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上,妻子新来的助理把一份供应商合同推到我面前。
六桌人都在。
他让我把手从她的工作里拿开,说我早就该这么做。
我叫保镖把他请出去。
妻子拍了拍我的肩,说他年轻气盛,回头会教他规矩。
衬衣领子太硬,蹭得我脖子不舒服。
第二天晚上,她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医院的伤情证明。
「顾行舟,你所谓的敲打,就是敲掉八颗牙,打断三根肋骨?」
【第1章】
香槟塔上的杯子碰了几下。
没人再举杯。
程野站在投影幕旁,一只手压着供应商合同,西装袖口露出银色袖扣,胸牌上写着乔知宁助理。
「顾总,您已经半年没参加经营会了。」他看着我,「今天这份合同是乔总确认过的,您在这儿拦,算什么?」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启程展务,报价一千八百六十万。
附件写着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和我们上季度淘汰的那家供应商负责人同名。
我抬眼问:「这家公司的实缴资本是多少?」
程野笑了下:「顾总,您要不先问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公司的新流程?」
「我问你,实缴资本。」
「跟你有关系吗?」
几个人低着头看酒杯。董事会秘书也没再夹菜,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我把合同放回桌面:「这份合同暂缓。」
程野不拿。
「乔总让我签,我就能签。顾总,你现在拿什么命令我?」
他说完,朝乔知宁那边偏了下头。
知宁放下酒杯:「程野,别说了。」
「乔总,我只是提醒他。」程野提高了声音,「你每天在公司做的事,他连一半都不知道。你没必要每次都让着他。」
合同还摊着。
空调风吹过来,掀起一角纸页。
我盯着那一页,手指在领口蹭了一下,那块布磨得皮肤发养。
三年前,青禾会展刚起步,我和知宁用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平。她管项目,我跑现场,桌子、资料、物料全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费劲。
第一个展馆漏水,我俩半夜搬了四百多箱物料。后来公司做大,她把运营交给我,我把客户交给她。
这两年我不在一线,公司的事却不是一点都不知道。谁还在搬货,谁拿着公司的章替别人铺路,我总得问。
「保镖。」我说,「请他出去。」
两名安保走上前。
程野把椅子往后一踢:「你敢动我?」
「你刚刚问我拿什么命令你。」我看着他,「现在看见了。」
保镖架住他的胳膊往外带,他的鞋跟擦着地面,还扭头去找知宁。
「乔总,你看见了。他就是这样对你身边的人。」
知宁站起来,压低声音:「行舟,够了。」
我没再开口。
保镖带着程野出了宴会厅。门一关,厅里也静了,刚才还端着杯子的人把杯子放了回去。
知宁走到我旁边,手掌搭上我的肩。
「他才二十六,刚升职,做事有点冲。我回头跟他谈,你别把今晚闹大。」
我也拍了拍她的肩。
「我知道,年轻人嘛,做错事还是要敲打敲打,警告一下的,要不然他不会有长进。」
她的手停了半秒。
「别叫人动手。」
我转头看她:「我只是让他离开。」
她没接话,伸手替我抚平领口。旁边的人陆续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菜。
那晚回家,知宁洗完澡坐在床边,一直看手机。
我问她怎么了。
「程野说他到家了。」
「那就好。」
她侧过脸:「你不问他有没有受伤?」
「保镖把他送到门口。」
她点头,没再说。
第二天,我在办公室处理场馆保险续签。下午六点四十,行政部送来程野的停职申请,理由写着遭到管理层暴力威胁。
七点零三分,知宁推门进来。
她还穿着外套。
医院的伤情证明被她攥在手里,折了两道,边角已经软了。
「顾行舟,你所谓的敲打,难道就是敲掉八颗牙,打断三根肋骨吗?」
我没接那张纸。
「谁打的?」
「他在医院。」
「我问,谁打的?」
知宁把证明拍到桌上:「昨天是你的保镖把他拖出去的。」
「我让他们把他送出宴会厅。」
「他在地下车库被打,保安记录也没了。你的人负责安保,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她。
「我没下令打他。」
「可你下令把他交给那些人。」
她呼吸很急,手背上绷着青筋。我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解释一句,最后没说出来。
「你现在信他,不信我?」
「我现在信这张诊断书。」
桌上的手机响了。
法务发来消息:程野已经报警,要求公司支付三百万和解金,否则会向媒体公开遭遇。
我把手机转给知宁看。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要三百万?」
「还要项目审批权,转给启程展务。」
「这跟他被打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
她拿回伤情证明,手指沿着原来的折痕又压了一遍。
「别拿公司的事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我推开椅子,「先查人,再查钱。安保队长停职,所有门禁和监控原始记录封存。程野的报警,我配合调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替他做伪证?」
「我没说。」
「可你一直在问他要什么。」
「因为他把伤情和合同绑在一起了。」
