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找我借十八万那天,特意叫了两个搬运工。
他让人把缝纫机、樟木箱和一扇拆下来的穿衣镜抬进我店里,往柜台上铺了条擦得发白的红绒布。
“你那个系统不是要押东西吗?拿去。舅不叫你白帮忙。”
缝纫机底下有一块蓝漆。
我七岁那年帮我妈刷凳子,嫌漆剩得多,顺手给她刷上去的。
穿衣镜背面的纸都烂了,剩半个喜字,底下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兰。
那是我爸刻的。
至于樟木箱,它有一道很长的刀痕。
我妈从前总说是我们家搬家时碰的。
直到我舅一脚把箱盖踩上,说当初他开这箱子费了两把菜刀,我才知道,原来我妈那会儿已经替他遮过一回了。
我把手搁在缝纫机上。
别人看不见的那行字,慢慢出现在我眼前。
【正在确认物主,请勿替物主作答。】
我舅掏出一张压了二十多年的纸。
“你妈签过字。东西归我,我愿意卖愿意押,随我。”
我妈正蹲着给搬运工倒水。
听见这句,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
“启顺,我签的是三个月。”
舅舅笑了,转头看店门口那一圈亲戚。
“你们听听。她儿子现在手里有钱,她连二十多年前说过的话都要重新算了。”
我拉开椅子让我妈坐。
“那就从二十多年前算。”
我舅没坐。
我妈坐了。
她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掌心,开口要回来的第一件东西,连他都没料到。
1 开箱
“把穿衣镜翻过来。”
我妈说话之前,我舅还在用脚碾那块红绒布翘起来的边。
他穿着一双薄底皮鞋,冬天也不肯换厚的,说领人看厂,鞋上带块泥都让人看轻。
我店里的地砖是他开业那天送的,六块样品砖,块块不一样,我拿来补了柜台前的一道沟。
他那时领着几个亲戚站在这里,说沈砚做维修,迟早又得找舅帮忙,叫我先把地踩实。
今天这双鞋退了一步,正好让开那六块砖。
“镜子背后有什么?”
“有钥匙。”
两个搬运工刚把镜子立稳,我一个人把它转过来,在镜框右下角摸到一片硬硬的白胶布。
揭开,果然有一把小钥匙掉进我手里。
钥匙尾巴缠着黄毛线,色泽跟我妈织了半截的鞋垫一模一样。
我拿它去开樟木箱,铜锁咔哒响了一声。
舅一把抓住我的腕子。
“东西放在厂里二十多年,锁是我后来配的。你妈有把钥匙,也不能说明箱子就是她的。”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开的是原锁?”
他手一松。
围观的人里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我把箱盖掀开,里头铺了一层旧报纸。
没有金银,没有存单,只有一条叠得四方的裙子,黄底上印着细细的绿叶。
我伸手去拿,我妈一下按住了箱沿。
“下面潮,托着点。”
我换了双手去捧。
裙子从腰上散开,侧边多放出了两道缝,线脚有一道缝得格外粗。
我六岁那年把她的剪刀当钳子掰过,刃口缺了一个小牙,她舍不得扔,用它剪布,布边从此老有个小豁。
我盯着那几处密密的线迹,那时她已经生了我,这裙子留着还想再穿。
“人家结婚穿红,你妈非挑件黄的。”小姨在门外说。
我妈把裙摆翻过去,露出一小片用同色布补的洞。
“你哥学抽烟烫的。那天摆酒,他蹲我后头,说来了客都在看我,谁也顾不上管他。”
我舅把脸别开了。
我把裙子交给我妈,视野里的字才变了。
【缝纫机、樟木箱、穿衣镜的物主为唐秀兰。】
【唐启顺的出押申请未获物主同意,无法受理。】
这东西是六天前出现的。
我大伯拿一辆拉货车来给他儿子做保,说要借两万凑新车首付。
我摸到车门把,眼前第一次跳出字,写车是大伯的,须本人明确同意,用我自己的钱放款,东西也得我自己找地方存。
大伯一听儿子逾期得由他亲自来决定怎么处置车,马上就把钥匙揣走了。
那件事在家里传了五天,传成我得了个亲情系统,谁带东西上门就能换钱。
他们光记得能换钱。
我把我舅的红绒布卷起来,放回他手上。
“十八万我有,三样东西你一件也押不了。”
我舅甩开布,从上衣内兜里摸出那张纸。
他把纸一抖,抖得我妈肩膀也跟着轻轻抽了一下。
“唐秀兰本人签字,三件物品由唐启顺支配,底下还有你外婆的名字。你一个当儿子的,还能越过你外婆去?”
纸送到我眼皮底下。
我妈名字旁边有半个褐色圆印,像是谁拿蘸了酱油的碗搁过。
我顺着那半个圆找过去,纸从中间缺了一角。
“舅,桌上这么平整,你怎么不把整张摊开?”
他折起纸就往外走。
“你们不给钱,有的是地方给。师傅,把东西搬回车上。”
领头的搬运工没动。
他刚才接水的时候叫了我妈一声唐师傅,我到这会儿才认出来,他老婆从前在舅的厂里踩平车,过年我去给我妈送饭,见过他来接人。
“老板,您下单的时候写的卸货,回程要另算。”
我舅说加钱,让他现在就搬。
我妈两手握着那条裙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缝纫机留下,我还要用。”
她声音不大,扶着箱盖那只手却没往回收。
我把店门两边的插销都拔开,让外面的人听得清楚。
“车空着开出去。回程费我出。”
搬运工在我和我舅之间看了一眼,摘了手套去转方向盘。
我扫给他一百二十块。
车一走,我舅没有再看那三样东西。
他对我妈说:“你留好。月底银行来扣款的时候,我就说你自己有机器,找我讨这些年的工钱是讨错地方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把我妈叫来,压根没打算瞒着她。
这么多年,他只要让她知道翻脸得花多少钱就行了。
我低头看她。
她正把裙腰上起毛的一截线头,一圈圈缠到手指上。
缠完了,她抬头问我舅:“厂是你做主。怎么到了月底,你还打算让我一个人去见银行?”
2 十八万
我舅听了我妈那句话,又往门里迈了一步。
门口还站着小姨和两个没走的亲戚。
他只看我妈。
“当初在银行按手印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这话?”
我妈手指上绕着线,转不过弯似的,一直勾着。
我把柜台下面那把剪线刀找出来,她看见了,把手递给我。
线剪开,勒痕一圈白一圈红。
“妈,你签的什么?”
“一笔借款。去年三月启顺带我去的,说这单做完了,年里就能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下拔起来。
“这么大的事,你告诉过谁?”
她把手缩回去。
我舅立刻接话:“告诉你干什么,你懂一件衣裳挣几个钱?当时全厂都等那笔钱买料,你妈为厂里好的时候,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替她算账。”
我扶住柜台,没把那句话再往下吼。
我爸走后有几年,我妈每天五点起,凌晨回来,给我带两片厂食堂剩的西瓜,装在饭盒里,红瓤捂出一股熟味。
我的大专学费有三次是她夜里放进我枕头底下的。
毕业那年我还傻问她,咱家钱是不是都能从舅那里支。
她说,能。
我那时真觉得我舅能耐,三十个人的厂,说撑就撑起来了。
“本金还剩多少?”
“十一万八,礼拜五到期。”我舅对着店里的挂钟抬了抬下巴,“这都礼拜一过午了。”
“你借十八万,剩下那六万二做什么?”
“发工资。厂门口坐了一排,你过去瞧瞧,谁敢接着干。”
我问他收款账号。
他立刻解了手机锁,打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看得太久,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们这一行,货款工钱都先从我手里过。你妈当年送你上学,钱也是这么拿的。”
“你把银行的还款资料和工人工资账拿来。我能直接往该去的地方付。”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昨儿还有人说你修坏两块旧控制板,人家给你九百,你敢硬开一千二。我说沈砚脾气硬,手艺是真好。你看看,你舅在外头到哪儿都向着你。”
那是上个礼拜的事。
两块板我收九百,另三百是旧器件拆坏了,我自己垫的成本。
舅知道人家压价,也知道我垫了东西,他问都没问,就挑了个能当众拿我说嘴的版本。
我把他的收款界面往外推了推。
“十八万一下进你兜里,我一分钱也不给。”
他把手机往棉袄里一揣。
“你有本事,问问你妈,那笔借款另一栏填的是谁。”
小姨追了他两步,嘴张了张,又停下来望我妈。
我妈把手伸进衣服里,从贴身那层薄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
她捏着它,像捏着一片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布。
“另一栏是我。签的那天,人家念过,我听懂了。”
我抓起柜台上的座机,想拨银行的号码。
她却先伸手把卡压在座机旁边。
“打我手机。人家问起来,我答。”
她的声音在店里很清楚。
电话打了两次,第一次我们要验证身份,第二次是当初办业务的人给她回电。
我妈自己开着免提,听对方讲完,拿店里记领件的笔写下十一万八。
礼拜五到期,账户里的钱要凑齐。
她往下写了日期。
写完她才扭过脸对我说:“我还有两万二。平时零活攒下来的,没放在厂里。”
她说得竟有一点得意。
两万二是怎么攒的,我比她清楚。
从前我说给她换个暖风机,她看电费,硬说在屋里戴袖套暖和。
袖套里塞了两只大小不一样的热水袋,灌一次水就能赶四条拉链。
我差点开口说余下的我补,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隔壁街的高婶问我,礼拜五前交齐十八万,铺子还要不要。
她那间铺子前头能接活,后头有小院,过道推得进我等了两年才舍得买的二手绕线机。
我已经付了六千块留铺子,钱交不齐,她会租给第二家,留铺子的钱也收走。
我妈侧着脸,看见了那行字。
她把我手机翻过去,玻璃面贴着桌子。
“你的事情按你的办。先跟我回一趟厂,我得把我的账拿出来。”
她把那件黄裙子放回箱里,又用报纸折出一道沿,挡住裂开的木角。
我心里那口气还堵着。
我想问她有没有一次把我也当成大人,有事先来找我商量。
问出口的话却是:“妈,你那六万二里头有多少?”
