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还没办,梁承安就把体检报告拍到了沈知禾面前,说她不能生。
当晚,梁家连彩礼都取走了。
我端着热粥,蹲在她工位边,碗沿烫得手指有点发麻。
「我妈催我带人回家,帮个忙?」
三个月后,她攥着红本,问我到底图什么。
有句话我当时没告诉她。
我还等着看梁承安亲手把自己送上法庭。
【第1章】
沈知禾被退婚那天,办公室的键盘声停了。
没人接话。
她还坐在窗边,手指按着那张体检报告,两道指甲印已经把打印纸压弯了。
梁承安就站在桌前,领带打得一点不乱。
「婚礼取消。彩礼我家连夜拿走,省得你再说我们梁家占你便宜。」
沈知禾抬头看他。
「报告上只写了卵巢储备指标偏低,建议复查。哪一句写了我不能生?」
梁承安合上文件夹。
「医生说得委婉,你非要听得难听?」
「你带我去的医院。医生说什么,你比我清楚。」
梁母伸手拿走桌边的订婚照。相框撞到桌角,玻璃裂了,裂缝正好隔开照片里两个人的脸。
「知禾,我们家也要传宗接代。你别怪承安。」
沈知禾仍看着梁承安,没理他母亲。
「订婚两年,你第一次把传宗接代挂在嘴边。」
梁承安移开眼。
「人总得为自己考虑。」
我站在过道上,手里还拎着从食堂打包的粥。
袋子勒手。
我没换手,只站在那儿看着,梁承安进公司、梁家的人从储物间搬走彩礼,我全看见了。
现金和金饰装了两只箱子。
他们搬完就走,连门都没替她带上。
沈知禾重新坐下。桌上那碗水,一整天都没碰。
同事从她工位边绕过去。有人张了嘴,朝电梯口看了一眼,见梁家人还没走,又把话收了回去。
下班铃一响,我把粥搁在她桌边,蹲下。
「吃口热的。」
她不动。
我拆开勺子的包装,把勺子放在碗沿。
「我妈催我年底带个人回去。帮个忙?」
她这才转脸看我。眼里有血丝,几根睫毛黏着,眼睛睁的很慢。
「裴照川,你别犯傻。」
「我这人挺会算账的,不做亏本买卖。」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那我认真说。」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递给她。
「婚后财产各自独立,你的房子归你,我的债归我。你哪天想走,协议生效,我不拦。」
她看着最后一行,没往下翻。
「你娶我,就是为了应付你妈?」
「主要是。」
「主要?」
我揭开粥盖,热气往脸上扑。盖子内侧全是水,我捏住边,免得滴到协议上。
「次要是,我知道你不是一张报告。」
她按着纸页的手停了。
我没催。
过了好久,她才端起碗喝了一口,勺子在碗底碰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替我讨公道。」
「我也没打算替你。」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准备先把自己那份年终奖要回来。梁承安这个月签的三笔采购,账上对不上。」
她终于正眼看我。
「你别把公司的事扯进来。」
「是他先把你的事扯进来的。」
她低头看着粥,手背被压出的红印已经淡了些。
「等我把报告复查完,再谈结婚。」
「行。」
「不许发朋友圈。」
「我社交账号三个月没更新了,最近一条还是我妈拍的鱼。」
「也不许让公司知道。」
「公司的人已经知道我蹲你桌边了。」
她放下勺子。
我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梁承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照川,今晚来一趟。采购审计的底稿,你签字确认一下。」
我没回。
沈知禾两手捧着碗,低声问:「你真觉得我没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报告不等于诊断。你先去复查。公司里的烂账,我先查清楚。」
她捏紧了碗。
「如果我查出来,梁承安会反扑。」
「那就让他先动手。」
她抿着嘴看我。
「你这是喂饵。」
「嗯。」
「你以前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
「以前没人把订婚照摔在我面前。」
她不说话了,低头把粥慢慢喝完。
窗外已经暗了。
梁家的车也走了,那张裂了玻璃的订婚照还放在桌上,我找了纸袋,把碎玻璃收进去,照片没动。
她伸手,从袋子里抽出照片。
「别扔。」
「好。」
她把照片翻了个面,放进抽屉最底下压住。
接着拿起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第2章】
三天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沈知禾找了两家医院,所有报告都带着,自己进去问医生。
医生把检查单逐张摊开,给她解释指标。没说她不能生,只说还得结合情况继续评估。
梁承安说的那句话,病历里找不到。
她从诊室出来时,报告已经装进文件袋,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几秒,才往外走。
我在医院门口等她。
她没哭。
也没说自己没事,只把文件袋递给我,让我看里面那几张刚拿到的报告。
「你看。」
我看完,还给她。
「要不要我陪你再问一次?」
「不用。医生说得很清楚。」
她把文件袋收进包。
「三个月后,民政局见。」
我一时没接上话。
「你考虑好了?」
「协议我改了。婚后住不住一起,我说了算。公司股份各自持有。你不替我做决定,我也不替你还债。」
「我那笔债还挺贵。」
「那你就自己努力还。」
「成交。」
到了三个月后的周五,我们去民政局排队。
沈知禾攥着两本结婚申请材料,纸边被手指来回搓软了。我想再问一句要不要确认,想了想,没问。
叫号了。
她先走。
我跟上,把证件递进窗口时,她忽然侧过脸看我,手里的材料还没完全松开。
「裴照川,你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她。
