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替我把最后一个句号补上时,我正蹲在桌底,拔他用了十年的充电线。
他弯腰看我,说了一句跟交稿毫无关系的话。
“陈渡,要不要同居?”
我左手里捏着插头,右手攥着一张搬家公司给的报价单。
十年前,我们在一间冬天会冻裂水管的屋里写下第一对分手的恋人。
往后每年写一对,有人连夜带走冰箱,有人把姓留给了对方的猫。
第六年,轮到我和他分手,我烧了一壶水,等水凉透,他才收拾完五件衬衣。
那天我连一句让他留下都没说。
如今十篇故事装在同一个文件里,扉页上我们两个名字挨得很近,近得足够让一个来买书的人以为,这两位作者该有说不完的话。
我从桌下爬出来,手肘磕到了桌板。
他伸手来挡,迟了一点,掌心贴在我头顶,热得叫人舍不得躲。
“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我问。
“知道。晾衣服,倒垃圾,一个人起夜会把另一个吵醒。想亲你也不用先约周四交稿。”
我把报价单翻了个面。
背面印着两栏,一栏是物品,一栏是搬往哪里。
物品那一栏已经填满了,二十四箱书,一只瘸腿的单人沙发,一口我从他手里抢下来的铁锅。
搬往哪里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把单子拍到他面前。
“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是你让我搬出去的?”
他的手从我头顶拿了下来。
这回他没低头去改那个句号。
“记得。”他说,“你问过三次,我每次都说对。”
1
手机在桌上振动,出版社的编辑许葵问,文件名带终稿的那一份,她现在能不能打开。
我回了一个能。
消息跳出去,电脑屏幕右下角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我们的约定是午夜以前交稿,差三分钟。
十年里我养成一个毛病,哪怕手里只剩下一页稿子,也会留出最后三分钟给周既白。
他会检查有没有哪扇门在前一段锁上了,后面的人却一推就开。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查,拿走我的笔,在搬家单的空栏上写了个地址。
渡桥路四十六号,二楼。
我看着那个地址,胸口那股往上顶的热气忽然变了味。
“旧房子?”
“后面新楼。六号楼,二零二。”
他补了六个字,把笔还给我。
从前那间房在四十六号临街的楼里,爬一段过窄的木梯,拐弯时得把菜篮子竖起来。
两年前旧楼腾空,周既白的父亲分了后面的安置房。
老头跟女儿住,房空着,他添钱从父亲手里接了过去。
我知道他在装修,因为他有一回改稿改到一半,突然问我插座离床多远才够。
我说我现在睡觉不用在床头充电。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留在门边,防止以后想用。
那句话原来是问给我的。
我有一瞬间连鞋都想换,好像一换就能去看看门边那个插座装得正不正。
可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最后一次从四十六号搬出来,楼梯壁上有根钉子,扎破了我新买的床垫。
我到出租车上才发觉,坐在副驾驶捏了半个钟头露出来的棉絮。
“我这边没地方续租,跟你想和我过日子,是两件事。”
我把报价单折上,地址那面压在里面。
“你要是看我可怜,借我辆车就行。”
周既白把自己的手机推出去。
屏幕停在一个叫小孟的联系人上,最后一条是对方说,明早九点看房,这间最迟后天就得定。
“隔两条街有个一居,你上回嫌贵,我去看过,采光确实值两百。你想单住,明天可以先去看这间。我送你,车也借你。”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房东说他儿子要回来那天。”
他想了想,又把手机原样收回去。
“我想你跟我住,从他儿子找着工作之前就想了。”
我盯着他露出桌沿的指尖。
今天下午,因为我急着给最后一篇写结尾,他做饭时替我洗了压在锅下的碗,指甲边有一条新划的口子。
我想把那只手拉过来,又想拿笔朝那道划痕上戳一下。
同样一只手,几年前把属于我的杯子从洗手台上拎起来,问这一件东西算谁的。
那时他告诉我,好歹我们之间还有一本书。
我还以为他哪怕不再爱我,也想把那十篇故事写完给我看。
“书已经交了。”我说。
“嗯。”
“周既白,假如我今天说不,明天许葵找我们,你来吗?”
“来。你连着说一个月不,我也来。”
我站着,他坐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忘了关,响得像外面还有一场雨。
我嚼着他这个来字,忍了又忍,还是弯腰捏住了他的后颈。
他没多想,脸抬得很快,鼻尖几乎碰到我。
我把手往下挪了一寸,从他领口扯出一根吃面沾上的葱丝。
“月底前我得清空这里。你明早陪我看那间一居。”
说完我才松手。
他摸了摸后颈,喉结动了一下,坐回去把看房时间转给我。
我以为今夜就到这儿,谁知许葵连发了两条语音。
她说故事稿收到了,周五碰面的议程改了,发行那边让她把附录也带上。
我往她发来的页面一滑,看见一张白纸上的手写字,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
上面一共三行。
锅归陈渡。
押金补齐后,各半。
下次来交稿提前说。
这是我和周既白分手那天贴在冰箱上的纸。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屏幕转向他。
三个月以前,是我亲手把它从一本旧书里抽出来,扫描以后寄给许葵,请她看看能不能用。
2
第二天九点,周既白站在那间一居的窗边,拿手机给我照暖气阀上的锈。
我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这儿往外能看见对面小学的操场,三四个小孩蹲在跑道边拔草,谁也不肯第一个站起来。
我十年没一个人住过朝南的房子。
分手以后找落脚处急,哪套能马上押一付一,我就往哪儿搬,后来攒下点钱,又老想着下回找到合适的再换。
小孟说前一个租户做夜班,白天一直拉着帘子,这窗给他多少有点糟蹋了。
“这里做书桌。”我指着窗下。
周既白量了墙到暖气的距离,报给我九十六厘米。
他说得很顺,我一时以为那张桌子已经摆在那里,他晚点会把路上买的热包子搁在我键盘旁边。
小孟问:“两位一块儿住?”
“一个人。”周既白说。
我没料到这三个字是他先说的。
我蹲下去检查床底,床下掉了个粉红色的纽扣,滚来滚去,捡起来还带着一股螺蛳粉味。
我捏着它跟小孟还了两百的价。
小孟说这样他得问房东,我给他五分钟,他果然站到走廊上去拨号。
周既白靠在门内,给我递了张纸擦手。
我知道该把昨晚那件事说清楚了。
“那纸我三月给她的。她问书末能不能有一点写作材料,我放了最早的排班表、三稿对照,还有这张。我说过用哪样都要再问你。”
周既白看着我。
“你怎么想起给她这个?”
我其实可以讲很多理由。
比如最初我们想出的主意,就是让两个人分手以后还得约时间交稿,这东西能让读者知道我们确实这样过过一段。
比如我们真拿碎纸片写过最好的句子,单看纸背,谁能猜出来它曾被我揉成团,又被我捡回来压平。
“我想出纸书。”我说,“怕十篇故事摞起来还不够厚。”
他从我手里取过那张脏纸,包住纽扣,丢进自己口袋。
“你给她之前能问我。”
“能。”
我答得太快,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昨夜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还拿最坏的心思揣测过,他是不是非要等到我没时间反悔,才跟我翻同居这笔账。
照这个算法,我瞒了他三个月,连账簿都是我先烧的。
小孟在外头敲了一下门,说一百五,阀门漏水房东负责换,再低就得半年一付。
周既白退开一步,让我过去。
我问了押金、起租日和墙上能不能钉钉子,谈妥了先交三百留到明天。
小孟收到钱后举起手机,问确认短信发给哪位。
我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他。
号码的末四位我念完,周既白走到我身后,问家里还有没有水。
小孟说房刚空,水电都开着。
周既白进去洗手,水响了一阵,比洗掉一粒沾灰的扣子要久。
等出来,他说要去一趟姐姐的店,楼下车钥匙给我,让我回程顺便载一箱书。
我没接。
“你看着我把钱交了,现在才生气?”
“生气的是那张纸。看房是我答应了你的。”
他拉开门。
我一把按回去,掌心落在一个被前住户用透明胶粘过的地方,摸起来发涩。
“我没把它直接交到印厂。”
“我知道。你也没直接把牙刷摆我家。陈渡,我昨晚能问一句,你那天也能。”
他没提高音量,我却觉得楼里所有门都薄,我被他一句话说得藏无可藏。
我松开手,给许葵打电话。
小孟站在客厅拿卷尺,我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许葵一接通就说她那条语音发晚了,今天人齐,最好午前先碰一面。
我说那正好,那张单子目前两位作者都没确认,请她把它从会上准备的材料里取下来。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
“陈渡,你还记得上回我问你能不能给做发行的同事看,你说过可以吗?”