“启顺说我的先欠着,求我让别人先拿。”
她把箱盖轻轻放下去。
“这笔我自己记着。”
3 唐师傅的位子
厂在老水产市场后头,下午三点,门口一股豆腐渣过夜的酸味。
铁门上还挂着块白牌子,上面四个红字,秀兰缝纫。
我每次从这儿过,先看见的是楼顶一排晒在防盗网上的围裙。
今天没有围裙,铁门也只开了门上供人钻的小洞。
里面有人拿圆珠笔敲不锈钢盆,一下接一下。
我弯腰进去,才知道是陈秋平在叫大家来签字。
盆下面压着一摞纸,十七个人挨个按住一笔一笔对自己的工时。
秋平姨眼睛坏了一点,纸要拿得离脸很近。
她瞧见我妈,头也没抬,空着的那只手把自己身旁的凳子拉出来。
“又吃过饭才来的吧?”
我妈把带来的一袋烧饼递给她。
“你垫一口。”
陈秋平说:“我又没男人给我热饭,吃半个就起来。我等会儿还有话要问你。”
她男人去年走的,儿子在外地,冬天她总嫌买一锅汤得吃三天。
我妈从前夜里经过她家,会把她喊下来分一碗。
今天陈秋平揪掉烧饼边一块焦皮,递回袋子里,事情讲得很直。
“唐启顺说还有一车衣服做完才能结钱。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做完一车又一车,谁还敢信?”
没人附和,车间里一阵窸窸窣窣,洗了褪色的工牌从几个围裙兜里掏出来,拢在盆边。
我妈没劝任何人进车间。
她走进裁剪间,拉开靠墙的抽屉。
第一格只有一层刨花,她拿手去扫,手背给拉手上的铁毛刺划了一道。
第二格里有块沾了机油的擦桌布,掀开,连把小剪刀都没了。
“这锁我昨天还锁着。”
厂里原来没有监控,去年装了三个,有一个主机是我修的。
我往墙上望,三路屏幕都黑着,倒是厂门外光线暗,摄像头边上亮着个红点。
能拔里面的线,没拔外面的。
我妈翻第三个抽屉的时候,窗底下有双鞋忍不住动了动。
是小满,我舅的女儿。
她一件羽绒服穿出了两块油印,手里还攥着没套上盖的印章。
“姑,你手上怎么了?”
她过来要拿我妈的手,我妈把纸巾展开,自己压上去。
“我的账呢?”
小满把印章放到窗台。
“我爸说他收起来核数,原件都在他办公室。”
“工作的时候谁叫你把自己的章搁在这儿?”
小满肩膀一缩,把章拿回来放进口袋。
她从职校毕业就跟着我妈,学了两年熨领子,现在舅叫她坐办公室,说好大的家业以后全是她的。
半个月前她给我打过电话,问二手电脑要卖多少钱。
我说你爸要把厂给你,你自己还缺一台电脑?
她一声不吭地挂了。
这时候我看见裁剪间门后还有个小板凳。
凳面上摆了三个装修改尺寸的塑料盒,最上头一个写着小满。
我舅坐不住板凳,他接了生意喊一声衣服要加两指宽,就有人来替他和客人谈怎么加。
这些没人愿意低着头跟客人磨的活,倒是一件件都到了她手里。
我妈走过去,掀开她那个盒子。
底下有一张折角的蓝底工作照,照的是年轻时的我妈,女人的短发边上是一枚白塑料发夹,手腕上有只很薄的金镯子。
她身后立着穿衣镜,旁边就是我给刷了蓝漆的缝纫机。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2002年六月。
我妈对着那张照片伸出手,指头落在镯子后面那一小块反光上。
“还以为叫水泡没了。”
小满说:“我整理旧样板的时候找到的,本来想给你压张膜。”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唐师傅照。
我翻给我妈看。
她居然笑出了一声。
“你爸拍照就喜欢让人站直。我那天坐着正锁扣眼,他搬个凳子站上去,把我照得像要来厂里查账的。”
她把照片夹进装烧饼的牛皮纸袋,没让我收在手机壳里。
陈秋平站在门边,把她的那半个烧饼终于吃完了。
“照片留好。这镯子你从厂里拿出去那天,我在门口碰见过你。”
我记得那镯子。
小时候我连往它上头挂个圈儿都不行,我妈说薄,压一下就瘪。
后来我再没见过,问她,她说去修了。
我等了五六年才不好意思再问。
“拿去哪儿了?”
我妈把纸巾折了个面,贴住手背。
厂里安安静静,我听见门上的弹簧来回晃。
“以后跟你说。你先帮我找这个月的单。”
她抬起头盯住小满。
“临发货的时候都等我过手。整个厂都停了,这车货叫谁扣下的?”
4 两只袖子
“我扣的。”
小满拿着窗台上的钥匙,带我们去看装货的库房。
锁一开,纸箱堵了半扇门,最外边那只上面写了个大大的八。
她把手探进去,拖出一件深蓝色的棉工装。
“我爸叫我照着出货单签,说三百六十件齐了,车开过去再说。姑,你伸手摸。”
我妈不用伸手。
衣裳展开来,她把右边袖子提起来,往左边比。
两边都齐,右面那截却鼓得像灌了口气。
我摸了一下,布里面有道挡着指尖的坎。
我妈让我把右胳膊伸过去,我试着去够自己的左肩,手抬到胸前,就被腋下的线绷住了。
这批是给一家冷库做的,里头的人得把筐从地上抬到腰上,再递到比头高的传送口。
“四天前裁的样是对的。”我妈说。
小满去翻箱子边上的标签。
“这八十件料不够宽,我爸把人家退回来的旧裁片混进去,说改小点接得上。我说得问你,他说别和你说,你为这事已经计较一天了。”
我妈把衣裳从我胳膊上顺下来,手指沿着卷边摸到缝里。
“是有人硬扯出来两寸接上的。针也不换,越扯越走线。”
她本来手背破了皮,拿布用力一抻,刚结的痂又浸出一个点。
我接过衣服,她倒先把我的手转过去看。
“别拿手拽,划了还得费创可贴。”
我舅走得早,办公室反锁着。
我拿手机问他客户是谁,他没回我。
我妈看着箱子外印的字,去裁剪间拿了一本电话簿。
她找出去年给同一家做围裙的电话号码,自己给对方打了过去。
“蒋经理,我是秀兰缝纫的唐秀兰,前年去你们库里量过袖长。”
对面沉默了两秒,先问舅在哪儿。
“现在是我在厂里。样衣不对,先扣着,您来当面过一下。”
蒋宁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四十来岁,袖子口有一圈压得很平的油亮,看起来跟旧衣服的领最容易先亮是一个道理。
我妈拿出那件衣裳叫他穿,他没有试。
他从自己车上揭下一只叠筐,摆在地上。
“现在厂里谁干最后验货?”
我妈把工装穿回我身上。
“砚砚,你搬给人家看。”
我咬着牙去撑那两只袖子。
筐提到我锁骨的时候,噼一声,右肩跟腋下连着裂了三指长一条。
蒋宁蹲下去,在露出来的白棉上揪了一下,脸一下沉了。
“我开两台新库,请了三百多个临时工,礼拜一早班全要换衣服。姓唐的跟我说今晚能发,我连上夜班的司机都叫人扣下了。”
小满站到门口,平常说话跟蚊子一样,今天叫住他用的却是喊人过马路的声音。
“是我没给过出库!”
蒋宁回过头,她扶着门框,声音又小了一截。
“我昨天在系统里点了暂缓。我没想耽误你们。”
“耽没耽误,我现在说了不算。我让采购查你们的单。后天早上我再看一次,做不了我也得有个准话。”
他看我妈一眼,把她刚拿出来的烧饼推回去。
“唐师傅,你别跟我说保证。把袖子做对,我过来穿。”
我妈送他出去,等车灯拐过卖豆腐的棚子,才转身。
“这批卖出去还有七万二尾款。”
“你们厂的钱一进去,就归舅管。”
她站下了。
我怕她不懂,又往下说:“他今天就要我走私账。你要拼完这单,钱怎么到秋平姨手里?”
小满从卷门里举起了手。
她那只手平时拿块号牌都捏紧了,举起来却跟以前课堂上有题没听懂似的。
“合同是厂里签的。要是客户肯按名单直接付,得我爸也在上面签。我们上一单代付过运费,有过三方确认的单子,我能找。”
陈秋平已经拎起饭盆准备走了。
听见那句,她把盆里剩的几张纸捋平,小心揣进了围裙里头。
“你说的七万二,大家是头一天听见。”
她朝我妈走过去。
“只要这钱真能走到我们手上,八十件我能拆。不过旧账没讲清楚以前,收钱的是谁,你要先告诉我。”
我妈望了一眼她摆在墙根的凳子。
刚来时,那把凳子她一直没坐。
这会儿,她走过去踩住一条凳腿,把它拖回裁剪台前。
“钱到你们手上。重做这八十件,我来带。”
5 半道卷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带着电工包回厂,墙上插座已经全没电了。
我舅在院里倒面包车,后门大敞着,两卷蓝布搁在车板上。
他往外探头看了一眼,车轮轧着门槛,还是往后走。
秋平姨走过去,两手往后车门上一搭。
我舅一脚刹车,脸白了一下,摇下车窗就骂。
“老陈你几岁了?撞死了你男人还能回来?”
