。
我把一页旧账和新账放到一起,指给大家看。
过去那张没有我和唐禾的正常报酬,新的把它补上了。
同样的一间小店,前者显得赚钱,后者只剩薄薄一点余地。
“这不是我们忽然不、不会挣钱了。是以前……有些人干了活,没算钱。”
我看了一眼唐禾。
“这里头,也有我占、占我老婆的便宜。”
她抬起下巴,眼里带了笑,没让我轻轻混过去。
我终于把那句练习时不肯讲的也说了:她想去上课,我最先想的,是哪晚店里会少一个人。
我说到这儿,台下的父亲把脸低了下去。
我没有趁机讲我们有多苦,只把那笔学费指给大家看。
“现在,这、这是要花的钱。她挣自己的报酬,我们一起承担店里的成本。”
我的八分钟用完了,唐禾碰了碰台面的线轴。
我把话筒交给她,退到她身侧。
她没有继续我的感情故事,而是举起样品围裙,请小满上来示范。
旧围裙的口袋为什么掉东西,新围裙的带子怎样调整,两种长度给谁穿,她都讲得清清楚楚。
她还把打样后拆掉的一截带子拿出来,让人摸,不装成第一遍就什么都对。
我在旁边帮她翻图,看见台下几个人开始拍那张尺寸表。
那一刻,我比自己说完还高兴。
我们一起开的店,终于让她拥有了一段只讲她工作的时间。
到提问环节,邵庭先举了手。
他没提我结巴,问得却很锋利。
“你们这份账,只能证明夫妻店能勉强养活自己。要让别人合作,利润空间在哪里?刚才那笔围裙订单,最后到底赚了多少?”
我知道他会来,也准备过,可真听到时,掌心还是湿了。
唐禾没有替我回答,把账页翻到最后,等我。
我握住话筒,先把数字指给大家看。
材料、运费、打样、三个人的实际工时,以及换料多出的支出,全列在那里。
按事先约定的工时报酬分给我们三个人以后,这一单净剩三百八十二块。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大概觉得实在太少。
邵庭点点头,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那么,你准备怎么让它成为一门值得投的生意?”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好胜烧得很旺。
我很想说会开很多店,会赚很多钱,让他的脸当场不好看。
可旁边站着唐禾,台下放着那条真的改过两次的围裙,我不能为了赢一句话,再把它们都卖给一张虚构的账。
16
我把手里的话筒往下放了一点,先看了看那页账。
三百八十二块,少得让我也想替自己遮一遮。
但小满已经拿到了她的报酬,唐禾的打样费也在里面,我不能把已经付给活人的钱重新抹掉,只为让那个数字更好看。
“先不、不开十家。也不许诺,换谁来都一样。”
我翻出最后一张图,是我们把业务分开的那张表。
简单修改按项目记录时间,熟练后能教;复杂织补要由能做的人看过,限量接;制衣先打样,确认后再批量。
广场只留接件、量体和简单操作,二楼放需要长时间做的活。
不是每个来问的人,都必须在当天得到一个能接的答复。
这些办法还在试,只有已经发生的单子,才写进收入。
“我想挣钱。想让她有好一点的熨台,让小满学会手艺,也能、能留下来。但我现在,只能对这一家负责。”
邵庭问:“所以你认为九十万不需要了?”
“需要。只是有些……有些条件,我担不起。”
我终于抬起头,正面看他。
他也在看我,脸上没有笑。
“比如你说的效率?”
