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那天,测试场里有控火的,有御雷的,还有直接飞起来的。
轮到我,只有一个本事:让人说话带括号。
教官看着我,整整三十秒没吭声,最后劝我回家。
我攥着落选单,纸角卷起来,蹭得指头不大舒服。
翻过来,上头还有我爸当年的血指印。
后来,那个踩着我爸升职的会长,跪到了我家门口。
「陆有余,你开个价。」
我搬来小板凳,坐下。
「先把括号里的话说完。」
【第一章】
测试室里全是消毒水味。
我鼻子发养,想揉,腾不出手。
左手得按着觉醒石,右手还捏着一张赔偿承诺书,第三条写得清楚:测试造成的设备损坏,由受测者自行承担。
我把纸推回去。
「先说清楚,赔设备包不包括椅子?」
负责登记的姑娘抬起头。
「你要觉醒什么?」
「不知道,万一是拉肚子呢。」
旁边有人笑出了鼻涕泡。
教官韩铮拿笔敲桌。
「陆有余,严肃点。」
「我已经在替你们控制损失了。」
觉醒石亮了一下。
没火。
也没雷。
我眼前倒是多了几行字,别人看不见,写的是我的能力说明。
言辞附注。
选定三米内、视线未被实体遮挡的一人,使其接下来六十秒说出的话,附带本人明知、却刻意省去的事实条件。
一天三次。
不能凭空获取对方不知道的信息。
对方不说话,能力无效。
每次发动后,我会失声一小时。
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别人觉醒战斗天赋,我觉醒论文查重。】
韩铮拿走报告。
「给我试试。」
我抬眼选中他。
韩铮清了清嗓子。
「本训练营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学员。」
说完,他嘴巴没停。
「括号,除非经费确实不够,或者这学员实在不值得花钱,括号完。」
登记姑娘的笔尖戳穿了纸。
韩铮不动了。
三十秒过去,他把报告翻过来,又翻回去,随后伸手拍住我的肩。
「小伙子,回家吧,好好活着就行。」
嘴里跟着又补了一句。
「括号,这话说完我还得去问财务,今年究竟又少拨了多少钱,括号完。」
姑娘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韩铮指向门口。
「出去。」
「括号,趁我还没想起来这能力能不能撤销,括号完。」
我张了张嘴。
只有气,没声音。
【挺好,退学送禁言。】
一小时后,训练营门口,我领到了落选单。
职业建议那栏写着:适合从事陪伴、文书校对等工作。
我还没看完,身后伸来一只手,把纸抽走了。
「陪伴?」
赵承业念出了声。
「陆有余,你爸拿命换的直招名额,就给你换了个陪聊资格?」
他胸前挂着营区主管的牌子。
我没看牌子,只盯着他拇指上的金戒指,六年前也是这根手指,把事故认定书推到了我妈面前。
那时候,我还没桌子高。
我妈不肯签。
赵承业就说,不签,医疗费停发。
如今他捏着我的落选单,笑得牙根都露出来。
「别这么看我,测试有录像,谁也没动手脚。」
我伸出手。
「纸还我。」
他抬高胳膊。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犟,非说自己没擅自开启裂隙门。」
几个准备进营的学员停了脚,赵承业扫过去一眼,声音比刚才还大。
「后来呢?三十一名队员死在里面,他倒成了你家的英雄。」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退,还拨正了胸牌。
【他在等我动手。】
我从他指间抽回落选单,慢慢折好。
「赵主管,训练营今年还签家属补偿确认书吗?」
他眼皮动了动。
「怎么,想领钱?」
「我妈的药不能停。」
「知道低头就行。」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表,最后一栏要求放弃历史事故复核申请。
我用手指压住那行字。
「签之前,能不能劳烦您给我录个政策说明?我妈总怕别人骗她。」
赵承业把手机架上门卫窗台。
「录啊,白纸黑字,怕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以内。
第二次发动能力,舌根有些麻了。
「请问赵主管,我签字后,家里能拿到多少钱?」
赵承业看着镜头。
「按规定,三十万,一分不少。」
他忽然咬紧牙。
没用,后面的话还是说出来了。
「括号,另有九十万六年前就已批下,被我用家属代领手续转进了别的账户,括号完。」
门卫端着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赵承业扑向手机,我抢先拿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墙边。
「删了!」
我说不出话,低头把录像发给韩铮,直到进度条走完,才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赵承业松开我,摸自己的手机。
「你等着,我这就叫人。」
我掏出笔,在落选单背面写了一句话。
他看完,嘴角抽了两下。
赵主管,您叫人之前,最好先想好括号里还有谁。
【第二章】
韩铮来得快。
