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川的报道发出来时,我正在医院学怎么用左手系鞋带。
右手缝了十一针,医生交代少使劲,我试了三回,鞋带还是散的。
病床上那个人倒比我灵活,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还能把文章转进家族群。
他妈发了一排哭脸,问他要不要请照雪来家里吃顿饭。
我点进文章,看见他给自己起的标题叫《她在水里喊我的名字》。
名字喊了,喊得还挺难听。
洪水顶开卷帘门那会儿,我让他把手给我,他攥着相机包死活不松,我连名带姓骂了他三声。
他把包扔了,攀到舷边,牙磕在铝皮上,抬头问我的手是不是被他踩了。
后来他在急诊吐得没力气,医生让病人家属往后退,他还勾着我小指,说别退,沈放,你站这儿。
报道里,他也写了那只手。
写的是林照雪抓住他的手腕,他才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
林照雪是他当初差点领证的人。
我是他那天早上出门以前,叫了四遍才肯起床给他煎蛋的人。
“她没下过水。”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顾闻川看完那一段,替我把差点拖到地上的输液管提了起来。
“这阵过去,我给你解释。”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我在水里抓住过一次,力气大得恨不得把我整个人扯下去。
这回我自己把管子接了过来。
“你先解释给值班编辑听。”
他猛地抬头。
我拨通了报道下面的新闻热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1
接电话的人姓黄,问我方不方便说一下和这条新闻的关系。
“方便。我是顾闻川写错的那个人。”
顾闻川把床栏攥响了。
我把那天的地名、自己那条铝壳船上的编号,还有顾闻川落水的大致时间报了一遍。
我也提了一句,我在船上用电台叫过人接应,社区那边可能存着通话。
电话那头的键盘响了两下。
“您手上有现场材料吗?照片、视频,或者同船的人都可以。”
“有个孩子在船头。她当时手里拿的什么,你们也可以单独问她。”
顾闻川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医院的地胶上。
他左脚有两根指头还裹着纱布,落地那个动作看得我后槽牙一紧。
“沈放,别把果果牵扯进来。”
电话那头停了。
我说孩子还没成年,需要征得监护人同意,我可以请人家给编辑部回电话。
小黄给了我一个受理编号,说会把内容转给负责那篇报道的部门。
我挂掉电话,把编号抄在腕带背面。
顾闻川就站在那儿,看我费劲地用两根手指捏笔。
“你刚才能不能等我说完?”
“你要说她怎么从岸上走到我船里吗?”
他没接这句话。
病房门外,有个送餐的推车卡在门槛上,连撞两次才进去。
那声音很像那天我在水里碰到他相机的声音。
相机包他撒了手,斜跨在肩上的带子却没解开。
我勾着他衣领往外拉时,那包就跟着他浮起来,撞在船壳上。
我最后记得的,是他一口咬住了我的袖口。
他大概连自己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那件衣服是他买的。
袖口窄,翻起来总碍我修东西,我次次嫌弃,还是穿了三个夏天。
“我给过照雪一版稿子,她帮着核对现场信息。”
“名字也是她帮你换的?”
“不是。”
“那你倒认得你的字。”
顾闻川呼吸重了一下。
他以前赶截稿,饿到手抖也不肯起来找吃的,我就拿饭盒堵住他的屏幕。
这天他的饭盒还在床头,豆腐切得很碎,因为他伤了嘴。
我才发现我坐在那里,居然一路都在替他挡着输液架,免得架子上的挂钩碰到他的肩膀。
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那文章几个人看过?”
“我不知道。”
“我知道。刚才点开的时候,五万多。”
他站不住了,伸手去扶床头。
我没扶。
“第一版写的是有人把我拉上船。后来照雪跟我说,园里那份值守简报容易对不上,问我能不能按转运那段写。”
“那就写转运。”
“编辑说开头得有个具体的人。那天她从台阶下来接我,我那会儿烧得迷迷糊糊,也确实握了她的手。”
“你写的是她下水。顾闻川,你现在还有件事可以做。拿手机找编辑,告诉他你把上船和上岸写成了一件事。”
他往枕边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是我拍的。
厨房没开灯,窗外有个橘红色的月亮,他端两个碗站在窗前,碗沿上冒着白烟。
拍完我说人都拍黑了,他说看得出来有两个人吃饭就行。
现在那张照片上叠着七八条新消息。
最上头一条是林照雪发的,问他下午园里的直播要不要连线。
“今天改不了。”他说。
我想了一下,竟然没想出第二句要骂他的。
那个今天,跟他妈过生日我下楼躲了两个钟头的今天,跟他从外地回来发现门锁坏了我睡在楼梯间的今天,全在一块儿了。
我从兜里摸出他家的钥匙,搁在饭盒上。
里面还有一把小的,开我们在厨房装的药箱。
他记性好,唯独记不得药过期的日子,我拿油性笔把月份写在盖子上,他每次一看见我写,就把头往我肩窝里塞。
“钥匙你先拿着。”他说,“家里那些东西我没动。”
“所以呢,我接着回去炖汤?”
他嘴唇动了动。
我起身时胳膊抻着管子,疼得眼前一黑。
顾闻川下意识来托我的手腕,我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我按铃请护士来拔针。
我的治疗在隔壁,早上他发消息想喝口热的,我怕吊完这瓶药豆腐就凉了,才拎着饭盒过来。
护士推门进来,他往旁边让了两步。
她问我能不能再等十分钟,药还剩一点。
我看了看瓶底,说能。
我把椅子端到了走廊上,在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把自己的药输完了。
2
那场雨开始下的时候,顾闻川还嫌蛋黄太熟。
他拿筷子戳了戳,让我明天煎个能拌饭的。
我把盘子拿走,说那你今早也别吃了。
他在我背后笑,夹着一片吐司来追我,趁我腾不出手,把吐司塞进我嘴里。
我们在一起六年了,最穷的时候连个烤面包机都没有,他拿大铁锅热两片,一片焦的给我,一片煳得更厉害的自己吃。
我一直以为,再过六年他嫌弃我煎蛋,也还会在我背后笑。
那天他去园里采访,临走前说要是雨势小了,下午带我到新开的面包店转转。
十二点多,雨从屋檐上往下泼,路边装厨余的大桶倒着浮过去。
我挨着堤边开修理铺,上游哪里涨得快,街上的几个老人比天气软件还灵。
薛姨把缝纫机垫到二层砖上,翻出一只只旧塑料袋,把邻居寄修的鞋一双双套起来。
她催我先把船开出来。
去年连下三天雨,桥洞口淹了,也是我开的船。
它原先是巡河队淘汰的,我五千块买回来,花的维修费比船钱还贵,平时用来给河对岸的鱼棚运压缩机。
街上的人认识船头刷的蓝色数字,比认识我的手机号还早。
我把前一晚充好的电台装进防水袋,套上救生衣,先给社区群发消息问集合点。
社区让住户往高处走,低处回水已经漫过小路,几条巷子等统一转运。
我去推铺门,门边的瓶盖已经开始往里浮了。
顾闻川打来电话,问我离老织造厂多远。
“别从厂门出来,车道是个坡底。”我说,“往北走,到织锦门,门那边直接上石阶。”
“照雪说园里开了疏散口。”
“你看见她了?”
“她在高处接人,我去底下看一眼。”
我说了两遍让他往上。
第二遍他回了个好,电话里有人大叫,问哪个龟孙把门锁了。
后来我听了好几次那天的电话录音。
他在挂断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那阵正单膝跪在积水里解船缆,根本没听见。
临河那排旧宿舍背后的窄路是往石阶去的近道,织锦门横在路和石阶之间。
水还浅时,绕过园区的车道也能走,但等旧宿舍的人接到通知,车道那头已经有人用喇叭喊不能进。
我把船拐进巷口,看见木头晾衣杆漂在两米高的门牌旁边。
唐果就蹲在账房旧楼的一扇外开窗上,双手搂着窗框,书包坠在背后。
她妈带外婆看病去了,家里只剩她一个。
我第一次靠过去,船被看不见的墙角弹出半米,她以为我要走,急得喊了那个连我都快忘了的称呼。
“沈放哥哥,我还能再等一下,你别走远!”
她六岁时常来我铺里写字,顾闻川来蹭晚饭,喜欢给她在本子上描一堆鱼。
我跟她说我在这儿,把船重新靠过去,让她先把书包留在窗台上。
她问我能不能只拿一支笔。
我以为她舍不得文具,没听清她又说了什么,等人接上来才发现,她手里是个红色塑料哨。
那哨子本来挂在她妈送外卖的电瓶车上,她说从窗口看见水里有个人,吹哨也没人听到。
我把船头调过去,她趴在座板底下,拼命指向木工房外面的卷帘门。
顾闻川第一次浮起来时,身边跟着一只锅盖。
我以为我会一眼认出他,真到那会儿,我先看见的是水面上一绺头发,头发下面连张脸都拼不出来。
然后他一偏头,我认出来他的耳朵。
左边耳轮的豁口是他十几岁爬墙划的。
他第一次让我剪头发,特地指给我看,说别以为缺这块是你剪的。
我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没有抬起来抓我。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又喊了一声,他突然朝我吐出一口水,连人带包往下沉。
巷子里好像什么都响,又好像一瞬间静得只剩我的牙在打架。
我松开手里的东西,趴在舷边,把胳膊伸进去。
唐果在我背后尖叫,沈放哥哥,船要碰墙了。
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的其实只有一句话。
我明天一定把蛋黄给你煎得软一点。
你吃什么都行。
你先上来。
顾闻川后半截身子被我拖过船舷时,船底响了老大一声。
他膝盖撞到我手背,右手在一块翘起的铆接边上蹭开,血刚流出来就给雨冲白了。
唐果爬过来想扶他,被我吼了一声坐回去。
她抖得那么厉害,还是把哨子含回嘴里,朝巷口使劲吹了几下。
后来在高处接应的人说,他们先听见哨音,才从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听出我在叫人。
到医院后她妈给我发了两条消息,说孩子人好好的,就是不肯把哨子摘下来。
我那时还在问护士顾闻川醒没醒,回过去一个好字,连句别怕也忘了说。
出院手续办到一半,唐果她妈先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有人在班级群里转了一张照片,孩子缩在船里,身上的救生衣连号码都看得清。
“她问我,报道里那个小孩是不是她,怎么说她牵着林阿姨的手去救人?”