「图你愿意把我当队友。别的以后再算。」
她看了我片刻。
工作人员递出红本,我们一人拿了一本。她低头看了两秒,塞进包里,把拉链一直拉到底。
「不许拍照发朋友圈。」
「我保证。」
「也不许说是你救了我。」
「我没救你。你自己走进来的。」
她点了下头。
那晚没住一处,各回各家。第二天,她才把两只箱子搬来公寓,直接放进客房,里面是衣服、书和一台电脑。
别的先不说,住在一起,规矩得定。
谁的东西谁管,不许乱碰。晚饭轮着做,实在做坏了,就叫外卖,也没必要硬吃。
她头一回炒菜,厨房报警器叫了两遍。
我在客厅就闻见糊味。
「你做的是什么?」
「番茄炒蛋。」
「番茄呢?」
「粘锅底了。」
「蛋呢?」
「你现在看不见吗?」
我低头,盘子里有一团焦黄的东西。
「看见了。它需要一个解释。」
「它需要一个垃圾桶。」
锅洗了。
外卖也点了,我坐在桌边等的时候,鼻子里还像堵着那股糊味,散的实在慢。
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司。
梁承安看见她的戒指,正往嘴边送的杯子停住了。
「你结婚了?」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嗯。」
「和谁?」
「裴照川。」
他转头看我。
「你们认识才多久?」
「够登记了。」
「你拿婚姻报复我?」
沈知禾没答,打开合同。
「你要我签哪份?」
梁承安推来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负责项目。把股份转给我,退出公司,对你对大家都好。」
「估值呢?」
「按审计结果。」
我坐到另一边,打开电脑。
「审计还没完成,谁给的估值?」
他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这是公司内部事务,裴照川,你现在只是外部顾问。」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替她签字。」
沈知禾合上协议。
「等审计结束再谈。」
梁承安收回文件,没再争。
「你会后悔的。」
出会议室时,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消息窗口里显示着诚邦供应链。
我没探头,只拍下桌上合同的页码。
沈知禾拉开椅子,压低声音。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人着急。」
「他不会只靠催我签字。」
「那正好。」
她看着我。
「你还要喂饵?」
「得先让他相信,你真的想退出。」
她握住门把,没开门。
「你确定我们能控制住局面?」
「不能。」
她回过头。
「你倒是诚实。」
「但能控制证据。你负责让他相信,我负责把账对出来。」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
我们下楼时,梁承安已经上车了。沈知禾没朝那边看,直接去公交站,我拎着两杯热豆浆跟过去。
「这杯给你。」
「我不喝甜的。」
「这杯是无糖。」
她接住,用手掌贴着杯壁。
梁承安的车开出路口,雨里还能看见尾灯。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才又开口。
「他会以为我结婚以后更容易被拿捏。」
「那就先让他这么以为。」
【第3章】
沈知禾放出了准备退出公司的消息。
只告诉了几个创始股东和部门负责人,没闹大。半天不到,梁承安已经知道了,下午就把她约进会议室。
估值报告在桌上。
他没客气。
「你想退出,我尊重。给你三天时间签字,价格按净资产算,四百二十万。」
沈知禾直接翻到末页。
「我的股份百分之三十一,专利和设计图纸还在公司名下。你按净资产算,是把这些都当零?」
「专利没有商业化。」
「去年两个项目用的就是那套模块化设计。」
梁承安脸色不变。
「项目是公司拿下的,跟个人无关。」
我转过笔记本屏幕。
「那这三笔采购款也跟公司无关吗?」
三个项目的付款记录列在上面,收款方是诚邦供应链、丰禾设备、远桥咨询。我把手从触控板上挪开,指腹被电脑边硌得有点疼。
「同一个注册地址,同一个经办人,三个公司轮流收款。合同里写的是不同设备,发票编号却连在一起。」
梁承安只看了一眼。
「审计底稿还没出,你拿一页表就定性?」
「没定性,只是询问。」
「你现在不是项目审计负责人。把资料交给公司法务。」
沈知禾拿过估值报告,折起来。
「我会考虑。」
他向后靠进椅背。
「你不用为了面子强撑。你刚结婚,手里没钱,离开公司也能过日子。」
她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我要卖。」
「那你就再想想。」
她拿着报告出去,梁承安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照川,你以前办事挺懂分寸。」
「我现在也很懂。」
「你把不属于你的事情搅进来,没好处。」
「那你把属于她的股份还给她。」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以为娶她,就能替她做主?」
「我没替她做主。」
我指向门口。
「她刚才自己走的。」
当晚,沈知禾转给我一封邮件。
老供应商周师傅发的,没写几行:「梁总要求我们配合做一份补充验收单,时间倒签。我没答应,想把原始送货单交给你们。」
沈知禾盯着邮件。
「周师傅会被逼走。」
「他有证据吗?」
「送货单、签收单,可能还有仓库监控。那批设备进过场,数量和合同不一样。」
我没急着回复。
「先让他把原件交给律师保管。不要拿走,不要改,不要补签。」
她转头看我。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没经过核验的东西。」
第二天,材料交到了公司法律顾问手里。