赵承业还没打完电话,见他过来,立刻伸手指我。
「这小子能操纵语言,他刚才逼我胡说!」
韩铮没接这话,先看了看我的领口。
少了一颗纽扣。
「谁动的手?」
「我是在制止他非法录音!」
韩铮转头看门卫。
门卫把茶杯放下。
「我没看见非法。」
赵承业瞪着他。
门卫又说:
「动手看见了。」
我低了低头,差点笑出声。
当然,也笑不出声。
到了办公室,赵承业反复说录像不能作证,钱倒是不提了,只要求监察部门来鉴定能力性质。
韩铮给我推来纸笔。
我一条一条写。
三米。
六十秒。
一天三次。
信息只来自本人。
失声一小时。
他看完,先把桌上的公款报销单收进抽屉。
我指了指他。
韩铮板着脸。
「个人习惯。」
门外有人侯着,随后门被推开,一个扎短辫的女人走进来,把证件放到了桌上。
市异能监察处,调查员,许知微。
「录像我看了。」
她拖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你的能力只能提供线索,不能直接替代证据。」
我点头。
「九十万的批复、代领签名、转账记录,都要查。」
我又点头。
许知微低头看了看我写的那些字。
「你怎么一点都不失望?」
我写:
能查就行。
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上:
我家等六年了,不差这几天。
她按住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收进文件夹。
赵承业坐在另一边,腿不晃了。
「查归查,别影响营区工作。」
许知微把临时保全通知推到他面前。
「你的工作先停一下。」
他伸手拿笔,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得联系律师。」
「请便。」
赵承业出去后,许知微先关了录音设备。
「这件事可能不止补偿款。」
我从书包里拿出油纸袋,里面是父亲的事故认定书,还有张旧照片,纸边已经软了。
照片上,我爸穿着救援服,站在裂隙门旁。
手里两个烤红薯,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妈。
他手掌缠着绷带,胸前铭牌刻着名字:陆守诚。
韩铮一看见名字就动了,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是老陆的儿子?」
我看向他。
他伸手想拿照片,手指停在半空。
「当年我负责外围接应。」
我盯着他的嘴。
还剩十二分钟才能说话。
韩铮拿起水杯,没喝,又放回桌上。
「报告说他擅自开门。可那天我们收到的撤退指令,比门内求救信号早了四分钟。」
许知微重新打开录音。
「这句话,你愿意正式作证吗?」
韩铮解下证件,放在桌上。
「愿意。」
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嗓子恢复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直招没录上,那头切菜的声音一下没了。
「没事,回来吃饭。」
「妈,我今天又找了份活。」
「什么活?」
马路对面就是承岳公会大楼。
六年前的事故,由这家公会负责,赵承业当时不过是后勤负责人。
真正签发撤退令的那个人,如今天天出现在城市防御宣传屏上。
贺秉钧,承岳公会会长。
我不再看大楼。
「帮人补充说明。」
我妈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合法吧?」
「目前甲方意见比较大。」
锅铲磕在锅沿上。
「你别气我。」
「真没事,我还认识了监察处的人。」
「当朋友认识的,还是当案子认识的?」
我看了眼许知微手里的证物袋。
「两边正在争取。」
傍晚,我没回家,去了城西的一家代账公司。
赵承业在录像里没说收款账户,不过补偿表右下角印着经办单位,地址就在这里。
门口贴着标语。
为客户守住每一分信任。
我拍下来发给许知微,又发了一句:
我想把自己当饵,试试他们会不会来收。
她很快回复:
可以配合,但你不能单独进去。
十分钟后,她穿着外卖员的衣服过来了,头盔上还有兔耳朵。
「你们监察处装备这么全面?」
许知微按住耳机。
「上次行动剩的。」
她把一只歪着的耳朵掰直。
「还有问题吗?」
我摇头。
【没有,就是违法分子可能很难保持严肃。】
【第三章】
代账公司的卷帘门已经放下一半,里头有人吃方便面,味道飘到了外头。
门框边落着一成灰。
我弯腰钻进去,被一个戴袖套的男人拦住。
「下班了。」
我把补偿表放在柜台上。
「赵主管让我来补材料。」
他没拿表,先看我的脸。
「陆有余?」
我点头。
男人拿着手机去了玻璃隔间,隔着门,能看见他对着话筒说话。
许知微没进来。
外卖袋搭在她胳膊上,她就在门外站着。
三分钟后,男人出来,给我换了只纸杯,倒上水。
「小陆,你的事领导知道了。」
我没喝。
「哪位领导?」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来的不是补材料的表,是和解协议。
补偿三十万,另付二十万困难救助。
条件列了三条:删除录像,交出所有副本,不再对六年前事故提出异议。