我把医院收费单翻过来,在上面写下刚记住的报道受理号。
我让她先别向孩子问细节,她想说时再说。
放下电话,我看到编辑部的短信。
他们让我提供的是救人经过。
我把手机里的文章重新打开,第一次从标题看到最底下。
它里面还有一句更大的话。
织锦门全程畅通,所有被困居民均经园区既定路线撤离。
3
我回铺子时,薛姨坐在门口,用牙咬鞋帮上翘起来的皮。
水退到街面以下了,铺里还陷着一脚背的淤泥。
我那台靠窗的压缩机翻了个身,黑线朝上,乍一看像条死鱼。
薛姨把塑料凳往旁边拖,给我让出半边。
“都泡了。”
我伸手要去够门边的工具箱,她拿鞋拔子敲我鞋尖。
“就那一只好手,你想拿它干到什么时候?”
我坐下来,问她穿的鞋怎么少一个扣。
“丢在门边了。”
“织锦门?”
她鼻子里嗯了一声。
她说那天街坊们先是往车道走,听见人喊水开始往那个方向灌,又折回织锦门。
铁链绕了两道,链头上的锁是新的。
她拿鞋拔子从门缝里捅,想够住另一头,有人让她让开,园里的小许在门里面找钥匙。
“许柏?”
“是他。钥匙一大串,试到最后,手都伸不稳。”
薛姨从鞋里抽出团塞着的旧报纸。
“后来有人从后面挤过来,踩掉我一只鞋。他们还嫌我堵路。我靠着墙,抬头一看,水把墙根的小石狮子吞没了。”
那对石狮子是旧宿舍建起来时石匠拿剩料雕的,胖的一只缺了块嘴,薛姨小时候常踩着它够墙上的枇杷。
暴雨后我回去过一趟,瘦的那只已经倒了。
我问她后来谁把门打开。
“谁也没打开。王师傅上老账房楼上喊,才有人从阁楼窗里往外接。”
“你上楼了吗?”
“我上不去,膝盖蹲不下来。”
她把鞋扣往里塞,塞了两回,手劲越来越大。
“最后是两个消防员顺墙拐回来,给我套的圈。我抱着他们的胳膊乱掐,把其中一个胳膊掐紫了一块。他还哄我,说弄疼他不要紧,扣子别松。”
我小时候我爸走船,半夜接急活,都是她用鞋拔子敲窗把我喊过去吃饭。
她怕我挑食,给萝卜和肉剁到一样细。
我从来没见过她向谁伸手,要人把她从什么地方拉起来。
“园里打过电话了。”她说,“说我家泡坏的东西一起登记,叫我签个到达安置点的时间。”
“你签了?”
“那张表给我填的是一点四十。我一点四十还在铁门跟前,吃了一嘴水。”
她把鞋放回膝盖上。
“我说时间改改,他们说那是第一批人到的时间,先按那个算,要不每个人零零碎碎没法填。他们也是来帮忙的,我还问了,是不是签完早两天能拿一床被子。你猜人家说什么?”
“说被子不用签?”
“他说大家都签了。”
我捡起一根被泡软的木尺,掰开以后,只有外面一层还能看出原色。
那张表和稿子能对得这么整齐,是因为有人已经在替她决定,她几点钟上的岸。
我把文章给薛姨看。
她老花镜不在身边,用沾了泥的手托着我的手机,头往后仰。
看到最后,她问我拍得这么好的林照雪住哪儿。
我说不知道她住哪儿,知道她在哪儿上班。
“那你找她给我说说,下回门开在哪儿。我这腿,经不起再猜一遍。”
我在外头坐着,把积压的消息一条一条点开。
有老客户问柜子冻坏的半头猪能不能赔,供货商问那批压缩机还要不要留,社区说街上的电暂时不能合闸。
一条新语音是我借出去两台冰柜的面包店老板发的。
雨那天下午,他把店里的面包送到接应点,给顾闻川掰了半片,顾闻川没吃,我装进兜里,回医院才摸出来。
“沈师傅,那俩柜我托人先拉别处修了。你照顾手,有空了咱再对账。”
我把本来要回的语音取消,打字说行。
店门里面落着一块软泡棉,我用脚勾出来,铺到薛姨的凳子下面。
她说你也别替我打电话,我一着急就咳,等我养两天,自己问。
下午四点半,我手机亮了一次。
园区直播照常开了。
林照雪站在救援捐赠的横幅下面,说今后园里的公益空间会向旧街商户长期开放。
主持人问她那天抓住顾记者的手时有没有害怕。
她望了镜头一眼。
“人上来的时候我只想着,他还能把手给我,真好。”
我等了几秒。
主持人把话筒接过去,让大家为救人英雄鼓掌。
她把头低下去,轻轻合了几下掌。
我认得那个姿势。
顾闻川的钱包里以前有过一张照片,林照雪站在学校礼堂台上领奖,用的也是这种站法。
一只脚稍稍往回撤,肩很直,领奖的人好像随时都能去扶一下给她颁奖的老人。
那天在高处,顾闻川的手是我塞给她的。
我叫她帮忙托一下,他身上冷得像刚化冻的鱼,还一直在念叨唐果的鞋。
那时她拿了毯子,也叫人去找医护,我腾出手来给唐果解开湿救生衣。
要是早知道这双手会在镜头前换主人,我那天照样会让她搭把手。
我也得让她当着原来那些听众的面,说清楚她搭的是哪一把。
我关掉直播,给小黄补交一项核查请求。
发送之前我请薛姨确认了一遍,她愿意提供自己到安置点的时间,也愿意把名字写上去。
她把湿鞋扣装回原位,把鞋翻过来,有点得意。
“就署薛招娣。我交铺租的时候,园里那些人知道是哪个招娣。”
4
第二天上午,林照雪带着一辆小货车到了街上。
车里装着雨靴、洗衣粉和大号编织袋,车门玻璃上夹了一张搬运名单,谁家先上车,谁家的大件得拆开才能运,都写得一清二楚。
我把屋里的电器挨个贴上客户的姓,抬头就看见她穿着白色雨靴站在我铺门口。
她往里跨了一步,看见地上的机油,又把脚收回去。
“闻川说你的手伤得厉害。我找了个临时铺面,有卷帘门,货车能倒进去。”
我把一个泡皱的纸盒翻过来。
“你先说报道。”
她低头看了眼搬运单。
“文章那几句话我要求他收过。我跟他说,救援工作不能算在一个人头上。”
“他删了我的名字,还真就算在一个人头上了。”
她捏着单子没说话。
我想起直播里她鼓掌的手,问她主持人把话筒伸到你嘴边时,你也要求过他吗。
她的脸绷了起来。
“那是募捐直播,六个单位的物资都等着报数。我没办法停下来跟主持人扯是谁从哪儿上来的。”
“他问的是你。”
货车上下来个戴手套的小伙子,喊她先装哪一家。
她转过身,让人家去隔壁洗车行,把大件和电瓶分开。
等脚步声走远,她才看着我。
“我当时听见那句话,也知道我开口就能讲清楚。”
她把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挪到身前。
“到那一步,我还是想让直播顺利走完。”
街上有人拿铁锹刮泥,刮一阵停一阵。
我把贴错了的姓从纸盒上揭下来,底下的纸被我揭出了毛。
“你把这句话讲给小黄,剩下的咱们再谈。”
她没答应,也没说不行,拿出一把带塑料牌的钥匙。
“园区西仓一楼。去年我就想租给你,你对象说你嫌车位窄,这回我找人量过,宽了半米。你先用,三个月不用交钱。”
我听见对象两个字,手里的纸盒差点掉地上。
以前她见我们,多半喊我沈师傅,顾闻川站在旁边也叫沈师傅,学得像模像样。
那还是她第一回当着我的面这么叫他。
“去年你和他还谈过铺子的事?”
“他问过我,怕你一辈子在这儿修人家不要的柜子。他说你自己会打新的循环管,就是老舍不得找个干净地方做样机。”
我低头看墙角。
泡坏的架子底下有一只绿漆箱子,里面是我做了一半的小冷柜,想借给菜贩试试,夜里断电几个钟头还能不能顶得住。
我跟顾闻川说过一次,说完他拿筷子夹走我碗里一块排骨,说你那东西要做成了先给我冻冰棍。
我以为他应付我。
林照雪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我还真想接。
有干净的水,有能给机器试运转的电,客户进门也不用跨过一堆建筑垃圾。
我从十七岁学修东西,想要的铺子也就那么大。
“有合同吗?”我问。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页,上面盖了章,签的是受灾商户临时使用协议。
“修理铺要用电,这间今天可以给你留着。北边还有两个小间,给薛姨和巷子里的裁缝都行。”
我看到右下角有一栏,写着商户同意园区统一发布安置情况。
“薛姨上岸晚了,你们表里填她一点四十。现在她要间屋,还得同意你们统一发布?”