我点头,又摇头。
“接待可以分工。我也能写,能请人帮我主持。可我得有地方,把、把不同意讲完。”
这句话说完,我才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不是为了证明说话慢的人永远正确,也不是想让所有生意都照顾我的速度。
我只是再不想坐在那间会议室里,连妻子的名字要不要留下,都只能看别人一只压下来的手。
唐禾接过话筒,问邵庭能否再看一眼工时报酬那一行。
他低头看屏幕。
她说:“我跟孟迟都想过开大店。可是如果靠我们两个永远不领正常工资,这个愿望迟早会把人压坏。那就先把人从账里找回来。”
她讲完,台下有一阵掌声。
不算整齐,有人拍了几下又去接电话,也有人一直拍,我却觉得胸膛都被震热了。
父亲拍得尤其用力,蓝夹克的袖口往上缩,露出一截瘦腕子。
小满站在侧边,笑着抹眼睛,余悦和那个大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她后面。
主持人看了眼计时牌,还剩最后一分钟,请邵庭作个简短回应。
邵庭把话筒握了一会儿。
“作为投资项目,我仍然觉得你们太小,推进也太慢。”
他说得很直接,我也没有躲。
“但以前那场活动,我处理得不妥。叙事没核实就上台,对唐女士失礼。这个我当面道歉。”
我握紧了手,听见唐禾说:“道歉我收下。请以后使用别人的经历,先问本人。”
邵庭点了一下头。
没有突然变成朋友,也没有说愿意追投更多,他坐回去,拿起了手机。
但那天,他是在听完以后,才说的不同意。
我们下台时,主持人伸手来扶,我没有扶手里的台边,先让唐禾走下一级,再跟上去。
脚踩到地面的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的膝盖有多软。
唐禾递水给我,我两只手抱着杯子,笑得像个刚从锅边偷吃成功的人。
“没、没超时。”
“嗯,还抢了我十五秒。”
“下回还。”
她抬手擦去我鬓角的汗,没接着逗我。
“孟迟,你刚才讲得很好。我听明白了。”
我眼睛一热,几乎又说不出来。
这次我也没硬挤,只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碰得很轻。
后面的人走来走去,我们没有挡路,退到台侧那面柱子旁,站着缓了一会儿。
活动结束,来问价的人比我们预计的多。
有的只想修二十块的裤子,有的要给小店做围裙,也有人拿着手机问能否补一件非常薄的真丝衣服。
唐禾看完照片,说需要实物,不承诺效果。
对方有点失望,她还是把联系方式递了过去。
我没有追着改口。
那天下午,我们收到七个实物评估预约、四件简单修改,还有两家小店留下了打样咨询。
没有一笔能让我们立刻发财。
可是所有日期都排在我们能做完的地方,所有报价旁边都写了要做什么。
潘岚过来,说试营业还剩一个月,让我们用这一个月证明新的接单办法能持续。
她愿意在停车场指路牌上固定我们的位置,也愿意组织一次商户工作服的需求对接,具体订单由双方自己谈。
我认真听完,没有把这些也算成已经赚到的钱。
晚上收摊,父亲来帮我抬展示架。
我说他腰不好,别搬,他倒没有坚持,把架子放下,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小时候,我老催你。”
我愣住。
他眼睛看着地砖,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我才听出,催也没用。还让你怕。”
我喉咙里发酸,想说都过去了,可那并不全是真话。
最后我只是握住他的手,带他去看唐禾做的那条围裙。
他听我介绍,一直没插嘴。
17
手艺周以后,订单没有一直往上冲。
第一周忙,第二周就平了下来,两家来问打样的店,有一家嫌贵,最后选了网上现成的。
小满看着消息,替唐禾生气。
唐禾却说,人家只是要能穿的围裙,网上的也能用,不是每一条围裙都非要她来做。
她退回没发生的部分费用,把已完成的图和样品按约交给对方,没有追着问为什么。
另一家留下了,先做了六件。
我们把可调整的带长和口袋位置重新记录,没有照着余悦那批原封不动地做。
同样的活多了一点,之前花掉的时间慢慢有了回报。
我开始能看出,哪些步骤可以交给小满,哪些必须等唐禾回来。
我也学会在忙的时候,先把接件单放在顾客手边,让对方写需求,再对照实物一项项确认。