律师开了收件回执,原件封存。我们没拿着材料直接去找梁承安,先留在这一步。
一张单子不够。
缺的还多。
合同怎么签、发票怎么开、款项怎么付、谁验收,每一处都得接得上,不然他一句误会就能把事情推开。
我在清单旁边空出一栏,留着登记还缺哪些资料。
能合法调取的项目资料先列好,之后由股东按公司章程申请查阅账册。
梁承安批了。
还批得挺快。
我看着签字页,多停了一会儿。
沈知禾说:「他想知道我们查到哪里。」
「也可能他觉得那些账册已经干净了。」
「那就让他继续觉得。」
她把申请交给法务。
「我明天去找三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你查付款路径。」
「你得小心,他会问你为什么突然不退股了。」
「我就说估值太低。」
「再加一句,你急着用钱。」
「我不缺钱。」
「你演得出来吗?」
她拎起包。
「你来演。」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晚我妈请你吃饭。」
「你妈知道我们结婚了?」
「她知道我领证了,不知道你是谁。」
「那我带什么?」
「带嘴,少说话。」
我点头。
那顿饭没少回答问题。沈母端来鸡汤,问我在哪工作,前后六遍,有没有房贷,问了三遍,我每次都照实说。
「做项目审计,房贷还有二十多年。」
她给我夹了只鸡腿。
「知禾以前不爱回家。你别逼她。」
「我不会。」
「她嘴上说得硬,自己扛事时谁也不肯叫。」
沈知禾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妈。」
「我就是告诉他。」
她不说了。
回去时,沈知禾走在前面,鞋跟踩过一处水洼。我跟着她,裤脚湿了一点,贴在小腿上,凉的很。
「我妈不太会表达。」
「挺好,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她停住。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要被你安排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做审计?」
我想了一下。
「因为数字不舒服的时候,它至少会露出来。」
她看着我,没再问。
第二天,梁承安发来消息:「股东会提前到周五。请沈知禾说明是否退出,并确认项目资料交接。」
她把手机推过来。
「他加快了。」
「那我们也加快。」
「怎么做?」
「按他要求,开会。」
我给律师打电话。
「把查账申请的回执、供应商原件封存证明,以及审计范围送到每位股东手里。只发事实,不加结论。」
沈知禾把估值报告装进文件袋。
「我会说,退出可以谈,但要先看完整账册。」
我又看了一眼会议日期。
「让他知道我们怀疑账有问题。」
「也让他以为我们还没找到具体问题。」
她合好袋口。
「这次轮到他等。」
【第4章】
股东会那天,梁承安穿着深色西装,身边跟着公司法务,还有两名外部顾问。
议程先由法务念。
念完,他把沈知禾的退股意向投到屏幕上,像是这件事已经商量妥了,今天只差走完程序。
「沈总近期因个人原因提出退出。公司愿意按净资产回购股份,保障各方利益。」
沈知禾坐在长桌另一头。
「我没有提出退股。我提出的是,先核算资产和负债。」
「你上周亲口说过在考虑。」
「考虑不等于签字。」
梁承安的法务把交接清单递过来。
「沈总,按公司保密制度,离开项目组后应归还所有资料。」
「我没离开项目组。」
「你已提出退出。」
「又不是已经退出。」
我把查阅申请的回执放上桌。
「股东依法申请查阅会计账簿,公司已经批准。今天要谈的是查阅安排,不是单方面认定沈总离职。」
梁承安看向我。
「裴顾问,会议议题不包括审计。」
我站起来,走到投屏边。
「那就把采购验收的三张单据放上去。会议议题里有项目财务情况。」
法务起身挡了一下。
沈知禾抬手。
「让他放。」
我一页页展示。
三家公司。
三份合同,对应三个项目,签收人却是同一个,送货地址分别填了三处不同的工地。
周师傅那份原始送货单还封存在律师那里,这次拿出来的是复印件,旁边附着收件回执。
纸页有点滑,我用手按住桌上那一摞。
梁承安坐直了。
「这些材料未经完整核验,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同意。」
我点头。
「所以我们只说明一件事,合同验收记录与供应商原始单据存在差异,需要核查。」
「你们想借此阻止回购?」
「回购价格应该建立在完整账目上。」
几名股东互相看了看。
梁承安放下笔。
「公司从未拖欠供应商货款,也没有项目损失。把未经核实的材料带到股东会上,已经影响公司声誉。」
「那就尽快提供账册。」
沈知禾把回执推到他面前。
「你批准查阅,现在不该反过来说我们不能查。」
梁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去看其他股东。
「请各位表决,是否先处理沈知禾的退股事宜。」
没人举手。
也没人出声。
我坐回去时,才发觉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送风声,梁承安低头盯着那几张单据,抿了抿嘴。
「今天先到这里。」
沈知禾收好文件往外走,我跟着出去。
门口有行政和两名项目经理,刚才低头看手机的人都抬了头,先看我,又看她手里的文件。
一名项目经理小声问:「沈总,资料要不要我帮你拿?」
「不用,谢谢。」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进了电梯。
门关上,她才吐出一口长气。
「他们会说你抢了我的风头。」
「我只放了材料。」
「我知道。」
她用手指压着文件夹的边。
「我等了两年,以为他至少会当着我的面说一句实话。」
「他今天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怕声誉受影响。」
她看向电梯门,门上有我们两个的影子。她没接话,手也没从文件夹上拿开。
下午,公司群里传开一段录音。