“这一条是有些单位要确认捐的东西去哪儿了。”
“那写清允许报哪件东西去哪儿。哪句话需要商户认,你一句句拿来给他看。”
她拿回那页纸,拇指停在印章上。
“我会问。今天房子你要是不用,我得给别人排。”
“排吧。”
她把钥匙放回去,抬起眼看我。
“闻川的病房今天没人。你知道他妈到医院之前,他是怎么介绍你的吗?”
我心里有个地方又不争气地往上抬了一下。
她看见了。
我恨的是我真让她看见了。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她说。
我低头把那个泡烂的纸盒撕开,给里头的零件透气。
如果我真去问,他会把那句介绍原原本本再说给我听,捎带着一顿豆腐,或者一把湿钥匙。
六年里有过多少次,我以为他这回肯把话说完了,就替他把上一句话擦掉。
货车倒出巷子时,我拉住搬运的小伙,问他车能不能多跑一趟。
他以为我改了主意,拿笔要登记园区的仓库号。
我说我家有个空阳台,麻烦帮我把薛姨的鞋楦和缝纫机搬上去。
出车费我扫给了他。
薛姨帮不上劲,在车底下抱着那只脱扣的鞋,仰脸给人指路。
车开走,我把表上那一句拍下来,发给小黄。
第一条一直显示已读。
这回他回了一句,下午三点,我在报社,你可以进来看看他们收到的是哪一张照片。
5
小黄在报社一楼的接待室等我。
桌上三杯水,他把最靠里的杯子朝我推过来,说这杯半小时前倒的,温度正好。
我问另外两杯给谁。
他看了眼玻璃门,说一个给他,一个本来给主任。
“主任说,先核你带来的东西。”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当天推送配的照片,比手机里那张宽出一截。
照片上的林照雪穿着橙色救生衣,跪在台阶上往下探,顾闻川的手在最底下,只露了半个手腕。
唐果缩在船头,头顶着一只刚递下来的干毛巾。
我那时已经撑着墙上了旁边的平台,在画面左边,光脚踩在台阶上。
一只鞋卡在船上没拔出来,另一只鞋是我自己踢掉的。
手机里的照片截到唐果背后,把我的光脚和浸红的袖口一齐裁了。
“能证明她接了人。”小黄说,“文章里那句跳下台阶没图。”
“图谁拍的?”
“园区来稿。原说明是‘高处转运点接应被困人员’。推送上的说明是我们改的。”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是我改的。题是顾老师自己给的,我按题配图,以为他是现场经过的人,一定知道。”
我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放到那张照片边上。
伤口外面包着纱布,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用指尖比了比照片里的血迹。
小黄把画面放大,终于看清左边那个蹲在台阶上的人在拿什么裹手。
一条蓝白条纹的手帕。
他问我能不能把它送来拍照。
我说扔了,裹成那样还留着干什么。
其实那天进医院是顾闻川给我解的,头两圈被血粘住,他刚醒,有点发抖,我看他扯不动,夺过来自己撕。
蓝白条纹是他上班第一月买回来的,那时他用不了几张纸巾,总说年轻记者得有条干净手帕,走到哪儿都能用上。
小黄打开材料登记页,把拍摄原图备份了一份。
“你是要恢复照片里的位置,还是要把名字加上去?”
我说两样都要,另外写清是有人在岸上接应,有人在水里救人。
“他们会问我当时为什么在那里。你让他们来问,我答。薛姨的情况和织锦门要分开核。”
小黄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提示消息一条跟一条。
他说顾闻川跟稿子一起交过一页园区简报,推送前主任问过救援时序,顾闻川在工作群里回过一句,现场由他本人确认。
我把手收回了桌下。
我午饭没吃,以为胃里抽一下是饿。
直到我走到楼梯边,才弄明白那句话在什么地方疼。
顾闻川跟我看过他们审核流程。
有一年我说米粉摊的碗涨到十二块了,他半信半疑,骑了两站路回去看菜单,发现涨价的是加蛋那碗。
他把一张油乎乎的菜单拍下来给我看,说你别冤枉人家老板。
要是换别人告诉他照片里的脚是无关的人,他肯走两站,肯冒雨把人从报社楼下的路一遍遍找回来。
那天照着一张纸写下去的人也是他。
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等腿上有力气了,才从大厅出去。
外面是条单行道,拐角有人卖糖炒栗子,糖味飘过来。
顾闻川的妈妈拎着一袋栗子站在报社对面。
她举高了袋子,隔着马路喊我过去。
我和顾闻川去过她家六回。
六回里有五回,她都躲在厨房给儿子炒他爱吃的菜,剩下那回她生病,叫我拿走吃剩下的半条鱼。
这天她把纸袋掰开,让我趁热拿。
我没伸手,她就托着袋底往前送。
“他说你也在那条船上。阿姨知道,要是没人开船,照雪也够不着他。”
我问她知不知道是谁把顾闻川拖上船的。
她睫毛眨了两下,栗子烫得她换了只手。
“闻川说会弄清楚。小放,你刘叔看那篇文章哭了半天,跟我说要炖一锅汤送照雪。有些话等家里人缓缓,你给闻川留两天。”
我一直以为我最想听她叫我一次小放。
等我真的听见,才发现她叫小放的时候,我和那袋栗子能一起递到另一边去。
我说我今天进编辑部,是读者来投诉报道,让他按工作上的事办。
她嘴角往下一坠,露出真惊讶的样子。
“他从医院出来就搬回你们家了。他自己一只手怎么洗澡啊?”
隔着那袋刚出锅的栗子,她等我给一个回答。
这回我等她。
她等不到,就说其实吗,你俩那些事我也没再反对过。
我问她是不是方便在家族群里说一声,沈放救的他。
车从我们边上开过去,她把栗子口袋合上,怕车轮带起来的泥溅进去。
我退开半步,让她可以安全地拎回去。
“他的药在医院开了七天,单子放在外套夹层。洗澡的事,你去看看他。”
我去公交站买了瓶水,隔着塑料举起来,整个喉咙都是凉的。
小黄这时从接待室发过来一条消息。
他问我今晚这件事如果按投诉登记,电话最好接一下,因为受理人刚改成了他们主任。
添在后面的一句很短。
他说原图已经保存,不会再裁了。
6
我回顾闻川家拿衣服的时候,是他开的门。
他听见我按门铃,穿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跑过来,门一开就喊我进厨房看看。
小锅里煮着馄饨,那几个皮已经散了,肉馅沉在下面,一滚一滚的。
“你三点多就到报社了,肯定没吃过东西。”他说。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三点多到。
“我们主任给我打过电话。”
他把火关了,掀开锅盖,热汽涌上来,把他眼睛遮住。
“我说我来解释。”
“他说今晚给我打电话,你不用解释给我听第二遍。”
“我可以补一段,写沈放和林照雪等多位热心市民协力救援,陆续转移被困居民。照片也能换,放你撑船那张,不带果果。”
小锅里的泡慢慢没了。
“谁在水里把你拖上来的?”
他把手撑在灶台边上。
“你。”
“那就这一个字,写出来。”
他吐了口气。
“主任的意思是,先把视线从私人细节上移开。他们现在连车道和织锦门都要查,我得让他先同意改一处。”
“名字可以放进去,谁拉的你得抹掉。是主任提的,还是你提的?”
顾闻川用瓷勺把浮在锅上的一小片皮捞了出去。
我一听见瓷碰铁的响声,就知道这碗饭我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我去卧室拉行李包,拉链让里面的布卡住了。
顾闻川走过来要帮,我低头自己拆。
他蹲下来,隔了一阵,说救人那会儿你叫我叫到破音,我都听见了。
那句话差一点就把我弄坐下了。
我把拉链上的布抽出来,左手提包,右手只管把衣服往里扫。
“你全都听见了。”
他说他一开始想把我的名字写进去,稿子打好,桌边有人说这篇也许会进市里救灾专题,到时候家里头会看到,要不都别写真名。
“后来照雪那边要核转运地点,我觉得把留白的地方接上,省得他们顺着打听。”
他第一次跟我说起林照雪,两个人的请柬样式都挑过了,就差没领证。
他还记得她把戒指摘下来时,先搁在桌上,再拿餐巾纸包起来,怕他路上弄丢。
这些年,他有时候会忘记我换了哪双拖鞋,那只戒指却连裹了几层纸都记得。
他说是怕人打听,选的人倒一点都没糊涂。
他知道他妈一眼能认出来,知道谁会在读完以后说真好,兜了一圈,还是原来那个人。
“打听你被谁救了,还是打听你下了班跟谁睡觉?”