我把写着五十万的那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
「家里需要用钱,别硬撑。」
我抬头。
「能再加一点吗?」
他嘴角松了些。
「要多少?」
「九十万原款,加这五十万。」
茶杯端到一半,停了。
「你是不是没听懂?」
「听懂了,所以按你们的报价往上谈。」
他盯了我一会儿,伸手收协议。
我把纸压住。
「别急,我能提供更值钱的东西。」
他手不动了。
「比如?」
我调出手机里的测试录像,给他看的只有韩铮劝我回家的前半段,后面的能力条件没放。
「这个能力有次数限制,我今天已经用完了。」
这句是真的。
来之前,许知微安排了见证,我已完成第三次测试。
男人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我接着往下说。
「明天上午,训练营会做公开复测。如果你们想证明赵主管是受能力操纵,那时最合适。」
「你愿意?」
「只要钱到位。」
他的眼睛还在手机上。
「原件呢?」
「在家。我爸以前的救援记录器也在家。」
他把杯子放下。
「什么记录器?」
我拿指甲刮着协议边缘。
「坏了,修了几年都没修好。里面有没有东西,我也不知道。」
男人转身进了隔间。
里头一阵响,椅子撞到了桌脚。
门外,许知微弯腰系鞋带,耳机里传来两声轻敲,我就把压着协议的手挪开。
「钱谈不拢就算了。」
男人冲出来。
「等一下!」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就一行:让他带原件参加复测。
我抬眼,他立刻把手机扣向胸前。
「明天现场签。公会愿意再加五十万。」
我伸出手。
「那先付定金。」
他又看了我一眼,已经不怎么防备了,嫌弃倒挺明显。
「多少?」
「二百。」
他嘴张着,隔了两秒才出声。
「你拿一百万的事,跟我要二百定金?」
「我妈等着买菜。」
钱到账时,许知微背过身,把外卖袋举到脸前。
等我出去,她已经压低了帽檐。
「记录器在哪?」
「没有记录器。」
她停下脚。
我接着说:
「我爸当年领的是旧款,只能定位,不能录音。我在故障赔偿清单里见过型号。」
许知微看着我。
「你是在试谁记得这个细节。」
我点头。
「如果真是我爸擅自开门,他们没必要怕一个坏机器。」
她把消息发回监察处。
「他们会去查你家。」
「所以我妈呢?」
「已经接到医院复查,今晚住观察病房,有同事守着。」
我低头看到账记录。
二百块,备注写着困难救助。
我截了图,把钱转进单独账户,连同截图一起发给许知微留存。
「这算赃款吗?」
「先别花。」
我叹气。
「白高兴了。」
许知微看向我的鞋。
鞋帮开了胶,袜子露出一截,她看完没说话,拎着外卖袋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出来时,手里多了支胶。
「公务支出?」
我问。
「个人赠送。」
我接过来,低头压住鞋帮。
街对面的宣传屏正好换了画面,贺秉钧站在一群获救者中间,下面配着字幕。
六载守城,无愧于心。
我把鞋底按紧。
「许调查员,明天复测能直播吗?」
「训练营本来就有公开渠道。」
「那就好。」
我站起来,踩了踩鞋。
「我想请会长看看,我爸留下来的东西。」
【第四章】
复测大厅放了三排摄像机。
赵承业挨着律师坐,双手都压在膝盖上。
贺秉钧没到场。
公会来的是合规总监梁适,西装口袋里插着录音笔,进来先朝镜头鞠了一躬。
「承岳公会支持核查,也希望公众不要因个别能力效果误判事实。」
我坐在测试位。
椅背邦硬,靠上去硌着肩胛骨,我只好往前挪了一点,旧铁盒还放在脚边。
梁适看了铁盒一眼。
韩铮开始宣读规则。
对象自愿。
过程录制。
能力不负责判断道德,只会补出受测者明知而省去的事实条件。
梁适举手。
「我建议增加盲测,避免事先串通。」
许知微点头。
「已安排。」
第一位进来的是食堂师傅,手里捧着保温杯,进门先问钱。
「误工费怎么算?」
韩铮让他念抽到的卡片。
「本食堂使用的都是当天食材。」
念完,嘴唇又动起来。
「括号,土豆不是,仓库里囤了两吨,主任说不发芽就继续吃,括号完。」
镜头后有人咳了一声。
食堂主任起身,被韩铮按回了座位。
第二位是学员。
「我每天训练后都会主动加练。」
「括号,只在她经过操场的时候,括号完。」
他猛地捂住嘴。
后排一个姑娘把脸埋进训练帽,旁边两个人拍着椅子笑,椅子响个不停。
梁适拿笔敲桌。
「这些只能证明它能补充生活细节。」
许知微把第三张卡片递过去。
「所以还有你方指定的测试。」
梁适挑中的志愿者上台,看着卡片念。
「我昨晚十点已经睡了。」
停了停,后面的话也出来了。
「括号,我准备把这句话当作谎话说给你们听,实际十一点还在与梁总监核对测试流程,括号完。」
没人再拍椅子。
梁适站了起来。
「这是测试安排的一部分。」
许知微点头。
「我们录下了,后续会核实。」
第三次能力用完。
我喉咙里有股铁味。
梁适看了眼表,嘴角往上抬了抬,大概就等着这个时候。
「既然能力次数已耗尽,现在可以谈那份所谓原始证据了吧?」
我把铁盒提起来。
赵承业坐直了,手指扣着椅沿。
盒子打开。
没有记录器。
一份旧版设备清单,一张父亲的工资条,底下是那枚烧弯的铭牌。
我拿笔在展示板上写:
谁告诉你们,我爸有记录器?
