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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5:06:31

宏川机械的高厂长来借人时,我正蹲在门口给旧厂牌补漆。

他隔着半条排水沟喊我:“小陆,家里闹归闹,生产不能耽误。让老韩带几个师傅回去顶十天,工资还按以前的算。”

我把漆刷搁在桶沿,抬头看了看他。

半个月前,也是这个人站在宏川的主席台上,说老师傅吃老本,十二个人的活,六个年轻人足够干。

我把那十二个人全招了。

招工系统给我减掉了一万八的月租,却没替我发过一分工资。

为了养这支被嫌贵的班组,我卖了车,退了准备换房的定金,连我爸修了二十年的工具柜都搬进了车间。

现在,高厂长把一包烟递过来,像以前喊人周末加班那样,顺手拍了拍我的肩。

“你爸当年也受过厂里照顾,这点忙,你总不能不帮。”

我挪开肩,朝办公室喊:“许葭,把外协报价单拿来。”

他笑意淡了:“都是自己人,搞这个干什么?”

“自己人的价,师傅们原来那份工资翻倍,另算出勤补贴。厂里付我们的服务费,再单列。”

高厂长把烟收回去了。

我身后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十二个穿着新工装的人站在灯下,谁也没伸手接他带来的旧厂服。

我把刚补好最后一笔的牌子立起来。

守成机修,四个字不大,正好够这十二个人,堂堂正正地从下面走过去。

1

我第一次看见招工系统,是在房东要收走钥匙那天。

租金一万八,押二付一,五万四千块躺在转账页面上,我的拇指悬了好一会儿。

这是城南一间停了半年的小车间,有电,有吊装梁,地面还有前一家老板没擦掉的蓝油漆。

我跑了七处地方,只有这里能容下两台旧车床和一排钳工台。

房东杜阿姨把钥匙往回一收:“小陆,真吃不消就算了,你爸的面子我给,但我也得养老。”

“签。”

我说完,眼前忽然多了一行字。

“有效聘用一名失业技工,每月租金补贴一千五百元,上限十二名。”

下面还有小字:真实岗位,正常出勤,工资按约支付;虚假用工不予结算,欠薪当月暂停。

我闭眼再睁开,那行字还在。

杜阿姨问我是不是低血糖,我从她桌上拿了颗糖含着,视线移到最下面。

补贴只付租金,不承担工资、材料或生产损失。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东西跟我爸一样,会劝人开厂,却不肯替人担亏。

我当着杜阿姨的面转了钱,把钥匙攥在手里。

我叫陆峥,在宏川做了八年设备维修,去年辞职出来接小修单。

辞职那天,我爸拄着拐杖坐在宏川医务室外面,高志成说老陆自己操作不当,工伤流程可以走,岗位得先腾出来。

我爸没吵,回家把工作鞋刷干净,放在阳台上,一年没再碰。

我吵了,所以我也走了。

后来赔偿该拿的拿到了,可我爸每次经过厂门,仍会把头扭向另一边。

今天下午,宏川又要散掉一支班组。

我在群里看见韩守成发的消息,只有一句:以后谁家有活,搭把手。

下面没人接话,半小时后,他把消息撤回了。

我揣着新钥匙去了厂门口。

十二个人坐在传达室外的花坛上,脚边放着水杯和工具袋,像等一辆永远不会进站的车。

韩守成看见我,先把烟掐了。

“你爸怎么样?”

“能骂我了。”

他笑了笑,把膝盖上的纸翻过去。

我还是看见了,解除协议,签名处已经摁了红指印。

生产副总任德明从门里出来,冲他们挥手:“东西搬完赶紧走,别堵着客户的车。”

韩守成提起袋子,脚步有些僵。

我挡在他面前:“韩叔,我招人。”

任德明停住:“你那个修自行车似的小铺子?”

“换地方了,十二个岗。”

花坛边的人全抬起了头。

任德明乐了:“你知道他们一个月要多少钱吗?只算你韩叔,底薪九千,年纪大,脾气还硬。”

“那就九千。”

我看着韩守成:“原来拿多少,我先按多少签,试工也计薪,每月十号发工资。活少是我的事,师傅到岗就领钱。”

韩守成没动。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孤零零的钥匙:“小峥,你先别为出气说大话。”

我确实在出气,可五万四的转账回执还热着,我比谁都清楚这口气有多贵。

我把车间视频放给他们看,逐个说清现有设备、手上的维修单和还缺什么。

“没大单,头一个月我有工资。第二个月挣不出来,我提前说,不拖你们。”

量具师傅秦月兰把手机接过去,放大看了看配电箱。

“这电够两台床子一起开?”

“得改,明天电工来。”

“冷却液也没收集池。”

“图纸在车上,我带你看。”

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那先看看。”

韩守成跟着站了起来。

任德明伸手拦他:“老韩,别犯傻。厂里后面有临工,还能想着你。”

韩守成的工具袋拉链坏了,一把小锤子从口子里露出来。

他把锤子往里塞了塞,声音很平。

“你刚才让我别堵客户的车。”

我拉开面包车门,后排只有六个座。

剩下的人没等我开口,已经商量着骑电动车跟过去。

车刚驶出厂门,后视镜里的任德明就掏出了手机。

我没回头。

眼前的系统进度还是零,没人签字,没人到岗,它连一块钱都不会给。

可我握着方向盘,头一回觉得,那间空车间已经有了声音。

2

许葭下班来到车间,看见十二个人围着折叠桌,第一句话是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把银行卡递给她。

她没接,先向师傅们介绍自己:“我是陆峥爱人,做财务的,不是来劝散伙,我得把工资日问清楚。”

韩守成往旁边让了把椅子。

我们结婚三年,她见过我喝多了拍桌子,也见过我蹲在医院楼梯间,给赔偿材料一页页编号码。

现在她没骂我,只是把包放下,掏出计算器。

十二个人的底薪合计九万二,另有社保、加班和吃饭的钱。

她算完,把计算器转过来,指尖压在数字下面。

“少开几天工,也省不下这些。”

“我知道。”

“你先别急着知道,设备还没付尾款。”

我把三十二万启动资金的去向摊在纸上,房租押金五万四,设备、改电和开工杂费预算九万四,余下十七万二。

这里头有卖掉家用轿车回来的六万多,送货那辆面包车是我原先跑维修买的旧车,不能再卖了。

许葭看了一遍,又问:“换房定金退了吗?”

“下午退了,损失三千。”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套房离她单位近,厨房向阳,她看了三次,每次都说再攒一点就换。

我准备挨她一顿骂,她却拿红笔把三千圈起来,写了两个字:已损。

接着她看向众人:“劳动合同签清楚,工资每月十号发,首月按实际到岗天数算。谁家急用钱,咱们另商量,别把口头承诺当到账。”

陈树生攥着帽子:“我儿子下月办婚事,原来厂里的补偿款还没全下来。”

“那你更得看仔细。”

许葭把空白合同递给他,陪他从第一页读。

我想说租金会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不能拿来让别人押上生活。

秦月兰问岗位怎么分,我把准备好的表拿出来,韩守成带装配,秦月兰管检验,陈树生管车削,其余人按工种安排。

最年轻的冯亮也四十一了,拿着笔笑:“咱们这平均岁数,够老板叫一圈叔婶。”

“工资卡别写辈分就行。”许葭说。

屋里终于有了笑声。

韩守成却迟迟没落笔,他盯着公司名那一栏。

守成机修,是我注册时填的名字。

他问:“你拿我名字开玩笑?”

“守住成活的手艺,也有您这个意思。”

他嘴角动了动,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最后一个人签完,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没有立刻走,而是去空车间里找位置,谁的钳台靠窗,谁的工具怕潮,谁负责把门口那堆废木架拆掉,三两句就分好了。

我爸是这时候来的。

他坐在许葭叫来的车里,拐杖先伸出来,随后才是半边身体。

韩守成快步过去扶,他把人推开:“我腿不行,眼没瞎,别把吊装通道堵了。”

那副在厂里说惯了话的口气,忽然让我鼻子发酸。

家里这一年,他连电视声音大一点都先问我妈,像借住在自己家。

他带来一个铁皮工具柜,角上焊着块补丁。

任德明以前笑它破,没让他带进新车间,可柜里的量块和刮刀,他一件也舍不得扔。

“柜子给你用,东西有登记,不许乱拿。”

我扶住柜门:“给我监工?”

