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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6:25

1 杯子

周野搬进来那天,我下班回家,玄关多了一双靴子。

四十二码,黑色,鞋头有油。工装靴,鞋带系得很紧,鞋帮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腻子。

我们家的鞋柜只有三层。我的鞋占一层,陈屿的占一层,最下面一层放拖鞋。那双靴子横着摆在拖鞋上面,鞋底朝外,带着一股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拎着菜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黑卫衣,袖子挽到小臂,胳膊上有一道旧疤。她盘着腿,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我的杯子。

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烟灰缸,是她自己带的。

那个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杯口有一道金边。我妈去年生日送我的,淘宝买的,二十九块九。她买的时候说,猫好,猫不黏人。

女人喝了一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杯口有一圈红。

她看见我,笑了:“嫂子回来了?”

我说:“你是……”

“周野。”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陈屿发小,从小一个院长大的。”

她说话嗓门大,尾音往上扬,像在喊人。

陈屿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笑着说:“念念,野子刚离婚,房子归男方了,她净身出户,没地方住。我让她住两个月。”

我说:“哦。”

周野说:“嫂子,你这杯子挺好看。”

我说:“你用吧。”

我把杯子拿进厨房,洗了三遍。

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用热水烫,第三遍用清水冲。洗完,我没放回茶几,放进了柜子最里面,那盒不常用的碗后面。

我叫苏念,三十岁,在实验小学教语文,三年级。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妈从小教我,过日子要忍,要大方,别跟人计较。我信了三十年。

所以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人家离婚了,净身出户,没地方住,住两个月,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甚至给她找了新的牙刷、新的毛巾,放在客卫的架子上。我还跟她说:“缺什么跟我说。”

她说:“行,嫂子。”

客卧很小,原来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堆杂物。陈屿和我收拾到十一点,才腾出一张床的位置。周野的行李箱立在墙角,黑色的,很大,轮子上有泥。

第二天,周野的吹风机放在了我的梳妆台上。

第三天,她把我晾在阳台的床单收了,叠好,放在沙发上。叠得很整齐,比我叠得好。

我说谢谢。她说客气啥。

陈屿说:“野子就这样,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笑了一下。

第五天晚上,我起来喝水。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周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

那件T恤我认识。是陈屿的,领口洗得有点变形,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去年吃火锅溅的。

T恤下摆到她大腿。

她听见我出来,抬头:“嫂子,我衣服没干,借哥一件。”

我说:“没事。”

我接了水,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屿已经睡了,背对着我。

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的电视换了个台。

周末,我跟陈屿说:“我们班家长说,锦绣苑对口的初中要划片了。我们是不是该看看房子?”

陈屿正在系领带。他每天出门都穿衬衫、打领带,说公司有客户。

他说:“看什么?”

我说:“房本。改天把房本找出来,看看面积和年限。”

他说:“房本在银行押着,急什么。”

我说:“哦。”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你想多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周野的靴子还在玄关。鞋头朝里,摆得很正,像是这个家的人。

两个月到了,她没提走,陈屿也没提。

日子接着过。我没再提房本。

周野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进来。她的铁锅,她的烟灰缸,她的工装靴。

陈屿每天穿衬衫打领带出门,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每天做饭,洗碗,改作业。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

11 月 8 日,我改完最后一本作文,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我进去买了两斤排骨。周野在客厅抽烟,看见我拎着袋子,说:“嫂子,我来做吧,我炖排骨有一手。”

我说:“不用,我来。”

她说:“客气啥。”

她真的做了。排骨炖得很烂,放了八角和桂皮,比我做得好吃。陈屿吃了两碗饭,说:“野子这手艺,开饭馆都行。”

周野说:“那可不。”

吃完饭,我洗碗。周野坐在沙发上剔牙,陈屿在旁边刷手机。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洗了三个人的碗,擦了三遍灶台。

那天晚上,陈屿洗澡。

他的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这是他的习惯。

我在叠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

但它一直响。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然后我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弹着一条微信:

“野子 已收款 20000.00”

他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

我点开微信。

10 月 20 日,转账 30000。

9 月 3 日,转账 30000。

8 月 15 日,转账 20000。

收款人都是周野。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先还”。

我往上翻。

1 月 14 日,转账 10800,备注“房贷”。

12 月 14 日,转账 10800,备注“房贷”。

11 月 14 日,转账 10800,备注“房贷”。

一个月一笔,一笔不落。

再往上,是去年,前年。

我翻到 2023 年 11 月。

第一笔,10800,备注“房贷”。

收款人,周野。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反扣好,位置一点没动。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陈屿出来,擦着头发,问我:“睡了?”