她没回答。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
程野发来照片,病床边摆着八颗带血的牙,下面还跟着一句话。
「乔总,您说会护着我的。」
她立刻攥紧手机。
我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安保排班表。
「他昨晚几点离开的?」
「七点十二分。」
「地下车库谁值班?」
「我不知道。」
表上有一格空着。
我把手从领口拿开,提醒自己别在去碰。
那格原本该填值班队长的名字。
【第2章】
七点十二分,程野离开宴会厅。
七点二十六分,他刷卡进入青禾大楼地下车库。
七点四十一分,门禁记录显示他从西侧出口离开。
监控从七点二十三分开始中断。
我往回拉了两遍时间轴。
没有画面。
系统日志写的是设备维护,申请人是安保主管陈放,审批人是程野。
知宁站在桌子对面,抱着胳膊看屏幕,始终没开口。
我拨通陈放的电话。
「昨晚车库谁打了程野?」
那头停了两秒。
「顾总,我没有安排人打他。」
「我没问你安排没有。我问,昨晚谁跟他接触。」
「他离开宴会后,我没见过他。」
「监控为什么断了?」
「程助理说线路故障,让我派人维护。」
知宁抬头看过来。
我关掉免提:「把维护工单、监控备份、值班人员名单交给警方。现在。」
「顾总,这事内部处理就行……」
「把你的工牌放下,去配合调查。」
他不说话了。
知宁盯着我:「你这么做,是在承认保镖打了他?」
「我是在查谁打了他。」
「你的人先把他带走,监控再坏,你觉得外面会怎么想?」
「我知道。」
我把桌上的电话转过来,拨公司合规热线,通知法务负责人和董事会秘书来参加临时会议。
「我会公开安保记录,也会接受警方询问。你不用替我挡。」
「你倒是会做姿态。」
「这不是姿态。」
「那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伤情证明,上面的折痕还在。
「是因为我下令把人带走。出了事,我得把这条线查到底。」
她松开手指,过了一会儿,又抓住自己的胳膊。
「如果是你的人做的呢?」
「该赔偿赔偿,该起诉起诉。动手的人承担刑责,我承担管理责任。」
「如果你知道谁动的手呢?」
「一样。」
她还看着我,像是等我接着说。我没再补充,伸手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后背闷得历害。
法务在会议室连线警方。
负责的警员先问清我昨晚下了什么指令,再调取保镖的执勤记录。
两名保镖的执法记录仪里,程野被带出宴会厅以后没有受到击打。
他一路骂到大门口。
「你们等着,我让乔总把你们全开了。」
保镖没回嘴,替他拉开门。
画面里,他走出大楼时还拿着手机。
警员说:「这只能证明离开大楼前没有受伤。后面的事还得查。」
「配合你们查。」
知宁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两手交叠放着,没看我。
临时会议结束,她在走廊拦住我。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出了事你负责。」
「是。」
「那你也该清楚,程野是我招来的。他做的事,我也有责任。」
「他的招聘是你批准,合同审批不是。」
「他替我跑项目,跟了我两年。」
「所以你应该更清楚他有没有权限签字。」
她皱眉:「你就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拿伤情要三百万,还要公司把合同交给他的关联公司。」
「他可能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那就交给警察和法院。」
她抿着嘴看我。
我没绕开。
在这里把话说完,总比回去各自猜她还想说什么、我又是什么意思强。
「我会去医院看他。」
「可以。」
「你不拦我?」
「那是你的决定。」
她声音低下来:「你现在连我也不信了?」
我把工牌塞进口袋:「我信你会查清楚。但我不替你下结论。」
她往后收了收肩。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会先替你把事情处理完。后来你说,我总把你当成需要安排的人。」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管?」
「我管证据,不管你选谁。」
法务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说程野的律师到了,要公司出具书面道歉。
条件都写在文件里。
赔偿三百万,撤销程野的停职调查,启程展务获得下年度文化节项目承包资格。
我把文件交还回去。
「不谈私下赔偿。」
「顾总,公开纠纷会影响公司估值。」律师提醒。
「那就公开。」
知宁看着我:「你不用为了让我相信你,把事情弄到全城都知道。」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头看窗外,没再说话。
那晚我回家时,她的卧室门关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餐桌上有碗凉透的汤。
纸条压在旁边。
「医院说他要做第二次手术。」
我收起纸条,放进抽屉,打电话给警方,补交那份维护工单。
工单上有陈放的电子签名。
审批时间却在程野离开宴会厅之后。
【第3章】
程野出院那天,青禾的公关邮箱收到三十七封采访请求。
他先在病房录了视频。
左脸贴着纱布,说话时嘴唇漏风。
「我只是替乔总做事。顾行舟让人把我拖走,之后我被带进车库。公司说监控坏了,安保队长也失联。各位可以想想,是谁最不希望我开口。」
视频发出一小时,播放量超过二十万。
评论里贴出了我的照片,有人直接说青禾会展的老板仗着有钱打人。
我进会议室前,在走郎站了一会儿,袖口被手表压住一角,怎么抻都不平。
知宁把手机放到会议桌上。
「现在你满意了?」