“给你看着,别把老韩他们坑了。”

夜里人散了,我跟许葭并肩坐在台阶上,听电工试送电。

灯一排排亮起来,她脸上的疲倦也清楚起来。

我说:“你骂两句吧。”

她把包里那份户型图拿出来,折了两折,夹进账本。

“陆峥,我不是不想换房了。”

“我明白。”

“你要是真明白,下回退定金之前,先跟我说。”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才发现自己整天在说承担,却让她最后一个知道要承担什么。

我把另一把厂门钥匙放进她掌心。

她握紧了,又补了一句:“这把不抵三千。”

第二天,十二个人准时到岗。

系统的进度跳到十二,租赁账户显示一万八已抵本月租金,杜阿姨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又有人替我付了一笔。

我让她把原先预收的当月租金退回,押金不动。

钱到账时,我看见下面多了一条结算提示:首月预补,后续核验,离岗按日调整。

我把这笔钱单独列进账,没碰它。

厂里多了十二个人,不能再靠我一句心里有数过日子。

3

第一辆送修的货车到门口时,冯亮正在刷厕所。

他提着刷子往外看了眼,又把门关上,说不能让客户以为我们只会围着车转。

来的是星辰泵业的谢敏,采购兼管售后,跟我合作过两次。

她从车里跳下来,先看门头,再看车间,眉毛挑了一下。

“陆老板,排场大了。”

“欠的工资也多了。”

她笑了一声,指着车上的泵组:“返修两回,换了轴承还是发热,客户堵着我们要赔停机钱。你给看看,别一上来就说全换。”

我没有先摸机器,把维修记录和运行条件要了过来。

司机递单子的手很急,谢敏却压着他,让我慢慢看。

韩守成绕着底座转了一圈,蹲下摸了摸垫片边缘,没下结论,只让我们卸车。

秦月兰把检测表夹在板上:“先验收外观和附件,别回头少个接头也算咱们的。”

谢敏听见这句,神情倒松了些。

过去我一个人上门,常常拎箱子就开工,忙完才想起来跟客户对工时。

现在十二个人在眼前,我才发现,熟练的人凑齐了,连争吵都能少掉一半。

拆护罩前先隔离电源,司机被请到黄线外。

韩守成让陈树生配合检查底脚,几处螺栓依次松开、复紧,表针跟着变化。

我原本想直接复测联轴器,看到他的手势,才停了下来。

底座有一只脚没踏实,之前靠拧紧硬压住,壳体跟着吃劲,校准的数值也不稳。

具体损伤还要拆检,不能凭一眼断案,但这处问题已经够让前两次的更换白忙。

谢敏蹲在黄线外,看我们把过程记下来,忽然问:“前一家怎么没查到?”

韩守成没抬头:“人家没在这儿,不替人家答。咱们查到哪儿,单子写到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

在宏川时,他也是这副脾气,宁肯被说不会来事,也不肯踩着别人的名声讨好客户。

我以前嫌他慢,现在这份慢正替我把第一笔生意压稳。

故障范围清楚后,我开价一万六,包含拆检、修复底座接触、换受损件和重新找正,材料另列给她确认。

谢敏伸出两根手指:“两天,能不能交?”

秦月兰先看我。

我本来已经把能字顶到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天先拆检,配件供期确定再给交期。你要我现在答,只有四天这个保守数。”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三天半,赶上周五上午的车,我付一半预付款。超过时间,我要提前知道。”

我让韩守成核了工时,才点头。

谢敏当场转了八千。

那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时,旁边几个师傅都假装在忙,谁也没往我这儿看。

我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空厂房、旧设备、新老板,给出的承诺再响,也比不过一笔真实到账的钱。

晚上,大家围着刚搭好的饭桌吃盒饭。

我给每个人加了个鸡腿,陈树生没吃,拿袋子包起来。

“给儿媳妇带,她加班。”

秦月兰笑他:“说得跟你回家不吃饭一样。”

“我在这儿有了嘛。”

他说得轻,我却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韩守成用筷子敲了敲不锈钢饭盆。

“陆峥,感动可以,报价不能少算工。”

我抬头:“您怎么知道我少算了?”

“那八个地脚螺栓,你预算里有拆锈时间?”

满桌人都笑了。

许葭在旁边翻账本,没笑,抬手把我那份报价拿过去。

我知道,这个夜里还有一顿骂等着我。

可灯下有饭,有人,有单子,连挨骂都让我觉得踏实。

4

第三天上午,任德明带着两个人进了我的车间。

他没打招呼,直接走到工具柜前,拉了一下抽屉。

秦月兰用检验板挡住了他的手。

“谁让你动的?”

“宏川资产核查。”他指着柜子,“厂里有人反映,离职人员带走了公物,我们核实一下。”

我从泵组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擦油布。

那一瞬间,火直接蹿到了头顶。

他挑的时间很好,谢敏刚进门,正在看昨天的检测照片。

我如果把人推出去,消息传回客户耳朵里,十二个人就成了一群来路不清的贼。

我把擦油布扔进桶里,走到他面前。

“你有资产清单,就把编号报出来。没有,手拿开。”

任德明指指抽屉上褪色的宏川贴纸:“这还用报?”

那贴纸是我爸以前为了过门岗自己贴的,柜子在厂里用过,不等于东西是厂里的。

我爸恰好坐在办公室门口,听见这句,拄着拐站起来。

他走得急,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我去扶,他一把按住我手腕。

“叫他查。”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发黄的收据和一张出门条。

那张条子我见过,去年他收拾工具,我妈劝扔,他没舍得。

收据上写着柜子和几件工具的品名,出门条有宏川设备科当时的签字。

任德明低头瞥了一眼:“这么多年,里头有没有混厂里的东西,谁说得清。”

陈树生把手里的工件放在软垫上,沉着脸过来了。

“我的袋子也查?你们让我们走那天,门口倒了两回,连我带饭的勺子都翻了。”

冯亮接了一句:“我那把自制扳手没证明,留你们保卫科了。要不先还我?”

任德明的脸绷了起来。

我拦住要围上来的人,让许葭把监控画面调出来,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桌面。

“这里是资料,带走复印件。你提出哪件物品有疑问,我们就登记哪件;你说不出来,现在请你离开作业区。”

跟他来的年轻人始终没抬头,这会儿轻轻拽了一下他袖子。

谢敏把高跟鞋往旁边移了移,替他们让出门口。

任德明看向她:“谢经理,客户选供应商,要看经营稳定性,有些地方今天开门,明天就……”

“我正看着呢。”谢敏说,“自己的工具有凭据,客户的故障有记录,目前挺稳定。”

任德明剩下的话没说完。

我送他们到门口,没提高嗓门,只把话说给他一个人听。

“你再拿查公物的名义来翻东西,先把正式手续拿来。你觉得我们偷了,照规矩处理,别带客户来给你听闲话。”

他盯着我:“你以为招了几个人,就能跟宏川抢饭?”

我把门边的来访登记本递给他。

“今天你进的是我的厂,先登记。”

他最后没签,摔门走了。

我没追,转身看见我爸还站在工具柜旁边,手背青筋一根根凸着。

他不是怕柜子被拿走。

我知道,他怕自己的脸跟这些收据一样,再被人摊在桌上辨一遍真假。

我把塑料袋替他收好,塞回口袋。

“以后放办公室,别天天揣着。”

他摇头:“揣着踏实。”

我胸口那口气堵得生疼,恨不得追出去把任德明骂回来。

韩守成却推着一辆小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上摆的是等着复装的零件。

“先把活交好。”

他的声音不高,十二个人就各自回了位置。

我站在原地,听砂布摩擦金属的声音重新响起,忽然明白,任德明只要耽误我们半天,就已经占了便宜。

我洗手换上干净手套,跟着韩守成走回泵组前。

谢敏没再问刚才的事,把验收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临走她说:“陆峥,厂名我记住了。以后我的东西进你这儿,也这样一件件登记。”

我说好。

我爸坐回椅子,把拐杖靠在墙上,拿过一块砂石,慢慢磨起了那把许久没用的刮刀。

5

周五早上六点,星辰的车已经等在门外。

司机捧着豆浆,困得直打哈欠,我倒了杯热水给他,手心却全是汗。

昨天复装结束,我们按确认的条件做了试运转,数据都在验收范围内,但客户最后不点头,钱就还在别人账上。

谢敏带来一名售后工程师,没说客气话,照着项目逐项查。

秦月兰把记录递给他,自己站在旁边,连司机想帮忙挪一下包装袋都拦住了。

“等签完,别把附件混了。”

验到最后,工程师问了一处垫片为什么更换。

韩守成指着拆下的旧件,把受力后的接触印讲给他看,又让他看复测记录。

对方听完,点了点头,签字的时候还问他有没有名片。

韩守成看向我。

我前一天晚上才去快印店印好,一盒八块钱,纸薄得发软。

我掏出一张递过去,竟然紧张得反了面。

谢敏笑出声,伸手帮我翻正。

尾款在车走后半小时到账。

扣掉材料、运费和这几天的工钱,利润不算吓人,可那张验收单上盖着的章,比任何人一句有前途都沉。

我拍照发给许葭,她回了一排数字,告诉我下一笔该收谁的款。

末了又发来一句:今晚能回家吃饭吗?

