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夫君贺砚执意要卖田,替歌女余笙赎身。
我抱着田契跪了一夜,求他别卖。
后来余笙被一个远客赎走,贺砚恨了我一辈子。
他保住了田,也保住了每年进仓的租粮,却逼我跪在余笙住过的空屋里赔罪。
逢年过节,屋里摆着她爱吃的点心,我的膝盖浸在冷砖上,一跪就是多年。
婆母说,是我妒忌,才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我病得起不了身那年,贺砚仍让人扶我去空屋。他说,若当初卖了田,余笙便不会被带到远方。
我死在那间屋里,直到闭眼也不知道余笙后来过得好不好。
再睁眼,我回到贺砚拿出田契的那日。
他皱眉看我:“你少来拦我。阿笙受了这么多苦,我不能眼看她被人买走。”
我看着桌上的田契,轻声问他:
“田卖了,往后家里没有租粮,你可想好了?赎她出来,也不等于她肯嫁你。”
“若这些你都明白,我不拦。”
1
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贺砚手按在田契上,像怕我抢似的,立刻将它拢进袖中。
“你又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前世,这只手用力掰开我的指头,把我推倒在门槛上。
后来我却仍抱着他的腿求他,说贺家只有这几亩好田,没了租粮,日子怎么过。
他到底没卖成。
余笙被远客带走的消息传来,他站在院里,望了整整一夜的天。
第二天,他把我拖进空屋,叫我跪着向她赔罪。
这一次,我没有碰他的袖子。
“我只问你,城外那十二亩田,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产业。
卖了它,佃户以后不会再往贺家送粮,你知道吗?”
婆母柳氏坐在上首,闻言皱眉:
“砚儿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卖田的事?”
“还有一件。”我看向贺砚,“
赎身是替余姑娘解除乐坊的旧契,不是替她定下婚约。她若不愿嫁,你不能拿这笔钱逼她。”
贺砚的脸沉了下来。
“你连人都没见过,就认定阿笙薄情?”
“我没有认定她会如何。”我说,“我只说,她有不嫁的可能。”
他嗤了一声:“她落难时,我拿全部家当救她。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柳氏跟着说:“砚儿念旧情,总比你满嘴银钱强。余姑娘肯定知道感恩。”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再说,家里也不是没有进项。你陪嫁的那间织坊,不还开着吗?”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敢夸儿子卖田重情。
前世我进门时,娘家给我陪嫁了铺面、织机和一笔本钱。
我日夜算账,替贺家填过亏空,婆母便以为那些钱迟早也是贺家的。
我把织坊钥匙从腰间解下,放进自己的荷包。
“织坊是我的嫁妆,不能当贺家的租粮。”
柳氏一愣:“你嫁进来,难道不是贺家人?”
“既然说到这里,我还有件事要同你们商量。”
我拿出醒来后写好的清单,推到贺砚面前。
“你嫌我碍着你与余姑娘,我也不愿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们和离,我带回嫁妆。”
贺砚盯着我,像是没听懂。
“你要和离?”
“是。你的田由你处置,我的东西归我。请族中长辈和邻里来见证,省得日后说不清。”
柳氏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为了那几个钱,就要拆这个家?”
我把笔放在桌边,没去接她的话。
“签之前,还有几句话要问清楚。”
2
贺砚盯着那支笔,半晌才坐下。
“问。”
我展开纸,逐条念给他听。
“城外十二亩田,是你继承的田产。卖出后,佃户的租粮归新田主,不再送到贺家。你可知道?”
“知道。”
“你卖田所得,要拿去为余笙赎身。她脱了乐坊旧契以后,去留由她自己决定。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她不会走。”
“我问的是,她能不能走。”
柳氏不耐烦:“你一个做妻子的,倒替外头的女人说话。”
“我如今只问他。”
贺砚攥紧手,终于道:“能。”
我接着问:“她若不愿嫁你,你也知道这份赎身书不能当婚书?”
他看了我许久,咬着牙说:“知道。”
“好。”我将写好的告知纸推过去,“这些是今日说过的话。你若认可,请签名画押。”
他冷笑:“你竟连纸都备好了。”
“怕以后有人忘了。”
我请来的邻居陈婶和族中贺三叔已在门外等着。柳氏方才还说儿子做主,听见要人作证,脸上立刻不好看。
“家事闹给外人听,你存的什么心?”
“田契要过户,和离书也要见证,本就不是关上门说两句能办完的事。”
贺三叔进门,戴上老花镜,将告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砚哥儿,这上面没写你一定会落难,只写田卖了便无租粮。你自己拿主意。”
贺砚接过笔,签名画押。
柳氏不肯签。我也不逼她,只请三叔在见证处写明,她听见了这些话,当时说儿子重情,卖田由他做主。
柳氏气得声音发抖:“你算计得这样清楚,倒显得我们都是坏人。”
我将纸收好:“清楚些,往后才能过日子。”
和离书另写了两份。贺砚提笔时,手倒比画押时稳。
他早嫌我管束他与余笙见面,也嫌我总问家中花销。此刻他看我的眼神,仿佛终于甩掉一桩麻烦。
“你可别后悔。”
“不会。”
嫁妆单子由陈婶照着念:
铺面一间、织机四架、箱笼衣物若干,另有当初带来的银两。
用过的银钱我不强索,只把还在我手里的产业和物件一一记下。贺砚看过,签了字。
柳氏的脸色却变了:“织坊也搬走?家里这两年吃穿用度,可没少贴给你!”