梁适没说话。
我翻出昨天的聊天记录,代账公司发来的消息还在。
请携带陆守诚遗留记录器原件参加复测。
许知微把另一份材料接上投影。
「昨晚九点四十一分,代账公司负责人向赵承业询问,旧款定位器是否可能存储声音。」
赵承业扭过头。
律师停了笔。
「九点四十六分,赵承业联系公会档案管理员,要求调取并销毁陆守诚所领设备的原始型号页。」
许知微把盖章文件放到桌上。
「档案已由监察处先行保全。」
梁适伸手扶眼镜,镜腿碰了两次才挂回耳后。
我换张纸写:
如果是假的,你们为什么急着销毁型号?
赵承业张嘴,律师按住了他的胳膊。
大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相机还在拍。
许知微接着展示账户记录。
九十万元补偿款,先从专项账户转到代账公司,再分成十一笔,进入赵承业控制的账户。
代领签名写着我妈的名字。
那天,她在重症病房。
手腕上插着留置针,端杯水都做不到,更别说来签这张代领单。
我把住院记录放上展示台。
赵承业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韩铮挪开椅子,两名监察员走到他身边,他这才抬手指向梁适。
「不是我一个人!」
梁适往旁边退了一步。
「请你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赵承业嘴唇抖着。
「你们说会保我的。」
大厅外,等采访的记者都站起来了。
我在最后一张纸上写:
赵主管,现在可以叫人了。
笔尖用力过头,刮破了纸。
我看了眼那个洞,把父亲的铭牌放回铁盒,盒盖没合上。
【第五章】
回病房的时候,我妈正拿着手机看复测回放。
食堂师傅那段把她逗笑了。
放到九十万的转账记录,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儿没动。
我把饭盒搁到床头。
「先吃饭。」
她没接。
「你今天又不能说话了?」
我点头。
她扣下手机,从床头抽屉拿出一管口腔凝胶。
「张嘴。」
我往后躲了一点。
她抬眼。
我只好坐下,张嘴。
棉签碰到舌根,疼得我肩膀一缩,她的手跟着停住。
「疼就拍我。」
我摇头,指了指饭盒。
她抿着嘴,继续给我上药。
许知微一直在门外,没进来,等我出来才递给我一张申请表。
证人临时保护。
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妈的。
「贺秉钧那边动了。」
我拿手机打字:
撤广告,封账号,还是找人收买我?
「都不是。」
她把平板转向我。
贺秉钧开了临时说明会。
核查公会所有历史补偿账目,是他主动提的。
暂停赵承业职务、向受影响家属致歉,也是他主动提的。
镜头里,他摘掉胸章,放在桌上。
「如果管理存在漏洞,我不会回避责任。」
记者问起六年前的裂隙事故。
他等记者问完,才拿出审定书,没有抢着回答。
「事故经历过三轮专业调查。个人侵占补偿款,与救援指挥是否失当,是两个问题。」
许知微暂停了画面。
「他说得对。」
我看着屏幕。
【他终于把赵承业从自己身上割下去了。】
我在走廊座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灭了又被我按亮,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一小时后,嗓子恢复,我先问赵承业。
「赵承业肯开口吗?」
「他只承认账上的钱,不谈事故。」
「有人拿住他家里人了?」
「他儿子在公会下属实验中心接受异能稳定治疗,费用由公会承担。」
我捏紧水杯,杯子响了一下。
「所以他不敢。」
许知微没接这句,换了份材料给我。
贺秉钧的能力,叫担保。
双方知情同意,他就能把承诺写入异能契约,谁违约,谁承担事先约定的代价。
六年前,承岳公会组织跨城救援,队员都签过安全担保。
我爸也签了。
原件一直封在公会。
我看着条款说明。
「既然写进契约,为什么我爸还会死?」
「公会给出的解释是,他先违约。」
「擅自开门。」
「对。」
我往后翻了一页。
贺秉钧现在的城防资格、保险费率、招募资质,依据的都是那批担保从未失效的记录。
如果先违约的是担保方,他就不只需要交代六年前这件事。
我把资料推回去。
「公开复测之后,他知道我有三次,也知道怎么防。」
许知微点头。
「他所有访谈都改成书面答复。公开露面时,你周围三米内会有人阻挡。」
我端杯子喝水,舌根挨着杯沿,又缩了回来。
「那就别逼他现在说。」
「你想做什么?」
「请他继续当好人。」
第二天,我通过监察处,向公会交了份公开申请。
会长既然支持历史账目核查,能不能同意让独立机构检查六年前所有安全担保的原件。
申请只有一页。
最后写着:
如资料存在隐私,可先向死者家属开放本人相关部分。
贺秉钧亲自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小陆,你父亲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谢谢,那原件什么时候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涉及城防机密,需要走流程。」
「我只看我爸签的那份。」
「也需要审核。」
我翻开日历,翻到下周。
「那我每天问一次,您别嫌烦。」
「年轻人,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拿笔在日期上画圈。