我立刻回能,回完看见桌上又压来三张报修单,只好站起来跟韩守成商量排期。

“你走,电话留着。”他说,“别让家里只剩一个能挣钱的机器。”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想笑,又不敢。

他年轻时一年三百多天泡厂里,女儿上大学报到,都是师母送去的。

如今女儿在外地,他手机背景还是七年前的一张毕业照。

中午吃饭,他接了女儿视频,侧着身子往墙边走。

我听见他反复说挺好,真挺好,又把镜头转向桌上的饭,像证明自己没受委屈。

我低头把订餐记录划到下周,加了两天鱼。

第一周结束,我们一共接了七单,大的就是星辰那台,小的有轴套加工和现场检修。

远不够养活十二个人,却终于不是坐着吃本金。

陈树生从我办公室门前经过两回,第三回才敲门。

我以为他要预支工资,已经打开转账页面,他却递来一个红包。

“儿子结婚,二十八号,请你和小许吃饭。”

“这得我给你。”

“请帖在里头,怕油手弄脏才包的。”

他咧嘴一笑,我跟着笑,笑完他又没走。

“老板,原厂补偿还差一半,钱我催着呢。这里的工资,能按日子发吧?”

我把手机放下,坐直了。

“十号,写进合同的。”

他点头,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自己问得不吉利。

下午,宏川新来的维修工卢凯找到门口,买了两袋橘子。

他是韩守成带过的学徒,去年刚转正,这回留下了。

没人为难他,冯亮还拿了把椅子。

他坐了一会儿,才说新线最近调试不顺,老产品还有一批出口订单,装配的人手断了层。

任德明说旧产品简单,把人从新线抽过去就行,可新线供应商也要求固定人员跟班,抽来抽去,两头都不肯交签字单。

韩守成剥着橘子,没接话。

卢凯看了看他:“师傅,高总让我问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屋里一下静了。

我正往墙上钉排班表,锤子停在半空。

韩守成把剥好的橘子分给他一半。

“你来看看我,我高兴。替厂里问活,找陆老板。”

卢凯脸红了:“他们说,您带徒弟的情分总还在。”

“在。”

韩守成把最后一根橘络摘掉。

“所以你今天坐这儿,没人让你站门外。可你让我回去白干,那是把情分拿去替别人结账。”

卢凯低下头,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我把锤子搁下,递给他一张新名片。

“需要什么服务,写清楚发过来。你自己别替他们许价。”

那天晚上,我按时回了家。

许葭炒了两盘菜,一盘是我爱吃的辣椒炒肉,另一盘糊了边。

她指着糊的那盘:“接你电话,忘了关火。”

我把两盘都往自己这边挪,她拿筷子拦我,终于笑了。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宏川的号码。

我回了条消息,让他们工作时间谈。

许葭看见了,没有劝我接,只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空碟上。

6

我没有接宏川的电话,先栽在了一张看起来很好挣的单子上。

一家做包装设备的老板拿来六十个旧套筒,说只需内孔修配,尺寸和样件一样。

他现场付了定金,答应三天提货,余款现结。

我翻看样件,觉得车间两台设备轮着干,正好把下周的空档填上,没等秦月兰回来便签了单。

韩守成看见交期,皱了眉。

“来料挨个测了吗?”

“他说是一批。”

“他说,你就认?”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嘴上没顶他,叫人把箱子打开。

量到第七个,秦月兰把记录表摁在我桌上。

六十个旧件,磨损程度不一样,还有几个已经裂了,根本不能照样件统一修。

我拨电话,对方立刻说样件和实物都给我看过,是我自己答应的。

他没有凭空讹我,签收单上还真写着外观及数量已确认。

我攥着那张单,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抠下来。

谈到最后,对方同意剔除裂件,剩余逐个修,但总价不能加,延期还得扣钱。

我原本有机会多验半小时,现在多花的钱、多耗的人手,都得自己吞。

我叫大家过来,把事情说清楚。

“这单我接错了,报价和交期都是我的责任。正常加班费照算,别为了替我省钱抢刀、抢时间。”

陈树生转了转手里的套筒:“有几件能套着一个工序做,未必亏那么多。”

“先做记录,再排。”秦月兰说。

她没给我台阶,我当时脸很热,却知道她给的是更值钱的东西。

第三晚,大家把能修的五十三件全部做完,裂件退回,按协商结果少收了一千六。

再算额外工时和刀具,这单净亏四千多。

我去交货,回来给每个人买了一碗馄饨,许葭把钱记在招待费用里,没替我遮。

我爸看完那张成本表,忽然说:“你要不要先让几个人轮休?工资商量商量,等有活再补。”

我一下就恼了。

“刚从那儿出来,我又让他们等钱?”

“我怕你撑不住。”

“你怕我撑不住,当初怎么不拦着我租厂?”

话一出口,我看见他扶着柜子的手缩了一下。

我妈来接他,站在门口没吭声,车间里只剩冷却泵停下后的余响。

我知道说重了,可嘴像焊住了,直到他们走,我也没把道歉说出来。

夜里,许葭把那张户型图从账本里拿出来,换了个文件袋。

我以为她生气,她却问:“你最怕什么?”

“怕发不出工资。”

“还有呢?”

我捏着空碗,过了很久才说:“怕他们觉得,陆建平的儿子跟任德明一样,只会把人叫来。”

她把碗拿走,放到水池里。

“那你得听别人说话。你爸怕的,跟你一样。”

第二天,我买了我爸爱吃的酱牛肉,没拿回家,直接送到他坐的那把椅子上。

“昨天那话不该说。”

他看着袋子,半天才哼了一声:“会赔钱了,就知道买肉堵嘴。”

我蹲下去,帮他把滑了的护膝拉好。

“工资我不降。接单这事,以后让韩叔和秦姨一起核,我不逞能了。”

他扯了扯裤脚,没再推我的手。

上午十点,系统弹出本月用工核验提醒,我逐个看过出勤和合同,忽然觉得那一万八也有点烫手。

省掉房租,能让我多活一阵,却不能让错误的单子凭空挣钱。

我在墙上贴了新的接单表,报价旁边空出两格,一格工艺确认,一格检验确认。

冯亮经过,拿笔在最下面写了行小字:老板也要签,别跑。

我没擦。

下午,杜阿姨来收水费,看见那行字,笑得把老花镜都摘了。

她走前告诉我,高志成打听过这间厂房,说想来看看。

我把水费交了,出门看了看自己那块还没刷好的旧厂牌。

这回该花的钱、该认的亏都有了数,轮到他来问价,我总不能再当一次冤大头。

7

高志成来时,离我们开工正好半个月。

厂牌是我在废品站买的铁板,原先的字磨不干净,我蹲在门口补最后一层底漆。

高志成喊我小陆,把回厂救急说成顺手帮忙。

我报完双薪,他那包烟就停在了半空。

卷帘门升起来,吃完午饭的师傅们从里面看着他,谁也没喊高总。

我这才发现,他们不是碰巧都站在门边。

卢凯上午来过,话已经传开了。

高志成把烟收回口袋,笑着叹气:“都是多年同事,没必要开口就谈钱吧。”

我手上还有漆,没跟他握。

“他们被辞退那天,贵厂也谈钱。说一个老师傅,能顶两个年轻人的工资。”

他朝韩守成看了一眼:“那是结构调整。老韩,你懂的,新线要上,老产品占着人,公司不能一直亏。”

韩守成没有接他递过去的台阶。

“我只懂现在不是宏川职工。”

高志成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终于开始说实话。

那批旧型泵组还有三十六套未交,客户给了最后十天的窗口。

年轻工人照着图装,不是每套都错,可一次交验的合格率始终提不上来,返修又压住了原本的人手。

高志成找过设备供应商,对方的新线服务不含旧产品装配;外地找班组,带工具、摸机型,也得时间。

他需要的是这群熟悉产品、又能自己配合的人。

“你这里不正好没大活?空着也是空着。”他说。

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笑意都磨没了。

我指着车间里的在修件:“这些也是客户的设备,他们没有你大,停一天也损失钱。你要插队,就得付插队的成本。”

许葭拿来报价本,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我没急着写总价,先问要我们做到哪一步,现场有什么,缺什么料,谁负责验收。

高志成显然不耐烦:“让老韩带人过去,按我们生产安排干就行。”

“不行。你买一项维修装配服务,范围、交付、验收先写清,我安排人。我不把八个人交给任德明随便叫。”

“八个?我要十二个。”

“四个留守,原先承诺的活要交。八个人能做多少,先看现场,超过能力,趁早另找。”

高志成的脸终于沉了。

“陆峥,你爸当年住院,厂里也不是一分没出。你没必要记一辈子。”

我一把按住他要翻过去的报价本。

“那是他该拿的钱。”

门里有谁挪了一下脚,我没回头。

“我爸的腿,不能替你付今天的服务费。十二个人的脸,也不能。”

高志成看着我按在纸上的手,半晌没说话。

他可能以为我会吵,会把这一年的气全倒给他,好让他抓住一句年轻人冲动,把生意谈回人情。

我确实很想吵,指骨都绷得发疼,却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真着急,就把范围写下来。”

他终于坐下了。

我坐在对面,那把平时有点矮的小凳子,这回竟不让我觉得矮。

高志成提出先出人,事后按工时结算,我把本子合上。

他说可以先付三成,我站了起来。

门内没有人催我接,也没有人出来打圆场。

他看着那排新工装,重新拿起了笔。

“五成,余款验收后付,不能耽误客户。”

“材料由你们备齐,安全条件现场确认。师傅愿不愿意去,我还要问,今晚给答复。”

他用笔帽点着双薪那一行。

“这部分能不能低一点?他们以前哪拿过这么多。”

我把笔帽从纸上挪开。

“以前你觉得贵,现在你缺。价就在这儿。”

高志成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

我以为韩守成会夸我,结果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厂牌。

“字歪了。”

我低头,守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他接过刷子,慢慢给我补齐,又低声说:“没白教你修东西。”

我站在旁边,胸口那股硬撑的火,忽然烫得我想笑。

8

晚上的碰头会开了快两个小时。

我原本以为,大家会因为高志成的低头高兴,至少痛快骂几句。

结果第一句就是陈树生问,报酬什么时候能到手。

第二句,秦月兰问谁在现场签检验单。

第三句,冯亮问:“我们穿自己的工装,还是回去换那身?”