是梁承安在会议室说的话:沈知禾因个人身体原因,不适合继续负责项目。
没提报告。
退婚那件事却又被提了起来,有人在群里问,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工作能力也会受影响。
她把手机递过来。
「录音是谁放的?」
「不清楚。」
「梁承安想让我急。」
「那就别急。」
我找律师确认录音有没有剪辑。律师说,眼下只有片段,不完整,最好别急着公开回应。
沈知禾看着不断往上跳的群消息。
「他们等着我解释体检报告。」
「你不欠他们解释。」
她锁了屏。
「我去现场。」
「现在?」
「新项目明天验收。我要看那批设备到底有没有到。」
我拿起外套。
「我跟你去。」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不替我做主?」
「你去现场是工作。我去现场也是工作。」
她没拦。
晚上九点,我们到了旧改项目仓库,找到了两种型号的设备。
合同写的是高配款,堆在仓库里的却是低配款,外箱标签重新贴过,边上还留着旧胶。
仓库灯管一直响,听的我耳朵发闷。
现场负责人打开一只纸箱。
「这批东西上个月就换过了。梁总说先施工,验收单后面补。」
沈知禾蹲下去,手指摸过箱体压痕。
我拍了型号和批次,也拍清所在位置,再让律师联系项目监理,按流程封存。
她起来时,手掌沾了一层灰。
「他把我们的项目拿来给自己做账。」
「我们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我知道。」
她没急着擦手,仍看着地上的箱子。
「但我不打算让他继续用。」
【第5章】
第二天,梁承安先发了通知。
发给所有合作方。
通知称沈知禾擅自带走项目资料,涉嫌泄露商业秘密;紧接着,行业群里又有人贴出她的体检报告截图。
配的话是:「身体有缺陷的人,管理项目也容易出问题。」
截图很清楚,医院名称都在。
她看到时,正和监理核对设备型号。笔尖停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没再往下写。
「这是我交给梁承安的那份。」
「他怎么拿到的?」
「订婚前,我给他看过。」
声音倒没抖。
我收起手机。
「先让律师做证据保全,再联系平台投诉。」
「公司那边呢?」
「法律顾问已经收到通知。我们会要求公司说明谁访问过资料。」
她把表格交还监理。
「继续验收。不要因为这件事停工。」
监理点头。
「沈总,设备型号不对,验收不能签。」
「那就按实际数量记。现场照片、批次号、送货单都留存。」
两个工人挪开纸箱,开始撕胶带。
声音挺响。
我站到仓库门边接律师电话,鞋里不知道进了什么细小的东西,脚趾动了几下,还是硌着。
「对方申请了证据禁令,理由是公司资料可能被带走。你们今晚不要接触公司服务器,也不要私自复制数据。」
我说了明白,挂断。
沈知禾问:「他不让我们查账了?」
「至少不能碰服务器。我们走股东查阅程序,现场资料由律师保全。」
「他想把事说成我们违法取证。」
「所以我们不给他这个口子。」
她摘下沾灰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那他散布我的报告呢?」
「证据已经保全,律师会发函。医院也要核实报告泄露途径。」
她又看了一眼被拍下来的检查单。
「我不想让每个人都知道我去了哪家医院。」
「那就不解释病情,只追究未经授权传播。」
晚上,梁承安的律师函到了,要求她停止联系客户和供应商。
她把函拍在餐桌上。
「现在连问项目都不行?」
「律师函不是法院判决。」
「他是在拖时间。」
「对。他想赶在资料查完前签下并购意向。」
她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公开披露的意向公告。
梁承安正和一家外地公司谈并购,公告中明确写着,项目资产无重大争议。
「他如果先签合同,再把我们包装成内部纠纷,对方可能照样按低价收购。」
「那得让收购方知道账有问题。」
「我们不能直接把未经核实的东西扔给他们。」
「可以通知对方存在股东争议,并提供律师函和已经封存的材料目录。」
她点头。
「我来发。」
「用律师名义。」
这次她没反驳。
邮件发出一个小时,电话就来了。
梁承安打的。
沈知禾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桌面上还有那封律师函,她用指尖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是通知潜在收购方,公司存在未解决的股东争议和验收问题。」
「你知道这会让公司损失多少吗?」
「我知道你想在我没看完账之前卖掉公司。」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才要求按章程查账。」
对面停了两秒。
「你结婚以后,胆子大了不少。」
她拿起手机。
「结婚和这件事无关。」
「你非要护着裴照川?」
「他不需要我护。」
她挂了。
屋里没了说话声,外面倒有车经过,轮胎从积水里碾过去,听的很清楚。
她重新放下手机。
「他还会反扑。」
「会。」
「我们怎么办?」
「继续走程序,把每一份证据过律师。」
她按住律师函,好几秒才松手。
「你当初说得没错,他会先动手。」
我给她推过去一杯温水。
「喝点水。」
她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把报告放出来?」
「我猜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没有证据。提前说,只会让你一直等着。」
她低头看水。
「我不想再被别人用这份报告定义。」
「那就让他们为传播它付代价。」
她没再说什么,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蹭。
第二天,律师向平台投诉,要求删掉照片,同时保全发布记录。医院那边也开始内部核查。