「我没想过让他上热搜。」
「你那句公开调查,把他推到所有人面前。」
「他自己发的视频。」
「因为他受了伤。」
「因为他要三百万和合同。」
「你每句话都绕回合同。」
会议室没人说话。
公关负责人低头看着桌面。法务翻了一页纸,那点声音听得很清楚,也没人替我回答。
我把视频暂停在程野的脸上。
「给他赔偿,是承认公司安排人打他。不给,又会被说成仗势欺人。无论哪条,我都得让调查继续。」
知宁站起来:「我去看他。」
「好。」
「我会听他亲口说。」
「好。」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我:「你一句挽留也没有。」
「你不是去看他,是去确认事实。」
「你凭什么替我定性?」
我没接。
她推门出去。
当天晚上,警方通知我,程野愿意撤回报案,前提是公司照他的要求签和解协议。
我让法务约他来公司。
程野坐进会议室时,左脸仍缠着纱布。律师在他旁边坐下,摊开协议,先翻到赔偿条款。
「三百万只是医疗和精神损失,启程展务的合同是商业合作,不该混在一起说。」
「那就删掉三百万。」我说。
律师停下来:「顾总什么意思?」
「医疗费按实际票据报销,责任由调查结果确认。合同照公开招标流程走。」
程野看着我:「你真要跟我耗?」
「你要是只想解决伤情,我们谈伤情。」
「我如果要一个道歉呢?」
「你先把动手的人说出来。」
「我说了,是你的人。」
「哪个人?」
「我看不清。」
「发生在哪里?」
「车库。」
「哪座车库?」
他不回答了。
律师合上协议:「顾总,程先生刚做完手术,不适合被这样盘问。」
「那我们等他适合的时候再谈。」
我站起来往外走。
程野一掌拍在桌上,椅子也被他撞得往后退。
「你会后悔的。」
我停在门口:「你想让我后悔什么?」
他没说。
深夜,知宁回家,没换鞋就走到茶几边,放下一只文件袋。
屋里很安净。
我等着她说。
她手还按在袋子上,站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出来。
「他让我替他签一份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他昨晚因为我的工作安排留在公司,是受你命令带走的。」
「你准备签吗?」
「我没有签。」
她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程野的伤情报告、付款清单,还有一张手写的索赔金额。
她指着清单第二行。
「诊疗费用只有四万六,为什么索赔三百万?」
「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不只是医疗费,还有职业名誉损失。」
「那合同呢?」
「他说启程展务跟他没有关系。」
「你信?」
她不说话。
我去书房取出工商信息,放到她面前。
启程展务的股东里有程静,程野的姐姐。
知宁看着那一行,慢慢把文件袋放回茶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批准关联交易。」
「我给他权限,只是让他跑流程。」
「你没给他签合同的权限。」
她抬头:「你查过他?」
「两个月前,项目的报价差异太大。我查了供应商资质,发现他在推进这家公司的入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当时证据不够。我不想拿猜测去拆你的人。」
「所以你现在拿他受伤的事来查公司?」
「我从来没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可他会说你是在报复。」
「那让他把证据交出来。」
她坐在沙发边上,把清单一角卷起来,又一点点抹平。
「他救过我的项目。」
「哪一次?」
「去年临港展馆漏电,施工队撤了,是他联系到备用电工。」
「那次真正打电话的人是后勤主管。」
她抬起头。
我打开手机里的工作群记录给她看。
程野事后转发了后勤主管的感谢,却把联系人改成了自己。
她看完,一句话也没有。
我收回手机:「我不要求你现在信我。」
「那你要什么?」
「别替他签任何文件。也别让他继续碰审批。」
她拎着文件袋站起来。
「这是你给我的命令?」
「是我给你的风险提醒。」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回房。
我还坐在客厅。
她关上门后打了电话,隔着门,声音仍能听见。
「程野,明天把全部供应商资料交给法务。」
电话那边的回答含含混混,我没听清。
知宁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第4章】
临时审计会定在周五上午。
程野没来。
律师送来声明,说他因伤势无法到场,要求公司停止一切针对他的内部调查。
我把声明放到桌边,开始展示招标记录。
屏幕列着四家供应商的报价。
启程展务最低,低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一。
第二低的报价也比它高出三百多万。
周启明敲了敲桌面:「报价低不是罪。你不能因为他姐姐持股,就认定有利益输送。」
「我没认定。」
「那你今天要审什么?」
「为什么一个实缴资本五十万的公司,能拿到一千八百六十万的项目;为什么三家所谓竞标公司用的是同一个办公地址;为什么报价文件的创建时间相差两分钟。」
我换到下一页。
三份文件的作者名称一致,字体版本一致,表格里还有同一个隐藏批注。
有人转头看法务。
程野的律师仍坐在对面:「这最多说明文件由同一台电脑制作,不能证明有人造假。」
「对。」我说,「所以今天不宣布结论,只冻结合同、调取原始文件,并把涉嫌虚假投标的材料交给监管部门。」
周启明皱起眉:「项目下个月就开幕。冻结之后,违约成本谁承担?」
「青禾承担必要的替代方案成本。」
「这会让公司亏钱。」
「比把钱打给关联公司便宜。」