我说:“嗯。”

他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周野还没睡,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个月,八万。

陈屿说公司回款慢,上个月找我拿了三万,说周转。

我那三万,是准备给我妈换膝盖的。

我妈膝盖疼了两年,上下楼要扶栏杆。她说不急,先紧着你们年轻人。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陈屿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走了一道,又没了。

我想起周野搬进来那天说的话——“我跟他从小一个院长大的”。

一个院长大的。

一起长大。

我把他的手从我腰上拿开,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拖鞋声停了。

接着,是客卧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2 转账

第二天早上,我什么都没问。

我给自己找理由:也许是生意上的往来。陈屿做智能家居,周野开汽修店,说不定有什么关系。

我甚至替他把账算圆了——八万,说不定是货款,是周转。

我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

周野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穿着那件灰T恤。她看见桌上的鸡蛋,说:“嫂子,我不吃溏心的。”

我说:“这个是全熟的。”

她说:“行。”

她坐下来,吃了两个。

陈屿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们俩坐在一张桌上,笑了:“这不挺好嘛,跟一家人似的。”

我低头喝粥。

周日的饭是周野做的。

婆婆王秀兰要来。她每个月来一次,检查冰箱、检查卫生、检查我有没有把她儿子照顾好。

周野一早去了菜市场,拎回来两条鲈鱼、一只鸡、一把蒜薹。她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

我进去帮忙,她说:“嫂子你歇着,我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杀鱼。她手很快,刀背一敲,刮鳞,开膛,冲水,一分钟不到。

婆婆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

清蒸鲈鱼、红烧鸡块、蒜薹炒肉、排骨汤。周野还拌了一个凉菜,黄瓜丝切得比我头发还细。

婆婆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那双工装靴,愣了一下。

陈屿说:“妈,野子,你见过的。她刚离婚,没地方住,住两个月。”

婆婆说:“哦,野子啊。”

她的语气变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主位,周野坐在她右手边。我坐在左手边,陈屿坐我旁边。

婆婆夹了一块鱼,说:“野子这手艺,比你嫂子强。”

我笑了一下:“是比我强。”

周野说:“阿姨,我在家做了十几年饭了。”

婆婆说:“野子这孩子,就是能干。谁娶了她谁有福气。”

陈屿笑:“妈,你说什么呢。”

周野也笑。她笑的时候,嗓门很大,露出一颗虎牙。

然后她说:“阿姨,我跟陈屿从小一个被窝睡到十二岁。”

她转过头,看着我。

“要有事,早没你什么事了。嫂子,你别多想。”

桌上安静了一下。

婆婆说:“就是,小时候的事。”

陈屿说:“念念,吃鱼。”

我说:“我没多想。”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刺有点多,我挑了半天。

婆婆又说:“念念就是懂事。”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我洗了四个人的碗,擦了两遍灶台。

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在厨房门口说话。

她说:“念念,野子这孩子不容易,离了婚,什么都没要。你别小心眼。”

我说:“妈,我没有。”

她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脸上写着呢。”

她叹了口气:“陈屿跟她要是有什么,轮不到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要有事早有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就好。过日子,心要宽。”

她走了。

我把碗又洗了一遍。

陈屿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想多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敢直说。我绕了半天,问她膝盖怎么样,问她药吃了没有,问她楼下那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还去不去。

她问我:“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妈,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从小一个被窝睡到十二岁,正常吗?”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小时候的事,有啥不正常的。”

我说:“那要是长大了还这样呢?”