他抬起头。
“我怕你也被问。”
“我从接电话起,都在等人问我。”
门厅的感应灯灭了,他伸手往空里晃了一下,灯又亮起来。
他很怕回家一开门屋里黑,第一次见我就跟我说过。
那是旧街有家面铺停电,他去采访,被卷帘门横头的铁板剐了衣服。
我去拉闸盒,他用手机在我肩头照下来,照到一半,忽然问我,每天回家没人开灯,你习惯不习惯。
我说我有钥匙。
他后来问我要不要多配一把,我嫌他借口太烂。
第二天我是自己拿着钥匙去配的,两块五,我让他请了碗十五块的面。
他在旁边帮我把掉出来的短袖塞进包里,塞完也没起来。
“照雪让园里给你留铺子,是我说的。其实去年那一间我就看中了,后墙能走线,你一直说要把台钳靠后墙。”
我听得见他声音底下那点盼头。
他想让我相信,就算他写错了,他还是这个世上最懂那张台钳该摆在哪儿的人。
偏偏他说得对。
我买第一辆运货三轮车,付尾款的时候差了两千,是他垫的。
有一年爸去世,我在铺子里割到手,把修的十几只电茶壶都退回去了,是他关的门,再从隔壁挨家挨户问,哪只壶还有水,先把水倒了。
我也曾有过两千块,有一车泡坏的电器,我一样一样把它们和他分清楚,才能把话说出来。
“房子要换锁你自己找师傅。你借我的钱我还了,这些年我借你的力也还过。以后的事我自己办。”
他像是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我拿走多少件衣服。
“沈放,是搬出去,还是分手?”
“分手。”
他靠住了墙,在左肩碰到墙以前又站直。
我看着他的脚,那两根指头裹得比昨天厚。
他认出我的目光,把脚往后藏了藏。
“不疼了。”他说。
我也没问他。
我把包提到门外,他伸手似乎想挡一下电梯门,没挡,站在门口看电梯数字往上跳。
电梯抵达之前我接到了主任的电话。
主任说可以先发一条有救援人员表述不周的说明。
我按着下行键,说顾闻川就在这儿,已经确认把他从水中拉上来的是我。
“我会请他把这件事按你刚才的说法,再当面交代一遍。”
电梯门开了。
我踏进去以前,顾闻川在身后问了一句。
“当事人签字,你们要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主任说,要。
7
我把行李带到了薛姨楼上,那是我爸留下的一间房。
床单淋了水,窗框有一处漏,我在柜子里搜出两条冬天的毛毯,铺一条盖一条,天没亮就给挤醒了。
窗子下面支着晾衣杆,薛姨拿自己的钳子把鞋楦上的铁环掰直,时不时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我开窗想去帮忙,她仰头让我把漏的地方堵了。
“昨晚听见你在上头擤鼻涕。纸扔哪儿了?别扔我晒的鞋里面。”
我说我没哭,屋里冷,流鼻涕。
“我问你扔哪儿了,谁问你哭没哭?”
她把钳子又夹下去。
楼梯口来了个人,手里拿两杯豆浆,步子很轻。
是唐果。
她妈站在单元门外,等孩子自己进来。
我下楼接她,唐果把温的那杯给我,凉的自己捏着。
“黄叔叔问我想见面,还是写下来。我说我想见他,但是先来一趟你家。”
“来我家干什么?”
她摸裤子口袋,摸出那只红塑料哨。
边上有个白印,像是这几天她没事就用牙咬。
“你说我还能说得清楚吗?”
我没明白。
她吞了口豆浆才把话说全。
“我妈说网上有人问,有没有人拿手机拍错了。班里有人用那张图做头像,他说学我勇敢。我妈说撤就行,可我点进去的时候觉得好像真是林阿姨把他救了。我那时闭着眼,也有可能记错啊。”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免得抬起来碰她。
她在船上挨我那一声吼以后,到急诊门口也没敢再问顾闻川醒没醒。
该早一点告诉她的那句话,我现在才想起来说。
“你吹了哨子,后面的人才听见我们。你身上那件救生衣是我给你绑的,你还记得卡扣什么颜色吗?”
“黑的,有道白痕,你用记号笔涂过,没涂住。”
她答得很快,答完低头看了眼哨子。
她在最慌的时候还看得那么细。
我带她去楼梯底下坐,拿手机把完整原图给她看。
她用两根手指一点点把边缘放大,指着我说,你那时候的手帕在滴水。
我记得还真是,我拿到手就湿了,因为顾闻川一直把它和纸巾一起放在贴胸的口袋里。
她又指照片里林照雪的鞋。
鞋底有块深色,鞋帮还是白的。
“她给了两条毛巾。有一条掉在边上,没沾上水。那个台阶离水特别高,我想爬上去,脚不够长。”
她说到这儿才喝了一大口豆浆。
她妈进来,问她想好了没有,唐果说想好了,她想自己跟小黄说。
编辑部的人就在三十米远的社区活动室等。
进去前,她妈拿手机跟小黄确认了两次,她的名字、学校和脸都不发,采访录音只在核对时用。
小黄应了,把摆在桌面上的录音笔朝唐果这边推,让她说开始再按。
我坐在外面,能看见窗户那头的唐果一开始背和椅子隔着半尺,到中途,她往后靠了靠。
她把哨子举起来。
我还以为她要吹,她只比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
出来的时候她跟她妈说想吃个热包子,哪家的都行,香菇馅的。
她们走远,小黄出来告诉我,报社把原报道先撤下去了。
我拿出手机去刷,果然只剩一行字,内容暂不可见。
“不是说今天要发说明?”
“签字材料是交了。一份一页半,顾老师写了他从水里上来的过程。最后半页交的是对织锦门情况的补充,他说进底巷以后看到几个人往回折,但没看见锁。”
“他从哪儿落的水?”
“木工房外头。他想隔着水把相机递给门里的人用,退回来脚下踩空了。”
我想起喊他上岸时他那个好字。
彼时我以为那句话里他最想让我放心。
小黄翻开笔记本。
“沈师傅,你第一次联系我,说船上还有一段通话。救人经过现在够了,闸门和撤离路线那边,主任希望有当日材料。”
我看了看手上的豆浆杯。
那时船上的电台开着,我一手勒着顾闻川,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句。
拿出录音以前,我得先听一遍。
我请小黄晚些直接去社区找调度登记。
他问我能不能一起,他们编辑部已经给园区发采访函了。
“你一个人听完,如果听见和你记得不一样的事情,我怕你觉得更难受。”
我低头攥紧了杯子。
比那更难受的话,我在电梯门口说过了。
真有哪里记错,得趁现在好好听一听。
8
社区的小喇叭拆下来晾了两天,还在往出水。
屋里开着一台大风扇,老周让我们把椅子往角落挪,说桌子是捡来的,撑不住人去靠。
那天下午轮到他守台登记,船和高处接应的人都在用同一个频道。
有两台电台借自区里的志愿队,能留下收到的通话,他已经把收到的几段文件交给了街道,原样留了一份。
小黄先抄调度簿的时间。
我拽了把椅子,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听。
第一段是有人从安置点问能不能再送几壶热水,紧接着老周叫我报告船上的人数。
我报的是两个,停了两秒,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
“木工房,水里还有一个,先别占台。”
再往后是长长一阵空,老周放下手里的笔。
“这中间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水有多快?”
我没法讲给他听。
我那两只手一只是好的,一只流血,轮到顾闻川自己往上蹬的那一刻,我根本分不出哪只可以松开。
我在医院没和他说过,我一开始以为他不睁眼,就再也不会睁了。
我的声音又在喇叭里响起来,问高处的人到了没有。
三个人应了,林照雪的声音也夹在里面。
“我在正门台阶上头。沈师傅,你现在船上有几个人?”
“三个。顾闻川在船上,他呛了水,嘴都白了。”
“我来帮你接。他听得见话吗?”