有顾客说不用这么麻烦,我笑着把笔递过去。
“多一、一步,您少跑一趟。”
说这句话时我仍会卡,已经不需要先在心里骂自己。
广场试营业的最后一个月,我们按新的方式算账,给三个人都列出约定的报酬,交完两处费用和材料款,还剩一千七百多。
这个数称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对得上。
之前两个试营业月的亏空还没全部补回,我和唐禾把回本的日期往后推,没有偷偷写一个漂亮的预计。
潘岚看过流水和取件记录,同意签半年正式租约。
她把侧廊的指路和停车场宣传位写进配套安排,我们按月付租金,不另外承诺保底流水,也不接必须无条件完成的商户急单。
价格比试营业期高了一些,谈了两轮,才落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
我签名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唐禾以为我又紧张,我摇头,把合同翻回她那页,让她先确认制衣工作室不在商场独家限制的范围里。
潘岚在旁边等,等我们逐项看完。
走出办公室,我没忍住,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拍了一张照,发给父亲。
他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大拇指,又问,今晚吃面还是吃饭。
我说吃饭,加肉。
他回,像话。
晚上父亲真来了,穿的还是活动上那件蓝夹克,袖口翻开,里面的衬布已经破了。
他先前一直用别针别着,进门才取下来,放到我面前。
“这个,你看着补。该多少就多少。”
我把衣服接过来,没有立刻说不要钱,先问他想不想留下外面那条磨白的边。
他摸了摸,说想,这件穿了十来年,换太新的边,看着不像自己的。
我找出两块布,让他选,他就站在桌边,来回比。
有一块颜色差不多,质地偏硬,我说到这里又停住,父亲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最后拿起来,插进了口袋。
我看见了,没出声,等那口气过去,继续告诉他,硬的磨手,另一块虽然深一点,穿着舒服。
他选了软的。
那晚我没跟他说小时候的事已经不记得了,也没拿那件夹克惩罚他,让他必须听我说完多少委屈。
我只是让他坐下来,慢慢拆掉袖口那根旧线。
唐禾端饭上来,父亲把针包往旁边挪,给三只碗腾出地方。
“先吃。”他说,“不赶。”
小满结束了学徒期,拿到新的工资约定,简单修改能独立完成,复杂衣物仍不能自己收。
她在上面签完字,问能不能给自己买把好剪刀。
唐禾说可以,但不许拿店里的备用金先垫。
她吐吐舌头,把自己的小钱包掏出来,钞票和硬币倒了一桌。
我们看着她数,谁也没笑。
一个人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艺换来想要的东西,我很清楚那种认真。
又过了几周,唐禾的课程结业了。
结业展示那天,她要穿自己做的深蓝色连衣裙,腰上没有勒得很紧,侧边藏了一只口袋。
我在楼梯口等她,看她从教室出来,一下没说出话。
她皱眉:“不好看?”
我摇头,摇得太用力,惹得旁边两位学员也看过来。
我伸手去接她的袋子,终于把那句挤出来。
“好、好看。你转一下。”
她瞪我一眼,还是转了。
裙摆在灯下晃开,我忽然又看见七年前民政局门口的她,手里捏着那条被我烫坏的白裙子,问我有没有伤着。
这些年她老在问我有没有事,我几乎忘了她也会为了漂亮,站在镜子前多看一会儿。
我走过去,把早就买好的花给她。
不贵,普通的向日葵,我在花店练了两遍才说清不要包得太大,她上楼会挡视线。
唐禾抱着花,先笑,后来鼻尖有点红。
“你这回总算没买机器。”
我小声说,机器也快了,我们单独存了一笔,还差一些。
她用花束的边缘碰了碰我的肩。
“今天先别算那个。我请你吃饭。”
那顿饭是她从制版报酬里付的钱。
我想抢,她把手机举到另一边,明明白白告诉我,今天轮到她。
我只好坐回去,点了她爱吃的鱼,又把自己的那杯酒倒掉一半。
她问为什么,我说待会儿想多跟她说几句,喝多了会忘。
她拿筷子夹走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笑着说,那你可得从头讲,我今天有空。