我把合同草案摆在桌上,忽然觉得,刚才门口那点得意,还远远不够回答这些问题。

“穿自己的,现场负责人是韩叔,检验秦姨有权停。救场报酬按你们原来日薪翻倍,额外发,咱们这里的底薪不扣。”

陈树生拿笔在纸上算了好几遍,问我是不是写多了。

“没多。他们急着要,咱们急着干,都该算进去。”

有人笑,有人没笑。

冯亮盯着桌上的旧厂通行证,说他不想回。

离职那天,他袋子里的自制工具被扣,保安让他把裤兜翻出来,当着送货司机的面。

“我缺钱,可不缺再受那一遍。”

屋里静了一会儿。

韩守成说:“没人逼你去,留守也要人。”

我点头:“另外四个人留在这里,按原排期交活。现场名单自愿报名,不去也不影响工资。这次项目净利润拿两成做班组奖,留守交付也算贡献,分法提前写。”

陈树生放下笔,欲言又止地看着冯亮。

冯亮忽然来了气:“你要去就去,谁说你没骨头了?”

“我也没那么想。”陈树生脸红了,“我家现在就缺这笔,不丢人吧。”

“谁说丢人?”

两个人声音都大起来,我拍了一下桌子。

“想多挣,跟不想再进去,都算数。别替高志成在这儿挑咱们自己。”

我的声音有点冲,许葭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把手放下来,挨个问了意愿,再按工种排人。

冯亮最后说要去,但有一条,他的扳手得先还。

大家笑了,这回他也跟着笑,却把那张通行证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韩守成散会后没走。

他坐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想把高志成那点面子全撕下来。

我说想,没什么好瞒的。

“那就容易被他牵着走。”

我不服,靠着门框没出声。

他看出来了,没劝我大度,只拿起一只等修的轴套。

“我在宏川干了二十九年,最恨的是走那天,任德明说这些东西按图就能装,没什么离不开谁。我回去,是让他看清楚这句值多少钱。不是回去求一句还是你好。”

他把轴套递给我。

“你也一样。报价报了,活要交出来,钱要拿回来。光赢嘴,咱们这十几口人吃什么?”

我接住那只冰凉的轴套,心里那股飘着的痛快,慢慢落到了地上。

第二天上午,高志成收到最终报价,总价十一万八,不含他们负责采购的新增材料。

范围按现场查勘后的清单锁定,原有缺料、设备隐患和超出范围的修复另行确认。

预付款五成,师傅们的专项报酬不跟我剩余的利润捆在一起拖。

我另外列了一条进场条件:十二个人的离职手续与尚欠补偿按既有协议结清,个人物品归还。

高志成打来电话:“这是两码事,财务有流程。”

“对,所以你们先把自己的流程走完,再来买我的服务。”

他沉默很久,说要向上报。

我说好,下午四点前确认,过时我就排别的活。

挂断后,我把新来的维修订单发给谢敏,说明未来十天人手减少,请她确认哪些能延后、哪些另找供应商。

她没全让步,拿走一单急件,剩下两单同意排后。

那一单原本能挣三千多,我肉疼得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

晚上七点,陈树生给我发来到账截图,是宏川剩下的补偿款。

接着群里一张接一张亮起来。

最后是冯亮拍的扳手,保卫科送还了,外面套着一个红塑料袋。

他写:去,自己带工具去。

高志成的预付款紧接着到账。

我看了眼桌上的排期表,把宏川两个字端端正正写进空格。

客户而已,终于也得排我的日子。

9

八个人进宏川那天,门口没给开车道闸。

保安拦着我们的工具车,说高总交代人进去,车和工具要另走登记。

冯亮坐在副驾,手已经摸到了车门扣。

我按住他,让许葭把签好的设备清单递过去。

“按外协进场流程办,我们等。请生产负责人来对接,停在这儿的时间,从约定进场时刻记。”

保安听见要计时,立刻打了电话。

任德明出来得很快,隔着窗户说:“小陆,别一上来就摆架子,以前都从这儿进。”

我把清单接过来,指给他看。

“以前他们的时间算在你月工资里,现在算在我报价里。你要省钱,就早点签。”

车道闸终于抬了。

车经过旧维修间时,韩守成一直看着窗外。

那里原来挂着他们班组的照片,现在换成了新线宣传图,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雪白的衬衫,背后看不见一把沾油的工具。

我知道这下又戳中了他,却不能替他难受,只把车稳稳开到临时工位旁。

任德明叫人送来旧厂服,顺手喊:“老韩,先去二号位,等会儿还得帮新线挪一下……”

韩守成没接衣服。

我把进场范围表打开,放到箱子上。

“二号位先查,挪新线不在范围。需要加项,先确认安全和工期。”

任德明看着我,终于把后半句话收回去了。

卢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却一直往师傅们身上看。

韩守成叫他把当前图纸、在制品状态和返修记录拿来,没问他这几天挨了多少骂。

他跑得飞快,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自己会回答的问题。

现场比高志成说的还乱。

三十六套里,有十套已经合过盖,又因为测试不过拆开,配对零件散在不同的盘子里;有人用记号笔标了号,搬运时却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数字被油抹成一片。

秦月兰没急着量,先把东西分区。

“待检、可用、报废分开,谁再往一个箱里扔,谁自己来挑。”

一名年轻工人小声说领导催装,没人敢停。

我听见了,没训他,让人拿来纸板,帮他写好位置。

等把三十六套的状态逐个摊开,已过半天。

高志成过来看,脸色难看:“你们这速度,十天能交?”

韩守成举起一只拿错的配对件,让他看标记。

“现在不分,晚上再拆一遍,就快了?”

高志成没接那只零件,转头催任德明把缺料补齐。

下午三点,第一套重新整理后的组件开始装配。

陈树生配合修正现场确认过的配合面,秦月兰在旁边复核,韩守成带着卢凯按顺序往下走。

几个人不用吆喝,递过去的东西总在该来的时候到手。

我站在工位边,忽然看见了过去在宏川习以为常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藏了绝活,也不是谁摸一下就知道病根。

是陈树生停半拍,秦月兰就知道他要复测;是韩守成转身,冯亮已经把清干净的垫片端过来;是一个人不确定,敢当场喊停,另外几个不会为了抢进度说没事。

原来高志成裁掉的,是这套已经咬合在一起的配合。

傍晚,第一套通过当日阶段检查。

年轻工人围在旁边,没人敢大声,等秦月兰把笔收起,卢凯先松了口气。

“师傅,今天终于不用拆第三遍了。”

韩守成伸手要敲他脑袋,手抬到一半,又落在肩上。

“明天自己记流程,别只记我站哪儿。”

那天离开时,保安主动把工具车的闸抬了起来。

冯亮却让他等等,拿着清单,逐项勾出场的工具。

我没催。

他勾到那把自制扳手,特意举起来给门岗看了一眼,才放回自己的箱子。

10

第四天,我们停了一条装配工位。

上午刚通过检查的组件,到了后续复核,数据却不稳定。

不止一套,连续抽到三套都出现相似偏差。

任德明第一反应是看秦月兰:“你签的前道合格。”

秦月兰把笔往夹板上一插:“哪项有疑问,复哪项。”

她当着他的面重测,原先那几项没有错,偏差在后续组合时才显出来。

任德明开始催换个人测,我把正在干活的几人叫停,让所有人先别继续合盖。

停下来的工位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高志成很快就到了。

这次他没谈情分,直接问我是不是已经准备加价。

“先找原因,找到该谁出钱,再谈。”

我忍着气,把现场记录拍给许葭存档。

韩守成让卢凯找来两批隔套,旧批次从备件库拿,新批次从待装箱拿,编号对应上后一起复核。

秦月兰量完,没急着宣布结果,又叫陈树生交叉测了一遍。

新批次有一段关键尺寸与当前确认图纸不符,差得不显眼,放在单件上像是能混过去,可装到一组里,后续的配合就受影响。

韩守成问来料记录,库管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只有数量和外观的验收单。

尺寸检验一栏是空的。

任德明拿起隔套:“就这么一点,以前装的时候不也能调?”