唐果的小哨正好响,尖尖的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有谁在我身边喊。
他说我在,我在。
我盯着老周用来垫电台的那块木板,木板上有小学生用圆珠笔刻的四个数字。
等我把这四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两遍,才敢把眼睛挪开。
小黄停下笔问我,要不要接着放。
“接着放。”
录音后面还有一段。
上面的人让我往织锦门那边试着靠,以为旧宿舍那头已经通了,我说几分钟前绕过来还看见门上有链子,船只能去园区正门外的高平台。
接着老周转告消防,说巷里可能还有人,问谁是门边最后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小黄把时刻抄下来,比园区直播中宣布的织锦门启用时刻晚了十九分钟。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回去。
我自己开了口。
“我那时只叫他再说一句让人听听,电台让果果拿了。别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老周拿胳膊压着登记簿,翻过一页,上面有几笔字被水浸开。
他说他后来是靠这本簿子才想起来,派去那边的消防先到了车道口,因为那一线的指示牌都指向车道。
“他俩带薛姐出来的时候,救护车已经送走一批人了。”
我问簿子能不能给薛姨看一眼。
“她来了就给她。”老周拨动页角,让那一页平平地躺下去,“她上来后还回了救生圈,非要自己送,怕谁拿着她的圈耽误下去接别人。”
小黄把录音文件名和来历都记下来,给主任打电话。
他在屋外站了有两分钟,回来说报社下午先更正救人部分。
织锦门的事要另跑一遍,让各方都开口,原文关于撤离路线的说法先撤回。
我听着这几句,肩头居然松了一下。
小黄翻出编辑部拟好的草稿,把手机搁到我面前。
里面写的是顾闻川落水后由居民沈放拉上小船,后在正门高处平台由林照雪等人接应。
我让他把居民改成修理工。
他问要写某某电器修理铺吗。
“写旧街修理工。别人不问铺名,上来就叫我沈师傅。从我爸拉我来这条街学徒那天起,就这么叫。”
小黄把那句改掉,抬头问我,稿子公开后,有人可能上门拍我,想没想过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问我收不收上门费。”
他终于笑了一声。
我也想笑,长这么大只有催债的人把我的姓名和活计对得那么认真。
话还卡在喉咙,上头就发来了新消息。
报社那边收到园区回复,说当天织锦门开过,有现场影像。
小黄让我等一下,点开画面,好几个人撑着伞迎面走来,空门框上贴着剪纸,两边的门扇大开。
有人拿笔在拍摄日期下面圈了一道。
雨、织锦门、开门,样样是真的。
我看了两遍,才发现最要紧的一点没进画面。
“他站门里拍的。”我指着人脚下干爽的青砖,“从这儿到外面的石狮子,还隔着一小截斜坡。”
小黄把画面退回到开头。
镜头只迎了两步就停住,斜坡下面的巷子一眼都看不见。
“那你愿不愿意陪我走一遍?”他问。
我说愿意。
以前顾闻川也常让我陪他认路。
明天过了织锦门,我要让别人从我认识的那头再看一次。
9
更正发在当天的推送第一条。
小黄让我链接出来以后再刷新一下,原文地址会跳到说明页,他还给转载那张照片的账号发了邮件,请他们撤掉有孩子的图。
我刚在手机上看到我的名字,薛姨就从楼下叫我。
她戴了老花镜,拿软布把屏幕擦了两遍。
“你来看看,这个修理工是不是你。”
我走过去指了指那两个字,说全国有多少个修理工,里头这个是我。
薛姨笑得镜架往下掉。
她让我截图,替她发给上初中的孙子。
孙子一分钟不到就回了消息,问我这辈子能不能学会修他的遥控车。
我让薛姨给他回,叫他把那辆车送过来,修不好也给他卸完了装回去。
发出去我才想起,我那台给小零件用的工作灯泡了水。
班级群里转过的那个账号,也把带唐果的照片撤了。
唐果她妈把手机递给孩子看,孩子认真地问,撤了以后是不是有人还记得那天自己在。
唐果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问她想让谁记得。
她说她想让她妈记得,自己坐船逃出来的时候有帮到忙。
她妈把手机揣起来,问她晚上吃拌面还是煮面。
“你给我看看哨子,我看看什么样的能吹这么远。”
唐果绕到她妈身边,两个人挑起了那段磨得发白的挂绳。
我在旁边站着,比自己看到名字时还想抬头笑一声。
天快黑时,面包店的老板把一张单子发给我,问我能不能月底先退还两个冰柜今年剩下的租金。
他原先想修完接着用,拆开才知道制冷管路让水里的东西撞断了,店里马上要恢复营业,他另外租了两台。
剩下八个月,一共三千二。
我说我可以先退一半,另一半等被水泡过的零件分好,还能卖的我换成钱。
老板跟我确认了一下数字,说这月他也难,店里新面粉比房租还急。
我翻开记账本。
之前林照雪说那间西仓有干地有电,我原本盘算从新铺面接几单急活,月底能把客人的账一块结了。
现在电什么时候通不知道,先前那辆电三轮的电机也进了水。
我正算一车旧铜哪天能卖出去,有人掀开门上晾着的塑料帘。
是街口的杂货店老板,拎一大袋插座,让我帮他看看哪几个能换壳继续用。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干净皮鞋的人,说自己是短视频公司的,想拍我从水里救人。
他认识杂货店老板,请人家带进来的。
“真把人放水里啊?”我问。
他说不用那么折腾,租个浅池,手伸进水里,找个衣服跟顾老师相近的人露半张脸就行。
“给您开出镜费。我们这有一个账号已经把标题拟好了,就叫修理工救下忘恩负义记者。您再说一句以前认识不认识,大家爱看。”
我右手指头痒得很,拆线还要等几天。
那人给的数我能退完剩下的租金,买两只新灯泡,还能把唐果家的冰箱换个控制板。
我让他把拟好的标题给我看。
他往下滑了一屏,下面还有我和顾闻川的名字,括号里是疑似关系特殊。
我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他。
“我认识他。你既然把账算清楚了,我问你,那天帮着接人的其他人,一人分多少?”
那人嘴先张了一下,没揽住话。
“主要是您。”
我便拉开塑料帘,请他往外走。
他没急着出去,问了三遍差什么条件还可以谈,我就替他把挡路的半块砖踢开。
杂货店老板把插座放下来,挠了挠脸。
“我以为给你介绍一单生意。”
我蹲下来翻他带来的袋子,里面有几个插座已经变了颜色。
“你这几个不能用了。要急着开门,去我楼上挑几只。”
“你给我记账啊。”
“记。你知道我没免过你一笔。”
他提着袋子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扔过来一个钥匙圈。
说他有间堆汽水筐的小库房租约月底才到,我愿意就用几天,没多少地方,好歹接得上灯。
我跟他约了价,比再请他吃一顿饭贵不了多少。
钥匙比西仓那一把粗糙,拉下来还粘手。
我用布擦了三回,把它挂到我爸留下来的那只钥匙扣上。
晚上九点,我把第一笔退款打给了面包店老板。
我揣着剩下的钱去那间小库房看了眼,发现电灯一按就亮。
脚底下确实只够摊开一张床单。
我站在门外把胳膊伸进去,估了估台钳的宽度,笑出了声。
10
第二天是薛姨带我们去认路。
她穿着补好鞋扣的皮鞋,把一根短竹竿握在手里,哪个地方路面松,她就敲两下。
小黄绕到她前面想拍鞋边的水痕,差点踩进一片洼水。
薛姨用竿子拦他,说去门外头站。
临着旧宿舍的织锦门没有门框上那两个烫金的字,门扇也不是木头的。
它高高窄窄,黑铁条立成一排,往里能看见挨在斜坡上的两块花圃牌。
坡尽头有道木门,过去织造厂在那儿画过工人进出打卡的线,厂子不做布了,园里把它修好,题上织锦门三个字。
老人管两道门都叫织锦门。
新来的志愿者说起织锦门,认的是高处那道牌坊。
园区的对外导览上也只有一个点。
小黄拿着照片,趴到铁门上,往上头那道门看了一阵。
“从园里往外能看见木门开着,从巷子里上去,头一道门还没过。”
薛姨点了点铁门的把手。
“那天它要是开着,我膝盖再坏也能爬上去。”
铁门里面有脚步声。
林照雪从斜坡上下来,裙子换成了工装裤,裤腿塞在一双沾泥的雨靴里。
她手上拿两串钥匙,绕过了一块松动的砖,才靠近我们。
“我让保安找锁了。现在这把是后来补的。”
小黄问之前那把是什么时候卸的。
“水下去才卸。许柏说锁扣拧歪了,打不开,找人切的。”
“原来的锁为什么会拧歪?”
她没马上答,薛姨隔着门先把手举起来,虎口底下有道还没消掉的紫痕。
“钥匙试不出来,我们拽过。”
林照雪往下面又走了半步,脚尖碰到了门槛。
薛姨把手收回去,问她要找哪个人核上岸的时间。
林照雪说能先进去坐着讲,椅子都搬出来了。
“先开门,林主任。”薛姨说。
林照雪把两串钥匙倒到左手,一把一把分开。
每次她觉得找对了,要去插的时候,薛姨就靠着竹竿站直一点。
第四把才对。
林照雪推开门,抬头时像是有话要说,又把两只手都空着垂下去。
薛姨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问就这一把钥匙吗。
林照雪答园里留了两把,保安和她各一把。
薛姨说她不上去了。
她转头问小黄,能不能先陪她回趟家,她把那天收在围裙里的湿登记条拿来了,刚才塞在修鞋包下面,忘在门口了。
小黄要林照雪把门留着,等他回来走一遍。
他们下去后,林照雪拿折叠凳撑住门,靠着围栏蹲下来。
我问她那天谁跟顾闻川说门已经开了。
“我。”她答。
“你站在哪儿跟他说的?”
“木门边上。底下那道归物业管,我叫值班室开门,谁也没回话。我让人去找过。”
她用拇指搓散钥匙圈上沾的一小块泥。
“正门那头有人过来问毛毯,我过去以后就没下来看过,直到看到你那条船。”
“你什么时候知道锁着?”
“薛姨被送上来时,她抓着消防员一直说门没开。我当时叫人带她去换衣裳,后来派人下去才知道锁换了。”
“那你们哪天出的简报?”
她抬起脸。
“当天晚上。”
斜坡上能听到风吹过晾挂的引导旗,一阵响一阵静。
我本来以为她会躲着这句话。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时眼皮发红,还是把钥匙收到了裤袋里。
“我那天在高处也接了人,给十几个湿透的人找毛毯,有些人连连说谢我。我一听见哪一段出了错,就觉得前头那些全要被人抹掉了。”
“你怎么接的人,自己说出来。哪道门没开也说出来。薛姨在底下耗的时间,从你手上正好能省一张纸。”
她揉了下被钥匙刮红的指头,取出手机。
“你等我找个人。”
她拨过去,说叫许柏把换锁的单子拿来。
那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又问一遍,音量一下拔高。
“谁告诉你这事已经了了?”
我走到铁门外,看到薛姨的鞋跟一歪,她正拽着小黄的胳膊往回绕。
她也看见了我,把竹竿抬起来。
“沈放,你站边上去。你站那儿像谁给门弄丢了,还得你自己扑上去挡。”
我靠到砖墙边。
她先让小黄拿着那张晾干的登记条进门,自己随后。
这回没人催她。
她扶稳了,一步一步走上来。
11
许柏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装螺丝的塑料瓶。
他把盖子拧开,往园区接待室的桌上一倒。
先掉下来两个垫片,跟着是半把锁。
锁梁被切断了,铜色的锁眼边上有一圈深印。
他用指头在那圈印上擦了一遍。
“这两天夜里我一闭眼,就梦见还能从底下找出一个眼来。钥匙倒转一下,那门就开了。”
他的工服拉链歪着,袖口一侧空荡荡的,原来钉扣子的地方剩了两根白线。
薛姨拿起半把锁掂了掂,放回他手边。
“那天你是见过我的,你刚刚进门干什么躲我?”