我记得。
当时我坐在快印店里等店员给我补打电子账单,嫌打字麻烦,直接回了语音。
我在语音里说:“给做书的人看可以,原件别弄丢,我只有这一张。”
“我取下来。”许葵说,“可首印的账,今天得重算一遍。你俩都来,坐下来听我算。”
通话结束以后,我才看见周既白没走。
他在楼梯上等我,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我开吧。”我说,“你一烦就忘记松手刹。”
他把钥匙抛给我,声音从楼梯上飘过来。
“你也只见过一次。”
偏就是分手那天,他在窗前看着我往楼下搬,隔着玻璃,我还以为他走了。
等我的出租车开过路口,才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辆红车。
车一动一顿,停在一个没有灯的拐角,没追上来。
我一直以为,他踩下的是刹车。
3
许葵在会议室里等我们,白板擦到一半,手蹭得发黑。
我第一次来这儿,她桌上穿绳挂着五把库房钥匙,一有人找她就得从椅背后往外侧身。
那时候四十六号临街小楼还在,她每年入冬来收我们那一篇稿,嫌楼梯响,在楼下咳嗽一声,等我们把装稿子的牛皮袋抛下来。
如今那本刊物停了两年,她把五把钥匙交回去,留了一个钥匙圈,拴在自己做的纸书样本上。
她把样本往桌上一搁,是用订书机压出来的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有我和周既白的名字,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副标题。
十场虚构的告别,一张真实的分手单。
那张纸没夹在里面,封面上印东西的人已经先替它留了个座。
“你看,恰恰是最薄的一页。”许葵指给我看,“做发行的说他们能拿这一页去讲整本书。”
周既白问,他们拿去讲,听的人是谁。
许葵翻开样本,里面落出两页印着大字的报价。
面向一个做读书节目的平台,书和六集对谈打包,一位固定主持人在录音棚里请我们讲每篇的由来。
他们觉得我们两个有共同生活过的经历,实际分开以后仍把十个故事写完,是前后能接起来的一条线。
出书本身的首付是三万六,平台配套给的录制费和稿费加起来六万,首印能多两千册。
对方只看了许葵写的策划,连那张纸也只听过描述。
“没录过,不等于明天就得同意。”许葵捡起报价,“但我要收回这个副标题,就得再报一个够卖书的新方案。今天下午碰的就是这个事。”
我算了一下,一半是三万。
我这两年给三家做促销文案,最体面的一回是一句八个字的广告播遍各个地铁站,写那句的我站在站台上等人退一笔八百的改稿费。
三万块钱够我交很久的房租,也够我在冬天对几条通宵赶出来的广告卖点说一声滚。
我咽下去的那口茶有点烫。
“就说一个签过字的物品清单还不够?要聊我们怎么在一块儿,怎么散的?”
许葵说对方想要的第一集题目,叫最后走的人为什么没锁门。
我站起来,倒水时纸杯给我捏漏了。
那天门是我在下楼时带上的。
我肩上压着用绳绑好的床垫,腾不出手,蹬了一脚,门反弹回来,在我小腿上磕出一块乌青。
后来我怎么回想,都没想过那时候屋里的人会希望它开着。
周既白从桌上扯了几张纸,给我垫在杯底。
“暂时不做这套。”他说。
我火气一下就窜起来。
他既然每次都能说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还让我来听数字?
他侧头看着我,把后一半说完。
“我这边不能答应。陈渡,你想说什么可以接着说。”
他没有来拿我的杯子,我用两只手捧着,把剩下那点温水喝了。
“我会想这笔钱。”我告诉许葵,“你晚上让我回去写提纲,我说不准真能写到他们要的地方。所以你比我有用,你别发提纲给我。这个我也不做。”
我说完坐下去,摸到椅座的布接缝,摸了好几下才找到能靠稳的地方。
许葵看了我们一会儿,拿一支粗笔把样本上的副标题涂黑。
她很用力,涂到末尾时笔尖开了叉,纸被划破一点。
“上会我只带故事稿。”她说,“纯书的预算当初批过。现在抢当季档期的书多,我保不住前排。你们这周最好给我一篇让人愿意当场翻到下一页的东西,四十分钟能读完,我去找店和读者试。”
“新稿?”我问。
“书里的挑一篇。会上他们问我,谁会为十个没凑成的结局买单,我光说我就会,一屋子人有八个想笑。”
她打开电脑,叫出我们昨晚发的终稿,推到我和周既白中间。
十篇标题并成两列。
第一篇是《还冰箱》,第十篇是《收摊》,中间有一篇写一对男人各自开着电台,为了谁先说出再见,僵持到第三天早晨。
我指的是那一篇。
周既白看的却是第五篇,《靠里面那把椅子》。
“你要还有一点私心,就选这个。”他说。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第五篇写两个人去家具城买椅子。
他们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谈妥一把椅子要怎么轮流坐,回去以后谁也没坐上去。
我和周既白最有钱的那年,他爸从旧屋里清出来两把椅子,我们只留了一把。
书里那个坐不到椅子的人过得很好,真有那么一个人,我见了他会嫉妒。
“我回去再读一遍。”我说。
周既白捏着我的漏杯站起来,一路拿到水池边才丢。
许葵趁他背过身,摸出一把抽屉钥匙,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塞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那张折过角的分手单。
纸上旧折痕像一道压得过死的门缝,我用手指抵住它,没敢往下压。
4
我第二天签了一年的租约。
房东带了个上初中的女儿来,孩子想把阳台上那盆长烂了的薄荷带走,抱着盆蹲在门口等我点头。
我把合同从头翻到尾,签完字,先找了一只袋子给她包住漏泥的底。
姑娘说开春掐一节泡水就能活,顺手掐了一节给我。
我捏着那节草去周禾的快印店拿纸箱,一晚上没睡,困得快把它当烟抽了。
店门口摆着一台坏机器,周既白坐在后面拆外壳。
他做录音后期,常把别人不要的机器弄回去,熟了的邻居家里什么不响或一直响,都找他先上手。
周禾见了我就把一卷胶带扔过来。
“喏,胶带管够。箱子随便拿,里面装的东西别留一半在楼道里。”
她说我第一次搬到四十六号,临了在楼梯上开箱找毛衣,最后搬完谁也不知道衣服放哪儿了。
那是2017年秋天,我拿了第一笔广告提成,给周既白买了件很傻的紫毛衣。
拿到楼下一翻,结账时没摘防盗扣,他在那儿举着个螺丝刀要替我拆,我急得伸手去捂,把他和毛衣一块儿按在墙上。
他那天比我高不出多少,腰贴着我的腰,手还举着,低头亲得我哆嗦。
周禾当时拎着面条就站在外面。
她把东西往屋里一放,自己去街口吃了一碗。
我想起她出门时看都没敢看我们俩,手里的薄荷捏出汁来。
她从收银台后找了个矿泉水瓶,剪开口,给我装上水。
周既白终于把外壳卸下来了,一地都是很小的螺丝。
我蹲在他旁边,给他找一颗不比芝麻大的螺帽。
2017年他第一次看我的小说,我就蹲在这么个破店里,给他按桌脚。
他四页纸看了快半小时,我憋不住,问他哪里写崩了。
他问第一段的人把冰箱卖掉了,第四段在路上买五根冰棍,他拿什么装。
我还以为他想挑我的漏洞,他往后翻了半页,说可以买盒冰。
“卖掉冰箱的两个人,把冰棍坐在路边吃完了,嘴里冷得要命,谁也不提回去。我看你就是想写这个。”
我桌脚也不按了,蹲在那里看他。
我想写的何止这个。
我想写冷得说不了话时,假装牙疼去捂住嘴,手拿开,有点化了的冰淇淋顺着腕子往下淌。
可没有人告诉过我,那种样子也值得让两个人在纸上多活一阵。
他当时替周禾在店里值夜,桌边坐一会儿要起身换一次电池,我坐在对面等他回来,一夜改了四遍。
后来轮到我挑他的毛病。
“你写的人怎么总捏着零钱不肯花?”
他把纸扣过来:“你写的人怎么一天到晚都饿?”
我们为第一个结尾吵过三次,在初雪那天各自心软一次,给那两个人留了最后两根冰棍。
许葵看了,问我们下一年还能不能写一篇,给她把冬刊最后十二页补上。
那时我还给她算了一笔要是年年写,十年能有多少页的账。
到了第十年,摞起来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厚一点。
螺帽是在我鞋带旁边找着的。
我给周既白捧过去,问他待会儿回哪儿。
“录音棚。有人急着要一份干声。”
“我签好合同了。周一搬。”
他把螺帽放在手里掂了掂。
“需要我去吗?”
我没想到他这么问,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才答。
“需要。新地方能钉钉子,我要把瘸椅子修好,你会不会?”
“沙发。”
“我说的是窗下要新买的那一把。”
周既白拧了一颗螺丝,没拧到底,又退出来重新对准牙口。
“行。给你装的时候我也坐一会儿。”
周禾抱着一叠收了尾款的婚宴菜单走过来,在打印机旁把边墩齐。
“那你今天回去能不能顺便问问咱爸,他那两把椅子到底送给谁。他非说你二楼空着,等陈渡回来用。昨天邻居出四百买,老头把东西从人自行车上又卸回去了。”
她说到这儿才抬头,发现我们俩都在看她。
店里那台好机器哗啦一声,吐出一张花花绿绿的满月酒请帖。
我弯下腰去拿还没拆开的纸箱。
周既白没解释,我把最上面那只箱子抽出来,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回去叫他卖。”
我听见了。
但我想听见的还有很多。
我把捡来的薄荷放到离机器最远的桌角,怕那一点水随着桌子一起震洒了。
5
周一我搬家,周既白比搬家公司早到半个钟头。
他带了一包饺子、一副手套和一瓶跌打药。
“你这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给灶王爷上供的?”