“能调的范围在工艺里,不是你看着差不多。”秦月兰说。

“那你们老师傅想办法啊!请你们来不就是解决问题?”

我抬手挡住他伸向工件的手。

“能修就报修,不能修就换,但不能当它合格。你让师傅想办法,我现在给你办法:这批隔离,供应商确认,跟客户确认修复方案。”

高志成没立刻出声,拿着验收单看了很久。

他问采购为什么换批次,采购说原供应商交不出来,新供应商便宜,供得快,沿用了旧订单里附的图。

图纸更新后,采购附件没有同步。

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只坏零件,是裁了人以后没人接住的一串事。

以前秦月兰做过来料复核,离岗交接表里写着待接岗位,高志成让质检组兼着管,却没人明确接收这批旧产品。

那张交接表被卢凯从档案袋里翻出来,纸边还夹着她走前留下的红色便签。

任德明看见便签,伸手想抽走,我先按住了袋口。

“原件归你们,复印一份放项目记录里。”

秦月兰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把手套摘下来,指甲边缘全是黑油。

我知道她最想说的是,当初我写了。

可写了没人看,跟没写一样,这才最让人寒心。

高志成最后答应联系供应商,却让我们先装其他工位。

我让秦月兰把同批物料涉及的范围全部标出,未受影响的继续,有疑问的不碰。

这是我头一次在宏川的车间里,对着高志成说停,下面的人真的停了。

快意只是一瞬,接着压上来的全是工期。

当天晚上,我带着隔套样件回自己厂里,留守的四个人刚交完一单,地上的水还没干。

他们听说要试修,马上腾了一台设备。

我拦住:“今天先评估,别急着加班。尺寸能补回去的有几件,不能的就是不能。”

电话那头,供应商答应补发,却至少要四天。

十天的窗口已经过去四天,再等四天,后面能试验的时间只剩一点。

我站在两排工位中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报价单上的双薪不是几句硬话换来的。

它后面有八个人压上的十天,也有客户等着收货的日子。

韩守成从我手里拿过样件,放到灯下。

“今晚把能做的弄清,明天才能跟他们说,不能做的到哪儿算。”

11

第二天中午,陈树生没有跟我们一起吃饭。

卢凯说,任德明把他叫去了办公楼。

我拿着饭盒,心里咯噔一下,却装作没听见,跟其他人说下午先测哪几套。

陈树生回来时,口袋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没来找我。

我盯了他一下午,连自己写的设备编号都抄错了一位。

晚上收工,我在停车场叫住他。

“他们给你开多少?”

他一下站住,脸上先红,随后变白。

“老板,我还没应。”

这句话让我更难受了。

不是问有没有,是问多少,我已经在心里把他放到了要走的位置。

我努力把嗓子压平:“拿出来看看。”

纸上写着一万八月薪,岗位叫旧产品修配培训师,先签一年;项目结束后报到,另有一笔到岗奖励。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我能不能也加到这个数。

接着我想起账上那点现金,想起另外十一个人,就知道自己不能。

陈树生把帽子卷得很紧。

“我儿子首付借了钱,婚期定了,装修还欠着。我在你这儿七千六,已经不低,可一万八……”

他说不下去。

我本想问他,上回谁让你把勺子掏出来的,你忘了?

可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我忽然觉得,这话问出口,跟高志成拿我爸的腿压我没多少区别。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

“岗位、工资、支付日和期限,要写进正式合同。口头说的一万八,不作数。先签一年,到期怎么办,你也问。”

他抬起头看我,像没听明白。

“你不拦我?”

“我挺想拦。”

我笑不出来,索性实话实说。

“我刚刚连你忘恩负义都想了。可你来我这儿,是干活挣钱,没签一辈子给陆峥出气。”

他眼圈突然红了,手里的帽子被捏得不成样子。

我把车门拉开,又关上,还是觉得胸口堵着。

“这十天项目,你按约干完,交接清楚。要走,提前办手续,工资奖金都照算。我不拿你该拿的钱留人。”

陈树生点了好几下头,却没有立刻答应走,也没有说一定留下。

那天回去,我把这事告诉许葭,等着她夸我一句有格局。

她却只问:“难受吧?”

我把脸埋进手里:“难受得要命。”

她坐到我旁边,没讲道理,陪我坐了十几分钟。

第二天,韩守成主动来找我。

高志成也给他开了价,比陈树生更高,另加一个副主任的名头。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语气一下变硬。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我没接,觉得没必要让你心烦。现在看,是我想错了。”

我忍不住问:“你真一点不动心?”

“动。”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愣了。

“我女儿在外头还房贷,我多挣一点,她就少熬一点。可他们要我回来管人,又不肯给我停错活的权,头衔再大,也是先让我把锅接回来。”

他指着纸上模糊的职责,给我一条条看。

他不是因为比陈树生更忠义才留下,是看过了价,也看过了代价。

我终于不再问谁会不会走,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公开说明项目结束后的交接安排。

任德明很快来问陈树生谈得怎样,故意当着我的面说厂里惜才。

我把预先准备的接续工单递给陈树生,让他签工艺交接。

然后才看任德明。

“你肯把钱写实,我替陈师傅高兴。以后别又说他贵。”

任德明脸上那点等着看热闹的笑,没了。

我转身去找秦月兰,商量补一个能接车削岗位的人要多久。

她说,人好找,配合要练。

我说那就练。

这话说得轻,心里却割了一刀,我得自己带着这道口子,继续往前走。

12

第六天,高志成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停下的那几套恢复装配。

桌上摆着一份延期损失测算,他没有推给我,只把最后一页露在外面。

八十多万。

“不是吓你,客户真的会扣。你们拿十一万八,我们担八十万,谁压力大,你自己想。”

我坐在他对面,椅背硌着旧伤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能修的已经在修,不能修的不能按合格装。”

“先把外形和运行做起来,后面再补完善,非要每个尺寸都卡死?”

他说得很平,像在谈一笔普普通通的取舍。

我看着他手边的茶杯,忽然想起去年他让医生先别把我爸的伤情写重,也是这副商量的口气。

我爸为什么受伤,后来调查和流程都有了结果,赔偿拿到了,可那天我在走廊听见的那句先把生产稳住,一直卡在我喉咙里。

今天他又要我替他把生产稳住。

“你可以自己决定厂里的处置,但不能要我们签没做成的事。”

他眼神冷下来:“你现在停,是不是想逼我加钱?”

“新增修复有新增费用,我会报;报了你不做,旧范围已经完成多少,我们核多少。你要我们签一张虚的单子,我不接。”

他把那张损失表整个推过来。

“你别觉得合同能保你。工期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追你。”

我把带来的记录翻开,指给他看进料异常的确认时间和双方签字。

我不是毫无底气,可真走到争议那一步,耗的每一天都是钱。

我想起许葭那张折了几次的户型图,手心发凉,没敢让他看见。

“有争议,按事实处理。今天先把能交的做出来。”

高志成没有再留我,让任德明跟我去现场。

任德明当着几名年轻工人的面说,陆老板怕担责,手艺越老胆子越小。

我没回嘴,直奔待检区,把几件未经确认的物料重新挂牌。

一名工人伸手想帮忙,被任德明叫住了。

两个人的手都停在半空,那几张红牌晃得我眼疼。

我这才真懂权力是什么滋味。

不是你站出来说一句不,就一定有人敢跟上。

我把牌子全部挂完,再叫自己的八个人收工位,未受影响的两处继续,涉及异常的地方留好状态。

冯亮低声问:“真闹翻了,这几天的钱呢?”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算。你们的工资和已干的救场报酬,我负责。”

说这话时,我也心疼,预付款不是利润,兜里的钱还得一笔笔排。

可我不能先让他们站在我身后,等风硬了,再把他们推到前面。

秦月兰把夹板往工具箱上一放。

“我们没少干,也没签错,别先自己吓自己。”

她这句话比我那番话硬多了,几个人肩膀都松了一点。

下午,客户的梁工提前到厂。

他的来访原本在明天,高志成显然没料到,笑着迎上去,先领他看已完成的部分。

梁工看过记录,问还有多少没过。

我站在两步外,听高志成说正在最后收尾。

我的心跳快得像第一次上机,明知道下一句话说出来,屋里的脸色都会变,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有一批来料异常,已隔离,我们正在等修复方案确认。受影响十八套,具体状态在这儿。”

我把记录板交到梁工手里。

高志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过来,任德明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看他们,等梁工把那一页翻完,才把下一页推过去。

“这些是我们已完成的检验,您可以复核。风险在后面,我得说在前面。”

梁工没有立刻夸我,也没有立刻发火,只问:“图纸和实物都齐吗?”