他放下笔:「你是为了程野,还是为了让大家看你仍然能管公司?」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接他那句话,投出第二份文件。
是启程展务的付款记录。
这家公司成立三个月,第一笔款项到账后,立刻向一家商务咨询公司支付两百四十万。
咨询公司的股东是陈放的妻子。
桌边有人往后挪了挪坐位。
椅子轮子擦着地面。
「付款用途写的是场地联络。」我说,「这笔钱的审批账号属于程野,账户设备却绑定在陈放的工作手机上。」
周启明变了脸色:「陈放不是已经停职了吗?」
「停职不代表证据消失。」
程野的律师站起来:「这份资料从哪里取得?顾先生有没有经过授权?」
我依次展示证据来源、调取时间和系统日志。
「公司的审计部门依法调取,律师可以复核。若你认为记录不实,可以申请技术鉴定。」
他坐了回去。
会议室正门开了。
知宁走进来,把一只存储盘放到桌上,没先找椅子坐。
「这里有我去年到现在的全部授权记录。我同意交给审计。」
周启明看着她:「乔总,这会涉及你的账户。」
「我知道。」
「这些文件可能会影响你在公司的职务。」
「该承担的,我承担。」
我没有抬头,只把证物移交表推过去。
她接过笔,签了名字。
散会以后,走廊里都是人。有员工举着手机,也有人把镜头对着会议室门口,门一打开,冷汽就吹到脸上。
程野的律师先开了口:「顾行舟以内部调查之名,打击报复举报人。」
我把材料交给法务。
「这份审计报告已经同步董事会,也提交监管部门。程先生可以继续报警,青禾会配合。」
记者把话筒伸过来:「顾先生,您是否承认曾让保镖殴打程先生?」
「我让保镖把他带离宴会厅。之后发生的事正在调查,我已向警方提交完整安保记录。」
「网上说您利用公司权力封杀他。」
「项目冻结是审计建议,不针对个人。」
「那您和乔总的关系是否影响决策?」
我没回头看知宁。
「乔知宁的授权记录已经交给审计。她的责任由程序核实,不由我替她回答。」
知宁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闪光灯接连亮了几次。
很快,网上又有了程野的新视频。
他坐在病床上,纱布边缘渗着一点红。
「顾行舟早就想赶我走。他今天拿一堆文件出来,只是想把打人的事压下去。」
视频下面附着他的伤情证明。
我让公关部先不回应。
中午十一点,监管部门确认收到材料。
下午两点,警方通知陈放到案说明。
周启明带着几位董事来找我,堵在办公室外面。
「你把公司卷进刑事调查,项目停工造成的损失要算到谁头上?」
我打开玻璃门:「算到签字的人头上。」
「程野没签过合同。」
「那就查谁签。」
他还想说,知宁从会议室出来了。
「那份合同的电子签名是我的。」
走廊里的人都转向她。
她把审批记录交给法务。
「我记得我只批准了预算,没有批准启程展务中标。把原始记录调出来。」
有人压低声音:「乔总,那等于承认你管理失察。」
她没有收回手里的文件。
「我认。」
【第5章】
董事会让我暂时交出项目审批权。
文件写着,避免争议扩大,等待内部调查完成。
我签了字。
知宁从法务室出来,看到了这份文件。
「你为什么不争?」
「调查期间,项目由独立小组接管更合适。」
「你签了,周启明就会趁机把你踢出经营层。」
「他本来就想。」
「你不怕?」
我扣上笔帽:「怕也不影响签字。」
她站在桌边,还带着开会时的妆。眼线旁边有一道很细的黑印,像是擦眼睛时蹭出来的。
「你这几天都没回主卧。」
「你也没让我回。」
「我没说不让你回。」
「你把门锁上了。」
她别开脸:「我那晚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现在想好了吗?」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以为你打了他。」
「我知道。」
「我应该先问你。」
「你已经问过。」
「我指的是,我应该听完你的回答。」
我放下笔:「你可以查,不必先相信我。」
她低头看着文件夹。
「如果你真做了呢?」
「那我就认。」
「你连解释都不打算解释?」
「我能解释命令,不能替动手的人解释。」
她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叠助理工作记录。
她说,这两年程野替她整理日程、跟进项目、联系供应商,其中不少工作没有进入公司的正式流程。
「我把一些私人事情也交给他办了。」她说,「比如帮我联系医生,安排我父母的车。这些不该混进公司权限。」
「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个人事务和公司事务拆开。助理岗位取消审批权限,重新招人。」
「先别急着找人。」
「你还怕我找一个新的程野?」
「我怕新的助理也拿着你的账号签东西。」
她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那就从账号开始。」
当天下午,合规部门导出公司全部授权记录。
知宁的电子签名在两个设备上使用过。
一个是她的办公电脑,另一个是程野的工作手机。
她看完日志,抿紧了嘴。
「我把验证码给过他。」
「什么时候?」
「去年年末,赶一个现场投标。我在车上,他说系统卡住了,我口头告诉他。」
「这次呢?」
她摇头。
「你确定?」
「我不记得有授权。」
她向合规部门交了书面说明。
没直接写程野擅自使用,也没替自己辩解,只把当时的操作习惯和疏漏写清楚。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折痕压的很深,怎么捋都有一道。
周启明看到材料后,立即转给几位董事。
当天晚上,内部群里流出一张聊天截图。
知宁在聊天里说:「启程这批供应商你替我看着办,我没时间盯。」
程野配文:乔总亲自授权。
知宁看到的时候,正坐在餐桌旁吃面,面已经冷了。
她放下筷子:「这句话是我说的。」
「前后文呢?」
「我让他看供应商的现场进度,不是让他签合同。」