「没事,陪聊是我的就业方向,我有时间。」
那边没再说话。
快挂断时,听见一阵揉纸的声音。
【第六章】
第三天,审核时间下来了。
九十个工作日。
我把通知打出来,贴在病房门上,我妈看完,扭头问我。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找到合适的碎纸机。」
她伸手打我胳膊。
「别乱说。」
许知微过来,把通知揭下来。
「监察处已经申请强制调阅,但需要证明原件与现案有关。」
「九十万还不够?」
「那笔钱能查赵承业,不能直接打开涉城防担保库。」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推车来来回回。
这里风大,我把外套拉练往上拽了一点,领口夹着脖子,后来还是松开了。
药品车停在我妈病房外。
护士核对姓名,问她今天有没有恶心、手抖,她隔着门回答,没有。
我看向许知微。
「赵承业的儿子,治疗也靠这些药?」
「不是同一种,但都需要异能稳定设备。」
「能转院吗?」
许知微盯住我。
我摊开两只手。
「我不碰孩子,我想把他从公会手里拿出来。」
下午,我们去见赵承业。
他坐在会见桌另一边,约束环抵着袖口,见了我,先问了一句。
「来看笑话?」
我把转院接收函放过去。
市立异能医院。
监察处申请独立医疗评估,符合条件即可转入,费用先由救助基金垫付。
赵承业盯着公章。
「你们想让我拿什么换?」
许知微把接收函再往前推了推。
「孩子的治疗不附带供述条件。」
他先看许知微,又看我。
「你爸死了,你还帮我儿子?」
我抓住桌沿,指节撞上铁边,疼得手背都绷紧了。
「我爸出任务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家孩子。」
赵承业低下头。
我松开手。
「我不原谅你。九十万,你一分不少地还。该坐几年,你就坐几年。」
他不动。
「但你儿子不用替你签字。」
赵承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接收函,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隔了很久,他才问:
「你们怎么保证公会查不到病房?」
许知微拿出保护方案,一条条读。
换院区。
独立编号。
限制探视信息。
她读一条,他就抬一次头。
最后,他把那张接收函压到胸口,嘴唇挨着纸,肩膀颤了好几下。
我等着。
没催他。
直到他放下纸,我才开口问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谁让你改的设备清单?」
赵承业看向录音灯。
「贺秉钧。」
「原清单在哪?」
「纸质销了,备份没全销。」
许知微停住笔。
赵承业舔了舔嘴唇。
「保险公司留过承保快照。那批安全担保有附加险,设备清单是附件。」
我问:
「为什么当时没调?」
他把头垂下去。
「报案材料里填错了保单编号,是我填的。」
我咬住牙,牙齿碰到舌根的溃口,嘴里一下有了血味。
许知微推来纸巾。
我没拿。
「我妈去保险公司问过七次。」
赵承业把手放到桌上,手指一直往掌心蜷。
「我知道。」
「第七次,她在楼梯上摔了。」
「我知道。」
我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开了。
赵承业没躲。
我手抬了一下,最后还是压在桌面上。
「那你现在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他低着头,开始报保单编号。
许知微一位一位核对,我重新坐下,拿起刚才没接的纸巾,按住嘴角。
这次,没有用能力。
晚上九点,保险公司找到了原始承保快照。
设备清单最后一页,有一件不该出现在救援任务里的设备。
裂隙晶核采集器。
领用审批人,贺秉钧。
我盯着这行字,韩铮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才说话。
「他不是去救人的。」
我把页面往上拉。
任务承诺栏写着:
全员优先撤离。
底下接着一个附件编号。
担保细则补充页。
【第七章】
第二天,监察处调阅担保库的申请获批。
公会交来的却是损毁报告,说六年前部分纸质附件遭过水浸,无法识别。
还附着贺秉钧签名的说明。
愿承担档案管理责任。
我翻过报告,后面空白。
「真省纸,几十条命,一页就装下了。」
许知微收走报告。
「保险快照里,补充页也缺失。」
「保单为什么还能生效?」
「当年承保员做过现场核验,留有人工审核记录。」
「人呢?」
「退休了,在城南。」
我们找过去时,老人正在阳台给番茄搭架子,听见保单编号,手里的麻绳掉了。
「我就知道,总会有人来问。」
他没立刻让我们进屋,先去洗手。
水开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一遍遍搓手背,低头看自己,指甲缝沾了点灰,搓了两下也没弄干静。
老人终于擦着手出来。
「我留了工作笔记。但我要先说,当年我提过异议。」
许知微打开记录仪。
「请你从头说。」
他找出一本线装本,格子里字写得密,边上还贴了票据。
「担保正文说全员优先撤离,补充页却写,晶核采集队列享有优先通行权。」
韩铮攥住椅背。
木头脆响一声,老人缩了缩肩膀,我伸手按住韩铮。
「您继续。」
「他们解释,两条不冲突,因为采集队列也包括所有救援人员。我要求补写解释,他们没补,后来换了承保审核组。」
老人从本子里抽出会议签到表。