秋平姨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她没骂回去,只问:“布拉哪儿?”
“退给人家抵账,厂里又不做了。”
那两卷布我昨天在库房没看见,外面包着塑料,料号贴在正中,颜色是一样的。
我妈走过去,低头一看就知道底细。
“第三批返工用的整料。上礼拜你来问我要不要多订两卷,订到了,你又叫小满用旧的?”
我舅没接这茬。
“你要做?电费谁续,场租谁出,工人干错了谁赔?你嘴一张,都等我往外掏钱。”
她从车上拉下来一卷布,抱到身前。
我本能地伸手要帮,她已经把那卷布换到了另一边,没让我沾上。
“这卷多少钱?”
我舅报了个数。
两卷加起来四千八,跟我妈听见蒋宁要来试穿时在纸上估的差了六百。
她叫小满找购货单。
人还没走进裁剪间,我舅就把另一卷拽了下来。
“卖给你,转钱。做不出来别来找我。我这儿不供电了,谁的账谁去算。”
他把门拉上,屁股沾回座位了又停住。
“你要把库里的成品弄出去,我就报丢货。”
我妈拿起手机,先问他那两卷布是不是四千八。
他答了,她把钱转过去,备注料款,让小满在办公室的供货单上写清谁付款。
我正算着这些钱要是从她的两万二里出,银行那头又少多少,她当着我面从前天收改衣钱的零钱账户付完了。
“四千八还在,账得分开。”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下。
我开店三年,每一笔取材料的钱都得记在铺面账上。
她把自己干活的本钱捏得这么细,我却在问她手里到底还剩几张票子。
仓库里的成衣不能动。
好在返工的八十件还没进成品库,小满没有往出货单上打勾,连着那几箱快递纸皮一起堆在熨台边。
我把手机架在支起来的侧窗上,镜头朝着纸箱,隔空问我舅:“这八十件有毛病,你刚当着我妈的面把要返工的新料卖给她。做好的八十件我给你送回来,其他二百八十件照旧在库里。你答不答应?”
“你少拍我。”
“那就都留这儿。我问蒋经理要不要先把裂了袖子的那件带回去,再让他找别人做。”
舅回头看了看被卷门遮住半截的墙。
前年盖那间库房,他找朋友立了两万块的料账,跟人说冷库是大户,三年都够他吃。
昨天蒋宁走了以后,有人告诉过他那话了。
他朝小满喊:“把那些破货数出来!让他们签接收单!”
我抄起笔要签,我妈先伸了手。
“我接活,我签。”
她写得慢,八十两个字还在边上用圆圈圈了一遍。
纸递到舅手里,我才发现她今天戴了老花镜。
她以前在厂里嫌人看见了觉得她老,细线穿不上,宁愿拿到窗户底下去抿。
这会儿她推了一下镜梁,对着我舅说:“用我名字开的厂,我出来接八十件东西,还得在你这里签字。行,这张单我给你。”
八十件衣服拉去我店里,压得我那辆小货车屁股比车头沉。
我挪开从修井队收的两个电机,腾出最后一条能直着走的道。
我妈抱了布进来,站在堆到她肩头的纸箱中间,看了一会儿。
“我要放两张台子。”
“这头只能放一张,另外一张顶门边。隔壁过电动三轮来取电瓶,碰了算谁的?”
“算我的。我把门开半道,来找你的从左边进,我的人从右边进。”
她在地上比画,卷门半开,留出来的口子只够一个人低头进去。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沾了一片从纸箱底下蹭来的白棉。
我本来很想说,给你用了我往哪儿做生意。
可我一抬脸,看见她踮着脚把写着秀兰两个字的小纸片贴在卷门右边。
店里原来贴着我的修理价目和高婶那间铺子的平面图。
我把平面图揭下来,对折塞进口袋。
“用我那张长桌。你们今天先拆袖子,工钱得有人先垫。”
我妈转头看我。
“你答应帮我,我得知道你给得起多少。”
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薄纸,没马上说出一个数。
昨天我还恨不得把全部转给她,叫她以后什么难处都别藏着。
今天有四个人跟着她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等能不能挪过来上工。
该我开口,她就站着,等我把话讲明白。
6 两张纸
我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摊在台面上。
后院进机器的那道门,我用红笔划过,还给门槛的高度标了数。
我妈把纸转到背面,在干净处写下四千八。
她算一条袖缝连拆带做要几道工,叫秋平姨过去核了两遍,八十件另算四千四。
纸上最后剩一道空,我写八百,叫车、买针、拿货验货,能从里面出就从里面出。
“这五千二我先垫。你订布那四千八也算进去,钱回来先把大伙欠的六万二结了,我们再补这整一万。”
我说完又添了一句。
“单没做成,我这头不往回要。”
我妈笔尖停着。
“单没做成,布也做进去了。我再找买家,成不了套,我按件卖,卖了头一笔先把你的工钱补上。”
“我的意思是这笔亏了我担得起。”
“你担得起是你的事。你妈进货做活还没学会赖账。”
秋平姨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儿把笔递给我。
“给她写。她这辈子最不爱欠晚辈,欠亲弟弟倒是能把一身肉都欠进去。”
我妈瞪她,这一瞪两个人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我给她们写了预支单。
四个人当场留了名字,陈秋平去问另外两位离得近的能不能轮班。
每拆好一件,我按工序记号,活是新活,多少钱写在纸上,单子我复印一份给领工钱的人。
我修机器时从没给人这么写过工钱。
扳手一转好使就是好使,哪怕后来退单,谁辛苦了一整晚,空气里也留不住一道划痕。
可那几个人把纸接过去,手都顿了顿。
厂停了三天,她们头一次从人手里领到写着自己名字的东西。
安排完,我妈去摸樟木箱,用刚才那把小钥匙开锁。
她把黄裙子取出来,扭头问我:“修锁的那把薄片你还留着?”
我找来给她。
她往箱里一弯腰,薄片沿底板塞进去,来回推了两趟,一整块木头轻轻抬起来。
原来箱底还有一层。
夹层里装着一册发暗的卡纸,一摞攒齐了的公交票,还有两个摔扁的顶针。
我认得那些公交票。
小时候我爸一只手扶我腰,另一只手往布书包里装东西,装进几张票,就说离带我坐火车又近了一站。
最后哪儿也没去,我记着呢。
我妈把卡纸递过来,用手从折痕间拨出一页很薄的东西。
是复写纸压出来的副联。
唐秀兰的名字在右边,我外婆姓吕,写得不善落笔,吕字下面粘上去一点米浆。
纸上的半个圆也有,我歪着头看,才看出是我妈当年刻布标盖的半边印。
那几句我舅昨天没让人看见的话就在纸的右上角。
三样新婚物件交唐启顺开业借用,存放在水产市场东排二号,期限三个月。
借期满,由唐秀兰收回,不得转卖。
并排垫着一页我爸的方格本,画了樟木箱底板,左上角标着四厘。
底下有一行蚂蚁似的字,说秀兰应得的记在我这里。
“我爸也知道借?”
“借的时候就是他去推的车。他怕镜子压裂,从家里拿下两只棉被捆在车斗上。”
“那你后来怎么没拿回来?”
我妈把两个顶针放到桌上,大的往左,小的往右。
“拿回来过。启顺后来有钱租现在这个地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做。我想了两晚,带机子过来了。箱子装版样,镜子给人看身量。我喜欢那地方比家里敞亮。”
她摁着方格纸,手心使了些劲,我爸写的字在指缝里断断续续。
“歇两天就得开工,有几天忙得我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厂里还有人等我给她试裤子。”
我拍下整张副联,又拍了箱底能掀开的那道边。
现在就发到亲戚群里,我舅昨天当着所有人说的话,没一句立得起来。
我已经点开了群聊,我妈往我这头靠了一点。
“你把原件给我。”
她拿走副联,连正好被我手指遮住的小角也掖好了。
“谁来我给谁看。我想让你舅亲口说那张纸上原来有什么。”
桌边有人敲了一下。
小满背着个大得撑圆的布包,喘着气杵在半拉下来的卷门外。
“姑,我把你抽屉里的东西带来了。我爸发现以前,还能拿出昨天的工资表。”
她身后街上电瓶车一辆接一辆,她没回头。
我去把门抬高一点,让她站直了进来。
7 十七个名字
小满把包往桌上一翻,卷尺、记号笔、拆剩半卷的拉链都出来了。
最后是三本颜色不一样的账。
我妈摸了摸绿皮的那本,露出点笑。
“我看箱底没了,还怕他拿来垫桌脚。”
绿皮本上贴着小满第一次独立核算的价签。
我妈那时教她,字写得小没关系,带小数点的数一定让人看清。
小满伸手要去翻,我妈把账递还给她。
“你念,我报漏没报漏。”
我们十一个人挤在店里,有几个是下班来得晚,围裙里面还套着围裙,胳膊上一道道被布带勒出来的印子。
小满念到四千三百七十,一个姓孟的姨叫她停。
“零头少了一百七。上礼拜三是我替小郑收的尾,你爸给我比了两个指头,说给我记成两个人的量。”
小满把记工本朝光亮的地方抬了抬。
一百七,原来写在当天备注里,录表的时候掉了。
她补上一截,把手里那张有公章的工资表翻过来。
跳过去好几笔,其余几个人问的都是已经有人按时记了的,到最后一个,念到秋平姨自己的名字。
“四千八。”
秋平姨按住纸,没说对,也没说错。
她先问我妈:“她们的都在这里了,你的呢?”