「能找到原始聊天吗?」
「换过手机,备份没保留。」
我打给信息安全负责人,让他按流程保全聊天服务器和工作终端。
「别帮我找有利证据。」知宁说,「把完整上下文交给调查组。」
「我本来也准备这么做。」
她低头看碗里的汤,筷子还放在旁边。
「我担心的是,我真的说过这种话。」
「说过就说过。」
「你不觉得这证明我把他信得太过头?」
「证明的是授权边界没写清楚。」
她抬头:「你每次都把事情拆成流程。」
「不拆开,最后就只剩互相指责。」
「那我们呢?」
我没立即回答。
她把勺子搁到桌上。
碰了一声。
我摸到桌边一小块黏住的东西,抠了一下没掉,想着等会儿在擦。
「从他出事那晚开始,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信他。」
「因为我知道你有理由。」
「什么理由?」
「他替你做过事。你忙的时候,他能帮你顶上。你当时需要一个人,所以你信他。」
她眼里有水光,却没落下来,手里的纸巾被撕开一道口子。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说你看到的这些。」
「我说过。你觉得我是在把你往回推。」
她低下头,没反驳。
第二天,警方通知公司,陈放承认安排两名安保人员在车库拦截程野,说自己只是想替顾总教训他一下。
听到这里,我把手掌压在桌上。
「他承认收钱了吗?」
「还在核实。」
「谁付的?」
警方说,款项来自一家活动咨询公司,转账备注是现场协调费。
知宁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段通话,手还握着门把。
「是程野?」
「还没查实。」
她没再问,转身去了合规部。
【第6章】
程野被警方传唤后,第一次主动联系知宁。
他在电话里哭。
「乔总,我没想把事情闹成这样。陈放说只是吓唬我,我没想到他会下手。」
知宁开着免提。
「你给陈放打钱了吗?」
「我没有。」
「启程展务跟你姐姐有没有关系?」
「她只是帮我代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项目做成再说。」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指压着桌沿。
「你用我的账号签合同,也等项目做成再说?」
「那是你让我看着办的。」
「我没让你把钱打给你姐姐的公司。」
电话里顿了一下。
「乔总,顾行舟已经把你推出来了。他交了你的授权记录,你现在帮他说话,他只会让你背更多责任。」
「他没有让我替他说话。」
「你们是夫妻。」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知道,他做这些就是为了拿回公司控制权。」
知宁看向桌上的旧合影。
照片里,我和她站在临港展馆外,衣服沾着泥点,身后是堆在一起、还没拆封的设备箱。
「我问你,陈放为什么知道你几点离开?」
程野不答。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没人说话,她重新拨给警方,要求补充程野刚才提到陈放的录音。
她交的是原始录音,没有剪掉任何一部分,不论那部分对她有利还是不利。
程野当天发出第二条视频,说乔知宁在丈夫压力下改变口供。
视频下又出现几条所谓的内部聊天截图。
有人认出知宁的办公桌,说她被丈夫控制;也有人说,我为了夺权,逼她撤回证词。
周启明随即提出临时议案,要先冻结知宁的职务,再调查我是否滥用权限。
通知发到邮箱时,我在仓库核对替代供应商的货单。
我把文件转给法务,接着清点箱号。
衣服上落着细灰,拍两下还有,我懒的再拍。
仓库主管问:「顾总,董事会都开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数箱子?」
「项目下周要进场,货少一箱都得有人补。」
「您不怕他们把职位拿走?」
「职位不能替我把货送到。」
下午开临时会议,周启明把程野的公开视频放到屏幕上。
「现在舆论已经对公司造成影响。乔总的授权记录存在问题,顾总又是报案人,双方都不适合继续参与调查。」
我把准备好的文件放上桌。
「我同意回避调查。」
周启明愣了一下:「你同意?」
「独立审计组继续查。我不接触证人,不接触证据。」
「那乔总呢?」
「她按程序提交材料。」
知宁坐在桌边,用手指压着一支笔。
「我也同意回避。」
「你不担心自己的职位?」
「职位不是证据。」
临时议案没通过。
几位董事不愿在调查未明前,直接撤掉两名创始人的权限,只同意把审批交给独立委员会。
散会以后,周启明追上我。
「你把自己放到调查外面,项目就交给别人。最后公司受损,你拿什么负责?」
「项目已经有替代方案。」
「你确定能赶上?」
「不能确定。」
「那你还敢签?」
「我签的是回避,不是交出责任。」
他收起了笑。
「顾行舟,你以为把事情交给警方就能赢?」
「我没说要赢。」
「那你要什么?」
「让签过字的人说清楚。」
他拍拍我的肩,声音压低了:「那你最好也准备好,签字的人包括你妻子。」
我没躲开。
「她的部分交给她自己回答。」
知宁从会议室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走到我面前:「你真的不会替我说一句好话?」
「你要我替你说什么?」
「说那份授权不是我的本意。」
「它确实是你的账号。」
「我没有批准那份合同。」
「那就把证据交上去。」
她站着不动。
「你以前会站在我这边。」
「我现在也站在证据这边。」
她眼里的泪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到衣领上,随后很快被她抬手擦掉。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信息安全部门通知我,程野的完整聊天记录恢复出来了。
截图里的那句话后面,还有知宁发的一条消息。