贺秉钧签了名。
我爸也签了。
我看着陆守诚三个字。
「我爸也在场?」
「在。他问过一句话。」
老人往后翻两页,指给我们看。
「如果撤离时有人负伤,走不快,算不算自动退出采集队列?」
屋里一时没声音。
老人扶了扶眼镜,继续说。
「贺秉钧说,不会,谁也不会被留下。」
我咽了下口水,嗓子有点紧。
许知微问:
「这句话写进担保了吗?」
老人摇头。
「他没让写。他说,老陆,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还信不过我?」
韩铮转身出门。
走廊里,一拳砸在墙上,响得很闷。
我把笔记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这些能带走鉴定吗?」
老人点头。
「能。」
临走,他又追到楼下。
「小陆,当年我没再往上报,是我怕丢工作。」
我停下来。
他两只手垂在身边。
「你要骂就骂。」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楼,阳台上有根番茄藤垂着,绳子断开了。
「到时候出庭,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站直了些。
「我去。」
这份材料,我没有等到庭审才公开。
监察处许可公开的部分,我拿出来,邀请当年的救援家属开了场说明会。
地点在社区活动室。
没用公会的地方,椅子是借来的,投影仪是韩铮扛来的,摆好就能用,也没什么好布置的。
两份条款投在屏幕上。
全员优先撤离。
晶核采集队列优先通行。
台下,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举手。
「我儿子是医疗兵,不负责采集,他算哪一队?」
我攥住话筒,喉咙先紧了一下。
「当年没有人向家属解释。」
有人站起来。
「那今天让他解释!」
第二个人拿出手机,第三个人拨了公会服务热线,后面的人也开始找联系方式。
这时候,贺秉钧正在城市守护者表彰会。
半小时后,直播评论区反复问的,都是同一句:
谁也不会被留下,究竟算不算承诺?
主持人想换话题。
第一排有位救援幸存者,坐轮椅的,他举起了手。
腿上的毯子被他拿开。
两条裤腿都是空的。
「贺会长,我走不快,所以我自动退队了?」
贺秉钧握着奖杯,手背血管鼓起来。
我坐在活动室里,看屏幕上的他。
他终于放下奖杯,底座磕到桌面,话筒把那一声也收了进去。
【第八章】
贺秉钧没在表彰会上回答。
他扶着话筒,朝那位幸存者鞠躬,随后说要配合调查,离开了现场。
当天夜里,网上多出一段剪辑。
我在代账公司说只要钱到位,后面紧接着索要定金的画面,标题是死者之子开价百万。
我端着粥,看了两遍。
饭盒外头有点汤,拿纸巾垫住,很块就湿透了。
「拍得挺全,怎么把二百块那段留着了?」
韩铮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还笑?」
「我收二百,他们非说百万,差额能申请补齐吗?」
许知微没抬头,忙着给平台提交完整执法记录。
十分钟后,完整视频上了线。
评论区有人问:
所以这二百至今没让他花?
我扣下手机。
「别看了,越看越饿。」
他们当然不只剪了个视频。
公会向监察处申请能力隔离,说我可能污染证人供述;律师团也提了要求,所有受我接触过的证人,得重新独立询问。
我妈住的医院收到费用核验通知。
公会慈善账户过去承担的药费,被要求暂停结算。
我捏着那张通知,手指把纸按得凹下去,我妈从我手里把单子抽走了。
「先别去。」
我站在床边。
她把药盒一个个摆好。
「这盒还能吃七天,这盒还有十一天。」
「妈。」
「你爸出门那天,也说很快回来。」
她推齐药盒,抬头看我。
「你现在出门,先告诉我,准备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许知微走到门口。
「医疗费用会由救助基金暂付,核验照常做,不会停药。」
我松开拳头,坐回床边。
「我想让他自己说。」
我妈盯着我。
「怎么让?」
我拿出手机,翻到贺秉钧的能力档案。
所有担保原件都有异能留痕,存放在市城防契约库。
想解封,要么原担保人口头确认,要么走司法程序强制拆解。
后一个办法,至少七天。
公会城防资质的年度续签,却在后天。
历史责任核验过不了,续签就得暂停,贺秉钧当然可以一直不说话,可目前所有担保业务也得跟着停,合作方还会追索保证金。
我把续签规则递给许知微看。
「不是我让他来,是他自己需要说话。」
她接过手机。
「续签现场有能力隔离措施,你进不了三米。」
「那就让他以为我用完了。」
韩铮转头看我。
我把明天三场公开鉴定的日程调出来。
三次,都有见证。
「但其中一场,我不会发动。」
许知微皱眉。
「不能伪造鉴定。」
「不伪造。请一个人只念他此刻知道的完整事实,不省略任何条件。」
韩铮想了一会儿。
「那外面看不出来有没有发动。」
我点头。
「只要鉴定记录如实写,未出现附注,就够了。」
第二天,三场测试接着做。
第一场,部门主管说自己从不迟到,我的能力让他补出了把打卡机搬进宿舍的事。
第二场,推销员承认宣传页省去了退费限制。
两次失声。
四个小时耗在测试室里。
第三场轮到韩铮,他站在我面前,没念卡片上的内容。
「六年前,我接到了撤退令。」
「我服从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你父亲在通讯器里喊,里面有人。」
我坐着,没发动能力。
韩铮说完,低头把卡片折成两半。