“看你收拾好没有。没收拾好,我求他明天下雨,让房东再宽限一天。”
出门时最后一只箱子没有封严,铁锅在里面左右撞。
他拿手托住,要我先下楼去跟师傅说,车往前挪几米,后面有人晾了条白床单。
我走出几步,突然转回去,把那只箱子从他手上抱下来。
“它我自己搬。”
他看了我一眼,下楼拿车钥匙。
我抱着四角快裂开的箱子走完五层楼。
锅是周既白买的,铁太厚,下头有一条烧出来的紫痕,拿它煎韭菜盒子,很容易漏油。
分开那天我一口要走,铲子锅盖都留给他,后来才想明白我怕的是什么。
他擅长做一锅够吃两顿的菜,有这个锅,他半夜饿了也能过得挺好。
可我要把它拿走,就得拿它过日子。
最初那两年我打开新灶,油烟呛得到处都是,常常吃两个盒子就剩下一半面,扔了还嫌贵,放进冷冻下一周又忘了。
今天我把锅抱到新家,煮了两人份的饺子,他在外头用手肘扶我的书架,听见水响问我拿没拿漏勺。
我拿锅盖沥水,一只瘪肚饺子从缝里滑出去,掉在刚擦好的水池里。
周既白从我背后伸一只手,把它捡起来塞进嘴里。
“有灰。”我说。
“你小时候一年吃八两,给我一点。”
他小时候看过我吃灰吗,他只看过我趴在没铺好的地板上咬半块烧饼,舍不得起来。
我往他碗里多倒了两个,把自己那碗端到客厅。
下午屋里有一大片光,书架没摆满,窗帘也还卷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们面对面坐在两只纸箱上,像两个找不着凳子的贼,把屋里最好的地方全占了。
“第五篇我重读了。”我说,“我能读完,许葵问别的人买不买账,这个我说不好。”
“你觉得哪儿费劲?”
“一个人挑了个价贵的椅子,另一个看出他想要,非得劝他去看便宜的。我现在读着还生气。”
“那天你非要买床垫。”周既白说,“旧床板都要断了,我觉得先弄块硬的垫上就行。你坐在一排样品边上,把所有软的都试过一遍。”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还空着的半扇窗。
“当时我最怕你开口说贵。”
那张床垫我在店里脱了鞋,店员过来时,周既白把我雪地里走湿的袜子捂在手里晾。
我们最后买了两指厚的一款,分开时在木梯拐角扎破的就是它。
“怕我嫌贵,你就打算再让我睡一年烂床?”
“我怕你是为跟我待在一块儿,什么都可以先凑合。”
“和你在一块儿有什么可凑合的?”我问完,才发现自己还捏着根筷子,横在半空。
周既白没眨眼。
屋里太阳大,他额角有一道刚才搬箱子擦出来的红印。
我把筷子搁下,挑了一个不漏汤的饺子,让他自己夹。
“我肯吃糊锅的饺子,也会挑,我有手。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我想选什么。”
他拿起筷子,从我碗里把那个饺子夹走。
“那你说,你想选什么?”
我原来要说,先把书做完。
话都到嘴边了,我看了一眼他嘴角沾的醋,咽回去。
“想让你亲一下。”
周既白先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没搁稳,从纸箱上滚到地上,我低头去看,他托住我下巴,等我转回来才碰我的嘴唇。
亲到我撑着纸箱站不住,他把胳膊给我扶,掌心按在我背上,硌着一块叠硬了的衬衣领。
一小会儿工夫,我睁了两次眼,第二次发现本来半开的窗让风合上了。
“别说晚上吃这个就行。”我胸口贴着他,听着里面跳得快的人明明有两个。
“我下楼买鱼。”他说。
我把人拉住,又一下拉得太狠,把他袖子上的钩扣扯掉了。
他低头找,我也帮着找,看见扣子落在两个人蹭歪的纸箱中间。
我先捡起来,没还他,攥进手心。
“这回我跟你一块儿下去。鱼我挑。”
他起身穿外套,摸了摸只剩下一根线的袖口,叫我回来的时候把剪刀找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家,我给扣子找了一张纸包上。
先写的还是他名字,写完划掉了,改成了下星期周四。
那是我们从2022年起固定见面改稿的日子,还有十天。
6
搬完家的第三天,许葵给我看了一张表。
她问了七家做活动的店,有三家愿意看书,只有一家肯挪出一晚给两位作者。
那一家还附了个要求,问能不能让读者来讲自己的分手故事。
我算得很快,一晚上两小时,刨掉卖书,够四个人各说二十分钟,剩下我和周既白坐边上,给他们递纸巾。
“要是我们用他们讲故事的工夫,直接让他们读完一篇呢?”我问。
许葵说可以,但你先找间能坐人的屋。
我想来想去,给周禾打了电话。
她店周日下午业务少,后墙一推开就是堆纸的库房,把纸抬出来,够摆一圈凳子。
她开口要两百场地费。
“我给你带二十个客人。”我说。
“二十个人都来打印离婚协议才行。”
我答应付钱,她又说已经把纸挪了,叫我过去看有几个人坐得下。
四十六号门口过去是一截斜坡,新楼砌上行人台阶,旁边留了一条容得下轮椅的道。
我从坡上去,看见周既白在那儿拿扳手,拧一把藤椅侧面的螺丝。
周叔坐在另一把上吃花生,脚底下一圈碎壳。
他头发比我最后一回见着白得多,左手指头比右手屈得慢,捏一颗滚一颗。
他接住其中一颗才跟我说话。
“小陈,你来看看。还能坐,漆剥了点。”
以前他叫我小陈,后来我替他跑完九次医院,他改口过一阵,叫小渡。
再见的时候,小渡已经过期了。
我握住椅背往下压了一把,没什么响动,比我以为的牢靠。
“二百一把?”
老头咳了一声,把装花生的小碟放到腿上。
“你拿去用,谈价干什么。”
“您留给我一把了。再拿就得谈价。”
他说他不记得什么时候送过我椅子。
周既白停下了手。
2017年,我们搬进去时,周叔借过一把红和一把绿的椅子给我们。
绿的给我坐坏了,他拿下楼说修补,没再拿上来。
隔年他换窗,看见我在屋里就招手,把那绿椅子从他小房间拖出来,蹭暖气刮掉了块漆。
“你天天拿膝盖顶桌子,我在下头听着烦。拿走。”他说。
我谁也没告诉,搬走那天一早,我把它放回了楼梯口。
我以为手上空一件东西,我就能走得轻松一点。
“你这就是那把么?”他指的是周既白修好的那把。
绿漆底下还有一道烟烫的痕,我翻过座面给他看。
周叔盯了半天,鼻子红起来,往嘴里放了五颗花生,嚼完才开口。
“你知道我后来在哪儿找到的吗?院里收废品的人要扔车上,我说我还坐呢,谁叫你来收的。他说是个黑衣服的男的,让他十一点过来。”
那不是我。
我那天穿了紫色毛衣,本来跟周既白买的是同款,先在地下蹭得灰,后来让床垫扎出的棉絮沾白了。
我侧头看周既白,他在看自己带来的扳手。
“我说的。”他说,“我想着你既然不要,去处随便。”
周叔把碟子撤开,撑着两条扶手起身。
“他不知道是谁还的。那时你在楼下,我让他把东西拎过去,他说你自己要走的,管得了人一辈子?”
楼前有个小孩在骑三轮车,车尖头带个亮黄色的风车,一快一慢地旋。
我跟着看了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嚼了一嘴的苦。
周叔见我没搭话,揩掉手上沾着的盐粒,往台阶下走。
“我待会儿给禾禾带把秤。椅子还归你,红的我在楼下用,我以前坐的高,坐下来就够不着鞋。”
他一脚踏下去,膝盖有点弯不回来。
周既白把扳手递给我,握住父亲的胳膊。
等他送完老头再上来,我已经把椅子搬到快印店门口。
“你要抬到哪儿去?”他问。
我后脖颈都是汗,手还握在椅背上。
“放中间让人坐。”我说,“你选的第五篇。先给读它的人留把椅子。”
7
读稿那天来了十三个人,连来拿打印好的菜单、发现有热茶喝的一个也算在内。
周禾端来两木凳,叫我招呼人进去,三点半前别开窗,楼上有人午睡。
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里面可以坐,读完再走也来得及。
到三点半,只有靠里面那把椅子空着。
顾岚最后一个到,抱进来八个瓷杯,挨个摆在桌上。
她的书店离这儿三站路,原本那家想做读者故事会的就是她。
她来看看这两位作者胆子有多大,敢不说话让人在屋里读上四十分钟。
她说着坐进最里面,藤面一沉,发出一点响。
周既白站在门边,听见了就回头朝我笑。
会场有一面墙是薄板隔的,第一排看稿的人能听见收银台那边有人数钱。
我一会儿嫌太吵,一会儿嫌太静,茶添了三回,周既白拉我也坐下,把表拨给我看。
才过去十一分钟。
以前我买不起正价书,就跟人去新华书店看,有人在旁边扫地,我一页要看两遍,惟恐一抬头先挨赶。
我把水壶放回墙边,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后来第一个把稿子合上的是个戴橘色围巾的大姐。
她说书里两个人买椅子磨来磨去,害她想起去年把老妈接来家里,想给她弄个带扶手的躺椅。
她妈看中一个五百的,大姐非得塞给她那个两千的,老太太白天照样在门口坐塑料小板凳。
“你们里面这个陈姐管不住嘴,我也管不住,在店里问我妈,你要我给你买什么你能高兴?我妈说,你要有一天让我挑,也不用管我高不高兴。”
她嘴上说没看懂书里最后把椅子送给门卫那一段,临走却问出书了能不能给她妈留一本。
顾岚还没合上,她用手指抵着末页,问了我们一个问题。
“他们把家里的东西分空,椅子也送出去了,最后还在门口站着,有什么可盼的?”