「我说的是现场进度。报价、供应商和合同审批全部走公司流程,别替我做决定。」
程野回复:「明白。」
三分钟后,他把文件发给了陈放。
【第7章】
警方在陈放车里找到两部旧手机。
其中一部存着程野发来的语音。
只有七秒。
「人别打坏,脸上留点伤,车库录像我处理。」
接着是陈放的声音。
「要是他报警呢?」
「我会让乔总去谈。顾行舟不敢把事情闹大。」
审讯记录送来时,我在公司会议室。
屏幕停在那句「脸上留点伤」,好一会儿没有往下翻。
陈放承认收了二十万元,安排两名保镖到车库打人。
程野提过要求,不能把事情闹到致命程度。
八颗牙、三根肋骨,不在他们任何人的计划里。
那两名保镖说,程野反抗时撞到护栏,现场还有人继续动手。
具体责任仍需警方认定。
我撤销安保队所有人的执勤权限,律师准备代表公司向受伤员工道歉,再根据调查结果承担赔偿。
知宁站在屏幕前,拿着语音的文字记录。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是为了把你拖进来。」
「是。」
「他知道你会让保镖把他带出去,知道陈放会配合,知道我会相信他受伤。」
「是。」
她的指甲掐进纸里,纸边折弯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我之前没有这段录音。」
「你可以告诉我你怀疑他。」
「我怀疑他用关联公司投标,但我不能把怀疑当结论。」
「那你可以提醒我。」
「我提醒过你,启程的资质有问题。」
她不说话。
我调出发给她的邮件。
标题是:启程展务关联方核查,请暂停授权。
发送时间,两个月前。
她看完,转头看我。
「我没看见。」
「我知道。」
「你不该只发邮件。」
「你说过,不要在工作里绕过你的助理。」
她垂下肩,双手捂住脸。
我没走过去。
袖口翻起的布料磨的手腕难受,我拉了一下,还是待在原地。
当天下午,公司开员工说明会。
我上台公开安保管理的违规事实,宣布陈放、涉事保镖移交警方,暂停安保外包合同。
「我下令把程野带离宴会厅。」我说,「没有下令殴打他。但我负责这家公司的管理,安保队在我负责的岗位上实施暴力,我不会把责任推给一个队长。」
台下有人举手。
「顾总,如果你没下令,为什么要承担责任?」
「因为管理不是出了事才找个人顶上。」
「程野说你早就想赶他走。」
「我确实要求暂停他的合同审批权限,因为我发现供应商资质异常。这件事和他受伤是两条线,调查材料已分别提交。」
又有人问:「你会赔偿他吗?」
「合理医疗费用和依法确认的损失,公司承担。其他要求由警方和法院判断。」
「那你会跟他和解吗?」
「等受伤的人愿意谈。」
说明会结束,我走下台。
没人鼓掌。
也没人拦着,几名安保人员站在大厅边上,手里记录设备的红灯还亮着。
回到办公室,我看见桌上放了知宁的辞职申请。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准备辞去运营总监,配合调查。」
「独立委员会会决定是否需要你回避。」
「我不是为了躲调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留下?」
「你不是在问我的意见。」
她转过来,眼里全是血丝。
「我想听你说一句,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把公司撑住。」
我把申请推回她面前。
「公司可以撑住。我们两个要不要一起,不靠这张纸决定。」
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
这一次,我没有拿工作回答她。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
「那就先把该交的证据交完。」
「你永远都只会说证据。」
「因为这次有人伤了人,有人骗了钱,也有人误信了他。每一件都得有人负责。」
她在申请上写下撤回。
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抿了抿嘴,嘴里那点苦味跟本压不下去。
【第8章】
周二,启程展务的银行流水送到警方手里。
它收过项目预付款,却没有场地租赁、人员工资和设备采购记录。
两百四十万咨询费转进陈放妻子的账户,随后又有一百二十万转给程野姐姐。
程野收到传唤通知,托律师递来和解方案。
三百万赔偿,另加书面道歉。
公司撤销调查,他不再追究陈放和保镖。
我把文件退回去。
「我们不替他撤案。」
「程先生愿意把部分资金退还公司。」
「钱可以退,案子继续。」
律师收起文件:「你们夫妻现在都回避公司事务,项目已经乱成一团。顾总,你还要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
「让警方查清楚。」
「你真的一点私人情面都不留?」
「他把八颗牙、三根肋骨和一份合同放在一起谈情面。」
律师走后,知宁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也跟我提了和解。」
「你怎么答?」
「我问他,谁打的他。」
「他怎么说?」
「他说不记得。」
「那就不是谈和解的时候。」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手机。
「我在抽屉里找到了这台工作机。程野以前说坏了,放在我办公室备用。」
「里面有东西?」
「有语音备份。」
她没先听,直接把手机交给合规部。
警方和公司审计人员全程在场,按流程提取数据。
三年前的备份中,保存着程野和陈放的多段通话。
一段录音里,程野问:「顾总亲自来签字,你能不能让他在车库多待一会儿?」
陈放回答:「可以,但你要把钱打进咨询公司。」
「我会处理。」
另一段里,程野说:「乔总不知道启程的股东是我姐。她只看项目结果,签字记录也会留在她名下。」
知宁的手指停在桌沿。
「停一下。」
合规人员暂停播放。