我妈旁边有一只纸杯,上头压着一块从烧饼边上掉下来的芝麻。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的在另外一本。你们这单是要跟冷库讲出钱的顺序,我没算进去。”
小满把本子碰倒了,露出我妈自己拿粗线缝上去的一小摞边角纸。
我离得近,把它扶起来的时候瞥见底下那个数。
两万七千六。
头一张的日期是前年腊月。
我问:“这是谁要你记在背后的?”
妈妈伸手过来,想把那叠纸按回去。
秋平姨把她的手抓住,往边上挪开了。
“你别给我又说你弯腰就能揣一袋零碎回家。你早上来给大家开机,晚上还得看门,唐启顺说给你的钱等分红,到厂门都要关了你见过一枚钢镚?”
“他也发过我工资的。”
“那你这本上是发了的,还是没发的?”
我妈半张嘴停在那儿,脸上有一点发红。
她慢慢把那本转过去,第一页朝外。
“没发的。干了多少活,按你们同样的单价算的。”
我一张张往下看。
在她自己名字斜上方,唐启顺答应下月一并补上,字是他写的,写得比我妈的大一倍。
有张纸上另圈了二百,写买灯管。
我想起来了,年前她说家里灯坏了一根,买了两个,新旧都能用。
其实她给我留了新的,旧的自己拎到厂里,又贴进去一根。
我在柜台下面拉出一张新纸,想把两万七千六写到十七个名字下面。
笔还没落,我妈把手放在纸上。
“砚砚,这单尾款就这点,秋平她们先拿。原来单据上没我,现在写上去,拿到对方那里都得再核一遍。”
我火一下上来。
“你以前总说你最后。现在都到最后了,谁给你钱?”
“我自己去要。”
她五根手指撑在薄薄的纸上,撑出来一道浅白的痕。
“我让她们从冷库拿钱,因为这趟能有的就这么多。我的单另给唐启顺,谁欠的谁还。”
秋平姨把桌上那只纸杯往我面前移了移。
“你喝口水。你小时候一着急就打嗝。读了书,脾气倒还按着原来长。”
我刚要顶一句,真打了个嗝。
那几个姨憋了两秒,笑声先从围裙最短的孟姨那边漏出来。
我妈把杯子给我,纸沿被她的指头捏出个歪嘴。
“喝慢点。”
我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咸津津的,不知道杯子底下是不是原来还沾着盐。
小满把补过的工资表重新相加,六万二整。
这回一个人念数,一个人对工时,我妈没替任何人说凑个整算了。
孟姨签完自己的名字,把一枚写得歪歪斜斜的日期圈了起来。
“这张给人家看,章得你爸的吧?”
小满把那张表夹到裁板下面。
她看我一眼,等几个姨出门去摆拆线的筐,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哥,我爸昨晚问我借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通知,进账八千,紧跟着一条转出,钱都找的是同一个人。
“我那八千,是姑给我留的学费。”
她咽了好几下,声音还是有一点劈。
“他叫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要还认他这个舅,十八万少一分钱,他都不签。”
8 谁的钱先走
小满说的那个人叫林同德,租货车的,从前过年会来送一筐冻带鱼。
带鱼身上全是冰屑,我舅拿回去五条,剩下的我妈用旧报纸裹着,让小满骑车给林家送了回去。
我那时不懂,怎么送了还有往回送的。
我妈说林同德不收一条落地的鱼,他看见谁收他的东西,就记得谁。
小满把收款的名字点开,跟我说进来的八千是她自己从定期拿出来的。
昨天我舅叫她看他和林同德的聊天,给她看那个林叔在厂门口拍的照片,说她学费只差几天,可以晚点交,那边差几天就会上门。
她把钱取了出来,只说过拿三千。
我妈问:“你把密码也告诉他了?”
小满摇头。
“是他让我输的。他说把名字填好就叫我按,我没看数。”
我坐着,感觉身下那把椅子一点点硌进腰里。
说句不好听的,她爸把款写好了送到她手底下,她跟我妈在银行替他按手印的模样,怕是一分都不差。
“他还是你爸,你昨晚怎么不直接跟他要?”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把气撒错了地方。
小满鼻子一下红透,指头还拼命往上划。
“我去问了。他说家里人能把钱给我,就能先问我拿。我那软件上有付款的声音,我睡下了那个声音还在响。”
我妈伸手,把那只划来划去的手按在桌上。
“钱我给你,是因为那年你替我跑医院,里里外外一趟趟的。我当姑的给侄女留点学费,给出去就是你的。”
小满从手机壳里抠出一张折成三折的报名条。
她想学制版,能把一张摊在桌上的旧版改成能在裁床上排开的电子图。
她爸说在手机上看两天就会。
也是她爸,十几年前下雨天把她夹在腋窝里,蹚过半条街的水去赶她第一天上学。
她说到那天的新鞋,一滴泪从下巴掉下来,把报名条上负责收材料的人名洇开了。
我拿起手机给舅打电话。
他没接。
十来秒后,林同德打了进来,说唐启顺叫他别等,有人今晚给钱。
我问是八千,还是还有别的。
林同德大概也听出我口气不对,顿了一下。
“八千是他已经还的。还差六万八。谁替他出我管不着,钱得进我的账,我好把借条给人划掉。”
我谢了他,在门外等了十来分钟,果然看见我舅骑着电瓶车过来。
厂里那辆面包车的钥匙还别在他腰上,走一步响一下。
他站定先看了眼街坊,张手把我往背风的地方带。
我站着没动。
“今晚你准备叫谁给林叔六万八?”
我舅的手还张着。
他往店里看,正好看见小满那件油了两块的羽绒服。
他把手收回去,塞在自己裤兜里。
“你觉得两年疫情里头是我一个人在养厂?林同德不借我那七万多,你妈连买针都得倒回去问你要。”
“在我这儿,你说十八万全给银行和工人,转给你是因为从你手里发方便。”
“那个冷库不是还欠钱?”
“冷库的钱得先有人再干活。你刚把电断了。”
他弯腰提了提鞋后跟。
“我要真叫林同德堵厂,谁都干不了。先给他六万八,剩下十一万二入银行,六千让你妈添添。冷库尾款下来再说工钱。有什么做不成的?”
我是真的想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听到最后,也真的听见了。
“小满那八千你什么时候补上?”
“我养到二十二岁的人,借她八千还得给你查日子?”
卷门响了一下。
小满从里面出来,衬衣领口歪着,手里捧了两本账。
往常她爸一喊,她多站两秒都会先把东西放下去开门。
这次她先把账交给我,再回头。
“爸,借之前要问一声。你以前给我买过鞋,我记得。我现在不同意。”
我舅脸色很难看。
他拿手点我,手指点到一半,忽然瞥见我妈正扶着卷门看他,一下把手压低了。
“行。你们几个合伙干。拿着我的厂接活,还想叫我签把钱付出去,好事给你们占全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给蒋宁发了一段话,让他照合同安排后天验货,另外留一点时间当面谈尾款。
我舅盯着我发完。
他以为我还会说点好听的给他递个台阶。
我连他的收款码都删除了。
9 镜面向外
下午四点多,小姨来店里,手里挎着两只买菜用的环保袋。
我以为她要带菜回家,替她抬卷门。
她进来先走到穿衣镜前,一个袋子从那头套,一个袋子从这头套,镜面被一截印着葱花的白字盖住了。
“你舅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她边套边说,“说你们指着镜子要他认错,做弟弟的没脸了。东西我先带走,改天你们气消了,再到我家坐。”
我用掌心撑住镜框。
小姨看我一眼,想去提底下那根横梁,我妈一把把袋子提下来了。
镜面有点发灰,小姨脸上的急色倒照得很清楚。
“二姐,这么多年你自己来看,这些东西在他厂里搁了多久。他昨天嘴上难听,你今天就当着人不肯让他一点?”
我妈把袋子摊开,一只一只折好。
“前天要是我睡在他厂里,我现在人也得归他?”
秋平姨正在拆线,手边一截袖子扑一下掉进筐里。
小姨看看我,又看看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都是自家人。妈活着的时候常说,启顺以后一个人顶门,你给他点东西,他能把门户做起来,以后大家都有靠。”
我妈掏出那张副联,搁在原本给客户写电话的夹板上。
“三个月,妈的名字在这里。你给我认认。”
小姨认得。
她盯着那一小点米浆,念出我外婆的名字以后,脸上很快没了进门那股劲。
我妈把盖章的半个圆指给她看。
“昨儿当着你们,他那张右角已经没了。你待会儿见他,问问是不是老鼠专挑这两个字咬的。”
小姨往右上角看了一会儿,挎回空袋子,走到门边。
到了门边,她又把一只手从袋绳里脱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签字那天,家里钱都凑不出来了。他非要跟人家去做工作服,妈就说先给几样拿得出来的,好歹帮他把门开张。”
说到外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妈朝她伸手。
“没有说给。咱妈没念过书,三个月她认得。”
小姨没走,把夹板拿回去又看了一遍。
过一会儿,她问我妈:“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我妈把一只筐拉过来,从里面挑了半截拆过一次的袖子,指给她看哪里还留了线头。
小姨年轻时做过几年窗帘,拿到剪刀,两个指头一勾就把那点东西挑出来了。
她蹲在那里,没再说过亲戚的事。
我去给大伙烧热水,窗户底下那台缝纫机挡着水桶,我把它往外挪了半步。
手碰上台面,系统的字浮出来。
【物主已确认,本件出押申请驳回。】
它既没说什么时候进我舅的厂,也没说我妈后来这些年从那里拿过多少钱。
它认得这一样东西现在是谁的。
旁边我妈端了一只搪瓷盆,正给秋平姨泡冻得皲裂的手。
她见我看她,把盆往里推了推。
“挡路了?”