周既白说:“看他先下楼,还是她先关灯。两回事。”
顾岚抬头看我。
我知道周既白说的两回事里有一回事是什么。
那一层亮着灯,人在楼下停一停,能知道刚才还挨着的那个人在上面。
我想了一会儿,把周禾拿来压门的空油瓶往里挪,走廊上漏进一条细细的光。
“我写那一段的时候,觉得人到了楼下还是不服气。他可能隔三年买一屋子的椅子,但他当晚有一句话,一定想当面跟她说。”
“什么话?”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把?”
坐在最外面那个小伙子哗一下把稿子翻了过来。
他找到他们在店里选椅子的那一页,捂住半张脸,往回读。
我没忍住看了眼周既白,他在水壶旁边弯腰拔插头,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顾岚等最后两位读完才来找我,手上拿着一只蓝边杯,问杯子能不能就搁这儿,下回再拿。
她愿意先跟出版社订八十本,但得店里做一场,留一半时间给读者自己读,留一半时间给买书的人翻到哪页问哪页。
“十八个座,你们自己找人来坐满。别拿你们谁追谁的八卦给我凑数。”
这话从那个想找人讲分手的顾岚嘴里说出来,我笑了一声。
她晃了晃杯子,里头一点残茶泼在她手背上。
“我当时愁场子冷。今天发现你俩不会让场子冷,你非给那几分钟坐实了,也就有人愿意讲真的话。”
我送她出门,回来看见周既白还在那把椅子旁边。
他拿抹布擦过椅面,把它往底下推了一点,我身前就空出一块正好站人的地方。
“那天楼上灯没关。”他开了口。
“你这么有钱?”
他没笑,擦完最后一点湿水才把抹布搭开。
“你走以后,我把什么都关了,到你上车我才发现灶上的打火器给我弄坏了,它一直响。我想把自己弄得再忙一点。”
他问我下星期四还算不算。
我以为他说交稿,心里被拽紧在同一个地方。
“去吃面。”他说,“就吃面。你家楼下那家十二点收。”
我捡起读者散在桌上的稿纸,张了半天嘴。
“我还想看看二零二。”
说完我就想知道他会在哪儿笑我,可他第一句问的是我怕不怕冷。
“今晚那儿没煤气,暖气已经烧热了。”
我把读剩的一份稿子递给他,把手塞到他空出来的那只手里。
“我又不住下来。冷你给我多找件衣服。”
8
六号楼有电梯,周既白还是领我走了楼梯。
他家门锁能用指纹,他往兜里摸了几下,找出一把钥匙给我开。
我把胳膊背在身后,没接。
他解释说我只管开一下,待会儿还他。
门锁好使得很,钥匙转一圈,外面那点灯光就漏进去了。
厨房先装上了抽油烟机,封膜都没揭,灶上有他泡水喝的一个玻璃杯。
我过去拉开最低的一层柜子,里头摆着两个转身都能碰到的花盆。
“你拿这个来蒸菜?”
他蹲下来把花盆拎出去,搁到阳台上。
“想着你会自己买锅,先拿来占个地方。”
空屋里一说话就有回声。
卧室只有一间,床靠墙留了两个人各自能下去的过道,床头有一只插座,另外一只靠门。
我特地去摸了下。
“行吗?”周既白问。
“线如果够长,手机可以落在地上。”
他拿脚尖顶了顶开关下头的一块木板,说还得做张小凳子,夜里谁用都能伸手摸到。
他说得顺,我靠着墙听了一阵,想起有一年他把插线板搁我这头,后来只留个空头,我问线怎么找不着了,他说怕我起夜绊倒,睡着时给我收好了。
他总有理由先收走一件东西。
我想得有点出神,他叫了我一声。
最小的那间房有一张矮工作台,台面上摆着他拆了一半没合上的磁带机。
他说打算用它转老磁带,已经有人把女儿小时候学说话的带子送过来,周末有活就要关上门。
我伸手一试,门关到一半卡住了,后面堆着他没拆的工具袋。
“我要是写东西呢?”
周既白愣了一下,指了指客厅。
“窗边能放桌子。”
“那我接电话你会不会嫌吵?”
他真想了一会儿,说录就得错开,他得试过这堵墙才知道隔多少音。
我这才高兴起来。
门边有插座、出门有面馆只是他喜欢眼前这间屋的一部分,磁带机在那里,我听惯了他在旁边说话,可他剪东西时听见我打电话,照样会嫌我吵。
我们居然还有这么多小事能惹对方生气。
他去厨房给我找水壶,我把门后的工具袋挪开,听见里面几枚铁钉在罐子里晃。
拉链边别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露出来的边上一串字,有一个我认识,是退。
我怕再随便看他的东西,喊他过来拿。
周既白把纸翻过来,摊在工作台上。
那是我和他还住在旧楼时存的修窗钱,一人两千,一共四千。
他写过我那一笔的收条,一直没交到我手里。
最底下后来补了几个字,搬出当天退一半。
“这东西怎么还有?”我问。
“爸找人量窗就放在工具包里。昨天我去楼下给他找扳手,看到的。”
“钱都退了。”
“我知道。”
那四千块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两个一起去自助柜台,周既白把钱数了两次。
他把四千全塞给我,我数完又塞了回去。
“这窗漏了五年,我睡醒十回有八回在擦地板。这一半算你欠我的工钱,我拿走。剩下两千你拿着。”
我硬把他手上的钱分开了。
我眼前这张纸在搬出当天退一半的后面,还写了半句话,楼上的东西原样。
“楼上的东西原样,什么意思?”
周既白拇指按在那几个字上。
“我说你先出去住一阵,你书和桌子都留这儿,买了新的再来换。”
我扭头看他。
“你说的是,我的东西都能带走。”
他手从纸上垂下来,安静得我听见窗外有人开单元门。
“你问我是不是分手,我说是。”
“你说的是对。”
他低头看那几个字。
“我记得。”
我用力按住桌沿,手背上筋一根一根绷出来。
“这两张纸贱不贱,我拿走一张,说我只要锅。你藏一张,写我东西都在,谁都觉得有了它自己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水壶在厨房烧响,他伸手要关,我把门先拉开。
“你真想我那时候回来,你开过口吗?”
周既白停在门边。
我等他张嘴,好让自己有一句话可反驳,能把刚才那股要命的甜味顶回肚子里。
他说:“你真愿意听那天的事,还是想问我现在舍不舍得你走?”
我两样都想问。
哪一样都比我装得要急。
9
“我想听你把那天说一遍。”我说。
周既白在门边站着,水烧开了,顶得壶盖乱响。
我从他旁边挤过去,把火关了,找两只杯子倒水。
刚才没看明白,烧水的是个电陶炉,用完开关会暗一下,隔几秒才灭。
我等灯灭了,把水端回去。
2022年冬天,周叔摔了一跤,回家以后有将近两个月不能自己洗澡。
他原先住楼下那间屋,厕所要出门跨一道坎,我和周既白轮着下去接。
周禾有两间房,孩子周末跟她过,平时能腾出一张床,但周叔头一个礼拜住过去,跟她为一把晾衣架吵了六次。
我心一软,说那我收拾上头,你要不搬上来。
我们楼上原来有两个卧室,其中一间只够横放一张单人床。
周叔说不占我们地方,给他在小屋里开半扇窗就管用。
那扇窗关不严,我一时没凑够人手去修,就先给贴了两层海绵条。
周叔上来以后,他表妹几次来送饭,把外头的响动和屋里的东西全听在耳朵里。
有天她指着我放在大屋床头的鞋问,这孩子睡哪儿。
“就睡这儿。我们俩一张床。”周既白说。
周叔在桌旁咳得把稀饭洒了一半。
“房太小。”他开口说,“租客有时也没个挑的。”
我拿纸给他擦,扶着他那截抖起来的手腕,头也没抬。
那天夜里我对周既白说:“要不你干脆收我租金。”
“你要是住得不舒服,我去跟他谈。”
他真下去谈了,我楼上听见周叔说话。
“你们两个过从前那种日子当然行,反正有了个外人,这门一开一关我就不该听见。”
“谁是外人?”周既白问。
他爸好一会儿没答。
我以为我根本不介意,次日包了白菜馅,还拿了最好的那把刀给人剁,出来个电话进市里一家出版社做驻场文案,我三分钟就跟人回绝了。
那份活至少干半年,固定坐班,有份过年也会发的钱。
我早就想要一张不用和销售挤的桌子,答应人家去聊的时候还买了双鞋。
可给周叔打的粥凉了,躺在灶边那只铁锅里,他没劲下来自己热。
我端着碗进去,有三秒钟很希望他别吃。
周叔后来能扶着墙自己洗澡,没搬回去。
我问周既白还要再忍几天,他站在椅子旁边给他爸换药,我问到第三遍,他也恼了。
“你总问我干什么?你当初凭什么说你能帮忙?”