18
入冬时,我们终于换了新的蒸汽熨台。
送货的人把它搬上二楼,我拆包装,唐禾绕着看了两遍,像在挑一件很贵的首饰。
我问满意不满意,她伸手摸到边缘,又立刻收回。
“别急着通电。先看说明。”
我笑她连高兴都这么有规矩,她反问我,是不是又想看她修一件红外套。
我立刻举手投降。
那件事留在我们店里,后来真的没人再拿它取笑小满,但谁都记得。
余悦那件红外套没有被我们奇迹般修复。
她后来带来过一次,唐禾和她商量,把损伤处做成明显的拼接,两边袖口一起改。
这次先拿废布做了对照,她看过样式才点头,费用照新的工时收。
衣服从原来的样子变了,余悦试穿后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说这样也挺好。
我在旁边把她所有要求抄清,听见这句,心里那点绷着的歉意松了些,却没假装一切从没发生。
邵庭的项目后来开了两家店,没有十家那么快。
我们还在同行群里见过他们的招聘,郑越已经不在那个项目,换去做社区配送。
有一次他来改大衣,照价付钱,没再提过去是谁牵的线。
我把衣服交给他,他看见墙上唐禾制衣的牌子,认真说了一句,挺好的。
我点头,给他打包。
我们能客气地说话,却不会再把对方随口一句夸赞当成可以托付一切的保证。
生活没有因为上过一次台,就不再让人难堪。
我去进货,还是会在一串长地址前卡住;有顾客赶时间,也会皱着眉,让我拿笔。
我照样会烦,会在回家路上踢一脚路边的空瓶,被唐禾骂弄脏了新鞋。
只是现在我知道,一句话说不顺,可以写,可以换个开头,也可以停一停再来。
要紧的事,我仍然得让对方听清楚。
唐禾也不再每个晚上都等我。
她有两晚去跟同学研究版型,有时回来比我晚,拎着一袋从布市淘来的奇怪边料。
我给她留灯,也给她留一份热饭,等她讲自己今天为什么差点和人争起来。
她讲得快,手也跟着动,我常得举手,让她把袖子究竟怎么转了说慢一点。
她就停住,用筷子在桌上给我摆。
我听不懂也不装懂,她没耐心了会瞪我,我再给她夹一块鱼,她又接着讲。
结婚第八年,我们总算不只是在一起忙。
那个冬天,小满替我们拍了一张新的店铺照片。
一楼柜台前,我站左边,唐禾站右边,两个人的名字都留着,谁也没有被裁掉。
旁边贴了取件时间、预约方式和服务范围,照片下没放任何关于爱情的承诺。
可我每次走过,都愿意多看两眼。
旧婚裙没有挂在店里吸引顾客,唐禾把它收进防尘袋,放在家里最高的柜格。
里面多了一张她的结业照,也多了一张我在台上指着账页的照片。
她说不是收藏功劳,是以后老了,免得我非说自己年轻时一口气能讲十八分钟。
我说现在也能,她看我一眼,我就补上,得、得让她分六分钟。
她笑得弯了腰,我过去扶,她顺势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有天晚上,我们在二楼做完最后一点活,广场柜台已经关门,薄荷叶上蒙着很淡的灰。
我想起还没跟她说,潘岚问愿不愿意做一场小型修补分享,不招商,只请附近的人带旧衣服来,费用按课时和材料另算。
我觉得可以,也担心准备太多,又把她周末占了。
我站在裁床前,那个开头卡了好几次。
唐禾正在把样衣套上衣架,听见我出声,先把手里的针插进针包,再去关掉熨台。
她没有立刻答应什么,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害怕了。
她拉出窗边那把旧椅子,自己坐下,给我留出桌对面的位置。
路灯透过窗,在她脚边照出一小片暖色。
“你说。先把怎么安排讲完,我再决定周末去不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满。
我想开一家能挣钱的小店,想有资格在自己的招牌下面站直,想不再因为一句话说得慢,就被人从自己的人生里赶下台。
这些愿望,有的已经到手,有的还要慢慢做。
眼前这个人也有她的裙子、课程和周末,不能只用来等我。
可此刻,她确实坐在这里,等我讲完,再把她的打算说给我听。
我把写了时间和费用的纸推过去,坐到她对面。
“是、是这么回事。”
她点点头,手里转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空线轴。
我没有急,接着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