她说:“你别跟人家计较。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我说:“嗯。”

她说:“念念,你从小就要强。妈跟你说,女人太要强了,过不好。”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野住进来的第二周,开始管家里的东西。

她把阳台上的多肉搬到楼道,说挡光。

那几盆多肉是我养的,养了三年,有一盆已经爆盆了。

她把我的炒锅收进柜子最底层,说:“嫂子,这锅太轻了,炒菜不顺手,我用我那个。”

她的锅是铁锅,很重,锅底有一层黑。

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工装裤,靠在一辆白色SUV旁边,陈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配文是:“今天也是给哥打工的一天。”

群里是我、陈屿、婆婆、陈屿的舅舅、舅妈、表姐。

婆婆回了一个大拇指。

表姐回:“野子真能干。”

没有人问我。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结婚时的记账本。

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百年好合”。结婚时买的,一人一本。

我的那本,从结婚第一天开始记。

买菜,三十五。水电,两百一。给陈屿买衬衫,三百八。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房贷那一栏。

2023 年 11 月,5400。

2023 年 12 月,5400。

一个月一笔,一笔不落。

我数了数,三十六笔。

五千四乘以三十六,十九万四千四。

我又打开陈屿的支付宝。他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

账单里,每个月 14 号,转给“周野”,10800,备注“房贷”。

从 2023 年 11 月开始,一个月一笔。

我的五千四,他的五千四,加起来一万零八百。

正好是转给周野的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如果这是房贷,为什么转给周野?

如果这不是房贷,那这三年,我们每个月转给她的一万零八百,是什么?

我翻回最上面。

11 月 14 日,没有转账。

10 月 14 日,没有转账。

9 月 14 日,没有转账。

8 月 14 日,没有转账。

最后一笔,是 7 月 14 日。

我退出账单,点开微信。

周野:“这个月又晚了。”

陈屿:“再宽我几天。”

周野:“你老婆知道吗?”

陈屿:“她不用知道。”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屏幕的光照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厅里,周野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喊“最后十分钟”。

陈屿在洗澡。

我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林薇的微信。

林薇是我大学室友,做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她朋友圈里全是离婚、财产分割、抚养权。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过去四个字:

“薇薇,在吗?”

她秒回:“在。”

我说:“帮我查个东西。”

她说:“查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停了三秒,发出去。

“房本。”

她没回文字。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戴上耳机,点开。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五个字:

“你终于问了。”

3 房本

周三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跟校长说,家里有点事。校长说去吧,课他帮我调。

我没去医院。

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林薇在门口等我。她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扎得很紧。

她说她提前托了人。做他们这行的,查个房本不算难事。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查出来要是不好,你能扛住?”

我说:“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等叫号,坐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问我:“查哪套?”

我说:“锦绣苑 12 栋 1802。我住那儿。”

林薇把一沓材料递进去: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水电费单。

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没再问。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响起来。

一张纸从机器里出来。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

**不动产权利人:周野**

**坐落:锦绣苑 12 栋 1802**

**登记时间:2023 年 10 月 16 日**

**附记:买卖合同,成交价 268 万元**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周野”两个字。

第二遍,我看的是“2023 年 10 月 16 日”。

第三遍,我看的是“买卖合同,成交价 268 万元”。

林薇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我说:“走吧。”

出了大厅,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眼睛有点花。

林薇说:“苏念。”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要是想哭,现在哭。哭完我们算账。”

我说:“不哭。你跟我说,这房子,还是不是我的?”

她说:“不是。”

她说得很干脆。

“房本上写谁的名,房子就是谁的。2023 年 10 月 16 日过户,到现在三年零一个月。这房子在法律上,跟你、跟陈屿,都没关系。”

我说:“那我这三年还的房贷呢?”

她说:“你每个月转给陈屿五千四,陈屿转给周野一万零八百。你这五千四,法律上可以主张返还。但你要证明这笔钱是你的,而且不是赠与。”

我说:“转账记录我有。”

她说:“光有转账记录不够。你得证明这钱是用于共同生活,或者用于偿还共同债务。你还有别的吗?”

我说:“装修发票。家电发票。都在。”

她看了我一眼:“你都留着?”