那一下我是真想把他睡觉用的枕头剖开,当面数一数,这么多年我往里塞了多少好东西。
“我两个箱子搁了半年。”我说,“我跟你吵的时候,总想把辞工那件事掏出来给你看。我没掏,因为我觉得掏出来得求你一辈子。”
周既白端杯的手晃了一下。
“我那时不知道那份工作。”
“你知道我想留下。”
他垂着眼睛,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抖过以后才重新静下来。
“知道。爸后来跟我姐说过要下楼,是我没让。他在大屋试躺了一次,说床软,楼下他自己洗澡总怕再滑。我觉得你找个地方很容易,楼上等他能走稳再分,我以为分几天就好。”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那天不这么说。”
“我说你先出去几天,你问我,连住哪儿都没找,让我从哪儿找。你问我要不要分,我听成了不搬就得跟你分,当时赌气,就答应了。”
我杯子里的水还是热的,贴住手心,我才发觉自己冷得把牙关咬得太紧。
那场争执里我说过好几句想让他后悔的话。
最难听的一句,到现在我还记得是什么声音。
“放心,我又没本事真把你的东西砸了。你爸的药还要我下楼取呢。”
他也许那时就恨我拿他爸说事。
那晚吵完,他收了五件衬衣去他姐那儿,把大屋的床腾给他爸,第二天一早才回来。
我问了他是不是要分手,隔着一壶凉掉的水,他答对。
天亮我又问,东西下楼前问最后一次,加起来三次,他每一次都肯这么答。
直到今天,他说起赌气,手还把杯子攥得发红。
“我不能拿赌气跟你换那几年的晚饭。”他说,“下一天就该下楼去拦你,我没去。你一个人睡哪儿,我想问,我也没问。最丢人的就是第一次来拿稿,我站在你窗户底下听见你烧水,还觉得幸好你肯交给我。”
那正是我从楼上泼下来半杯冷水的那天。
我看见他在底下,把窗开了一条缝,本意是叫他站离墙远点。
他躲开水,拿到稿,第二年同一天给我拿了一卷能封死窗缝的胶。
我那时最恶毒地想,你来取稿已经成瘾,你根本戒不了我。
可稿子写完,他还是来了。
我往前一步,把他的水杯从手里拿开。
“第二个问题。”我说。
周既白抬起头。
“现在你舍不舍得我走?”
他答舍不得。
我把两只杯子都放下来,额头靠在他肩上,喘了一阵。
“你今天能舍不得一回。”我说,“可我得回我自己的家,给那盆薄荷换水。”
他半边身子僵着,过了一阵才把手拿上来,贴在我耳朵后面。
“我给你叫车。”
“你给我走到楼下。”
我说完就拉住了他的手。
10
周四我带着钩扣去找周既白吃面。
他来得晚,我在店里等他,跟面馆老板娘借了针线,等他袖子一伸到桌面先给他缝。
他那天穿了里面带绒的外套,手腕露出来一截,热皮肤顶得针尖发滑。
缝到第二针,周既白问我舍不舍得把椅子借走。
顾岚想在书店门口摆一把椅子,从稿子里挑四页印出来,谁走累了能坐一坐,把四页翻完。
她的八十本订单仍然算,许葵多给找了两家。
现在纯做书有两个选项,最快这个冬天能发,印八百,全留来跑书店,等下一班,开春能做到一千五。
“她想怎么办?”周既白问。
“等。八百本容易做完就完了,她要让书在架子上多待几天。”
我们都清楚等的是什么。
给另两家店下单的时间,给读者订书的时间,也给另一批先有了名气的书占完展台的时间。
我手下有几根线没穿过去,反手给扣子周围缠上两圈。
“样书可以先出来。”我说,“顾岚有客人看不清她店里印得小的材料,问有没有声音。可不可以先录一点小说,她在椅子边放个牌,愿意听的人扫码就有。”
周既白弯下去,把线头咬断了。
“你想让我录?”
“我想你教我。”
我这辈子不怕在店里替人还价,说最喜欢的句子却总在嘴里攒不够气。
第一次在许葵面前读自己的稿,我把十几个字吞得只剩五六个,她拿一张废纸一边数我低了几回头,一边画了个大肚子的茶壶。
周既白把袖口理平。
“周日去我那儿,棚空一下午,你读两段我听听。”
老板娘端来两碗面,我拿了双筷子给他。
他没提背后的包里厚出来是什么,倒是把外套扯好搭回去时,有一角白纸自己钻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拔出来推给我。
是他和同行签的工作单,要跟着一个演出班子去外地收音,十五场,前后五个星期。
“二月出发。有一场在你老家附近。”
我老家过年前就没什么人了,亲戚都往南边跑,老同学还在那儿的,年轻时约的是车站,后来约的全是孩子学校。
“好活?”我问。
“有点难,有人一高兴就离话筒太近,演员怕太响,观众坐远了又嫌没声。带我的那个师傅之前都是把我留在棚里,终于肯让我出去。”
“那你能睡几个钟头?”
“比这边少,钱比这边多。”
他把面往嘴里挑,没跟我说这份东西他已经签了,也没说请我批准。
我尝了一口汤,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半给他。
“我那个广告客户要续约,谈好了到点做完到点回家,多做一轮得加钱。从下月开始每周四我四点就下班。”
“还吃面吗?”
“只吃面多亏。”
我踩住桌下他鞋尖,布面很软,力气太大脚指头一定会疼。
“周既白,我想跟你约会。要回电话,愿意跟我说今天有没有空,吵架了也得让另一位知道是在吵架。你能不能做?”
他挺直背,隔一张放着酱瓶和醋的小桌,捏住我的中指。
他一急就喜欢从手指抓起,摸到哪根是哪根。
“周四不能有事,还是有事能顺延?”
“能顺延。你二月走五个星期要另算,我不给你攒那么多。”
“那你头一回要去哪里?”
我一开口点了五家店,自己也乐了,最好先把面吃完了,出门给我买一串平时看见嫌齁的糖葫芦。
我们凑了张五块的零钱,到摊边才知道涨价了。
他付了钱,把递过来那串转了半圈,要把最红的那颗留给我。
我嘴张得老大,一咬,糖壳裂开了。
我把剩下的朝他举,他舌尖碰着糖,眼睛还看着我。
“以前你也给我留过最大的一颗。”
“你吃过吗?”
“没有。你自己留到最后,糖化了,硬要倒盆水接住。”
那点化掉的糖最后让周既白拿湿布擦了,我舍不得用刀刮,硬盯着他擦到看不出原样。
我把这颗新鲜的也分他一半。
他低头咬住,扶着我的手往跟前送,竹签这才没戳着他的腮帮。
11
第一次进录音棚,我发现椅子上连半颗能硌肉的钉子都没有。
周既白让我不要穿那件外套进去,袖子蹭着肘托,听起来像隔着墙下雨。
我站过了四十五分钟,才顺利念完四页。
周既白隔玻璃按开通话,问我是不是想快点讲完好去上厕所。
我把他的水壶塞到面前,贴着壶壁喝了一口。
“读得响不就行了?”
“你把想买椅子的那一段念给我听。”
“刚才念了。”
“给我听。不用管话筒。”
他进来把帽子给摘了,坐到旁边,裤脚蹭着我的鞋。
那几页是我写的,最后一稿留了一句,他后来每个字都没动。
我念到女人在店里把椅子往近处拖,让男人坐上去试试,他说好,手里还捏着块价签,顺势退出去,说自己去趟厕所。
我也差点把这一句一口气翻过去。
周既白轻轻抬了一下眼。
我想起他问我要不要把窗边留给一张桌子,我在屋里听见修到一半的机器响,他哪次用桌子都要占满他的两只胳膊。
我把那一页往回折了一点,重新找到了那个没坐下去的人。
“我就在外面等你。”我念。
周既白盯着我。
录音棚里压低了的灯光,落在他眼皮上一小块,亮得我能看见一根往下扫的睫毛。
我看着他,等了一拍才把接下来的话念完。
那一遍他伸手按停以后,没叫我再念。
他调给我听,在两句话中间,那一点停顿能听见我吸气。
我伸手拍了下他膝盖,叫他再放一遍。
“我想把后面一页也接上。”
“你刚才说只录四页。”
“我刚才嫌丢人。”
他往里面抬了下下巴,坐回窗外,耳机一戴,低头把监听往上推。
我在一个人都没有的空房间里,听见自己把最想讲的那句完整地说了出来。
后来剪给顾岚的东西没用我的名字开头。
引出来的是拉椅子的窸窣声。
周既白原本找了个现成的音效,我跟他听完一轮,嫌太轻,傍晚两人跑去周禾店里,用手机靠在货架旁录的。
椅子是我拉的,昨天下了一点雨,底下粘过一个透明塑料袋,响得比我们预想的还重。
周禾正在门口卷塑料帘,往回看了我们两趟,认出椅子,问:“要不要把油瓶也录进去,你俩那天又拔插头又挪门挡,好大的动静。”
她说完就去点机器下头落的裁边纸,我把纸篓拿过来,看出她还有话。
“你哪天有空,我给你做个木板把后面填了。”我说。
“你们俩轮着来行不行?他拿错一次扫把又得叫你回来捡。”
她把手里的单子梳齐,压在玻璃下。
“爸问你的地址。他想去,我说我替他问一声。”
我以前也给老头去问过别人的事。
他想去老工友家看球,从楼上打个电话,我才知道人家刚变了手机号。
我问周禾为什么他不直接来问我。
“他怕你觉得这回又是去住一阵。”
她说完笑了一下,发现我没笑,就转过身给我看玻璃下的那张纸。
是往社区食堂交账用的饭票,空白处写着一行七八个陌生数字。
“楼下的饭菜他吃得腻,有菜他自己也能切,找你大概就为问点剁馅的事。”
我站在店门口给她发了地址,发完又觉得不对,跑回店里抄了周叔那个新号。
晚一点我打过去问他明天来不来,食堂楼上那间公用厨房他租过,来我这儿不用带自己的板凳,倒是带把好使的刀,我那把留给他了,没买过新的。
周叔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像在袖子上蹭掉了好大一块什么。
“那刀你别拿来剁骨头。”他说,“那边刃烂了,不知道能不能再磨。”
临挂电话,他又问了一句。
“既白跟你一起吃吗?”