她没哭,也没起身,只把手机往远处推了一点。
屋里很安净。
我看见她食指沾着一点纸屑,手指动了动,却一直没把它弄掉。
「继续。」
后面的录音说得更清楚。
程野和陈放约好,等我命令保镖把人带走以后再动手。
只要程野受伤,就能逼公司赔钱,也能把我和知宁拖进舆论。
陈放问:「你不怕真出事?」
程野说:「他不会让事情闹到警方那边。他最怕公司名声受损。」
录音放完,审计人员摘下耳机,收好。
「这些材料需要送交警方。公司也会启动追偿程序。」
知宁把手掌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程野知道我不会先听完。」
没人回答。
她转头问我:「你知道他会这么做吗?」
「不知道。」
「你相信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我知道他敢用你的权限。」
「但你没想到他会让人打自己。」
「没有。」
她重新拿过工作机,放进证物袋。
「我会去做笔录。」
「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替你说话,只是送你过去。」
她盯着我,抿紧了嘴。
「我现在不想坐你的车。」
「好。」
我把车钥匙放回口袋。
她往会议室外走,关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那天不该问你是不是打了他。」
「你有理由问。」
「我应该先听你说完。」
「以后再说。」
「你总把以后挂在嘴边。」
「因为今天的事还没结束。」
她没有接着说。
当天傍晚,警方正式以涉嫌职务侵占、串通投标和故意伤害相关罪名,立案调查程野和陈放。
陈放的妻子也接到协助调查的通知。
消息传出,程野的律师撤回三百万索赔。
程野删掉网上的视频。
转发记录还在,视频并没有因此消失。
法务送来澄清公告,我只核对证据部分,公告里没有写婚姻、争吵,也没有写私人关系。
知宁的手机接连亮了几次,都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她看完,翻过手机。
「他们问我是不是被你逼着配合。」
「你可以不回应。」
「我会回应。」
她拿起手机打字,发出前转过来给我看。
「本人提交的材料均为自愿提交,内容由独立审计组和警方核实。请勿借此对顾行舟或我本人进行人身攻击。」
我点了点头。
她按下发送。
【第9章】
周四,董事会开特别会议。
程野的律师没有出席,警方安排了人在会场外等候。
周启明还是坚持先处理我的职位。
「这件事已经影响项目融资。顾行舟作为公司主要负责人,让安保队在公司区域动手,管理责任不能只靠一句承担。」
「同意。」我说。
他看向我:「你同意什么?」
「安保管理责任应当调查。我的职务是否保留,由董事会按章程表决。」
桌边的人互相看了看。
周启明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那就表决暂停顾行舟的董事长权限。」
知宁坐在我斜对面。
她的名字仍在董事名册上,只是职务审批已经移交给独立委员会。
「投票之前,先看这份材料。」她说。
周启明伸手压住文件:「乔总,你目前也在调查范围内。」
「我提交的是原始授权记录和完整聊天记录,已经经过核验。」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问题拿出来?」
「不然等程野替我解释吗?」
她把材料交给董事会秘书。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份,是知宁批准的现场进度跟踪权限。
第二份,是程野擅自把权限转成合同审批的系统日志。
第三份,是程野用知宁账户登录设备的记录。
第四份,是启程展务的股权关系、付款流水,以及陈放的收款记录。
材料一页页往下翻。
会议室里渐渐没人出声,周启明看着屏幕,随后站了起来。
「这不能证明顾行舟没有授意打人。」
「警方已经取得完整安保记录。」我说,「我可以把执勤记录、走廊监控和门禁数据再次提交。」
「你有利益冲突。」
「所以我申请回避调查,材料由独立委员会审查。」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没有摘。」
我取出签好名字的管理责任说明,放在桌上。
「我下令把程野带离宴会厅。安保队由我负责。若公司认定我管理失职,我接受处分。」
周启明盯着签名。
「你想让大家觉得你坦荡?」
「我想让责任落到具体的人头上。不是让谁嗓门大,谁就替别人定罪。」
桌子另一端,一名董事拿起陈放的转账流水。
「二十万打给陈放,日期在程野被打前两天。」
「还有一百二十万回到程野姐姐账户。」审计负责人补充,「公司已提交追偿申请。」
周启明合上议案。
「那也不代表他伪造了授权。」
知宁站起来:「伪造授权的证据已经交给警方。」
「乔总,你当时把验证码给了他。」
「是。我管理不严,给过口头验证码。」
「那你也有责任。」
「我认。」
「你认责任,顾行舟就不用负责了吗?」
「不是。」她看着我,「他已经在负责。」
没人打断她。
独立委员会提交意见。
暂停启程展务合同,启动追偿。
对知宁进行管理处分,取消三个月的合同审批权限。
安保管理责任另行调查,顾行舟暂不恢复项目审批,待警方结果明确后复议。
董事会按程序表决。
暂停我的议案没有通过。
周启明把文件推到桌角,没再开口。
会议结束,警员走进来,向董事会秘书出示手续。
「程野在楼下,请他配合补充询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程野被两名警员带过来,手腕上没戴手铐,脸上的伤已经结痂。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顾行舟,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