梁承安没再来电话。
并购签约却被他提前到了五天后。
【第6章】
公司一直拖到第三天,才安排查账。
律师在场。
还有两名股东代表,我们一起进资料室时,桌上已经放好了四年账册,以及采购合同、项目验收表。
梁承安没来,财务经理替他守着。
她把文件箱推到面前。
「只能现场查阅,不许拍照,不许带出。」
律师展开公司批复。
「按批复执行。需要复制的页码,我们会登记申请。」
先看付款记录。
诚邦供应链收过三笔货款,丰禾设备又将其中一部分转给远桥咨询。
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一样,法定代表人是梁承安司机的妻子。
关系放在这里,还不能单凭它认定违规。
我把页码记下,笔握久了,中指抵着笔杆的地方有点发酸。
接着对型号。
再对批次。
合同上的设备型号、送货单记录的批次和现场验收记录,三样放在一起,怎么也对不齐。
沈知禾专门核对工程日期,施工记录与设备交付日期一项项并着看。
「三月十二号,现场还没拆旧墙,合同已经写了设备到场。」
「可能提前备货。」
「可以。但入库单写的是四月二日,发票却是三月十五日。」
财务经理走过来。
「设备是分批到场,日期差异不代表异常。」
「那就补交仓储记录和运输单。」
「目前没有整理好。」
沈知禾翻过一页。
「没有整理好,不等于不存在。请在回执里写明。」
财务经理嘴角僵住。
律师当场记了下来。
四个小时后,又查出一处:项目验收款早已全额支付,施工队的结算款却拖欠了半年。
我往下找付款审批人。
两次签字,都是梁承安。
出了资料室,财务经理拦住沈知禾。
「沈总,公司现在资金紧张,你们再闹下去,项目都要停。」
「拖欠施工队款项,和我查账没有因果关系。」
「你们这么做,收购方会撤。」
「那就让收购方决定要不要买一家账目没核完的公司。」
她绕过去,脚步没停。
下楼时,施工队周师傅打来电话。
「沈总,梁总通知我们不能再跟你们说话。那批设备的原始送货单,我已经交给律师了。」
「他有没有找你签补充协议?」
「找过。说只要我把日期改成三月十二号,之前拖着的尾款就结。」
她停在楼梯平台上,攥紧手机。
「你签了吗?」
「没签。我不想连自己名字都赔进去。」
那边翻了几下纸。
「我手里还有一份仓库出入记录,能证明那批设备是四月才到。」
「请直接交给律师,不要发给我。」
「知道。」
电话挂了。
她靠墙站着。
我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楼下正好有几名员工走出电梯,看见我们,放慢脚步,随后又各自绕开。
沈知禾低头看查阅回执。
「梁承安拖欠尾款,就是为了让周师傅签字。」
「这条我们有录音吗?」
「没有。」
「那就不写进材料里,只让周师傅把事实交给律师核验。」
她抬头。
「我知道。」
回执被她收进包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越来越像你?」
「你比我会谈条件。」
「我可没跟你谈条件。」
「你婚前协议改了七条。」
她瞥我一眼。
「那是保护自己。」
「很好。」
她继续下楼,手机又响了,是沈母。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她说话轻了些。
「这周忙。」
「忙也要吃饭。照川喜欢吃什么?」
沈知禾转头看我,我指指手机,朝她做了个随便的口型。
她对电话说:「他喜欢吃你做的面。」
「那就周六回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什么时候吃过我妈做的面?」
「上次吃饭,她给我夹了两碗。」
「你吃了三碗。」
「最后一碗是她说不能浪费。」
她嘴角抬了一点,很快又收住。
周六就回了沈家。
吃面。
沈母看见她,先问项目,接着问报告复查还有没有后续,她的筷子刚拿起来,又搁回去了。
「我会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检查。别让别人替我做结论。」
沈母点头。
「我不问了。」
她把一碗面推给我。
「你多吃点,脸上没肉。」
沈知禾抬眼。
「他身上全是肉。」
「那就别吃我的面。」
我低头吃,没插话。面条很热,吃的急了点,嘴里烫得一时尝不出味。
饭后,沈母把我们送到门边,拉住女儿的手。
「你要是不想撑了,就回来。」
沈知禾回握了一下。
「我没有在硬撑。」
她转身下楼。
我跟在后面,一直出了单元门,才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今天谢谢你没替我回答。」
「我答什么?」
「所有问题。」
【第7章】
并购签约前一天,梁承安通知全员开会。
通知上写的是:说明公司发展情况,回应近期传言。
员工坐满了会议室。
他先放项目合同,又讲收购之后的岗位安排,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往下翻,语气没怎么变。
「最近有人向合作方发送未经证实的材料,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公司已经安排律师处理。」
没人应声。
下一页出来了。
是沈知禾的体检报告,姓名遮住了,医院名称还在。
「个人隐私不该影响公司经营。但有人把个人问题和业务问题混为一谈,借此阻挠公司的正常发展。」
沈知禾站了起来。
「请停止展示我的医疗资料。」
梁承安的手没动。
「我没有指名道姓。」
「这份报告是我的。你未经授权在全员会议展示,已经侵犯我的隐私。」
「这只是为了说明网上流传的材料来源不明。」
「那你就该让律师处理,不是投屏给全公司看。」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门口看。
我坐在后排,律师已经坐进旁听席。椅子扶手有些凉,我的手放上去,停了一会儿,又拿开。
梁承安这才关掉投影。
「沈总,你是否承认自己把公司资料带给外部人员?」