我本来想说他是你儿子,你找不着他?
停了一停,转头问正在收拾线的周既白,明天中午愿不愿意来我那儿吃顿饭。
说完我才把手机贴回去。
“他来。他说吃完把刀磨了,让您少走一趟。”
12
周叔来的时候提了把好刀,还拎了一袋肉和三根长葱。
肉是现成剁好的,他说刀刃不行,走一半不愿意赌,就在路上让摊主给弄了。
我领他进屋,椅子还有一把留在店里,屋里就窗下新买了一把。
我把那把推出来,他坐下去,转头看窗下跑步的小孩。
“这儿挺好。”他说,“我以为你还是住以前那间暗的。”
分手以后我临时住过一间暗的。
朝里是个封了窗的晒台,太阳晒进来形状很窄。
周叔一次都没来过,知道方位,必定问过周既白。
我没接这句话,从他脚边捡葱,拉一根到自己手里,叫他帮我把老叶剥掉。
他手抖,但还认得哪里撕下去最省事,两根剥完我又递给他一根。
周既白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馅拌好了。
他来给他爸倒水,顺带扫倒了桌上一瓶泡薄荷的水。
老头抄手把瓶扶住,我捞起掉出来那几节细白的根,用盘子托着拿到厨房。
周既白抢了抹布去擦地面,我说还没吃饭,留到吃完再擦。
周叔坐在桌边,忽然也跟着我说了一句吃完再擦。
他儿子仰头看我们,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把面团分成三块,周叔抖手窝出来一块比他手小一点的,把里面压实,看样子是想捏出个小面包。
等水开,他没往桌上看,往窗框那儿看。
“小陈,上次你来拿椅子,我有话没说完。”
我把锅里的水搅一圈,先落进去三个包得没封紧的饺子。
“我那会儿说租客,是说给亲戚听的,也知道你心里别扭。我说完真觉得屋里没人会跟我争。你在桌边给我把汤擦了,我撑着桌子坐回去,没脸说谢,后来也没说。”
他手上那团面捏到塌下去,一直不肯放下。
“既白跟我说他想叫你出去住,先没说你们分。你把自己忙得一天三顿都在楼下吃,我还当你正巴不得。分开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不往回看,我管不住儿子,也没胆子给你打电话。”
“您跟邻居说给我留椅子,怎么不来问我?”
他张了张嘴,把那团面用盘子接住。
“这不是好说给别人听么。”
屋里一静,我能听见没捏紧的饺子散开,菜沫从锅沿被水浪起来。
我记了四年那次饭桌上周叔捏袖口的那个模样,好像我端过去的每一口东西都要他设法咽下去。
今天还是那口锅,端回我自己家来,连一锅饺子也煮不好。
我从消毒碗柜拿了勺,把破掉的第一个捞上来。
“我那时候想过您下楼时再摔一回,就知道谁在帮您。”我说,“我挺生气的。我们俩吵,拿您说了不少话。”
周叔两眼发红,把自己那口水喝了几次都没喝完。
周既白把我拿着的勺接过去。
“陈渡,一个人要回自己的家,有气用不着跟谁赔。你先坐,我重新下一锅。”
他把坏掉的那几个捞进小碗,自己摆在灶边,问我一会儿蘸不蘸醋。
我说蘸。
周叔在椅子上坐了一阵,慢慢挪给我一半地方。
我没办法坐半个屁股,挤着坐了几秒,我站起来,拖一口倒扣的箱子过去坐。
“爸,”周既白在灶边喊了一声,“二月我出去跑活,五个星期。禾禾知道。您要费劲去医院自己先打车,发票给我。”
周叔抬起手,手里的面团不见了,盘子旁边有个越捏越扁的小饼。
“你用不着替我给车费。”他掏兜,掏出一张有十块钱面值的票子,“我要上公交还有这个。一个月三十天,我总能出十回门吧?”
他叠好钱塞回去,伸手从案板上划走一块余下的面,挪着要往饼上补。
“你俩这个书出了,我也去一回,陈渡给不给我买?”
“您自己买。”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不大敢叫我小渡。
我去厨房拿三双碗筷,把薄荷根重新安在瓶里。
周既白关了灶,偷吃我那只留着的瘪饺子,我用筷子打了他一下,他一边皱眉,一边端走一盆完整的饺子,先就给我捞了两个。
13
到2027年二月,周既白走的头一天,顾岚门口那四页纸让人翻卷了。
她问我能不能干脆印成折页,人家连折页一块带走,扫码听见我念的那几句,要是合心意就来书店订一本。
我去周禾那儿做了样子,十次试折折坏八张,纸上的椅子原本印在一条虚线上,折起来翘得像被人掀翻了。
周禾让我别动,把椅子挪到下一折,两折合起正好露出半张椅子背。
她给了个成本价,我要再往下还,她就把打印机的插头拔了。
第一批折页出来,顾岚抽了两份搁在收银台下,听完那段声音的人有时留个号码,等了几个晚上开始有人打来问价。
有个说要七本,许葵当他是写错了,打两次电话才弄清是要送给公司里一块轮班的七个人。
许葵把书的封面定了下来,打印了最终确认页,叫我们按署名顺序签字。
扉页上我在前,封面上周既白在前,我闭着眼都能签,他还把备注栏看了一遍。
那一栏写稿件最终采用故事十篇,外附通往一段小说节选的码。
我在他前头签好,抬脸看他,他签得比我慢,提起笔时指腹上墨水没干。
“给我的样书可以多发一本吗?”他问许葵。
“你还有人送?”
“我自己买。出门叫他留给我。”
许葵看了我一眼,算他第一百九十一份个人预订,从桌上把书签样也给了他一张。
等他走,家里空了第一晚上。
我没在他的家,在我自己的,可对面楼上十一点还有人开灯,我会本能地等手机响。
第一天熬到一点,周既白发了张照片过来,两个大男人蹲在一条捆好的电线旁边吃盒饭。
他在右边,手没有我在家握着的时候好看,虎口沾了蓝色颜料,裤腿一圈一圈蹭的白灰。
我把照片放大了,才认出来他的饭顶上有一片蔫了的菜心。
我本来想打过去叫他多夹两片菜叶子,拨号之前换成了消息。
“你今天想听我说什么?”
他在回住处的车上给我打电话。
“你先说你今天骂了谁。”
我就从给我打六遍电话说一个词不能用的客户讲到楼下推车来卖蜜橘的人,那人说包甜,我坐在路边剥一个,酸倒我半边牙。
周既白笑得离话筒远了些,过一会儿又把话筒凑回去。
“我想要一点。”他说。
我以为他要听更多事,就从桌上把剩的橘子一只只滚开,问他要哪一只。
“我想要你坐我旁边一小会儿。”
我看见桌上的橘子沿着地板接缝往远了滚,弯腰攥回来两只,又拿出一只放到我身旁那把空的椅子上。
“其实也能坐。”他说,“你坐着,手机拿近点。”
我靠下去,胳膊往旁边伸开。
那段路他走了十八分钟,他下车,我起来捡掉进座面缝里的橘子。
出门后的第三个周四,他忘了打来,凌晨响起了那边来的电话,我才知道临时有一场乐器的收音坏了,拆到深夜,手机落在后台的充电架上。
以前我会顺口否认自己等过。
那天我说:“你得让我骂两分钟,骂够了你去睡。”
他听到第四分钟,咳了一声:“我可以待会儿再睡。”
我骂完了才跟他说正事。
书下厂了,发布那天跟他的最后一场演出撞上,许葵说再推得等三周,书上架时我们都不在。
要是我们同意,她请顾岚改成我一个人去。
他拿水喝了一口,问我怕不怕。
我再生气,也问不出你究竟在不在乎我出第一本书。
因为周既白也出了他的第一本书。
“有点怕。可你去不了,你那边有你的台子。”
“那我给你录十篇的题目。当年许葵没听全,借这个机会给她补上。”
“行,用你自己的名字报。顾岚还等着听你怎么念《还冰箱》。”
挂了电话没到五分钟,手机收到一个声音。
是周既白躲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念了十个标题中的第一个。
中间有一个停顿,他试了三次,最后在那个冰字上笑了一下。
我把那一点笑掐掉,试着想象他挨着我会摆一张什么脸,又把它接了回去。
14
书出来那天,顾岚把店里的十八把椅子全摆到门口去擦。
我去得早,蹲在地上帮她拧布,拧到第七把,许葵抱着一箱书到门口,叫我上去接。
箱口给她撕了一道,抬着箱子往下看,露出封面上十扇挨着的门。
我把箱子放低,用手指去蹭印在上面的两个名字,周既白的白字蹭不掉,我的渡字也蹭不掉。
许葵给我打开空调,说要不先翻一本,提前发现印错了咱们可以一起叫。
我翻到《收摊》的最后一页。
周既白写过三个结尾,每一个都没叫那两个在夜市烙饼的人和好。
第一个是女的先找好自己的摊位,男的过来买饼,她收原价。
第二个是男的收起一面褪色的旗子带走,还给她留了一盏灯。
第三个,他们去卖用了十一年、修过三次的炉子。
来收炉子的人在巷口打电话,说车到了,联系人留的究竟是谁的号,今天搬了炉子,以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搬。
那人问完,他们俩谁也没替另一个答。
我喜欢的是第三个,我没写他们怎么分那两百块,只多写了一点炉子被抬走以后,他们蹲下去看原来底下压了什么。
我一直记得我们把这个结尾发出去之前,周既白给我看的第一个结尾还在电脑另一头亮着。
“你要不要留一个人去买饼?”我问过他。
“留到下一本吧。你要吃我去买。”
五周以来我没吃过一次饼,不想自己下楼挑。
顾岚拿着一支粗的油性笔过来,叫我找本书试试写字。
我翻到扉页签完,第一本写给周既白。
在渡桥路开车别拉手刹,我写了一半,觉得这里约莫该写放,那个拉划不掉,我就接着写,停到楼下记得拉手刹。
许葵站在旁边,笑出了当天的第一声。
她等我写完,把用过的笔抓回手上。
“能办一千五,我那三张大表算了七遍。”她说,“编辑室新来的说,她原来最想看那张分手单。我给她三篇,读完她说想看一下,有没有人买下那个卖不出去的炉子。”
我把写给周既白的书收起来。
“收废品的会把炉子卖给谁?”