我摇头,拿了块干布去擦镜子。
家里最穷那阵,我妈给我剪衣服,要我站在这面镜子前,满身插着珠针,一动不许动。
我嫌布上有粉笔灰,不肯在班里脱外套。
后来我穿着她做的那条裤子在球场上摔跤,运动衫袖子破个洞,裤腿压在我膝盖下面,连个毛刺都没起。
我那天回家拿着裤子说了半天,以为她会高兴。
她问我膝盖破没破,问完在厨房灯下捏着我裤脚,一遍一遍看。
镜子上有个小小的凹坑,当年我把书包砸地上,铅笔盒飞起来打中了它。
擦到这里,镜子里变出两张我妈的脸。
她把两边擦得一样亮,走去试衣服的那处看了一眼。
“还照得见呢。”
她把镜子转了个向,正对着外面的街。
“衣服做出来,明天留这儿试。”
小姨从筐边抬头。
“姐,之前那个镯子你管我问过一回收金的人。我一直以为你拿去给砚砚交学费了,那段时间我真没钱借你。”
我妈扶着镜子的手没动。
她定定地看了小姨几秒。
“你记得那个铺子搬哪儿了吗?”
“还在菜市后街。早不收金了,老许儿子在里面卖锁。”
我妈把镜子扶正,手从顶上滑下来。
“砚砚,陪我走一趟。那会儿你爸留了东西在那儿,我后来没脸去拿。”
10 一千三
锁铺门口吊着一串车钥匙,风一吹,几十把钥匙碰在一起,比下雨还响。
我妈进去问许师傅在不在。
柜台里的人抬头说他爸在里间吃饭,吃得慢,找他配锁还得等。
“我来找回执。”我妈指了指墙上只剩胶印的地方,“以前这儿挂过一摞没取货的牌子,人来对自己的号。我男人在那上面留过个号。”
后头的门帘颤了颤,出来一位老人,身上还挂着吃饭用的布兜。
他看了我妈半天,问她现在结婚的裙子还改不改。
我妈说改,老人就笑起来了。
“我家那个当年肚子大了瞒着她妈,娶过门才敢松绳。那裙子你往里藏了三寸,亲家过来掀一半,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人聊了几句,许师傅把布兜摘下来,从里间提出一本快散了的厚账。
锁铺的儿子叹气,说搬了三回架子,这书占最大的一个抽屉,赶明儿老头儿可得自己搬。
老人不理他,趴在柜台上找我妈的名字。
“买卖都记,没取的另外画圈。你那几年走路快,我还没在门口喊住你,你就过了街。”
找回执用了一刻钟。
我妈重复了两次日期,一次说2002年六月,一次说八月。
最后找出来那一页,正面是一千三。
那只镯子有道很小的瘪,老许写明重量,过秤的时候也把瘪记上了。
我妈的名字压在价钱边上,比那天签八十件的接收单写得要紧。
许师傅点着左下角说:“这个是卖,过了柜我就送走了。你别留着心要找回来。”
“我记得。那天我等您把钱点完才走的。”
她话说得很平,我在旁边一时没敢问,那一千三拿去干了什么。
许师傅正要翻页,夹缝里掉出个薄纸包。
外头一圈画了线,中间还有个四字。
老人解开纸包,里面是块圆圆的蓝布。
我妈凑近看了半天,把外面画线的纸拿起来,推给我。
纸上一圈圈画的是只镯子,右边圈小了一点,标了四厘,旁边写了两个字,稍松。
我爸那手字,樟木箱的底板上也有。
老人说:“你男人那天跟过来,问我能不能按原样再打一只。我说原来那个都挤瘪了,新的得量手,说他先回去量好了再来。他给我留了这个尺寸,还拆了你从前套镯子的布袋当样。说要是他没凑齐,你来就把布给你。”
那块布展开,果然有一半已经缝成个口袋。
我妈右手伸进去,颜色发乌的那一面刚够盖住她手指。
她慢慢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他后来出门做工,凑齐的钱先给我交了新厂的押金。”
她把纸叠好,蓝布夹在里头。
“我当时问他做什么乱花,谁叫他把松紧都记下来了。”
回去路过水产市场,东排二号早拆了,我们站在地上喷了黄色号的停车位上。
我妈指了指眼前三辆车里面最远的那辆。
“那儿有台阶。你舅借了我那三样,让给他供过布的人扣了。账是他写的,人家跟我说付一千三,就让我把我的东西领走。”
她把那块蓝布往衣裳里掖了掖。
“我自己去卖的镯子。柜台上数了第二遍,是怕再去东排二号,差一张,人给我按下哪样不还。”
我那一刻想到的却是她穿着黄裙子站在镜子前有多年轻。
她自己算好价钱走进铺子,把刚戴了没几年的首饰摘下来,到晚上,摸黑把家里那台缝纫机领回去。
我爸在后面还以为只要他多挣回来一点,有些东西就能做得跟原来一样。
“你怎么还肯到舅的厂里来?”
我妈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停车位上转了个身,面朝今天厂里的方向。
“我也想开厂。我拿过他挣的钱,高兴得把你爸的下酒菜都买了两样。你爸给我垫押金,是因为我得有一张我自己的裁床。”
她看了我一眼,下嘴唇轻微地抖了一下。
“我真有过。上面放得下一整匹布,我早上推门进去,谁都还没来,手一伸就能摊开。”
“后来呢?”
“后来裁床大了,有人的账得先放上去。我就把我的往下面放。”
她捏着那块薄薄的布,眼里有泪,还是低下头避开风。
“放了几年,我也有点忘了,我是想自己开厂才去的。”
11 先穿给我看
礼拜三早上七点,我趴在柜台边睡了半个钟头,叫秋平姨一脚踢门的声音惊醒。
我第一眼去看裁剪台。
工作灯下面躺着一只袖子,颜色和厂里的新衣服一样,边上却全是白粉针孔。
我妈拿着线剪,问秋平姨:“昨晚第三版那只是不是你收的?”
秋平姨说没收。
“你拿去给里面那台车压了一道,我这里有件样衣是拆了还没缝的。你眼睛看花了,拿重的当轻的。”
我妈把袖子翻过来,找出还没拆到底的一截线。
她沿布片试了试厚薄,叫我取那台蓝漆的缝纫机。
店里的两台快车都是从秋平姨和孟姨家拉来的,车领口快,缝到棉絮最厚那一截会打滑。
昨晚底下又结了两个团,活赶得越急,剪掉的线就越多。
我给蓝漆机器换过皮带,车子刚转起来,颤巍巍地敲了两声。
我蹲下去听,它已经自己稳住了。
我妈踩着踏板让它空走一阵,然后把最厚那只袖子搭上去。
那根针比别处慢一些,挨到压脚低下去的时候,我妈连脚上的鞋都蹬开了。
她脱一只袜子踩,踩得刚够托住厚布,棉花一下子过去了。
秋平姨拎起袖子,翻过去,手从里面一溜。
“好使。”
我妈又往下看了两眼,喊小满把裁片重新铺一版。
她们裁,拼,包边,谁路过我门口,都能听见脚踏板咔嗒咔嗒响。
我昨天转出去四千四,有五个人的手机响了,秋平姨不会看,我把零钱取出来装进信封给她。
她往里瞟了一眼,今早肩上又多背了一把从前厂里用的剪刀。
她拿过另一件,袖子都没放下先说:“把上面那行线给我,我做的快。”
店外的卷门响,蒋宁拉着自己的叠筐来了。
我们正缝到那件样衣的最后一圈。
我妈隔着人朝他点头,没停手,也没试图在卷门前加一句让人等。
一圈走完,她把那件衣服倒过来抖平,领口的灰拂下去,才叫我拿给他。
蒋宁把筐往我手里一塞。
“我先穿。你手长,上次我已经看过。”
他脱了大衣,里头是一件起球的深灰毛衣。
工装合上,拉链往上一牵,他把叠筐从地上托起来,连着往柜台边上抬了三回。
左胳膊伸得高,右胳膊也伸得高,只有他脚下那双鞋越来越往前滑。
试到第四回,他突然把叠筐递给我。
“背过去。”
我还以为袖子又出了什么事,他对着我妈那面镜子把双臂抱紧,又猛一松开。
镜面被从街上反进来的太阳照得发白,我们几个站在他后头,望着里面肩背上一条拉到最紧的线。
线好端端的,藏在袖底,松开胳膊就看不见。
蒋宁把工牌从衬衣兜里揪出来,插到工装前胸的袋里。
“袋子也能用。”
他扭头,在我们几个人脸上看了一趟。
“八十件,哪天能齐?”