我说齐。

他把公文包放到一旁,脱下外套。

“那别站着说,拿东西。”

13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围在检验台边。

梁工不接受一句老师傅说有问题,也不接受一句以前都这么做。

他要图纸版本,要尺寸记录,要实物对应,缺一项就让我们补。

高志成最初还陪着,后来接了三个电话,索性站在玻璃窗外。

我看得见他每次转身都往这边瞟,却顾不上揣摩他在跟谁说话。

秦月兰把十八套逐项核清,韩守成和客户技术人员一起确认修复边界。

最后可用原有合格备件配回六套,八套的相关零件保留有加工余量,可以按确认后的方案修配,剩下四套必须等新件。

没有一锤定音的神奇手艺,只有哪一件能用、凭什么用,被一项项压实。

梁工打电话跟公司技术负责人确认后,把允许修配的范围发成书面意见,要求改完复检,整机试验一项不减。

时间终于重新有了着落。

客户当天就要求宏川提交书面整改,抄送分管质量的副总,对方也通知我们保留全过程资料,验收后参加厂内复盘。

八套需要的修配设备,宏川本来就有,可几个熟练工被分散到了其他班。

任德明说调不过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这回没有先发火,拿出加项单,写清需要的资源和双方责任,让高志成选。

用厂内设备和工人配合,按工时核服务;运回我们车间做,增加运输和排期风险,费用也不同。

高志成看完,打电话调了两名工人过来。

其中一个就是卢凯,他抱着工作服,跑得额头全是汗。

韩守成没有立刻让他碰关键工序,先让他跟着陈树生看样,再独立做第一件,复测通过才往下。

卢凯被看得手发僵,车刀停了两次。

任德明经过想催,我从旁边跨了一步,挡住视线。

“第一件没签,不往后走。”

他盯着我,最后转头去找别人。

卢凯低头长出一口气,手才稳下来。

傍晚,我爸打来电话,问我们几点回。

我说可能晚,他没说让我少逞能,只问加班的人有没有饭。

我打开订餐软件,刚想下单,门岗说外面有辆车找我。

我妈坐在车上,抱着两只保温桶,旁边是我爸。

他没下车,隔着玻璃冲我摆手:“别让你妈进作业区,拿进去吃。”

我接过汤桶,拧开看了一眼,番茄牛腩,热气把我眼镜蒙白了。

他把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里面是几把清理毛刺用的小工具。

“用不用得上,你们自己判断。别为了用我的东西瞎改工艺。”

我笑了,又有点想哭。

去年我拼命想带他离开这个地方,现在他自己坐着车到了门口,却没有抬头看宏川那两个大字。

他看的是我,看的是从临时工位一路跑出来的韩守成。

两个人隔窗对了眼,都没说过去的事。

我把保温桶提进去,每个人盛了一碗。

陈树生喝得很慢,突然说:“老板,那个合同,我让他们重写了。工资固定发,不拿产量抵,一年后续签提前谈。项目结束我就过去。”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住。

韩守成抬头看我,其他人也都没出声。

我咽下嘴里的汤,点头:“行,交接按说好的办。”

陈树生又说了一遍谢谢,我没接,只替他把空了的碗添满。

夜里十点,我们按计划停工。

高志成隔着玻璃问,怎么不趁热打铁再做几套。

我指了指已经连续工作一整天的几个人。

“明天还要复检。今晚多挤的半天,明天错一刀就全赔回去。”

韩守成把最后一把刀具收好,逐项核了设备状态。

门口,卢凯追上我们,手里举着当日工序记录,找陈树生确认。

陈树生站在灯下,一条条给他讲,讲到最后,声音竟比平时亮。

我站在一旁,终于看明白,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万八。

四十九岁,别人郑重地说,请你回来教年轻人,这句话也值钱。

我还是舍不得,却没再觉得那是背叛。

14

第八天下午,新件终于进了宏川的大门。

货车还没停稳,任德明就叫人往装配区抬。

秦月兰拦在车尾,先对物料编号,再拆包装抽检。

送货的人一脸不耐烦,说上车前都检过了,这边还要折腾,耽误卸货算谁的。

冯亮把卸了一半的箱子稳稳搁回去:“不检完,今天就是不往里搬。”

我没有插嘴,站在旁边看她把第一件数值记下来。

那短短十几分钟,比以前一个下午还长。

手机上,谢敏问她那两单能不能按约提货,许葭从我们厂里发来照片,留守的四个人已经做完一单,另一单缺个外购件。

我给供应商打电话催件,转回身,秦月兰终于朝我点了头。

她没有说没问题,只说本次实测项目符合要求,后续装配照流程走。

我现在喜欢她这份不肯把话说满的固执。

第一批修配后的八套已经完成复核,原有备件配回的六套也进了试验排程,等新件的四套是最后一道坎。

韩守成拿着排班表,把接下来的工作拆开,哪个人装,哪个人复核,哪时交台位,逐个叫名字确认。

不是把大家拴在车间里熬到天亮,而是让每个人知道,到自己的那一段该做什么。

我给留守四人打电话确认交货,又请一直合作的运输师傅待命。

宏川这边的车出了问题,我不能拿已经答应别人的单子给它垫。

第九天夜里,一套整机在试验时出现了异常声响。

不算剧烈,但秦月兰立刻要求停机排查。

任德明当时就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又停?这几天修什么都得停,明天早上客户来,你们到底交不交?”

我走到控制台边,看着试验人员按程序停下,确认安全状态后才进检查位置。

胸口那根绷了几天的筋,在那一刻几乎要断。

我也想让它别出事,想它再转一会儿,兴许只是错觉,兴许检查完什么也没有。

可那一点念头一冒头,我就想起高志成办公室里的八十万。

原来把人推到最后一刻,我也会想赌。

我伸手按住了控制台的边缘,逼自己把那口气吐干净。

“停得对。查。”

韩守成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开始跟试验人员核查。

最后确认是一处护罩与相邻部件的间隙不妥,调整固定后重新检查,再按要求复试。

不是大故障,却实实在在吃掉了时间。

任德明站在旁边,长出一口气:“早说了,哪有那么严重。”

我转头看他,声音并不高。

“刚才还没查出来,你就知道不严重?”

他被问住了,半晌没出声。

韩守成把护罩重新固定,手上沾着油,忽然笑了笑。

“陆老板,这句以前该问得再早一点。”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任德明。

我爸出事后,我总在想,要是当时有人停一下,哪怕停十分钟。

现在这十分钟真落在我面前,我竟也得使劲把自己拽住。

这比回一句狠话难多了,却让我觉得脚底站得更稳。

凌晨一点前,当班项目按计划做完,下一组接班。

我和韩守成回休息室,陈树生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起来洗了把脸,去接他的工位。

我让他别硬撑,他抹着水说:“你不是排了休息?我睡了,脑子清楚。”

他把记录逐项核对,才伸手拿工具。

第十天上午,最后一套进了复验。

梁工比约定早到二十分钟,站在划好的观察区里,没有催我们。

我想跟他说两句,走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把当天的进度表递过去。

他看完,指着一处停机记录问原因,我照实讲了。

“这种也写?”

“停过就写,复验结果在后面。”

他点头,把表夹好,跟我一起等。

太阳从车间高窗照下来,落在地面的一片油光上,我看见自己的鞋面全是灰。

来之前我专门擦过鞋,想堂堂正正让高志成看一次。

如今它又脏了,可我没觉得狼狈。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项复验记录交到了秦月兰手里。

她先看数值,再核对应编号,才把整套资料送到梁工面前。

韩守成摘下手套,手指关节泛白,没人说话,都在等那支笔。

梁工一项项核完,在当批验收意见上写了通过。

冯亮猛地拍了一下陈树生后背,陈树生咳得直摆手,又咧着嘴笑。

我接过那张纸,第一眼没有看盖章的地方,而是去找十八套异常处置的附件。

它们全在,能修的、换掉的、复验过的,没有哪一件被悄悄塞进一个含糊的合格里。

我低头笑了好久,才发现韩守成在等我说话。

“交了。”我说。

他把手套卷起来塞进兜里:“走,算钱。”

15

钱没有跟验收单一起落下来。

下午结算会上,宏川财务拿出的单子,比我们报的少了一截。

服务合同尾款被扣了所谓现场配合费,加项里几笔工时被划掉,理由是厂内也出了设备和人员。

高志成坐在长桌另一头,没说这是他的意思,也没制止财务。

我看着那几行红字,刚拿到验收时的高兴像被人浇了盆脏水。

任德明把椅子往后一靠:“你们这十天用的是宏川的地方,水电、起吊、工人配合,难道都白用?”

我把合同翻到对应页,压着手指推过去。

“原报价按现场提供这些条件编的。加项也是在你们用本厂设备的方案上核价,现场两名工人的人工已从报价里扣除,签字确认过。”

财务抬头看高志成。

他慢悠悠喝了口水:“那也不能说,你这边一点责任没有。你进场前看过,为什么没发现这批零件的问题?”