许柏看了眼林照雪。
林照雪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对他说,先问薛姐愿不愿意让你把这件事说完。
薛姨抱着竹竿说,我坐在这儿干什么来的。
许柏从兜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物业的零用支出单,买锁那一行写着南外门换锁,签的日期是大雨前两天。
另一张纸用透明胶裹了四个角,是往年写的汛期值班表,南外门应急钥匙存放的位置在值班室正门边。
“牌子还在,挂的是旧锁的钥匙。”
他在物业干了两年,一年搬走一茬人,园子里铜线被剪走过两次,都是从铁门翻出去的。
物业主管让换一把新锁,以后给夜巡的人带身上,白班要开再去领。
那天夜巡的人正好去山上的库房搬沙袋,许柏接到开门通知,拿着墙上那串跑下来。
他和薛姨互相看得见,隔一臂远始终过不来。
小黄问他新锁另发钥匙,报给过园区值班的人没有。
许柏低头,连瓶子里剩下的垫片都倒了出来。
“我只拍过锁装上的照片,物业群里发了,没人问我后面交了几把。我没另外发。”
林照雪在文件夹里找了一阵,从里面抽出一沓订在一起的工作简报。
新锁的单子盖着园区的章。
她把盖章那面转过来,手边的玻璃罐里有支笔,笔上拴着根长线。
她掏出自己的签字笔,把盖章旁边自己的名字圈了起来。
“我批的。防盗那一栏批了,疏散钥匙的事我没问。”
我以为许柏会趁机坐下去,或者把桌上那张旧表推给她。
他听完咳了一下,把自己的名字和岗位报给了小黄。
“上次写材料的时候,我说接到通知后已到位。人到了位,手上钥匙没到位。我这回重说。”
接待室外有人拽玻璃门。
一个戴工牌的男人在外面站着,招手让林照雪找个没人的地方接电话。
她把手机按成静音,等许柏说完,才起身出去。
许柏把半把锁往回收时碰到了塑料瓶,瓶子滚到薛姨脚下。
薛姨拿竹竿把它拦住,拦完说你让我赔那枚扣也行,我当时拽你,是看见一个能拽的人就想拽。
许柏蹲下去捡瓶子,缓了一下才站稳。
“我跑回值班室的时候,听见你在底下叫我。我没应。”他说,“我怕我再应一声,你还以为我能开。”
薛姨从兜里摸出一块糖,搁在瓶盖上。
“下回钥匙找不着,就喊。你喊钥匙找不着,我就知道往哪儿走。”
许柏把那颗糖和瓶子一起抓起来,跟薛姨说,底下几户的名字他记得,要问谁的话,他可以去带路。
小黄开始收桌上的材料。
我问那张假时间的登记表查到了没有。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薛姨的纸条,那是安置点志愿者写来给她领毛毯和姜汤的,纸条上确实有时间。
比后来要她签的表晚了半个多钟头。
他还从社区拿到了两张同样的条子,放在一起,晚的早的都有。
“我会写到这里。那张汇总表园区得自己撤回,回访的人总不能沿着错误的名单走。”
林照雪进来时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说园区负责人想把铁门的事情并到下周的内部会,等事情查清,再考虑请街坊来。
我问她外头的直播海报还挂不挂。
隔着接待室一层玻璃,能看见印了顾闻川文章标题的立牌,只是没人特意去把它收起来。
她跟着看了一眼,说挂不了。
我说那你先把它搬出来,把什么时候能来认领自己的登记时间,写在同一个位置。
她沉默了一阵,走到门外,叫许柏找一支粗头笔。
许柏问负责人同意了吗。
她托着那块立牌往里搬,托到一半,让我闪开点。
“我名字就在上面,我先来。”
12
立牌在门口挂了半个小时,园区就有人来摘。
林照雪站在牌后面,把它往回拉了一寸。
那人原先比她用劲,看了眼路边站着的薛姨,把手松了。
新写上去的消息没盖章,说明天下午三点到园区前厅,核对织锦门一带住户的撤离时间。
我摸出手机拍了一张。
直到当晚还有人给我发消息问会不会又白跑一趟。
我回他们说地址照旧,办公室不让进,就在玻璃门外说。
第二天下午,前厅临时多摆了几排椅子。
薛姨进门看见第一排有把椅子松了,挪到墙拐角,特地朝许柏喊了一句别让人坐,再挑了张稳的坐下。
来了十三户人,有些是自己到的,有些是亲戚扶着来的。
园区负责人还想从物资分发讲起,说所有救灾支出都会对热心单位公开。
薛姨摊开她手里那张纸。
“我只问这两个时间,哪个算我的?”
他把话筒挪过去,请做表的人解释。
进门时我见过那个女孩,坐在边上,面前摞了一叠新的表。
她说收上来的名单里,有进安置点的时间,也有志愿者到现场的时间,做汇总时她向林主任问过,先填计划里第一批转移的时刻,下面可以慢慢补。
林照雪从那人身边拿了另一只话筒。
“是我同意先用一个时刻的。我要在晚上交数据,想着人齐了就行。后来有人提出来,我还让按原来那版交。”
她说完把笔拿起来,没急着往下写。
底下有人问,你要的那个时刻我们都到了,后来背我的消防员是不是白跑了。
薛姨没跟着喊。
她提着那张领毛毯的小纸条上前,把汇总表的人名一张张翻过去,找到她那一行。
“我这张湿成这样也能写上钟点。你们这张干干爽爽的,怎么就腾不出一格?”
做表的女孩低着头,把新表分给工作人员,请居民各填各的,需要纸条佐证的她一会儿一起去找。
有人没记时间,她就让人家先写地点、和谁一起上的岸,一条条找其他记录能不能对上。
我帮薛姨扶着纸,她填完,新表上多了一列接应人员。
她不知道那两个消防员叫什么,写了一个高一个矮。
写完又把高的改成戴黄手套的。
她说另一个站在水里,身子低一截,她也没弄清到底哪个高。
街道派来的人把桌上那一叠材料收下,说已委托人查撤离现场,住户的救灾物资另外登记,登记过的不用再跑。
负责人站在边上,问写了新表的要不要先拍个照。
薛姨说要。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小黄拍,自己不往里面站。
我本来以为那些在雨里耽搁过的人核完记录就会走。
他们又坐了将近半个钟头,等勘查人员跟着我们实地走了一遍。
一位坐轮椅的大爷让人从巷口推上来,停在斜坡最下头,过门时脚踏板抵住了旧门槛,轮子再转,整把椅子都在抖。
我想去帮忙抬,他让先别动。
“等你们下回有空来帮我抬,水到哪儿了?”