没有附注。
鉴定记录如实写明:第三场未出现能力效果。
当天晚间,我接受采访。
记者问:「还剩次数吗?」
我把三场记录摆在镜头前。
「今天的公开测试都结束了。」
次数,我没回答。
倒是贺秉钧的律师,在风险评估里替我写好了。
陆有余当日能力已耗尽。
许知微拿文件给我看,我先用温水漱掉嘴里的血,才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之前,还来得及谈一次。」
【第九章】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家门被敲响。
贺秉钧站在楼道里。
没带秘书,胸章也没戴,两名监察员守在楼梯口,这次接触已经登记,全程录像。
他说,自己作为当年的负责人,要亲自向遗属道歉,商议补偿。
许知微站在我身后,指了指门外的录像告知。
他点头。
「我知道。」
我搬出小板凳,在门槛里面坐下。
脚后根抵着凳腿,有点挤,我也没往里挪。
「家里没地方,会长将就一下。」
他看向我身后的旧餐桌,桌角还垫着折好的纸板。
「你们这些年,受苦了。」
「括号呢?」
贺秉钧眼皮跳了一下。
我摊开手。
「职业习惯。」
他从文件袋拿出补偿方案,递过来。
三千万。
我妈后续的医疗费用,一套房,还有我的正式编制,都写在里面。
条件是我以遗属代表的身份,接受历史事故已获充分补偿,不再申请扩大调查。
我从头翻到尾。
「三十一户,就谈我一家?」
「你的情况特殊。」
「因为我会说括号?」
贺秉钧没答。
我把方案放在膝盖上。
「我爸当年说,里面还有人,您听见了吗?」
「当时通讯环境复杂。」
「听见了吗?」
他捏住文件袋。
「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先解决这个。」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没人跺脚。
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掀着纸角,楼下炒菜的油烟味也跟着上来。
贺秉钧抬手按纸,手指碰到那张事故认定书,又收了回去。
「陆有余,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
「我要原始担保留痕。」
他摇头。
「那个不能给你。」
「那就没得谈。」
我起身关门,他伸手挡住门板。
许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贺先生,请注意。」
贺秉钧收回手。
然后,他屈膝跪下了。
膝盖落地一声响,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我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来得及松。
他抬头。
「这样够不够?」
许知微停在门边。
楼梯口,监察员举起摄像设备。
贺秉钧没看他们,只看我。
「你要钱,要我公开道歉,要我辞职,都可以。」
「但城防担保不能停,后面还有几万人靠它吃饭。」
我慢慢坐回小板凳。
「您拿我爸的命保住业务,现在拿别人的饭碗保自己?」
他嘴角绷紧。
「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我拿出父亲的铭牌,放到门槛上,烧弯的金属边在瓷砖上划了一下。
「他承担得起?」
贺秉钧低头,看见了名字。
我抬眼,用掉今天第三次能力。
舌根刺痛。
我举起事先备好的纸,上面只有一个问题。
既然要谈,请先说明,当年为什么认定陆守诚擅自开门。
贺秉钧发现我突然说不出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膝盖往后拖,在地上蹭出声音。
许知微没有上前。
六十秒开始。
他闭紧嘴。
我翻过纸,背面是保险承保快照,还有他亲笔签字的设备审批。
他不说。
我又拿起一份通知。
历史责任核验失败,续签暂缓。
后面附着合作方的保证金保全申请。
贺秉钧喘气很重,嘴还闭着。
剩二十秒。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在铭牌旁边,写得很短,他低头就能看见。
明早,你可以继续沉默。
贺秉钧抬头。
「是他违反了采集队列的撤离规则。」
他话一出口,脸就白了。
牙关没能拦住后面那句。
「括号,我明知他是为接回负伤队员才脱离队列,也明知关闭通道会让他们无法撤出,仍先批准晶核出门,再用补充页认定他违约,括号完。」
楼道里没人动,摄像机还在运转。
他伸手捂住嘴。
声音从指缝里出来。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括号,最终通道关闭授权由我签发,括号完。」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
许知微亮出证件。
「贺秉钧,现依法对你采取紧急控制措施。」
他盯住我,嗓子里挤出几声气音。
我把录制完成的提示转给他看。
他摇头。
「不能算,这不能算供述。」
「括号,我知道他们已掌握可供比对的原始审批与保单记录,括号完。」
六十秒到了。
他终于不用再补话,却仍跪着,额头抵住我家门框,肩膀塌了下去。
「三千万不够,我再加。」
许知微示意监察员扶他。
他抓着门框不肯松,指甲刮掉了一点墙皮。
我低头收起父亲的铭牌。