我妈扶着用来对袖长的木板,报了礼拜五早上。
蒋宁说他另外找一家问过,最快也只能给四十件。
如果八十件能准时送到,库里那二百八十件也得重新验一遍,不能把拆箱的工夫等到礼拜一。
他说完拿出手机,给采购打了个电话。
“通知车礼拜五先别去下一站。秀兰这边给我试了,能穿。”
我妈的脚还光着。
她拉出垫脚的半片硬纸板,把脚伸到纸板上面蹭了两下。
我替她找袜子的时候,看到她坐的布面椅子下面落了一地白棉。
这三十多年,我在家等她回来,头一次见她干完难活脸上是这样的。
她咬着嘴边一点皮,嘴角偏要往上走。
蒋宁脱了工装递给她,又问:“你们昨儿说要谈尾款。唐启顺今天也没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叫他到?”
她把工装接过来,从头顶套到自己身上。
岁数大了,她两条胳膊都瘦,袖子长出去一截。
她卷住那一截,直起腰对蒋宁说:“先把付钱的那张纸定了。他不来,我把纸送到他脸前。”
12 这回押我的
人走后,我跟我妈去了银行,余下的十一万八又问了一遍。
两万二是她的,九万六得从别处来。
办业务的人说也可以先存进去一部分,到期那天再查余额。
我妈把银行卡递过去,存了自己的两万二。
回店时,她就剩一张柜台给的纸,抻得板板正正,压在蓝漆缝纫机的机脚里。
“这个过两天才用得上。”我把纸抽出来,怕她一脚踩没了。
“给我自己看的。”
她摸了摸机头。
“砚砚,你那个系统,是不是谁的东西谁肯押,你就能办?”
“得当面说同意。也得我肯。”
她点头,看着那台踩过半宿的机器。
“我押这台,借四万。钱直接打到还款账户,差的五万六我问启顺要。”
我抬起脸,以为自己听差了。
她刚把东西从人手里抢回来,还没在店里焐热,倒自己又提出把它押出去。
“你用这台吃饭。叫舅去找他自己的东西。”
“他去找他的。我这回押我的。”
她两只手分开,扶住缝纫机的两块木板。
“签借款的时候,我一年只攒得下来这么点。我知道厂里账紧,也知道新单能挣回来,赌过一次,押的是我挣的钱。后头不是我验的货,可手印是我按的。”
她把两张掌心翻给我。
“你借我,我有还你的活。你不用照十八万给他,也不用拿十八万给我。”
我掏出手机,把我的账给她看。
高婶那里有六千已经付过,给姨们的四千四和买针的钱得等尾款回,四万可以等她慢慢还。
我到这时候才敢承认,那间带院子的大铺我已经租不起了。
“这房子真是好。”我说。
我妈看我手机里的照片,她头一次认真看那院子,一只手比了比窗户有几格。
“好就说好,别急着说那院子漏雨,咱们借不起。”
我绷了两天的脸一下松了。
院子漏雨是我选地方那天回家跟她炫耀时说的,说去年那回大风都没事,铺顶敢说一点水也没下来。
“我给你四万,机器留我这儿,你来做活。每个月按你这月已经收进来的钱攒,九个月,到期一起算。”
“钱得从我的账上出。手艺不济,到期真还不了,机器我自己拿去卖,卖了不够,我还接活补。”
“二手机器现在卖不了四万。”
“我知道。”
她看了台面上的蓝漆一眼。
“能值这四万的是我舍得接多少活。舍不得这个,我就能记着。”
我让她再想想。
她把两只顶针也从箱子里找出来,大的放到缝纫机右边,小的戴在手上。
“你爸以前扶我练脚,说踩累了就给他踩两下。我搁家里用,他每回看见都问我干嘛要借地方去开厂。我还是想去。”
她把那个小顶针在桌边嗒嗒敲了两声。
“现在想在这儿做,也是我自己想的。”
我伸手去摸缝纫机。
【已收到物主唐秀兰的出押申请。】
我按着她刚才说的条件把借款和保管写清楚。
九个月,不算利息,机器先放在我店里,借款人可以上门用,谁也不能私自搬走。
到期要是缺钱,怎么还,两个人当面商量,卖也要她签字。
我妈从短针盒里抽了一枚卡针,别住两页纸。
按完指印,她把两份都铺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等着另一行字。
她看不见那东西,只能看我。
【物主已同意,钱款到账后登记生效。】
我把字念给她听。
“跟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头一回它问的也是东西是谁的。但没借出去。”
我把手机上银行的账号给她,让她再对一下。
她拿回存钱的那张纸,认真对完每个数字,又把它夹到借款单后面,一揭卷门去找我舅。
“车我打听过,连那辆一块买回来的备用轮都算上,二手商报价五万六。让他自己选。”
我叫住她:“你跟他怎么说?他今天都不敢来这儿。”
“我等他出门再叫他。明天他约了人看厂。”
我妈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挂回椅背。
“他请人过去谈新的单,让小满把我的旧照片打出来,说我还给他看裁床。小满没打。”
13 谁还坐裁床
礼拜四十点,厂门大开着。
我舅把东边窗户都推了起来,说这厂不用开灯也看得清针眼。
他带来看厂的是个比他年轻一点的女人,姓邹,管新区几支物业队。
两个人从半空的熨台走过去,我舅问她要什么样的雨衣,手往裁剪间那头一指。
“我姐跟我干了二十几年,眼睛一搭就知道尺寸。你人尽管给我带。”
我妈在裁剪间门口等他把话说完。
“邹经理,您量过的那套样衣是我改的。新一批我没接。”
姓邹的听见这句,先朝小满看。
星期二小满回厂找账,听见办公室里说叫什么人的名字。
她把我妈改过的那套样衣从柜子里提过来,当着两边的面递出去。
里头有一张针别过的卡纸,上面写着试穿后右手抬起,要补两寸。
邹经理翻开卡纸看了眼。
“怪不得。上回你跟我说自己改的,我问改的哪儿,你说反正袖子是跟人一样长。”
我舅脸上那点笑还想留着。
“家里的活儿,又不用请人。你只要谈成,到时候自然有人给你看。”
“你上次也说自然有人。”
我妈从布包里拿出两张打出来的照片。
一张是完整的副联,另一张是小姨从开箱那天拍的录像里截的,晃动的纸缺了右上角。
她把完整的在裁剪台上放下,手搁在旁边。
“这三样东西我已经拿回去了。你带人来,要是想说厂里还有我的机器、我的箱子、我的镜子,委实没有。你再要拿我的名字签单,我会把我在哪儿干活写清楚,送一份给人家。”
邹经理夹着那件雨衣,目光转向我舅。
我舅把两手往裤腰里一插。
“你为了张纸,要给自己亲弟弟断生意?”
“你跟邹经理做成什么,是你们的生意。”
小姨从院里进来。
她今天没拎买菜袋,手里拿了个塑料文件夹,夹里就是我妈让我发给她的照片。
我舅抬头看见她,原本要张开的嘴唇碰到一起。
小姨把夹子放下。
“你当着二姐的面,说说那缺的半边。要是不记得,妈那时给你比了三根手指,我在灶房门口看见的。”
我舅这才用手去按裁床上那张纸。
“后来东西都还给她了。”
我妈说:“还的那天,你陪我去东排二号了吗?”
我舅没答。
院里有人在敲两卷还没卖完的包装板,敲一下,叮一声,传得比谁的话都远。
邹经理把雨衣搭在胳膊上,问小满那卡纸她能不能带走。
“这料子拿来留给我这儿做个样。唐师傅,您的新地方什么时候开?我月底以前还有十二套要补。”
我妈叫小满写她的电话。
写完,把一张给老客写裤长用的小卡片递过去。
我舅眼睛落在那张卡上,跟着动了半尺。
等车开走了,他一下用手把台子上那几张照片拢到自己面前。
我以为他又要撕。
他没撕,站在裁床旁边喊小满:“我要蒋宁电话。”
小满说:“他明早来验,七点半。”
我舅仍攥着那几张照片,背对我,问我妈:“那一千三,妈后来给你没有?”
“没有。”
“她说她给了。”
我妈摘了老花镜,把镜片在里衣上擦了一下。
“我卖的镯子。你要看回执,可以去后街找许师傅。”
我舅身子没转过来。
裁床绷了好几年没换的包布被他抓进手里,从那几张照片底下往外抽了一截。
我以为他还在找别的话,好盖过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卖车那人你问的是谁?”
我报了我常去配翻新件的那家车行。
他问我:“五万六,他今天能来把车验一遍吗?”
“我替你把电话拨过去。你自己问。”
我把手机给他,他没伸手。
胳膊垂下去,碰到腰上的钥匙,他捏着它,把手机接了过去。
14 十七个到账声
礼拜五天刚亮,小满把第八十张标签扣上最后那件工装。
我妈把灯挪到柜台边,让她过来,再把四个尺码分放到四垛。
最大的衣服堆在最外面,摆得有我腰高。
我怕一前一后装错车,把门全升起来,拿吸尘器把挡车那几块地面扫了一遍。
扫到六块不一样的砖那里,有人进来了。
我舅手里捏着一张折起的交车单。
“车卖了。人家拿走以前叫我把座套卸下来,说东西是我的。”
我看他鞋边有个泡湿的泥点,没低头擦。
他又说:“这几年我坐在那车里,有时候会想,开到哪儿就在哪儿停两天。手头事情多,停不下。现在连开都不能开了。”
我把吸尘器的电关了,腾出进门那条道。
“里面还差一趟搬货。”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把交车单叠好装兜里,进来挑了最大的一箱。
还差三件的时候,他搬着箱走到卷门下面,停下来问我妈:“小号在上头?”