他叫自己儿子把手松了,试了几回,每回都把轮子卡回同一个地方。
做记录的人原先只在图上圈铁锁,后来蹲下来,拿卷尺重新量了一遍。
顾闻川是在我们试着往回走时来的。
他没带相机,胳膊吊着,手里是一个报社的大信封。
他停在斜坡上面,不挡轮椅,等大爷下到平地,才走到我旁边。
“我妈觉得有人找她问我,是有人要搞我。我跟她说我今天来交给黄启,不用去打听是谁。”
他把信封交到小黄手里。
里面有三版稿子的备份,还有校样的确认时间,哪一句是谁写上去的,他也按印象列了一遍。
小黄接过去问他,报社会发一份完整说明,你考虑清楚署名叫什么没有。
“叫顾闻川。编辑有责任就写编辑,改过的地方能对出来。‘跳下台阶’这几个字,别写成编辑代笔。”
顾闻川说完,下意识往我脸上看。
我原先准备过好几句要给他的话。
有一句是给他妈听的,有一句我想说完再看他是接着道歉还是转身走。
那天我望见薛姨已经从门里走下来,小心把姓名一栏朝身体贴着,怕纸上沾灰。
我只跟他说,后面的人还没过去,让一下。
他往边上让了,让出来的位置很宽。
这一回我带薛姨往前走,她用竹竿敲了一下门槛。
我搀着她迈出去,她在我手上捏了捏。
“刚刚那张纸我领了两份。”她说,“等把门修好了,家里留一份,另一份我裱起来,挂修鞋摊上。”
13
小黄的稿子发出来那天,我在小库房里装台钳。
墙上只有一只插座,风扇和工作灯得轮着插。
等我把螺帽拧平了,屋里静下来,才发现手机在桌肚里响了一阵。
薛姨给我发来整篇报道的截图。
她找了街道的人要那两个消防员的名字,结果小黄已经先找到了一位,问过对方愿不愿意署名,把名字加在了她的讲述下面。
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有,跟第一个挨着。
报道后半段附着一张图,有一道棕色的门,还有一道黑色的门,中间那段斜坡用实线接起来。
以前园区发的图上,只有一个圆点。
看到那条实线时,我才意识到薛姨挨冻等援的那些时间,终于在她进不去的那截路上有了地方。
同一天,园区在原先募捐直播的账号上开了一场情况说明。
没搭台子,镜头底下就是接待室的长桌。
林照雪先向借过毛毯、派过车的人道谢,说物资已经在哪些地方用了,单据会放给大家看。
说完她自己翻过一页。
“之前有人问过我,是不是下水救了顾闻川。我当时知道他是谁拉上船的,我没有把话讲全。今天把这段重新说完。”
她没有看稿子。
从收到电台找人接应的消息讲起,一直讲到我把顾闻川托给她,连我又回去给唐果拿救生衣的事都提到了,只说孩子,没提名字。
镜头里飞过去几条留言,有人问她既然真干过活,何必非捡那一件。
她停了一下,抬手把桌上的话筒扶得更正。
“人群站起来给我鼓掌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事就这样过去也行。”
没人替她接话。
她喝了口水,把那天自己写下来的记录拿出来,给镜头看她最先写错的两个字。
已开。
那两个字用绿笔写的,是她准备叫人去开门以后顺手填的。
她把纸拿到近处,说自己在天黑前就知道铁门没有开,还是保持原样交了简报,后来同意物业把这段撤离也归到园区的成绩里。
她说到这里,摘下志愿者工作牌反扣在桌上。
往后重核撤离记录由街道的人带着做,她交完手里的单子,离开这个岗位。
直播到最后没有人领掌。
我以为她会飞快把镜头关掉,她还留了一阵,拿纸笔抄了三条问怎么领回原登记材料的留言。
中午过后,第二份说明发出来了。
在报社更正往下第一段里,顾闻川承认他清楚自己先被我拉上船,后来才握住林照雪的手,写稿前还用我的手机给家里报过平安。
上报专题的篇目撤掉了,他暂时退出采访岗,等内部的处理结果。
署名就三个字,顾闻川。
我从头读到尾,特别想打电话问他,交出去之前你是不是也把这几段从头看过了。
他先发消息来,说看了三遍。
我没想通他怎么能猜到我想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第一遍是核事实,第二遍是为了找一句能少挨骂的话。
我等到把工作灯插上,第三条才到。
他写,第三遍都看完了,没找到,就原样交了。
我回了一个收到。
顾闻川对话框的提示亮了很久。
我等了一会儿,等来一张没放进更正的稿子照片。
他圈了原稿里那句她在水里喊我的名字。
旁边留着他改稿时抹掉的半截字迹,写的是我认识那声音。
我见过他几次做剪报。
每次改了标题,他要把原题抄在版样背后,省得想起来又找不到。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那截灰字底下有一道长长的横线。
当初拿笔划的人一定很用力,纸的背面被压出了一道白印。
有一个傍晚我在医院输药,把他家的钥匙放下时,以为总有一天他写出的稿子能把那道印填平。
这天我的名字在前面,他的名字在后面,那道印还在。
我把照片存下来,没放进收藏夹,和那天的票据、投诉受理号放在一个目录里。
忙到晚饭点,薛姨来小库房试坐她以后纳鞋底的位置。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问我,显不显得这儿太窄。
我说你看,灯底下一只手就占了一半,另一半给我。
她看我真的坐了过来,拿后背推我,嫌我碍事。
我背靠住她才发现,她身上有桂花油味。
我已经很多天没想到要好好给自己弄一顿饭了。
那晚我带她去吃了加蛋的米粉,两碗都加。
吃完我端着碗没撒手,把底下藏的最后一点炸脆的蛋白也挑干净了。
14
我见到顾闻川他妈,是在小库房外面。
她提着一口带盖的不锈钢锅,见我从三轮车后面出来,先收了收手,怕锅盖掉下来。
“里面是牛肉炖萝卜。你要是没吃,热热就行。”
我用钥匙顶着门,让她先进去。
屋子窄,凳子上坐过来一个人,我就得背靠台钳站着。
她把锅放在膝盖上,自己揭开盖,锅底空了一角,她拿勺子把萝卜往缺的地方拨。
“闻川说你不爱吃大块的,叫我切小点。锅有点深,你拿碗先舀。”
我找出两只搪瓷碗,舀了一碗给她。
她说家里吃过,我说那就在这儿尝尝咸淡。
等她吃进第一口,我才把自己的碗端起来。
“上次那袋栗子,我给他拿回去了。他没叫我去找你。是我以为你俩吵一架就行,我劝一劝,你就又回去过日子了。”
她喝一口汤,拿勺子在碗边上刮了一下。
“今天他在群里发话,说报道是他自己写错的,救他的人是他男朋友,叫我们有事直接找他。他说的是救他那会儿,我们家的人都听明白了,他管你叫男朋友。”
我把碗往下放了一点。
“他说男朋友做什么?”
“你刘叔前几天已经把文章打印出来了,给他外公读。后来我让他扔,他问凭什么,我说你打印的时候也没问写的对不对。”
她停了停,眼皮垂下去。
“我跟你刘叔说,我们早就知道俩人过日子。我说这些年过生日给你儿子包三份剩菜,到底还有一份是谁的,你真当他吃得下?”
我想起有回她给的菜实在太多,顾闻川半夜起来,从剩下的肉里挑出一块完整的,压在我的饭上。
我问他为什么把最好的留给我,他说你的鼻子比我的管用,隔夜我吃不出来。
那时我忍着不告诉他,第二天吃饭时我连碗底一点汤都喝了。
“照雪说他在医院怎么介绍我的?”我问她。
“我去第一趟,她在外面碰见我,说护士问哪个是联系人,闻川说写沈放,是我男朋友。我后来去找护士,看那单子上联系人真的是你。我叫人改成了我。”
她把锅盖擦了一下,手指捏在盖沿上。
“我觉得休养也是一段时间,亲妈还不能管了。其实我怕来看病的亲戚问是谁,你姓沈,怎么跟我家一个门进去。”
我一听那个门字就觉得耳朵累。
我不知道哪次终于能从门口往里走,还要先看身后站着谁。
她说你去报社那回,我提栗子去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念这个情。
“后来闻川问我,你到底见我还是不想见我。过了这么久他才说,那天你把最想要的话都给我了,是我没接。”
说到这里,她拿勺子舀汤,舀得整个碗都晃。
我把勺接过来,剩下的给她盛满。
她当晚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没提我和顾闻川分手的事。
她告诉亲戚自己以前说错了,照雪那天帮忙接人,沈放在船上救了她儿子。
有人给她发了个疑问的表情,问闻川说的那个关系要不要私下谈。
她把手机倾过来,给我看她是怎么回的。
一起吃过六年的饭,你问我好不好的时候,怎么没问过他好不好。
她发完就攥着手机,要等那个人回。
我轻轻按了按她手背。
她抬头问我,既然我跟他做了六年饭,要不哪天再来一趟,她去买鱼,让我们两个自己做。
“我跟他分开了。”我说。
她胸口动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现在你能大大方方回来坐着了。”
我那天没忍着嫌烫,把牛肉嚼慢了。
汤里有姜,肉咬开是甜的。
以前我在她家没吃过一碗这样的汤,都是他们吃完揭开了锅,又给我找块萝卜舀进去。
这口热汤我终于在我自己的桌边吃到了。
“以后你衣服拉链坏了,可以找薛姨。家里的冰箱要是坏了,你也可以找我。”我把碗端起来,“你们家吃饭,我就不去了。”
她没有再劝,又坐了一会儿。
走时她把不锈钢锅留下了,说等我什么时候把锅底刷干净,再捎给她。
萝卜到第二顿才吃完。
我刷完锅,隔天就请薛姨替我带了回去。
15
六个星期后,织锦门的铁门槛被拆了下来。
薛姨从店里拖了把椅子,自己坐在巷口看。
她看着工人把一截门框抬走,又看他们去把牌坊上通往安置点的绿牌拧下来。
新做的牌从巷口就开始装,路上每一个拐弯都有。
两道门在新图上分开标,旧宿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从铁门过去还有一段坡。
负责验收的人先往下走,让那位坐轮椅的大爷在半坡停一停,再试着转回去。
第一次,大爷说腿还顶着门边的石角,想抬脚抬不起来。
第二天有人过来把剩着的石角磨掉了。
我去取回薛姨那把椅子,看到铁门边上装了新的疏散门锁,园里的工作人员隔着门演示了两遍,钥匙留给平时值守的人,巷里的人在发出预警后跟着开放的路线往上走。
那天还补排了一次值守。
头一个在记录栏写下自己姓名的人是许柏,街坊们跟着核了一遍电话号码。
签完字他来找薛姨,说消防走访那天问她为什么记得一双黄手套。
薛姨说你手让人攥瘪了,他另一只手还去擦你眼睛,你能不记得他手上戴的什么?