「请提供具体文件、访问记录和证据。没有证据,我不会回应暗示。」
「你在股东会展示的表格从哪里来?」
「来自依法查阅的账册,查阅记录在公司档案室。」
她音量没变。
「你可以现在调取记录核实。」
梁承安朝法务看过去。
法务没动。
沈知禾走到会议桌前,将两封律师函摆在桌上,纸面朝着梁承安,他没伸手拿。
「第一封,要求公司保存访问医疗资料的记录。第二封,要求停止传播未经授权的医疗信息。已由律师送达。」
几名员工抬起了头。
她转向大家。
「关于项目,我只说三件事。第一,合同设备型号与现场设备存在差异。第二,部分供应商尾款未结。第三,股东依法申请查账,公司已经批准,但资料尚未提供完整。」
梁承安打断。
「这些问题都在核查,不代表公司存在违规。」
「我没有说违规。我要求核查。」
她停了停。
「请大家不要转发我的体检报告。报告内容不属于公司业务,也不是任何人评价我工作能力的依据。」
一个年轻员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
法务站起来。
「会议暂停。」
梁承安绷着脸。
「你在全员面前做这种表演,对公司没有好处。」
沈知禾推回椅子。
「是你把我的报告放上屏幕。」
她往外走。
没人跟。
会议室的门关上时,投影幕还挂着,机器没完全收好,白幕上留着一块灰光。
到了走廊,她才停下,用手指压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压出一条红印。
我递水过去。
她没接。
「刚才我差点把杯子砸过去。」
「我看见了。」
「我不想再忍。」
「你刚才没忍,你让他在全公司面前解释。」
她接住水,喝了一口。
「他会说我毁了公司。」
「那就看账目。」
下午,并购方暂停签约,要求公司补齐财务尽调材料。
公司法务又送来一封律师函,指控沈知禾扰乱经营。她交给律师逐条回复,没往社交平台发东西。
第二天,行业论坛出现匿名帖子,贴了部分项目验收争议材料,标题是:「创业公司创始人内斗,收购案生变。」
梁承安的公关很快跟上,说材料来自离职人员,内容不实。
我们没发帖。
还是核材料。
沈知禾叫来三名项目经理,让律师和监理一起在场,把设备数量、送货批次、验收记录挨项摆开。
核准有误的,记进纪要。
还不能确认的,就写待核查。
她在桌边坐久了,揉了揉膝盖,接着往下核,没有把拿不准的内容也一并算进去。
纪要最后,每个人都签了字。
有一名项目经理签完,笔掉到地上。
「我那天签验收单,是梁总说项目要先结款。我没看清型号。」
沈知禾蹲下去,捡起笔给他。
「你现在把事实补上,不要猜,也不要替任何人编理由。」
他接住,喉结动了动。
「我愿意配合。」
夜里,纪要由律师送交公司和并购方。
沈知禾坐在客厅地毯上,电脑还开着,手边的水早就凉了。我给她换掉,她没抬头,仍看着屏幕。
「还不睡?」
「我想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会先保住并购,再把责任推给签字的人。」
她抬起头。
「包括我?」
「尤其是你。他会说你负责项目验收。」
她合上电脑。
「那我就把我签过的每一份单据找出来。」
「我陪你核对。」
她站起来伸懒腰,肩膀响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陪我打到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
「我住这儿。」
她看着我,像还有话要问,最后没问,只把那只凉水杯塞过来。
「去洗杯子。」
「遵命。」
她回了客房。
门留着缝。
我站在厨房,听到门后很轻的一声抽鼻子,水龙头还没打开,那声音听的格外清楚。
我没去敲门。
【第8章】
签约前两天,核心施工队停工了。
负责人发来消息:公司通知暂停结算,工人不肯再垫材料款。
三个项目一齐卡住,最快的那个,再过三十六小时就要验收。
梁承安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沈知禾在厨房接起,开着免提。
「你不是要查账吗?现在项目停了,你满意了?」
「我没有通知施工队停工。」
「他们不肯进场,和你脱不了关系。」
「谁停了结算,谁去解释。」
「公司现金流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账上有资金,先付已经确认的施工款。」
「你现在还不是管理层,没资格决定付款。」
她握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那就召开董事会。」
「来不及。」
「那是你的安排,不是我的错。」
电话断了。
我们赶去现场,工人已经把工具收起来。切开的线槽还堆在地上,闻着有水泥粉,也有机油味,站一会儿,嘴里都发干。
周师傅把手套塞进口袋。
「沈总,不是我们不想做。上个月的尾款还压着,今天又让我们先垫材料,家里等着钱。」
「该结的款,我会要求公司按合同结算。」
「公司说没批。」
「我知道。」
她没承诺马上给钱。
先问数目。
欠了哪些款、还差多少材料、几点停工,她都逐项问清,记进表里,没有跳过任何一笔。
我联系律师,又联系几名董事,申请开紧急会议。
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梁承安拒绝参加。
付款流程少不了他的签字,款还是走不出去。
董事会最后通过临时方案,让公司财务先核实已完成工程量,再按合同流程分批支付,剩余款项继续核验。
沈知禾把决议发给项目负责人。
「明天早上能复工吗?」
负责人看着她。
「公司真能付款?」
「我不替公司保证。决议写了怎么核验、怎么付,你们可以把合同和记录交给律师。」
周师傅点头。
「我今晚把材料清单补齐。」
她伸手,和他握了握。
「谢谢。」
回去路上,她总看着车窗外,半天没挪一下。我开着车,也没催她说话,等了好一阵,她才开口。
「如果明天复不了工,项目验收会延迟。」
「会。」
「并购方可能因此取消签约。」
「也可能要求降价。」