他又去看知宁:「乔总,你也要看着我被抓?」
知宁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处分决定。
「我看着你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我替你做了两年事。」
「你用我的账号签合同,拿我的信任当遮羞布。」
「我只是想把项目做好。」
「所以你付钱让人打自己?」
程野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警员示意他往前走。
他突然抬高声音:「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你们把我当什么?」
「一个拿了钱、做了假账、让人动手的人。」我说。
他猛地回头:「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你让保镖把我拖出去!」
「这件事我会承担责任。」
「你以为认一句责任就没事了?」
「我没这么以为。」
他的嘴唇抽了抽。
两名警员带着他走向电梯,他忽然转身,膝盖碰到走廊里的椅子,跪了下去。
「乔总,帮我跟警察说几句。我不想坐牢。」
知宁没动。
程野伸手抓住椅脚,哭得眼泪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流,流进下巴的伤口里。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们。」
她还是没有过去。
警员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扶起来。
他还在说:「是陈放先收钱的,是他提议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电梯门合上,听不见了。
知宁折了一下手里的纸,指腹按住签名。
周启明从会议室出来,没再提撤我的职。
我在走郎里站了片刻,鞋里那块袜子卷起来了,硌着脚底,却一直没顾上整理。
【第10章】
一个月后,青禾的项目恢复招标。
启程展务被取消资格,款项进入追偿程序。
陈放和两名保镖被公司解除合同,警方继续处理他们的刑事责任。
公司支付了程野经核实的医疗费用。
三百万和解金,没有支付。
外包安保重新招标,所有岗位增加双人复核和执勤记录,经过闸机的每个人,都会留下进入时间。
我签新安保制度时,法务把处分决定推了过来。
知宁暂停合同审批权限三个月,接受管理培训。
她没有提出减轻处分。
「这条也签吗?」法务问她。
「签。」
她在确认栏写下名字,盖好笔帽。
我看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三个月,我们分房睡。
工作上的事按程序沟通。
回到家,说得最多的也就是水电、快递,还有谁先用车。没什么好讲的。每天差不多,都这样。
有一回我发烧,半夜起来倒水,茶几上放着药和温度计。
知宁的房门关着。
门缝里还有灯光。
我吃了药,没去敲门,嘴里干得历害,喝完一杯水还是不舒服。
第二天,她看到空药板。
「烧退了吗?」
「退了。」
「药是我买的。」
「我知道。」
「你就没有别的话?」
「谢谢。」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放了十几秒的水。
「我想过搬出去。」
「想好了吗?」
「没有。」
「那就等想好再决定。」
她关掉水,手背上的水珠滴到台面。
「你也可以让我走。」
「我没拦你。」
「你从来不拦。」
「你以前说,不要替你做决定。」
她咬着下唇,没再说。
三个月后,独立委员会解除她的审批限制。
她回到公司,重新接手运营。
项目开幕那天,场馆门口立了新牌子,写着施工、运输、安保负责人的名字,审批流程也挂上了电子屏。
我在入口检查展位编号。
知宁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拿着替代供应商的验收表。
「最后一家也到了。」
「货数对吗?」
「两百箱,少一箱,已经让他们补送。」
她递来表。
我核对完,把笔还给她。
展馆里有人搬金属展架,轮子压着地面响,对讲机一直在报进度,这边说完,那边接着说。
知宁还没走。
「我们还要这样过多久?」
「我不知道。」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吗?」
我合上验收表。
「我愿意继续把事情说清楚。但不是因为你今天问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把那份授权记录交了出来。你没有把自己的责任推给程野,也没有把我的责任替我抹掉。」
她垂下眼。
「我还是做错了。」
「是。」
「你还是不原谅我?」
「我没说不原谅。」
她抬头看我,手指攥紧,又松开。
「那你说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两个人都得继续做事。」
她没笑,鼻尖有点红,抬手抹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表。
「先把开幕弄完。」
「好。」
她往入口走了几步,又停下。
「晚上回家吗?」
「回。」
「哪间房?」
我看着她。
她咽了一下:「我没有锁门。」
「我知道。」
我没问她要不要我搬回去。
也没说今晚就能把所有事都解决。
她把验收表夹回文件板,手掌压着翘起来的纸角,拇指来回抹了两下。
入口闸机亮了绿灯。
最后一批设备推了进来。
轮子过地面的接缝时,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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