许柏笑了一下。
笑完他蹲下来,把薛姨脚边那把松腿的椅子抬回自己的值班室,说过两天拿来还她。
重核的表已经全部收回去了。
漏在第一批之外的住户家里,回访的人又去了一趟。
薛姨那只泡坏的电机和原先发漏的一床被子分开记,都有去处,水退以后她先领了被子,后来互助的设备款也下来一部分。
她用那些钱换了缝纫机的电机,拆旧机器的时候非叫我把旧脚踏留下。
她说机器太轻,脚下没个沉东西,坐久了累。
我也从汽水库房搬出去了。
西仓最终分给了搬去避雨的一家旧书店,公告上写清三个月的安排和条件,商户署名和照片需要逐一同意。
给我借库房的杂货店老板领我看过一处车棚,房东想租给人做仓库。
我跟他谈了两回,把上半年的租金压下来一点,条件是修好院里喷不出热水的洗手台。
我修完第一样东西就跟老板要了两张凳子,一张留在院里,让送修的人可以进门坐着等。
林照雪找过来时,那一轮装活的螺丝还没拧牢。
她进门问我能不能借个坐的地方,手里提着两只纸袋,一只鼓,一只瘪。
我给她搬了椅子。
她把鼓的那袋放在膝上,说这些是旧简报和重核后街道出的记录,都有纸本,拿给你们留。
另外那袋里有她给唐果买的玉米饼,先问过孩子她妈了。
她交完东西,说园里已经换了负责商户安置的人,给她调了岗,以后她要跟两辆下乡的车清点物资,周末可能在山上。
她说到这儿低头摸了摸腿上纸袋的毛边。
我想起她蹲在斜坡上搓钥匙的样子,那时我还以为那双手只会把做过的事往怀里拢。
“你在高处发的那些东西,小黄写了。”我说。
“我看了。”她把两只手搭到一起,“我还怕他收了我两整页单子就给我留半句。后来他告诉我,那天接过谁的,写多少都查得到。”
风一过,院里挂的铁皮牌响了一声。
她抬头说那时候闻川来园里找我,其实跟我说得最多的是你。
“他怕他妈一直不给你说话的地方,问我能不能帮他解释。我认识他妈好多年,以为我帮他说,能省一些麻烦。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问题我替他说得越多,越让他觉得能推过去。”
我把新的铺牌从地上翻过来。
白底黑字,沈放修理铺,荫干了好几天,本来就该挂起来。
我问她有空没有,帮我从下头看一眼。
她站到院里,对着我举起的牌说,左边再高点。
我照她说的抬了一下,她用手比了比。
“这回正了。”
我钉好钉,把牌子往下一挂。
那天第一辆进来的车,拉的是面包店老板新租的柜子,压缩机在路上撞得有异响。
他看了匾,说这回天黑才来给你送活的人终于不用在老巷子里打转。
我给他把车后门卸下来,问他剩的租金够不够抵这次的维修。
“你退的一分没少。”他说,“我这趟是来给你付钱的。”
16
冬天将到的时候,顾闻川送来一台坏掉的小冰箱。
是我们一起用过的那台,门上还贴着两张鲤鱼形的磁铁,下面那张尾巴缺了个角。
我看他一个人从后座上抬,走过去帮着抬另外一头。
他左肩已经用得上力了,落到地上以后,自己先去看支脚。
以前这东西不平,我每次都叫他垫纸,他垫过我们的旧电影票。
现在那几张票还在,就是看不清什么场次了。
“我妈说家里东西坏了能找你,她那件大衣的拉链是薛姨缝的。”他用鞋尖把电影票推到门边,“她回家给我看了半天,说她自己给的钱。”
我蹲下去,给冰箱贴上新写的单子。
问他一天停几次,他说一直没有停,就是下面那层东西冻不硬。
我把可能要换的东西报给他,留了号码,让他等我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从后座又拿出一个袋子,说还有件东西。
里面是那件袖口窄的短袖。
进急诊后护士让我换下来,我没想到他还会去找。
我掀开袖口看了一眼,粘上血的地方给他搓薄了,透得见我自己的手纹。
他问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把风扇关了,找个纸杯给他倒水。
“最近去哪儿上班?”
“还在报社,做校对。停了采访,明年也不跟市里的专题。主任问我要不要走,我想留下来,改错字改错图,有多少算多少。”
他坐得很直,两手把纸杯托在中间。
“有人问我那篇稿子是为了照雪还是为了我妈。我跟小黄说,稿子过完最后一遍的时候,我知道你回家会读。我有点怕你读,又觉得你就算读了,也会先来看看我。”
我把袋子放在台钳旁边,没说话。
他说他等我去病房那天,人一来先看到汤,觉得自己赌对了。
“我看你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还在想你要是系不上,我能不能替你系。”
我抬起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拾起来。
我不是头一次听见他把难堪的事说出口。
以前闹急了我把门关上,他搁着门问我,先把今天在外头冻着的事说完再气他,行不行。
我常常一下就开了门。
这天等他说完,我拿他那件短袖擦掉了手上的锈。
“你说的都对。”我说,“饭我也确实送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还可不可以有一天来给你送?”
“闻川,我不等你来送了。”
他朝门口看,院里一位顾客正扶着自行车,把车尾的电饭锅解下来。
我见那只锅要往下滑,先跨门槛出去接。
接进来以后顾闻川还坐在原地,把两只杯子叠在一块儿。
他起身问我哪天能过来取冰箱。
我给了他一个日子。
半个礼拜以后,他来取冰箱,拎来两个同款的白面包,问我能不能匀出五分钟,在院子里坐着吃完。
那是下暴雨以前,他说等雨小一点就带我去的那家店。
面包皮薄,白芝麻在袋子角堆了一撮。
他撕开一个,把有芝麻那半边递给我。
我照习惯也要去接,在半空停了一下,说我今天不饿,你带走吧。
他看着自己指头上沾的芝麻,拢住了袋口。
“那修理钱多少?”
我说四百二,单子上换了哪几样都写着,下回出毛病可以对着看。
他翻到付款页面,问尾号还是不是那四个。
我说是。
钱到账时他推着冰箱往院外走,没再回头。
我头一回发现他走路比我快。
以前等红灯,我一低头就看见他在划手机,绿灯亮了要揪着他衣领才肯动。
从院里到街边这段路,他这回自己走得很好。
我等车尾灯亮起来,再低头看单子。
修理费付了四百二十块,备注填的是换件费和工钱。
我把账销了,收起垫冰箱剩下的那几张电影票。
光底下对着看,能认出有一年他过生日,我买的是最后一排。
票太潮,没留住我用指甲抠出来的座位号。
我把纸翻到背面,最后记住了那天的日子,把抽屉推上了。
17
第二年汛期,唐果发来一张照片。
旧街下了第一场大雨,织锦门上的绿色指路牌湿透了,反光的箭头还很亮。
她穿校服站在高处的签到桌旁边,桌上有把剪刀,剪了很多长短不一的布条,给忘带绳子的老人拴行李。
她问我,你那车上还有空位吗,薛奶奶有袋子东西想拿上去。
我把靠墙那只试制冰柜的电拔掉,在试用本上记下时间,出门先去买了盒她爱吃的卤藕。
从新铺走到旧街只要十二分钟,开车绕进去反而堵,雨衣里面能多提一袋。
我到薛姨门口时,许柏已经把铁门推开了,两条腿劈开,立在斜坡下面帮人往上递东西。
水还没到路面。
那些过去想等一等再走的人,这回比我先到门口。
薛姨坐在门边给我指她的东西,一只旧花布袋,袋里是两张裱起来的纸。
“你孙子的遥控车不拿啊?”我问她。
“他早拿走了,一路开车到坡上。你修的东西别人还以为挺结实,我说随便玩,重摔也能叫你再修。”
她要我把袋子给她,自己背着过去。
许柏见她没用竹竿,伸手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把手给了他。
我托着布袋落在后面,看她没跨门槛就上了斜坡。
她走了一截回头,喊我上来看看,这回鞋扣也在。
上面桌边正有个新来的志愿者给唐果登记。
唐果把在下面给老人拎药盒的人也报了进去,又让他加上刚下去搬椅子的人。
那人笑着问你是干签到的,还是干采访的,唐果把盒里的布条整了整,说我想问明白。
我把卤藕放在她手边。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问我车上有没有纸杯,她想给薛奶奶倒半杯水。
我说你新带的那个水壶里就有杯子,壶盖拧开就是。
她愣了一下,笑得脸通红。
那壶是她用压岁钱买给外婆的,年前把壶盖磕裂了,抱到铺里让我想办法。
我从一堆报废的壶上找了个盖子,大小刚好,她跑回家拿了两块钱来给我,我没收。
说实话,我对那个五月的下午能想起来的东西,比我曾经想保留的要多。
我记得顾闻川浮起来时,雨珠弹在他的一绺头发上,弹得透明。
我也记得回来做笔录时唐果问我,那件蓝白条纹的东西,原来不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垃圾啊。
这些话写起来不一定有个好标题。
薛姨把那两张裱好的纸给新来的志愿者看,一张是改过的撤离记录,一张是那天两位消防员后来托人给她的合影。
她问复印一份能不能留在这里,免得下次换班又有人以为她走的是园区正门。
志愿者问她愿不愿意给他们讲讲,她把鞋尖拢过来,说那你让我先把热水喝了。
这场雨下了一夜,河水在第二天拂晓前退到警戒线以下。
我从值守的人那里听完消息,回到新铺,把试做的冰柜重新开起来,拿一根冷冻过的矿泉水出来摸,里头还结着冰。
隔壁卖菜的大姐送了一盆刚洗好的李子,说要是她摊上断一夜的电,箱里的货也能这么凉,就给我介绍两个用得上的人。
她问我这些李子要怎么处理,我说挑最甜的放桌上,我修完东西吃。
窗户敞着,院里前一晚盛住的水顺着檐槽流下来。
我在那口煎蛋用的小锅里煮了点面,煮好才想起来忘了加蛋。
锅关过火,再点一下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我拿了一个蛋,打在勺底,最后还是把蛋黄煮得很熟。
有人隔着雨过后的亮光推院门,问沈师傅在不在。
我抬脸看见是昨天留了电饭锅的那家人,手里已经拿好了付钱的手机。
“在。进来坐,我把灯给你开了。”
我洗干净手,按亮台上的灯,把放在下面等了一夜的电饭锅抱出来。
那碗面就在我的手边,什么时候回来吃,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