“进场查勘列过未检来料,记录里明确写着待验。材料由贵厂供,异常有你们签认,原因也查清了。”

“别总拿签字说事,合作要互相理解。”

我的火一下冒了上来,椅子被我推得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许葭伸手按住资料,没拽我坐下,只把结算副本递到我手里。

那一叠纸帮我把手稳住了。

我看向高志成,终于把憋了一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不是不懂谁负责,你只是觉得最后总能从肯干活的人身上抠一点。”

任德明立刻说话难听,我没看他。

“我爸该拿的,你让他理解;秦姨交接写清楚的,你让她理解;今天你签过的服务费,还要我理解。高厂长,我理解你难,我的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屋里没人接话。

我知道自己声音大了,却不想再把它咽回去。

“八个人回来,十天没有少干一个工时。这里还有四个人替我们守着原先的客户。你想省钱,报价的时候能谈,工做完了再扣,不行。”

高志成把杯盖放下:“陆峥,你还想不想长久合作?”

我听见这句,反而笑了。

以前在宏川,想不想干是一把能随时砸下来的锤子。

现在它终于砸不到我的工资条上了。

“想。按谈好的价付钱,就是长久合作的第一步。”

门外有人敲门,是宏川分管质量的副总,他来拿本次项目复盘材料,顺便参加结算。

客户要求的整改和厂内复盘都排在验收之后,这场会原本也在当天的安排里。

他坐下来,先看验收,再看加项和异常记录,问财务哪项扣费有合同依据。

财务翻了两页,声音越来越小。

任德明说请外协是为解决问题,不该这么教条,质量副总抬眼看他。

“给错版本图纸,也能靠不教条解决?”

任德明没了声音。

高志成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撑不住了,说总体方向是降本,过程上可能急了些。

对方没有在我面前训他,只把需支付的金额一项项圈回去,要求财务按双方已确认的节点办理。

我松了口气,却没有让这口气替我点头。

“请把金额和付款时间写在结算确认上。我们先付师傅报酬,余款按约走,不再口头延后。”

许葭把确认单推过去,笔也放好。

高志成低头签字,签得很快,最后那一笔拖出了格子。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滴茶水,沿着腕骨往袖口里淌。

没人递纸。

从会议室出来,任德明跟到电梯口,压低声音说我把事做绝了。

我按下楼层键,看着门上自己那张熬得发青的脸。

“我们按时交了,没拿次品赌客户,也没临场抬价,已经给足你们余地。”

他还想说,我接着道:“以后找我,先打办公室电话。别再去花坛、饭桌上找师傅卖情分。”

电梯门合上,他停在门外。

许葭站在我旁边,突然伸手,替我把卷进领口的工装领子翻了出来。

我低头问她刚才是不是太冲。

她看着手里的结算单,过了两秒才说:“是有一点。”

我心里一沉。

她却把手机递过来,宏川财务已经发来复核后的付款申请截图。

“但你没少说该说的话。回去吧,他们都等着。”

我握住她的手,电梯下到一楼,还没舍得放开。

16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尾款和确认后的加项款到账。

许葭没有立刻往群里发,她先跟银行核了入账,逐项对完,再把工资专户里的钱转足。

我坐在旁边,看她按计算器,越等越急。

她抬头看我:“急什么,人家扣咱们钱不行,咱们发错别人的也不行。”

我老老实实坐回去。

最后算下来,扣掉现场和留守的人工、加班、交通、工具损耗与分摊费用,这趟项目净挣三万多。

没有一口气翻身,更没把宏川买下来的本钱。

可我们十二个人原来的工资保住了,去现场的八个人每人多拿了一笔五六千上下的救场报酬,留守的加班费也单列清楚。

班组奖按事先确认的办法分,谁也不用靠我高兴才有份。

许葭把发放表打印出来,我挨个念项目,念完才按转账。

第一个到账的是韩守成。

他手机放在桌上,响了以后没立刻拿,只盯着我手里的表。

“这真是另给的?”

“另给的。你这个月在咱们这儿该拿的底薪,一分不少。”

他拿起手机,看完又放下,指尖在桌面抹了一下。

秦月兰的款随后到了,她没有忍着,戴上老花镜,放大看了一遍,笑着说今晚去换镜片。

冯亮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新工具箱的购物页面,价格三百九十八。

他又撤回,改发:等我媳妇批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十天攒下来的紧张像终于找到一个口子,呼啦一下散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胀。

这阵子我想过无数遍高志成后悔的脸,可钱一笔笔到了师傅们手里,我才知道真正想看的原来是这个。

不是别人低头,而是他们能高兴,能计划买点什么,不用先问明天还要不要自己。

陈树生最后过来签收,顺便递交离职申请。

日期按我们商量的写在项目结束以后,工作交接单附在后面,一项不少。

我签了,连同工资结算和奖金确认都给他一份。

他把几张纸捋得很齐,忽然伸出手。

“陆老板,以后有车削的难件,你照样喊我。下班后不能私接的,我跟厂里报外协,别让我偷偷摸摸。”

我握住他掌心的老茧:“行,你也别白帮。该多少工时,就报多少。”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一下挤深。

宏川那边的复盘结果,是几天后从正式整改通报和后续联络里传过来的。

高志成不再兼管生产调度,这批订单的项目奖金取消,旧产品交付交给另一位负责人。

任德明被调离当前生产管理岗,图纸发放和来料检验的交接重新梳理,几处空着的责任人终于填上了名字。

新线照样上,并没有因为这次出事就停掉。

我看见卢凯转来的培训排期,知道陈树生的岗位确实设了,不再是一张哄他回去的纸。

我把消息给韩守成看,他只关心检验人员是不是补齐。

我忍不住问:“不痛快?”

“痛快。”他答得很直接,“可他们只是丢奖金、换岗位,我们跑这十天,才换回一点该有的价。”

他把手机还我,低头整理下个项目的资料。

“以后别再低着卖了。”

晚上,我爸在车间门口等我。

我把项目利润给他看,又给他看救场报酬发放表,像小时候考了第一,恨不得把卷子整个糊到他眼前。

他戴着眼镜看了很久,最后说:“没欠就好。”

我有点不满足:“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他把表翻回第一页,指着工资足额支付那一栏,嘴角终于抬起来。

“我儿子,比我那时候敢要价。”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谁猛推了一把。

他走下台阶,我扶住他胳膊,他没再说不用。

厂门要关时,他回头看了看灯下的工具柜,说想把那张出门条拿出来,放我办公室保管。

我答应了,声音有点哑。

17

陈树生儿子结婚那天,我和许葭提前半小时到了。

饭店不大,红地毯有一处磨白,门口贴的喜字被风掀起一个角。

陈树生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肩背比平时还直。

见到我们,他差点叫老板,叫到一半改成小陆,又觉得不妥,自己先笑了。

我拍他胳膊:“今天你是主家,你怎么叫都成。”

他把我们往里领,安排在师傅们那桌。

十二个人,连同家里人,坐了两桌,冯亮还特意把新工具箱的照片给大家看,说媳妇批准了,但旧箱子得修好给她放花肥。

我爸坐在韩守成旁边,没有带那件洗得褪色的宏川外套,穿的是我妈买的新衬衫。

袖口长一点,他总想往上卷,我妈在旁边拍他的手,说难得像个正经客人。

婚礼开始前,陈树生的儿子端着茶过来,先喊韩叔,再喊我陆哥。

陈树生拦他,让他别乱说谢话,他却还是站住了。

“我爸失业那几天,晚上装睡,我都听得见他翻身。那时候我还催他问厂里要补偿,催得挺凶,没想到他自己也正不知道怎么办。”

陈树生的脸一下涨红,伸手去拉儿子的袖子。

儿子没有躲,只把茶杯端稳。

“不是要你们管我们家,是想说,你们那会儿肯叫他上班,他回来吃饭的样子就不一样了。”

我端着杯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很想把他父亲多厉害讲给他听,讲他拿着一只旧套筒,能分清哪一处磨损值得修,哪一处再凑合就是坑人。

可我又觉得,当着父亲的面,一个儿子说出听见他装睡,已经比我说什么都重。

我把茶喝了,才对陈树生说:“以后翻身,也大点声,别让孩子瞎猜。”

他笑着骂我一句,眼眶却红透了。

开席以后,韩守成没让他陪着一桌桌灌酒,替他挡了一杯,说车间出来的人,明天还有眼睛和手要用。

旁边有人问,听说你们去原厂,要了双份钱,真的假的。

冯亮把筷子一放,刚要开口,秦月兰先接过去。

“真的,单独算的救场报酬,家里的底薪照发。”

她说得不快,桌旁立刻围了几个人,追着问怎么谈的。

我没往自己身上揽,只说急活、难活和相应责任都摆清楚,肯干的人就该有肯干的价。

一个宏川退下来的老职工端着酒过来,先祝新人,接着看向我爸。

“建平,你这儿子出息了。你当年要也这么硬,未必受那气。”

我爸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对方是好话,可那一句当年要是,还是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我正要接,我爸却先把酒杯放稳。

“当年我想的,跟他现在想的不一样。我那时候怕没了厂,就没地方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躲。

“他让我知道了,外头还有门。”

我喉咙一紧,手里那杯茶差点晃出来。

韩守成在旁边夹了块鱼,挑好刺,放进我爸碗里,说吃菜,别让人家喜宴听我们讲厂史。

大家都笑,话题终于过去。

散席时,陈树生追到门外,把我们的红包拿来推回。

我没让他推,连袋子一起塞回他口袋。

“你儿子结婚,跟你去哪儿上班没关系。”

他攥着口袋站了半天,突然给了我一个很重的拥抱,西装上还有点糖水味。

我拍了拍他的背,回头去找许葭。

她正陪我妈收拾带回家的喜糖,脸上沾着一点红纸屑,自己不知道。

我伸手替她拂下来,她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想早点回家。

她没有拆穿我眼睛红,只把车钥匙递来,说今天她喝了一口喜酒,轮到我开。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在后排,慢慢把袖口又卷了上去。

我妈这次没拍他的手。

18

第一个工资日,我比闹钟早醒了一个小时。

许葭在旁边翻了个身,闭着眼问:“你是不是已经想给每个人打电话,问收到没有?”