那份补偿方案,我没拿。
【第十章】
贺秉钧被带走,我还在门口坐了半小时。
失声没结束。
小腿坐得发木,我换了个资势,袜口也不舒服,提上去一点又滑下来。
我妈从屋里出来,拿走我膝盖上的三千万方案,进厨房撕成几条,塞进装鱼内脏的袋子。
许知微伸手。
「这个还得留作材料。」
我妈停住。
「能拼吗?」
许知微看看袋子。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
最后,她把整只袋子拎走了,出门前又回头看我。
「陆有余,这次证物处理费用,我会写清楚。」
我举起手,认账。
天亮后,监察处依法申请拆解封存担保。
贺秉钧拒绝自愿解封。
司法程序要七天,他一天都没少等,续签却没有等他。
合作方保证金被保全,公会担保业务暂停,现有城防任务交给其他机构临时接管。
他先前说的几万人的饭碗,并没跟着他一起没了。
工作有人接。
他的位子空了。
原始留痕解封那天,我和我妈都去了,光幕上逐一浮出三十一份签名。
陆守诚旁边,连着当年没有给家属看过的撤离条件。
采集物优先过门。
脱离采集队列者,不受优先撤离保障。
记录末尾存着通道关闭授权,声纹属于贺秉钧。
许知微按下播放。
「采集物已通过,关闭。」
背景里有人喊,还有伤员。
紧接着,第二次授权响起。
「关闭。」
我妈抓住我手腕,指甲抵进皮肤里。
我没动。
直到声音放完,她才松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四个月牙印。
听证那天,贺秉钧坐在透明隔离板对面。
这次,我不在三米内。
他说的话也都让律师提前核对过,不用再防我发动能力,可摆在桌上的证据已经不需要靠括号来补了。
保险承保员到庭,摊开工作笔记。
韩铮交了当年的外围通讯记录。
赵承业确认伪造设备信息、错误填写保单编号,以及侵占补偿款的经过。
他儿子的转院手续,前一天办完了。
说完,他把双手搭在腿上。
「我认。」
有人问,他是否受到陆有余的能力干涉。
他摇头。
「今天没有。」
贺秉钧一直看着桌面。
原始授权声纹再次播放,他终于抬头了。
「当时晶核关系到整条城防线。」
质询的人翻出同期资源报告。
备用晶核足够维持防线十一天,救援现场也没有必须立即封门的情况。
他喉结动了几下。
「现场判断会有偏差。」
下一份材料,是采集物出门后的收益分配记录。
最大一笔技术服务费,进了贺秉钧名下的关联机构。
他伸手拿水,杯底磕着桌面,水晃了出来。
律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他猛地抽回手。
「是下面的人安排的。」
后勤审批。
设备领用。
通道关闭。
事故认定。
四份文件,四个签名,一页接一页,放到他面前。
贺秉钧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往家属席看。
「我可以赔。」
我妈站起来,没有拿话筒,就这么对着前面开口。
「你先把他的名字念一遍。」
贺秉钧张嘴,又合上。
「陆守诚。」
「他怎么死的?」
律师伸手去按他的材料。
贺秉钧没看,垂着头,又念了一遍。
「陆守诚。」
我妈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拢。
后续宣判,贺秉钧因故意剥夺撤离机会、伪造事故材料及多项财产犯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赵承业获刑,全部退还侵占款项。
父亲原来的事故认定,被撤销了。
更正文件送到家里,我妈没找相框,打开柜子,取出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救援服。
她把文件放进胸前口袋,又拿出来折平,重新放进去。
送文件的韩铮站在门边,看着窗外。
我问他:
「教官,现在训练营还收我吗?」
他转过头。
「收,监察协作方向,正式培训。」
「包吃吗?」
「包。」
「土豆发芽吗?」
韩铮抬手指我。
我笑着往后退,退到了厨房门口。
过了几天,新一期入营说明会,我也去了。
韩铮站在台上,先清了清嗓子。
「本训练营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学员。」
台下几百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我举起双手。
「没开,真没开。」
前排的食堂师傅先站起来。
「那也别老看我!」
大厅里,椅子响成一片。
韩铮拿文件夹敲讲台。
「安静!」
他翻开新修订的招录标准,能力评价一栏删掉了原先的废弃建议,多写了一行。
非战斗能力,应结合实际应用审慎评估。
我把父亲的铭牌放进贴身口袋,外头别着刚领的学员证,别针的尖头收好了,才把手拿开。
中午,我端着餐盘坐下。
食堂师傅从窗口探出头。
「今天土豆是新买的!」
全食堂的人都望过去。
他攥着勺子,憋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括号,真的新买的,括号完!」
我嘴里的汤喷到韩铮袖子上。
韩铮低头看。
我端起餐盘想跑,他一把按住我肩膀。
「陆有余。」
「到。」
他把袖子伸过来。
「陪聊不行,你先从洗衣服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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