“我哪儿知道。她想给家里也弄一个,我劝过她她爸不会打饼。”
人快坐齐的时候,顾岚站在两排椅子中间数了一遍,少一个。
我转过身,看见周叔正从玻璃门往里探头。
他那天穿得很讲究,外套还有个方方的口袋,上面插着一支看起来没用过的笔。
“来,小渡。”他用力把门推开,空调打出来的风吹得他领子飘起来,“我在外头看见这儿有十八个座,你给我留了一个没?”
我本来站在柜台里,听见他那声小渡,扶着台面往外迈了一步。
顾岚已经在冲我招手。
我把扶手高的那把椅子转过来给周叔,扶着他坐好,朝他摊开手。
“留座不要钱。买书店员在那边。”
周叔手在那支新笔上转了一圈,拔下来,递给我,要我试试这支写不写得出来。
我在小票背面画了一竖,笔尖落下来一点不涩。
我用它在第二本书上签字,签完才给顾岚播周既白寄过来的录音。
他念这些题目的时候,有一个字捏着嗓子,好像谁就坐在走廊外头,靠着墙闭着眼。
那个笑一出来,屋里也有人笑,我让它在音箱上停了一秒钟。
然后我拿自己的书坐下来读了七分钟。
读完有个中年男人举手问,为什么炉子搬走以后还要写地上那么多灰,他嫌那地方脏,本来想跳过去。
我说我也嫌那地方脏。
我第一次从同居的屋子里搬走,用脚踹上门,蹬了自己一脚,站在楼下才想起来,我买的两把牙刷连塑料壳都没拆,就放在洗手池上。
我灰没扫,垃圾没扔,想再上去拿它们,又怕听见里面的人问,你刚才上不来的时候,怎么不早点说。
“我写完是很想让他们蹲下来,把东西看清楚。”我说,“你可以翻回去,看他们各自出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漏了什么。”
那人真低头去翻了。
没有人要我交待那两把牙刷后来谁用了。
他们各自翻到别处,我跟人讲了一个把床头灯装反的废稿,又争了三分钟冰棍到底什么口味的比榛子贵。
顾岚进里屋拎了一捆新书给我签,一晚上卖了四十二本,签完最后一本我指头酸得抽筋。
她清完桌子说今儿该买饼庆祝,推门要出去,周叔从纸袋里拎出三块卷好的饼,说他早就在巷口买好了。
我还捏着他那支笔,隔油纸摸过去,最厚的一块软得能捏出个弯。
晚九点半,许葵把发行今天发货的单子转给我看,已经从总库出去了六百多本。
我之前盼着来个人,随便向我问一句十年怎么过的,能把这点年月拿去换东西。
我现在抱着给周既白留的书,桌上有一块还温着的饼。
我给他发消息,说你下来晚也有一口吃的。
等了半天,他回我一张纸袋的照片,也是一块饼,从我老家那一站买的,隔了两天。
他发来第二条。
“我的这个肯定硬。你替我把软的吃了。”
我把电话拨过去,等他在散场的人声里找地方接,让他听那一口咬下去的声音。
15
周既白提早一天回来。
他说到站给我发消息,发完消息去坐地铁,没有打听我几点下班。
我拎一摞要交给客户的材料下楼,骑上共享单车往渡桥路赶,快到的时候车筐松了,纸一张张往下坠。
我下车把东西塞进袋底,决定把往后骑车去见他的那五百米也走完。
到二楼只有厨房亮着灯。
周既白刚到家,行李靠在鞋柜边,背包扔在一头,自己叉着胳膊看冷冻柜。
我站在门外叫他的名字。
他扶着冰箱门回头,没合上,就这么踩着一只拖鞋来给我开门。
开门以后他先抬了手,冲着我肩膀,又半途摸上去捏了我的耳朵。
“你耳朵怎么这么冷?”
“骑车。”
“哪儿摔了?”
“没摔。袋子破了。”
我把纸搁下,闻出他袖子上还有演出场地那种热东西擦出来的焦味。
他没动,我把脑袋挪到他肩上,拿鼻子一再贴上去,确认那块衣服底下的人这五个星期没有掉上一斤。
“我回来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抓着他的衬衣,欠我的几次约会忽然一回都想不起来。
他站不稳,往后靠上墙,慢慢地把我抱紧。
冰箱开始响,叫了半天,他脱了另一只鞋,让我踩他的脚过去关门。
关完他手还是搭在我腰上,脸藏在我肩膀边,问可不可以到里面去,把门锁了。
我望了一眼地上的两只拖鞋。
“你先把行李往里搬,一会儿也不会有人来偷。”
他出去挪的时候我跟过去了,拿到我带来那只袋子,从里面摸出给他的书。
我怕路上把封面弄皱,拿两份要交的材料夹在外面,还绑了根皮筋。
他解开皮筋,有片纸角一起弹出去,落在两个人脚中间。
是我给他留的店里第一张买书小票。
“你一直带着?”
“就一个礼拜。”我说,“装了三回,都嫌不够好看,又给拿出来。”
“给我的呢?”
“给你的会写停车的地方。”
周既白翻到扉页看了半天,把他塞在外套口袋的东西也给我。
那个硬饼早吃掉了,留下来的是一朵胶带粘出来的花。
用的是我照片里见过的那种蓝色胶带,五张叠在一起,花瓣歪了几块,杆子里拧了一段电线。
我拿起来转了一圈,问他是不是特别想我。
他把书推到我脸前,要我看他翻到了哪。
书签夹在目录上,是试印的那一张,角全软了,他带出去又带回来。
我贴近了一点,他说我直接回答你行不行。
“特别想。收工的时候最想,有人一下台找孩子,有人回去打牌。我好几回在等车的时候,把那十个标题念完了,想让你来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碰上演得特别好的,我也想让你坐下面看。我想过有一天没稿交,还有那么多天,能把你叫出来就好了。”
“你可以叫。”我说。
“那我现在问你。明早你起床,想不想我也在?”
我把那朵花放到柜子边沿,又拿回来,塞在他背包一条没用的带子中间。
“明早想喝豆浆。”我说,“不许加你那种特别大块的冰糖。”
第二天起床我还是在我自己家。
他跟着我回来的,把自己拎来的箱子拆到一半,找到能充电的线,又提了全新的牙刷出门。
半夜我听他爬起来喝水,摸到墙边把窗弄开了,说我这儿好亮。
我不闭眼也能猜到他看见的,是对面教室天花板的灯。
早上我踩着板凳,把窗帘环一个一个扣上,他端着白汤似的豆浆回来,看了一会儿,说想不想在他家也挂这样的帘。
“想你家跟我这一样吗?”
他站到凳旁边,抬起头想了很久。
“我在家里习惯回来把外套丢鞋柜上,顺手拿杯喝凉水,你别替我一天收八遍衣服。我睡得晚,你要是等我,我干活的时候会急。你在窗边写东西,我要是讲话吵你,我就给你找一个你叫我我听得见的地方。”
“我能上哪儿去?”