我妈拿笔点了点箱盖。
“你把手底下那箱翻过来,不倒着叠,领子才没有印。”
他掉了个头,把箱子托平了。
货拉到厂门前,蒋宁已经站在车尾验单。
我手上有五张纸要找人对,有一张总往下滑。
我妈抽出去看,才发现原先那张工资表上没列齐开户名。
她让小满把手机和册子一并带上,我舅就在我们俩之间,听一笔,翻一笔,没插话。
蒋宁叫来两名库里的班长,原先库里那二百八十件和新补的衣服都拆箱对过领子、袖口和尺码,抽上来的每个码都试了抬筐。
工装重新按大小码好,舅去把腾空的库房锁上。
他半转着背,说:“如果尾款不给我过账,你们得写清给出去的钱抵的是这笔货款。我不去找人收第二回,你们也别去找我垫你们迟付的钱。”
蒋宁让采购把改好的三方确认单拿出来。
七万二,六万二照签字的名单给十七人,另一万照交货的账给我妈,补返工。
我舅翻到末尾,接过小满递来的印章。
章盖下去,好像很轻的一声。
小满把十七个人的金额读了一遍,挨着项让他看。
读到孟姨那一百七,我舅伸手按了一下。
孟姨贴着墙站,手上还拎着一只没丢出去的包装袋。
我舅看了看她。
“那天你确实做了两道。”
他用自己的笔,在结算单上把那一百七重描了一遍。
孟姨的手放下来,袋子碰着了水泥地。
我在一旁看了几秒,才知道我想看的就是这一幕。
替别人多做出来的一百七,起先她自己说,后来小满和工友也说,现在连拿着章的人都得给她写清楚。
用不着费口舌求谁照看。
蒋宁的采购当着几个人的面把付款申请传回去,让出纳按名单付,头几分钟一声也没有。
秋平姨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刚好有铃声,端杯子的几个人一下站了起来。
手机有些在桌上,有些塞在棉衣里。
孟姨收到的是四千五百四十,她把到账那一行翻来复去念了三遍,念完把手机往耳朵上一搁,笑了一下。
“喂,我钱到了。中午去给你交伙食费。四千五百四,你妈自己挣的。”
秋平姨的卡没开短信,小满陪她走到路口的自助机。
我跟着去,给她挡阳光。
她看完余额,抓住小满的手,让她也看了看。
“你两只袖子都做得挺好。”她说。
小满不大明白,伸手左右看看自己的羽绒服。
我知道她说的是昨天最后赶的那两件。
我们回院里时车已经开走。
我妈又和我对了一遍账,四千八买布留下,五千二转给我,连我自己买了没用上的那包线也说叫我收好。
她确认转账成功,没找舅的脸。
我舅靠在装货的门框上,两条胳膊垂着,只有他的影子还留在墙里面。
我妈把绿皮本翻到最下面。
“工钱的事,到我了。”
15 归还
我舅盯着绿皮本,看了半天,才从门框上起来。
“你让我一下子从哪儿再拿两万七?”
我妈把账翻平。
“是两万七千六,少的是以后怎么还,多的是你没给的活。你先看一遍。”
我舅没伸手。
我过去,把办公室那把椅子搬了出来,摆在我妈对面。
以前那把椅子没人坐得住,他谈生意坐一半就站起来,不给别人看写了一半的报价。
这次他坐下去,低着头看我妈一项一项念。
念到前年腊月,她赶的那批仓库罩衣,有人试穿说斜襟老往下塌,临走我妈把他们都叫住,拆开重新填条。
我舅想起来了。
“那天你赶到饭都没吃,回来给我煮了碗面。”
“你那碗有个荷包蛋,我那碗也有。”
我妈看着他。
“我是记着的。记工这栏也是记着的。”
我舅嘴一撇,像是想笑。
手指从一张纸上移到另一张,笑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
我一直以为他看不到账是因为真的不记事。
他指着排在中间的四笔,连哪次我妈掏钱叫人去买缝纫机针,哪次我妈在雨里给司机送扳手,他都记得。
“你这笔该再加一百二。你来回买针垫的。”
“不加。你第二天加给我了。”
他又慢慢抬起头。
“我还真给过你。”
“给过的我也记着。”
我舅坐在那里,垂下两只手,直到小满把白纸和笔放在他跟前才动了动。
她拿笔之前攥了很久报名条,两张纸放在一起,报名条上有个人名给淌开了。
我舅去抚那道皱褶。
她手掌盖上去。
“爸,你欠我八千,名字写我的。”
他看着她。
这半个月她羽绒服从里到外没有收拾干净过,洗了又穿,最初那两个油印已经晕成了两个小圆。
他把白纸挪回来。
“我礼拜一叫人来看看剩下的车床,卖完的账给你们看。秀兰两万七千六,小满八千。一下结不了的,我每月拿,从我自己的工钱里扣。”
他签完名字,拿手机把车款转到银行指定的还款账户。
五万六。
我把自己的四万转进去,用的就是我妈前天拿眼睛对过一遍的号码。
到银行给我妈确认扣款完成的时候,她盯着那个零余额看了半天。
后面有人等着办事,我想把她拉起来。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还是站在那里问:“我自己签进去的,已经没有这笔了,对不对?”
人家让她把流水拿着,说这笔结清了。
我妈一松手,包掉了。
她低头捡,我怕她往下栽,赶紧扶她。
她抬脸的时候咧着嘴,满脸都是泪。
“你别扶。我今天站得稳。”
我放开手,她把肩带从地上抄起来,一只手攥得很紧,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回店里,我把保管单贴到缝纫机侧板上。
手摸到机脚,系统的字跳出来。
【四万元已到账,借据生效,质物留存。】
没有锣没有鼓,跟我第一次碰到大伯的货车是一样的颜色。
我却站在那儿,从四万看到了最后一个字,一个没跳过去。
我妈把单子摸了一下,拿茶杯压平,找自己的围裙去了。
我舅站在卷门底下,叫了她一声姐。
他从里衣兜里找出那张缺角的旧纸,平着举到她面前。
“边是我撕的。”
我妈的手在围裙那条绳上顿了顿。
“我昨天回家翻那个镜子的老照片,越看越怕你连一千三都记得。姐,给你抵押钱的东西,怎么也不该从你那里拿。”
她接过纸,把外婆的名字从折缝里抚出来。
我舅的手还悬着。
“我小时候鞋坏了,妈还说,你姐她有双多的。你那时候脱一双给我,我以为你总有多的。”
我妈望着他。
“我也只有一双的时候,你不知道。”
她没拿纸拍他,也没说过去了。
她从樟木箱里拿出一只空文件袋,把旧纸和副联放在一起。
我舅伸出手,想把那只文件袋替她托起来。
她收回手,自己把袋口扣上了。
“厂里关门那天,记得通知我。我那张裁床,还得算价。”
16 门头上的字
那天下午我去找高婶退钥匙。
小院里无花果树的叶子早掉光了,枝杈下面留着一个方印,是我上次拿粉笔比了绕线机能放多宽。
高婶坐在门口吃一只烤红薯。
见我来了,她没问钱到哪儿了,把红薯挪开一点,让我坐。
我陪她坐着,看了眼铁门下头挺平整的水泥。
“您把铺给下一家吧。”
高婶在裤腿上刮掉手指上的薯皮。
“等你这么些日子,买家催过我三回。讲好的事我给你办了,六千没得退。”
“您收着。我量门槛那天就讲好了。”
她把前门和后门的钥匙各数一遍,数到最后一把问我,是不是手头遇到难事。
“本来准备得挺好。临到开门添了一笔支出,大铺子就先缓缓。”
她看我说完,掰下半只红薯给我。
我隔着纸,还是烫得手来回换。
最想有这么个院子是去年夏天,我修一台水泵,没地方试水,从市场一路抱出去,送到客户家,人家让我在太阳底下等了一个钟头。
我花六千把这里的钥匙拿到手,回回经过都开门瞧一眼。
想象里我舅总有一天会从我窗子底下过,我叫得出手的机器整整齐齐摆一排,说他年轻时没少讲这行干不大,要不要进来瞧瞧。
现在钥匙在高婶手心里,我吃掉黏在纸上最后一点红薯,是真有点舍不得。
我回到店里,我妈蹲在缝纫机下面找一颗掉进去的扣子。
她见我,拍拍自己旁边那块空当。
“你帮我摸一下。这里面有根钉子,你慢着点。”
我跪下去,从废旧的维修收据后面摸出一颗扁扣。
水钻掉了一粒,背面有客户着急取衣服留的毛线。
我妈接过扣子,指给我看她蹭干净了的墙。
“我请人过来装一截帘子,从这里往西我用,这两垛东西上铁架,东边给你放换下来的旧件。”
“我还有一台绕线机呢。”
“量过。你上旧铁架那面墙,把里头两组螺栓箱堆上去。”
她顿了顿。
“房租两边一人一半。电你带负荷的东西多,咱们装个表,看谁用了多少。先说好,别过后谁给谁添了就讲不清。”
我妈把预先留出的插销指给我看,说一钩帘子就挡住灰。
我把扁扣交回去,也没说我本来打算过多久才给她买台新的。
三礼拜后,老水产市场那家厂收钥匙。
我舅卖了剩下几台车,白纸贴了一面墙,每一台成交多少都列在上头。
房东站在窗边核水电,林同德也在,手上有张写了剩余款项的单子。
我舅说他去开冷藏车,等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就接着还。
林同德让他先把联系电话写两个,过完年费别再拖。
我妈没插话,爬上凳子去取原来卡在裁床下面的一个扁盒。
盒里有塑封过的两页旧单,一页是我爸交的新厂押金,一页是他们俩买裁床的收条。
我舅看过,拿起卷尺量了一下台面。
“我找师傅拆了运过去?”