我说没有,手机却已经拿在手里。

她伸手把手机压回枕边:“等上班。”

我只好起床做早饭,煎蛋煎破了三个,把没破的那个给她。

工资按约定时间发出,师傅们签了工资明细,各自收好,没有谁像我想象中那样,在车间里喊一声陆老板真行。

冯亮甚至抱怨了一句,说怎么交通补贴比救场表少。

许葭把两张表拿出来给他看,一项是现场实报,一项是固定通勤,核清以后,他挠着头道了歉。

我坐在旁边,突然特别高兴。

他敢问了,不需要先看我脸色,不必觉得一个问题就会让饭碗悬起来。

工资发完,系统更新了用工核验。

陈树生离岗后的日期扣除了相应租金补贴,新月份暂按十一人核,月补贴变成一万六千五。

我补交差额,连同首月按日调整的部分,一起记进费用。

那一千五,不多,却像在提醒我,人走了,不能只当少一份工资。

空下的车削工位挂了四天招工牌。

来面试的有好几人,我起初忍不住拿陈树生的标准比,许葭在桌下又踢了我一下。

“招新同事,不是找一模一样的。”

最后留下的是曾文福,四十七岁,之前在外地做模具配件,厂子关了才回来。

他对泵组没经验,习惯把尺寸记在小本上,干活速度也没陈树生快。

试工第一天,韩守成让他帮着修一只轴套,他看过要求,先问配合件在哪儿。

没拿到配合件,他不肯下刀。

我原本正想催,看见他按在刀架上的手,又把话收了回去。

这回我没有因为急着把招工名额填满,就当天拍板,也没为了多省几天租金,让他先签一个不清不楚的岗。

正常计薪试工,做过实际交接,双方确认能合作,才签正式合同。

他第一次在我们车间加工的成品,秦月兰照样全检,没人因为他谨慎就少查一道。

过了两周,他才跟我说原先厂里欠过薪,这回来,就是想找个能按日子拿钱的地方。

“工资不是最高的,我心里明白。”他说,“可你们真肯把明细给我看。”

我听完没许诺以后一定让他发大财,只把下个月的发薪日期再确认了一遍。

招满十二名,系统又恢复一万八的月补贴。

也就是那天,两个年轻人来问学徒岗,一个是冯亮的侄子,一个是技校出来半年没找稳工作的男孩。

他们问有没有工资,学多久算出师,要不要自己买工具。

我把问题记下来,晚上叫韩守成和秦月兰一起定培养计划。

师傅带人有带教费,学徒有底薪,能独立做什么就考什么,不靠一句看你悟性决定去留。

系统没有给那两个还不具备岗位技能的年轻人增加补贴,十二人的上限也摆在那里。

许葭算完新增支出,把一份维修保养合同推给我。

星辰愿意把部分售后维保交给我们,按清楚的工作量和响应要求结算,不是凭空送钱。

谢敏提了三轮要求,我们也改了三轮报价,最后才签。

有了这份稳定业务,我才敢把两个学徒留下。

我爸听见年轻人喊师傅,坐在门口好半天没走。

后来他问我,能不能每周来两次,教他们看工具、认配合,坐着教,不乱进作业区。

我让他先把身体和安排确认好,又跟他约定了顾问费用。

他皱眉,说一家人用不着。

“你教的他们要用,当然得算。”

他不吭声了,第二天却把工作鞋带来,放在工具柜下面。

鞋是旧的,鞋带换了新的,刷得很干净。

我蹲下去给柜门贴新编号,他在旁边看着,突然问我有没有后悔卖车。

“下雨送货的时候,后悔过。”

他笑了,说我总算肯说实话。

我也笑,把贴纸抹平,又站起来看那两双年轻的手,正在他的指导下一件件摆量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买下的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车床,也不是这间厂的使用权。

是往后许多个普通的早上,有人愿意来,有东西可做,做完能拿到说好的钱。

19

一年后,我和杜阿姨重新签租约,把隔壁空出来的一半车间也租了下来。

两处合起来,月租三万二,系统仍只补一万八,其余一万四由生意承担。

杜阿姨怕我嫌贵,拿出附近几家厂房的报价,特地把房屋维修责任写得更细。

我看完签了字,没再像头一回那样,把拇指悬在转账键上半天。

不是钱多得不心疼,是账上留得出几个月工资,已签订单和回款排期也经得住许葭再算一遍。

我们还没买新车,用的仍是那辆二手工具车,只把老漏雨的门胶条换了。

隔壁接过来以后,先做了安全改造,设备没有一次买齐,缺的工序继续找合适的外协。

韩守成仍会拦我接单,秦月兰仍会当着客户退回不合格件,曾文福熟悉了产品,偶尔跟韩守成争工艺,也不再先叫我出来劝和。

我学会在他们争完以后问一句,所以这回要怎么做,再把各自承担的部分写清。

许葭是在业务稳定后才辞职来管账的。

她给自己定了工资,也给我定了,年底能分多少,另看利润和留存资金。

我头一回发现,老板也不能想买什么就拿厂里的卡刷什么,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她抬头问我,墙上那句老板也要签,还留不留。

我乖乖把卡放回去。

宏川后来又找过我们两次,一次正常检修,一次提前排好的旧产品改造。

新负责人没有问自己人能不能便宜点,先把工作范围和时间发来,现场条件也列得明白。

我按正常价格报,没有再加急,更没有为了出旧气翻倍。

双薪那次的钱,是他们急需这支班组、师傅们额外承担任务换来的,既拿到了,就不必逢单再讨一遍。

陈树生负责宏川旧产品的修配培训,固定工资按新合同发。

他跟我打电话时偶尔抱怨年轻人记不住,挂电话前却总会补一句,有两个已经能独立做了。

韩守成听见就笑他以前也被师傅骂,陈树生在电话里骂回去,两边的人都听得见。

没有人再提他当初算不算走错了门。

高志成也来过一次,跟着新负责人看改造项目,没带烟,进门先在来访本上写了名字。

我把他们领到会客区,照例给安全说明,没叫我爸出来见他。

他自己看见了工具柜旁边的老人,站了一会儿,过去喊了声老陆。

我爸正教两个学徒检查工具的接触面,听见才抬头。

高志成说:“你身体看着好多了。以前有些安排,确实太急。”

我站在几步外,手心不由自主绷紧。

我爸没有立刻笑,也没有借机把旧事倒出来,只把手里的量具放进盒子,扣好盖。

“腿就这样了。现在坐着教点东西,也行。”

高志成点头,想再说什么,那边客户叫他核项目,他才走开。

我爸目送他两步,转头对学徒说,刚才讲到哪儿,接着来。

我胸口那点悬起来的气,慢慢落了回去。

他不用为了我赢了这一回,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用再把一生停在那间医务室外头。

那天收工,许葭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一份房子的合同。

还是我们看过的那个小区,不是原来那套,厨房也能照进下午的太阳。

首付款和按揭月供她都算过,工厂的周转金另留,没拿接下来的工资去赌。

我把合同从头看到尾,指着定金那一栏,问她现在转不转。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推过来,让我输金额,她核对。

这次我没抢着点确认,等她看完,我们才一起按下去。

她低头把回执收好,笑着说,这回不用在账上记已损了。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开工那晚,她掌心冰凉,手里攥着我给的第二把厂门钥匙。

如今钥匙还挂在她包上,只是多了一枚新房的门禁牌。

外头响起我爸的声音,他在叫还舍不得走的两个学徒下班。

韩守成拉下半幅卷帘门,问我明天几点开。

我说照旧,工资已经发了,今晚都早点回。

门外风有些冷,许葭替我把拉链往上拽了一截。

我爸把那双工作鞋锁进柜里,拄着拐走出来,另一只手提着我妈给他装饭的空袋子。

走到厂牌下面,他停了一下,伸手把一片贴在守字上的落叶摘下来。

我过去扶他,他先把空袋子塞给我,再稳稳搭住我的胳膊。

我们一起往门外走,背后那块牌子被灯照着,四个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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