我说:“我什么都留着。”

她笑了一下,那种律师的笑,很短。

“苏念,你比我想的厉害。”

“还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周野的婚姻登记,我顺手查了。未婚。”

我愣了一下。

“她没结过婚。”

林薇说:“她住进你家,不是没地方住。她是来收房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陈屿不在。他去“上班”了。

我进了书房,拉开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袋,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

我把纸袋拿出来。

里面有几样东西。

第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卖方陈屿,买方周野,成交价 268 万,落款 2023 年 10 月 10 日。

第二份,借条。今借到周野人民币捌拾万元整,月息一分,借款人陈屿,2022 年 9 月 18 日。

第三份,回购协议。甲方周野,乙方陈屿,约定乙方于 2026 年 10 月 16 日前以 288 万元回购上述房产,逾期视为放弃。

第四样,是一张工资条。

抬头印着“野子汽修”,姓名陈屿,岗位“店长助理”,实发 4000 元。日期是上个月。

我把四样东西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然后我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照。

正面拍一张,反面拍一张。借条上的手印也拍了。

我新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账单”。

拍完,我把东西按原来的顺序放回纸袋,纸袋放回抽屉,杂志压好。

我站起来,看见书房的窗户开着。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

我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六年。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陈屿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半夜两点,我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那种突然睁开眼睛的醒。

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转过头。

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

周野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嫂子,我拿个充电器。”

充电器在床头柜上,我的那一边。

我没说话。

我坐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

过了大概三秒,她走进来,绕过床尾,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充电器。

她拿起充电器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水杯。

水杯晃了一下。

她说:“不好意思。”

然后她走了。

门没关。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走廊的灯没开,黑着。

我听见客卧的门关上。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

我回到床上,靠着床头坐着。

陈屿睡在旁边,呼吸很匀。

我坐了多久,我不知道。

窗外天亮的时候,我看见窗帘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我想起三年前,陈屿跟我说“公司周转一下”的那个晚上。

我想起他说“房本在银行押着”的那个周末。

我想起他说“你想多了”的那张脸。

我下了床,走到书桌前,翻开记账本的最后一页。

我写了三行字:

“公司周转一下。”

“房本在银行押着。”

“你想多了。”

写完,我把笔放下。

那天是周四。

离婆婆的生日,还有三天。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记账本、转账记录、装修发票、家电发票、房本查询单、买卖合同、借条、回购协议,全部拿去复印了两份。

一份放在家里,一份放在林薇那里。

第二件,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这周日您生日,我在家做一桌。您别去饭店了,饭店贵,还不干净。”

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她说:“你做饭?”

我说:“我学了几个菜。”

她说:“行吧。别太破费。”

我说:“不破费。”

第三件,我给周野发了微信。

我说:“周日我妈过生日,你也来。”

我故意说的“我妈”。

我想看看她怎么接。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两个字:

“好的。”

没有问“你妈在老家怎么来”,没有问“在哪儿过”。

她什么都没问。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

我从柜子最里面拿出那个杯子,白色的,印着橘猫,杯口有一道金边。

我把它洗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放回茶几上,放在周野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周六晚上,我把菜单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上。

清蒸鲈鱼。

红烧鸡块。

蒜薹炒肉。

排骨汤。

凉拌黄瓜。

最后一行,我写了五个字:

房本复印件。

我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然后我把房本查询单的复印件也折好,放进去。

口袋很浅。

纸角露在外面。

周日早上,我去了菜市场。

我买了鲈鱼、鸡、排骨、蒜薹、黄瓜。

4 算账

周日,我起得很早。

我把鱼蒸上,把鸡炖上,把排骨焯了水。

厨房里全是热气。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见外面天很蓝。

十一点,婆婆来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过,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她说:“念念,这都是你做的?”

我说:“我做的。”

她说:“你今天懂事了。”

我笑了一下。

周野十一点半到的。她带了一瓶酒,白酒,五十二度。

她把酒放在桌上,说:“阿姨,生日快乐。”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野子有心了。”

陈屿最后一个出来。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说:“妈,生日快乐。”

婆婆说:“坐坐坐,吃饭。”

四个人,一桌菜。

婆婆坐主位,周野坐她右手边,陈屿坐我旁边。

我给每个人倒了酒。我不喝,我倒的是茶。

婆婆说:“念念,你也喝点。”

我说:“我下午还有事。”

她说:“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重要?”