“工钱你自己留着还。拆的人我找。”
我妈拍了拍台面,叫我看当初他们拿绳子吊进去,桌底擦掉的漆。
我跟她一起请人卸掉四条腿。
大料板太长,装不进我的小货车,我和她一人扶一头,在水产市场门口等车来。
小满从屋里抱出来一块白底红字的旧招牌。
她爸刚卸的,背板湿过,红字叫太阳晒得一半深一半浅。
我以为我妈会收起来。
她把裁床翻个个,露出当初我爸钉的一根新横撑。
“牌子你交废品车。木头留着我这张。”
她等那张牌子抱走,拿我的卷尺把横撑重新量了一遍。
量完她抬起头,笑得像刚捡到钱。
“整块能放。我们回去立起来,你看看我说能放,是不是真能放。”
17 第一件雨衣
裁床抬进卷门那天,我妈拿卷尺一寸寸挪,铁架照她画的往上安了三层,正好腾出绕线机的位置。
她踩在长凳上,把一块新牌挂到门边。
唐秀兰改衣。
五个字是她自己拿刷子写的,兰字第二横往上挑,有一点像我爸刻在镜框后头的那个。
我以为她还想开厂。
她听我说了,站在凳子上问:“以前我做三百件,轮不到我给三百个客人讲哪儿合身。现在我能一个个当面收钱,你说我先干哪个?”
我在下面扶着凳子。
“你喜欢哪个,先干哪个。”
她低头瞧了我一眼。
“那我两种都要一点。”
她去找邹经理,拿来那十二套没合身的雨衣。
旧厂卖机子的钱结完房租水电以后,小满从她爸手里拿齐了八千。
她打过电话给学校,求老师多留一阵名额,等房东收钥匙那天,她就去交了学费。
我妈先拿回一万九千六,余下的钱另约了四个月。
小满去上课之前回来,说能不能拿雨衣练一回。
我妈就叫她跟着我上新区,拿纸沿着最常出水的几道结合缝拓了一遍。
有个右手抬不高的女清洁工,一到下雨就干脆拿塑料袋护住肩膀。
小满蹲下等人家试,女工伸胳膊往过用力,领口跟着紧,脖子上一道红印子。
我们回去以后,她摊了一下午的图,剪了一个领,又剪掉两个领。
到最后她问我妈:“上次你改给邹经理那件,领子动过没有?”
我妈没说。
她把那件样衣挂在镜子旁边,叫小满等明早光好一点,自己拿把尺子再看。
第二天小满拿来一段我妈绝对不会舍得扔的全新反光条,剪了巴掌大一点给自己做记号,一刀把雨衣肩上的旧线破了。
我妈往前迈半步,鞋尖刚碰到裁床,就站住了。
那十二套雨衣后来的交货单是小满签的。
我妈负责收钱,收完拿钱在纸上一笔一笔算。
值多少钱,扣了多少料,哪天能到账,哪笔是小满的,她全说给小满听。
小满把第一次挣的钱用一个印着学校名字的信封装起来。
她本来想拿这个给我妈买一对金耳环。
我妈叫她拿它给自己换台电脑。
两个人在卷门下面站着,一来一去推了三回,谁也推不动谁。
我说院里卖二手电脑的人我熟,既然都舍得花钱,一起去挑台便宜又好使的。
小满点头,说了声去。
她爸来改裤子那天,那台电脑就在裁床边上,屏幕上跑了一层一层的线。
我舅穿一身冷藏公司的工作服,袖口蹭着大片白灰,说开旧车腿总往离合那边靠,裤腿一挤就褪下来。
他带来了第四只信封,里面是我妈最后那笔工钱。
我妈数过钱,给他写了结清,才让他去穿工作裤。
脑袋从门帘后头探出来的时候,我舅问自己闺女忙什么。
小满说这是她自己接的一个小单。
她报了个价,四百块,改完给人送出去,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我舅嘴唇动了一下。
以前他只会问开一个晚上电脑能费几个电。
他看了很久那几根在屏幕上移来移去的线,说:“改得好,凑个好听的数,给人算四百二。”
小满笑出声。
“我下次试试。已经说好的不能改。”
我妈瞧了她一眼,也笑。
试裤子的时候,我舅站在那面穿衣镜跟前。
我妈蹲在他脚边,裤腿往里翻了一圈,银色珠针从她手里往深蓝色的布上去。
他觉着她蹲太久了,想低头替她按,叫她一巴掌拍开。
“站直。你裤子要改,得听我的。”
他站直了,从头到尾只让那条裤子在自己腿上待着。
抬脚下凳子的时候,他问我妈多少钱。
“十二。”
他掏了张整的。
我妈背过身,在零钱盒里找给他八块。
我在帘子这头给客户试绕线机,听见钢镚掉到柜台上,一声,一声。
我舅把找给他的钱一块一块捡走了。
18 取回那台机器
入秋以后,一早上有了点冷风,我妈拿一件没收边的衣服出来比。
黄底,绿叶。
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箱里那条裙子。
她把两道以前放出去的腰线又收了一点,补过的那个洞留着,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我穿这个拍张照,你看配什么袜子?”
我说白的,她偏从樟木箱拿出来一双浅蓝的。
她把袜子卷一卷,塞在裁床边的装布包里。
旁边还有一叠这几个月做活的收条,按月份剪了条不同颜色的纸,乱一点的地方拿顶针压住。
我正在换门边上一盏灯,下来拿螺丝,顺手把顶针往旁边挪,被她用手掌一把盖住。
“我数到哪儿了?”
我帮她翻了下头两张。
那些收条有五块、十二块,也有两千多块钱的。
放暑假时,我妈和小满做过两批店员围裙。
我的台子临时换到门边,有两个学徒下工以后来隔壁吃面,常站在门外看她们怎么把写错的名字从布上挑下来。
月底,附近餐饮街有四家店是她按照真人的腰量了再做的。
她平常收的零钱都攒下来,跟小单的钱一起记在这本上。
学徒问怎么一个钉扣也记,她说为了今天能数得快一点。
我原来还当她说的是统账。
她把手机打开,让我对最后一笔。
九个月的约期还差十一天,她从自己的账里凑了整四万,手指慢慢按下去。
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见收款人的方框下面,是她自己写的备注,还砚砚机器钱。
她看看机器,再看看我。
“这么写像你卖机器给我。写完了想起来,改不了。”
我把手放上机头。
【借款已结清,请将质物交还唐秀兰。】
这几个月机器一直在店里,我修完一件东西,站起来就能给她递线。
没有车,没有人来动过机器,系统认的交还却还差我和她说一遍。
我把贴了九个月的那张纸从侧板上揭下来。
“妈,钱齐了。缝纫机归你,随你搬。”
我说完把她手边能碰见的东西都挪开了。
剪刀,卷尺,摊开有三尺长的一条防水布。
现在就剩这台机器。
蓝漆底下那抹颜色还在,边上叫她擦惯了,露出一条原来的黑边。
她走到跟前,手伸进去摸踏板,摸了好一会儿。
“你往前帮我推半尺。再朝窗户那边斜一点,我想早上对着亮光穿针。”
我去推,她在另一边托着。
正对着窗户的时候她叫我停,一脚踩上去试了一下,机头咔嗒转了两下。
【物主已收回。】
我松开机脚,朝她两只手上看。
她把揭下的保管单铺到裁床上,在下面添了一行已收回,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也照着签字,按了一下被我揭卷的纸角。
外面有人停了自行车,我舅抱着两只新裁下来的坐垫,从一边慢慢挤进来。
他看到她在写字,先去柜台把坐垫放下了。
“你还得空吗?我给人家做的,包一圈边,多少钱?”
她看一眼,给他过了价,嘱咐哪天来取。
舅走到修裤子时付过钱的牌子底下,朝收款码扫了个定钱。
以前他进我家,连倒着扯错一圈电线都要喊一声沈砚,今天看我在换灯,把手套摘了,说灯架你一个人端不平,我给你搭个手。
两个人装好灯,他就去上班了。
开门的时候还把一片纸壳踢回去,省得绊着下一个来的人。
我妈等门关了才换那条裙子。
黄布比她还怕冷,在裁床上摊了一早晨,刚往身上一套,她肩膀缩了一下。
她在镜子跟前转过去,裙边掠过原来砸了坑的位置。
我叫她坐到机器旁边,学我爸站在一只凳子上。
手机的取景框里,裁床上还有一把布剪,下头是我修了一半的绕线机。
我想叫她把手腕再抬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戴,空得让我想起许师傅画的一圈线。
她自己先抬了手,把一根头发往耳朵后头夹。
“等下。”
她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个缺一半的蓝布袋,把我们签过字的那张保管单叠齐,放在袋里。
口子还能系,她绕了两圈,扎牢了,放回机器边。
“现在呢?”我问。
她两手抚一下裙子,脚搁上踏板,仰起脸。
“现在你拍。留一张好好看得见我的。”
我按下去。
窗户里进来很清亮的光,她坐在整间铺子最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