“我出去说。”
我扣错了一个环,帘子垂下来一头长一头短。
周既白把豆浆往脚边放,踩上凳边来帮我扶。
我往旁边给他挪了两寸,又觉得太挤,伸手往下指。
“你下去。你把我刚才那杯从桌上端来我喝两口,我自己拆。”
他说知道了,人下去,先拿了一包老板给他的白糖,给我放在窗台上。
我下来看见它,端起喝了一半的杯子,撕开纸包倒了一小撮。
16
到五月,对面小学把拔草的那条道铺平了。
我窗下的薄荷换过两只瓶,移进土里又往外蹿,周既白掐了一枝塞杯底,说这回泡水终于有味。
我把他拿来的冰块也丢进去,嘴凉了,就不想催他去睡。
那几个月我们在两张床上各睡过些日子,我去找他时经常忘记带充电线,他过来有一半时候拿错钥匙。
我们吵过最凶的一回是他代我回了房东的电话。
我在洗澡,他捏着手机敲了门,恰好我没听见,出来才知道房东想来量阳台尺寸,他给人定了个周二。
周二我四点要交一页文案,我最烦太急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身后看。
他替我把时间改到周三,我还是冲他发火。
晚上他没走,在我门外咬着口香糖等我,我嫌等久了有人以为我欺负他,扔给他一包新的。
我问他我再不开门他要怎么办,他说他打算给我发条消息,问知不知道纸一扭能把两根口香糖折成心形。
我把纸给他,做出来像一只蟹钳。
那东西现在还在我的书桌上,底下压着出版社打款的回单。
书已经发出去一千二百多本,顾岚补过两次,本月橱窗换成别的,我们那本还能占一个架子。
那三万六到了以后,周既白问我舍不舍得买那张一直嫌贵的桌子。
我手边这张是二手的,短一截,客户让我把物料摊开审,我得重新找一块地板。
“买张大的。”我说,“你家窗边沿能让到多长?”
他端着杯子看我。
我拿出手机把房东刚发来的那条语音放给他听。
房东问下半年还住不住,有个朋友暑假后想租,她来量阳台,是要看看能不能把旧柜子淘汰了,做个带洗衣池的。
我听出她想我腾房,她也坦白,朋友能给的价高一点,但我租期没到,她不往上加。
我给她回了句想想,发完半天没再问房东。
我本以为想到搬家的那一刻心里该是乱的。
可还有半年时间,靠南的窗子还在,我付过钱,随时可以从这里走到周既白家。
我想少走那十来分钟。
每天早上摸黑找鞋的时候想,一人吃一半还没包好的零食时也想。
有天我隔着耳机听见他洗完杯子回来,杯底挨着桌面一声响,我还是想。
“我以前跟你住那会儿,填过六回收货地址。每回我都填四十六号,邮差问我这是单位还是家,我从来答单位。”我把他手里的杯子挪开,“周既白,你要不要跟我同居?”
他仰起头,把杯子又拿回去,喝了一口。
“你是问哪一间?”
“二零二。你的那间。”
“我当然要。”他说得很快,杯沿碰了一下牙。
我摸过去,他抬起下巴给我检查,嘴角还藏着笑。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他等着。
“以后生再大的气,也别来问我把什么东西带走。你要说我哪儿烦,告诉我,我就在屋里听,今天听不完明天接着听。”
他把手里的杯放下来,过来把我衣袖卷起一点,握住我腕子。
“有时候我得一个人待着。”他说,“比如我剪坏了一场录音,回家你要问我饿不饿,我连这个都不想答。你让我坐一会儿,半个钟头以后,我自己来找你。”
我看着他那只抓着我的手。
他还没用力,我把手翻过来,试了一下,能扣上他的指头。
“那你也给我半个钟头,做完一页改到第四遍的广告。”
“行。”
“还有,我要用窗边接活。你剪东西可以关门,客人来以前,你得先跟我说一声。”
“行。你样书别全往书架上塞,多留两本给我送人。”
“书我买,家里每月的账你给我看。先别说用不着我的。”
他把刚才就快抿不住的笑给收了回去,说好。
那是我头一次听他说这个字比他说行还慢。
我们谈完屋里的事才给房东回电话,定在八月最后一天交房,租金结到那天,押金等两个人确认过房子再退。
我当晚没开始打包。
我把手头一页要交的文案改完,给周既白找了一只杯,给自己也倒了一只,问他今晚还有什么要做。
他拿胳膊把杯子拢到桌边,说看能不能把椅子拉得离你再近一点。
我的桌子本来就窄,他把椅子拉过来,两个人膝盖只能前后错开。
我撑在他腿中间,俯身亲他的时候还是碰到了桌脚。
有块边在我手下轻轻地一震,我伸手去拦,他把我往怀里捞,说坏了明天再修。
我没拦。
这回我先扶的是他。
17
八月最后一天,床垫下楼时没碰到一颗钉子。
搬家师傅倒是被沙发腿挡了一下,我让他等等,从工具箱里把那条瘸了很久的腿卸掉了。
师傅问我有没有换的。
“有,到了地方我自己装。”
瘸的是搬走那年套在底下凑数的一截木头。
我从原先那只泡过水的床头柜上拆下来的,削薄了也才刚刚塞住,常在半夜坐下去时发出一声响。
周既白嫌弯着腰难拧,先拿砂纸照着好的那条磨了两截,买螺丝那天把钱记在我们两个共同的账上。
两块五。
我在账本旁边添了一把他没舍得买的锯,花掉七十六。
他看见了说:“不就是拧个腿,用得着吗?”
第二天又一大早爬起来,去楼下找他姐要了块板子试锯。
等师傅把车开走,我和房东在屋里最后转了一遍。
她女儿跟来了,比我上回见的时候高一点,趴到窗边认出那盆长开了的薄荷,叫我等等,从书包里倒出一个空糖盒。
我连着土给她挖了两株,教她回去挑个盆,下面要有洞能流水。
最后出门时,我拍了一张光溜溜的窗台。
房东把押金转回来,我把钱领了。
看着到账的数,我对那个有朝南窗子的屋说了一声再见。
晚上我在二零二把铁锅从箱子里拿出来。
最下面那层柜子空着,左边已经放了洗好的锅盖,是从前我没带走的那只。
盖柄断过,周既白拿一小块木头削了个新的,手能抓稳,拎起来还很轻。
我把锅和盖一起放进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问外头的人饿不饿。
周既白在工作间里扣那台磁带机的外壳,今天说好来拿录音的那位客人没来,他得空翻出一盒空白带,把春天剩下的东西录了进去。
他在那堆线中间探出头,叫我过去听一段。
是我读《靠里面那把椅子》读得最差的那一遍。
到第五句又破了音,我伸手要按停,被他连指头一起裹住。
“这句往前一点。”他说,拿下巴指那个打着转的卷轴,“你没准备接着读,问我一会儿要吃什么。”
我等到他要我听的那句。
里面我连个完整的问句也没说出来,先叹了口气,又去扯他袖子,问他今天这圆领是不是穿反了。
磁带接着转,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读回台词里去了。
“还有吗?”我问。
“有一面。换过来听,要先把晚饭做了。”
我闭上眼睛靠了他一会儿。
窗外走廊上不知谁家端出了蒜薹,炒得扑鼻香。
周既白那把新锯在桌下躺着,我叫他明天把矮凳锯出来,夜里挨着插座放。
“今天要选一边睡。我睡里边。”他说。
“我要里边。你工作台离门近,起夜往那边走才省事。”
“我本来要把离窗近的留给你。”
“我知道。给我换一边。”
他笑了,把磁带先倒到刚才听的地方,关掉机器站起来。
那天吃过晚饭,我们把绿椅子抬到窗边。
藤面碰了一下玻璃,我下意识说慢一点,周既白就停了手,我低头看了一眼,其实碰到的是台架上一根过长的窗帘杆。
我把窗帘杆伸出一点,周既白把椅子再往里摆了二十厘米。
我的新桌子终于能把两张铺开的物料摆下,我把书也摊在桌上,最爱翻的那页还是扉页。
许葵下午问我们下个月能不能写新的,她手里有几个位置,没想好是留给小说还是做图。
我说我有一个开头,写的是一对人买了个大冰箱,旧的舍不得扔,得请个朋友过去把剩下五包冻馄饨吃完。
许葵问是两个人署名吗。
我叫周既白来听。
他拉过绿椅子坐,听到吃五包馄饨的地方,抬头问我几个人得吃完一共多少只。
“六十只。”
“平均一人二十,你叫过来的朋友有点亏。”
我给他看还没写完的那几行。
这回旧冰箱没有马上抬走,来帮忙的人在它的门上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被人叫去吃饭,地址那一栏没填。
“你要写这封信吗?”我问。
周既白想了一阵,过来把我的椅子也拉近一点。
“明天写。”他说,“我今天还想干别的。”
他拿了一样东西起来,是压着印前确认页的一把钥匙。
我已经有过他家钥匙,手里这把的齿没区别,上头却穿了一节折弯的电线,拴着花摊上卖给我们找零用的铜色圆环。
他说你早上出门那串给你挂上这个,一摸知道是哪家的,免得找半天。
我把手伸给他,让他自己挂。
他真低下头,指甲抠了两回没抠开环,最终连手一起塞回了我兜里。
楼道里有人收衣架,我听见衣架落在水泥地上一声响,想起来要去看看我们这边还有什么没收。
才站起来,裤兜就被人拉住了。
“去哪儿?”他问。
“收衣服。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
阳台上晾着我们还没干透的两件衬衣。
我去够衣杆,周既白把另一头接过去,我看着他的手,先把自己这头放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