我说:“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她没听清,或者没在意。她夹了一块鱼,说:“野子,你这鱼蒸得比你嫂子嫩。”

周野说:“嫂子做的。”

婆婆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她说:“哦,念念做的啊。也好,也好。”

我吃了几口饭。

陈屿在旁边说公司的事,说最近接了个大单,说年底能分红。婆婆听得直点头。

周野没说话,低头吃菜。

我放下筷子。

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放在桌上,转到婆婆面前。

婆婆低头看。

她识字不多,但“不动产”三个字她认识,“周野”两个字她也认识。

她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

我说:“房本。锦绣苑 12 栋 1802,权利人,周野。2023 年 10 月 16 日过户的。”

桌上安静了。

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野抬起头,看着我。

婆婆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她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妈,您问他。”

陈屿把筷子放下。

他说:“念念,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先别解释。我先算个账。”

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记账本。

红色的封皮,“百年好合”四个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我翻开。

“2023 年 11 月到 2026 年 10 月,三十六个月,我每个月转给陈屿五千四,一共十九万四千四。”

我翻了一页。

“装修,十五万。发票在这儿。”

我把发票放在桌上。

“家电,三万八。发票在这儿。”

我又放了一沓。

“一共,三十八万两千四。”

我看着周野。

“这三年,我每个月交的不是房贷,是房租。房租我认,我住了,我该交。”

“但我装修的钱、买家电的钱,是不是该还我?”

周野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房子是我的,装修是你自己愿意装的。”

我说:“你连婚都没结过。”

她的脸变了。

我说:“户口本上写着未婚。你住进来那天说‘净身出户’,你净的哪门子身?”

她不说话。

我说:“你不是没地方住。你是来收房的。”

周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你说,你跟陈屿要是有事,早没我什么事了。”

她愣住了。

我说:“我现在告诉你——你们没事。你们就是合伙骗我。”

周野的脸涨红了。

她说:“苏念,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告诉你,我从来没把你当回事。你不配。”

陈屿站起来:“念念!”

我说:“你坐下。”

他没坐。他站在那儿,手撑着桌子。

他说:“我本来打算回购的。协议上写了,三年内,288 万。我快凑齐了。”

我说:“凑齐了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连一万零八百都四个月没给了。”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在周野的店里上班,一个月四千。你每天早上穿衬衫打领带出门,是去修车。”

婆婆“啊”了一声。

她看着陈屿:“你……你不是说公司……”

陈屿低下头。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一家人,算什么账!”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念念,你嫁到我们家,我们亏待过你吗?房子首付我们出了五十万!你现在要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

我说:“妈,您说得对,一家人不算账。”

“可他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房子过户三年,您知道吗?”

她不说话。

我说:“周野住进来三个月,您知道她为什么住进来吗?”

她还不说话。

我说:“您什么都知道。您就是觉得,我不知道,挺好。”

婆婆的手在抖。

她指着陈屿:“你……你这个……”

她没骂出来。

陈屿走到我旁边,伸手拉我的胳膊。

他说:“念念,你想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他的手甩开。

我说:“我想多了?”

我把房本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我想多哪儿了?”

他看着那张纸,不说话。

我说:“你想多了——这句话,你跟我说了三年。今天我还给你。”

我站起来,解下围裙,放在椅背上。

我说:“离婚协议我发你邮箱了。三十八万两千四,一分不能少。”

“不给,法院见。”

我走进卧室,拉出两个箱子。

一个装衣服。

一个装记账本、发票、房本查询单、买卖合同复印件。

我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婆婆坐在椅子上哭。

陈屿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借钱。

周野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抽烟。

我走到门口,换鞋。

陈屿追过来:“念念,你别走。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他说:“你就不能……”

我说:“不能。”

我拉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

我拉着箱子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像是碗摔了。

我没回头。

楼下,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他问我:“去哪儿?”

我说:“火车站。”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她说:“念念?”

我说:“妈,我离婚了。”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那就回来吧。妈这儿有饭。”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走高速还是走国道?”

我说:“走高速,快一点。”

他说:“好嘞。”

车上了高速。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想起那个杯子。白色的,印着橘猫,杯口有一道金边。

我没带走。

我把它留在了茶几上。

连同这个家,一起。

两个月后,陈屿把三十八万两千四打到了我卡上。

听说他把车卖了,又找他妈借了十万,剩下的找同事凑的。

周野把房子挂到了中介,挂了两个月,没卖出去。

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闭上眼睛。

三年,三十八万两千四。

我终于不用再交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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