「梁承安就能说是我把公司拖垮的。」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她转脸看我。
「不是梁承安。是工人的钱。有人要是再垫材料,最后拿不到款,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靠路边停了车。
「那明天我们先去核实工程量。该付的款,照合同和决议走。」
「你不是外部顾问吗?」
「我可以做核验,不能替公司付款。」
她点头。
「好。」
第二天六点,我们在工地见面。
工程师、监理、施工队都在,一个区域一个区域重新量,落到纸上,再签字,各自留下一份。
有批材料型号不符,直接退回。
我蹲得久了,起来时腿有些麻,原地等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梁承安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公司要求继续施工,验收单以后补。
沈知禾接过手机。
「让梁总发书面指令。」
对面停了一下。
「沈总,项目不能再拖。」
「所以请他用公司邮箱确认,是否同意按不符型号施工并承担后果。」
没人回答。
她把手机还给我。
「他不会写。」
「大概率。」
上午十点,部分工作恢复了。
该换的设备没进场,那部分不能动;其他已经核验过的项目,施工队接着做,没有一并停在那里。
下午,并购方正式通知签约延期,要求重做尽职调查。
梁承安在公司会议室摔了杯子。
我没看见。
财务经理后来告诉我们时,话说的很快。
「梁总说要告你们。」
沈知禾把核准的工程量表发给律师。
「他可以告。」
「他还说,验收延误的损失由你承担。」
「请他列出合同条款和计算依据。」
她关掉电脑,用手掌托住额头。
窗外已经暗了,工地的切割机又响起来,声音一阵一阵的,盖过了我们刚才挪椅子的动静。
「你今天吃饭了吗?」
「没有。」
我把凉饭盒放进微波炉。
她看着里面转。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项目做好,其他人会看见。」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们看不看见,是他们的事。我把该做的做完就行。」
微波炉响了。
我把饭端给她。
「那先把饭吃完。」
她拿筷子,这回没把菜全挑到旁边。
【第9章】
并购要重启,公司就得交出完整账册和验收材料。
梁承安同意开临时股东会。
会议室外,员工、律师、并购方代表坐得满满当当。沈知禾把文件依时间排好,封面只列目录,不写结论。
她调好手机静音,收进包里,手指在包带上捻了两下。
「怕吗?」我问。
「怕什么?」
「怕他把所有责任推给你。」
她打开文件袋。
「他推过了。」
梁承安开场先认了资料管理有问题。
接着撇责任。
采购差异是项目负责人操作的,他说自己不知情,随后递来一份验收单,让沈知禾看。
她看完,手没碰那张纸。
「这不是现场签字版。」
梁承安把手按在桌上。
「你怎么确定?」
「签收栏的字不是我的。签字日期那天,我在外地参加项目评审,车票、会议签到和公司差旅记录都在这里。」
她交给律师三份材料。
梁承安没接。
「你是项目负责人,最终责任还是在你。」
「项目负责人负责进度和现场管理,不负责替供应商倒签送货日期。」
「公司制度规定你要审核验收。」
「我审核的记录,是设备型号不符后的整改单。你现在拿出来的,是另一份单据。」
她翻到末页。
「原件封存回执在这里。页码、经手人、交接时间都能核对。」
并购方代表接过去,翻了几页。
梁承安又转向我。
「裴照川,你作为审计顾问,只凭几张单据就指控公司?」
「我没指控公司。」
我投出时间线。
日期在上面。
合同、付款、入库、施工、验收按顺序列开,三处冲突已经标明,另外两处旁边还留着待核实的标记。
「这是合同、付款、入库、施工和验收的日期对照。这里标出三处冲突,另有两处正在核实。原始单据由律师保管,涉及银行流水的部分,已申请由有权机构依法调取。」
梁承安看着屏幕。
「你拿不到银行流水。」
「我没说拿到了。」
「那你凭什么说资金有关联?」
「我们没有说资金被转走,只提交了三家供应商的股权、地址和经办人公开登记信息,申请并购方暂停对关联交易的判断,直到尽调完成。」
并购方代表凑近律师,低声说了几句。
梁承安咬紧下颌,转回去看沈知禾。
「你到底要什么?」
她把退股协议推回他那边。
「我要按章程查完账。我的股权,不按你单方面估的价格卖。项目里该付给施工队的钱,按合同支付。我的医疗资料,立即停止传播,并配合调查泄露来源。」
梁承安盯住她。
「你把自己当什么?」
「股东。」
「你已经结婚了,还要跟公司耗多久?」
「结婚和股权没有关系。」
「你真以为裴照川会一直帮你?」
我没开口。
沈知禾抬手,将退股协议又推回去一寸。
「他帮不帮我,是我们的事。你该回答的是账目。」
梁承安转向并购方。
「这些争议可以签约后再处理。」
对方合上文件。
「目前无法确认资产和负债,我们不签。」
梁承安站起来。
「你们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之前的资料不完整。」
法务递过去通知。
并购暂停。
进入专项尽调,梁承安的手就停在文件边,没有再往下翻,沈知禾则接过了律师递来的公司资料保全回执。
他压低声音。
「沈知禾,你会后悔。」
她抬头看他。
「我后悔过没早点查账。」
有人把水杯放回桌上。
梁承安指着她,嘴动了几次,没接上话。沈知禾没躲,手里的回执拿得很稳。
下午,监管部门受理供应商、验收和财务资料的相关线索,要求公司配合交材料。
医院也打来电话,告知已查到报告被未经授权访问的记录,正在核实责任人。
她听完,手指冰凉,在手机侧边摩挲了几下。
「是梁承安吗?」
「现在还不能确认。」
「我知道。」
她把通话记录发给律师,没有公开。
当天晚上,董事会暂停梁承安职务,把财务账户和档案权限交给临时小组接管。
他出大楼时,大厅里站着几个员工。
没人骂。
也没人拦他,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向旋转门,快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
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没接。
等屏幕暗了,人已经蹲下去,开始捡文件袋里掉出来的纸。
门缝里灌风,几张纸被吹到鞋边,他捡的很慢。
保安过去,问需不需要帮忙。
梁承安伸手去够纸角,碰到了,又把手缩回来。
他坐到了地上,肩膀也垮下去。
「不是我一个人签的。」
声音不大。
没人答他。
【第10章】
梁承安的事并没到那天为止。
后面几个月,调查仍在往下走,公司陆续补交采购合同、验收单和付款凭证,三家供应商的关联关系也查明了。
项目负责人分别说明签字经过。
不是一起说。
各说各的,哪份经谁手、当时怎么签,都要重新核对,不能因为有人先认了一句,就把其他环节略过去。
梁承安有一次谈话后回公司,先说财务经理瞒报,再说项目组擅自验收,最后干脆把文件全推到桌上。
「签字的又不止我一个。」
他按住桌面,手指用力,指节一点点发白。
没人替他接。
公司依法解除他的职务和劳动关系,相关合同损失继续追究。
供应商纠纷进入诉讼程序,部分款项通过司法程序冻结。
至于医疗报告泄露的责任,依据医院核查结果和律师保全的证据,接着处理。
沈知禾没去围观。
她忙项目。
重新排期,催欠款,再和施工队逐份核账,桌上那些表格换了一摞又一摞,她坐久了就活动一下手腕。
半年后,栖木营造完成股权重组。
她没卖掉自己的股份,产品和项目交付重新由她负责。
我也没坐进她办公室。
还是做审计,按项目收顾问费。家里的钱各自管,各自的房贷也照旧还,没有合在一起算。
同事问我:「你娶她,到底图什么?」
我正把报销单往桌上放。
「图她做饭?」
沈知禾从办公室里抬起头。
「你再说一次。」
「图你做的番茄炒蛋。」
「那锅已经扔了。」
「我图念旧。」
她拿起文件夹扔过来,擦过我肩膀,掉在地上。
同事看看她,又看看我,端起咖啡走了,没再问。
婚后第一年,我们住同一套房,还是各睡各的。
第二年,她的项目图纸开始摆到客厅桌上,我只好把审计底稿搬回书房,省得两边的纸混到一块。
到了第三年,她出差回来,在路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顺路接她。
我说能。
她隔了两秒才继续。
「我不是非要你来。」
「我知道。」
「车站外面下雨。」
「我带伞。」
「伞不够大。」
「那我再带件外套。」
她没再说了。
我到车站,看见她站在出口,拉杆箱一个轮子卡进地砖缝里,拉不动,人就站在旁边等。
我伸手提箱子,她不松手。
「我自己拿。」
「那我拿电脑。」
她把电脑包给我。
雨打着顶棚。
排水沟里堵了落叶,水走的慢,鞋边很快湿了一圈,我们往外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问起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我当年问你图什么吗?」
「记得。」
「你那时说,图我把你当队友。」
「嗯。」
「现在呢?」
我拉开车门。
「现在图你别把我的电脑淋湿。」
她在车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将我的袖口往上折了一截。
「你这人真会说话。」
「你当年就知道。」
「当年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我也以为。」
她上了车,车门没关。
「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是临时搭伙吗?」
我把伞递过去。
「那份协议还在抽屉里。」
她接过伞。
「你没扔?」
「那是合同文件,不能乱扔。」
她握着伞柄,看着我。
「裴照川。」
「嗯?」
「我想把它改了。」
「改成什么?」
「不写退出期限。」
我把车门拉上。
「可以。你起草,我审。」
她隔着玻璃敲了两下。
「这次不许挑字眼。」
「我尽量。」
回到家,她找出旧协议,铺在桌上。
笔帽拔下来,先搁到一边。
她划掉了「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在旁边添了一句:「双方自愿共同生活,尊重各自决定。」
我看完,把笔递回她手里。
「这样行吗?」
「行。」
她扣上笔帽。
我没问原因。
又过了几年,栖木营造接下一个大型公共空间项目,发布会有记者问她,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知禾拿着话筒,停了半拍。
「最难的是别人替你下结论的时候,你还得把手里的事做完。」
台下响起掌声。
有人认出了我,凑近了低声说:「裴总,你当年接盘接得真值。」
我抬眼。
他立刻改口。
「我是说,你们合作得真好。」
沈知禾下了台,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直接走到我面前。
「刚才有人叫你什么?」
「没听清。」
「你听清了。」
「那可能是他记错了。」
她伸出手。
我接住。
身后的大屏幕还亮着新项目设计图,掌声也没停,我握着她的手,摸到掌心有一层薄茧。
她的指尖压在我手背上。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记得。」
「番茄炒蛋也吃?」
「吃。」
她牵着我往出口去。
刚才那人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把那句祝贺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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