陈婶忍不住道:“嫂子,织坊的租子和工钱,不一直是她自己出的?账本我见过。”
柳氏瞪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贺砚的姑母正巧来了,听完便叹:
“砚儿为情义舍一份田,世上少有。你做妻子的,怎么这般冷?”
我问她:“姑母觉得舍田是好事?”
“自然。”
“那表弟若也要卖姑母名下的田,替人赎身,您可愿意?”
她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他的田是留着娶媳妇的,怎能胡来!”
我点点头:“原来田落在自己家,就要留着吃饭娶妻。”
姑母放下茶盏,没再夸下去。
贺砚拿起田契,经过我身边时说:“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我应了声好。
我也盼着这一天。
3
离开贺家那日,我雇了两辆车。
陈婶照着嫁妆单清点,箱笼贴上封条。柳氏站在院门口,越看脸色越难看。
“你连那两床被褥都要带走?”
“是我娘缝给我的。”
“锅里的米呢?是不是也要数着带走?”
“米留给你们。”我说,“往后要添多少,自己去买。”
她骂我小气。我没争,把最后一只装着账册的箱子抱上车。
前世我出嫁时,娘亲在箱底塞过一把小剪刀,说开织坊要用。
后来我一心顾着贺家,忙着劝贺砚,忙着哄婆母,剪刀锈在箱子里,织坊也被我交给别人照看。
这一回,我在车上打开箱子。剪刀仍亮着,刃口压着一小块青布。
城南的铺面前店后院,原先只雇了一个老织娘守着。
院子不大,墙角却有一株石榴,叶子刚冒出嫩绿。
我在后院住下,亲自核账,修好坏了的织机。晚上锁门时,钥匙在掌心硌出一个浅印。
门是我锁的,灯油是我买的,明日要织什么花样,也由我自己定。
头几日我仍睡不安稳。梦里是那间空屋,香烛烧尽,贺砚站在门外说,余笙一日不回来,我便一日不能起来。
醒来时天还黑着。我摸到床边的剪刀,听见隔壁织娘翻身咳嗽,才想起自己已不在贺家。
过了半个月,陈婶来送我遗漏的一只茶盏,顺便说起贺家的事。
贺砚已把十二亩田卖给城外的田主,银钱由中人当面点清。
他拿着银子去乐坊,替余笙还了旧契上的赎身钱。
那日街上围了不少人。有人夸他敢作敢当,也有人说他为个歌女连祖业都不要了。
柳氏听见夸的便笑,听见后一句便骂人不懂情义。
余笙从乐坊出来时,只带了一只包袱和一把旧琵琶。
她向贺砚行礼,接过赎身书,又问可否先借个地方住几日,等找到落脚处再搬。
贺砚把她安置在贺家东边的小院。
陈婶说:“你那婆母逢人就说,儿子做了件大善事,将来余姑娘必定会报答。”
我给她倒茶:“余姑娘怎么说?”
“她当时道了谢,旁的话我没听见。”
我没再问。道谢是真,往后会不会成婚,却不是旁人能替她答的。
到了秋收,街上晒谷子的席子一张挨着一张。贺家门前却空着。
从前佃户要送几车租粮来,柳氏总坐在门槛上,盯着人将麻袋搬进仓。
这一年,车从她门前经过,往新田主的院里去了。
她追出去问了一句,赶车人说:“田早换了主家,租子自然交给新主家。”
这话是陈婶后来转述给我的。她说柳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量粮的斗,直到车走远了才放下。
我那时正在织坊里试一批新染的线。
青线在手里绕了一圈,颜色匀净。我记下染料用量,叫织娘明日照着做。
几天后,柳氏找上门来。
4
柳氏进门时,我正和织娘商量添一架织机。
她站在柜台前,见两个织娘都看着她,便压低声音:“你随我回去一趟。”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坐得住?”
我放下账册:“贺砚卖田的时候,我说过没了租粮。”
她声音高起来:“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拦着他?”
织娘停下了手里的梭子。
我看着柳氏,想起前世我跪在门前,手被贺砚一点点掰开。
那时她站在旁边骂我善妒,说儿子为救人卖田,轮不到我拦。
如今田真的卖了,她又来问我为什么没拦。
“他拿的是自己的田契。”我说,“我提醒过,他听见了。您当时说他重情,叫他自己做主。”
“那是我不知道日子会这样难!”
“您知道没有租粮。”
柳氏被噎住,随即往柜台里看:“你织坊生意不是还好?拿些银子出来买粮,等砚儿缓过来再还你。”
“我们已经和离。”
“和离又怎样?好歹夫妻一场,你不能看着他饿死!”
“贺家还有房子和余下的钱,他也有手有脚。缺的是从前不劳作也能进门的租粮,不是眼下就断了生路。”
她不肯走,我取出告知纸的副本。上面有贺砚的签押,也有三叔记下的见证。
我没有说一张纸能挡住她的嘴,只请她看看自己当日听过什么。
柳氏看了一眼,撇开脸:“你一早就在等我们倒霉。”
“我一早就在安排自己的日子。”
她摔门而去。傍晚陈婶来告诉我,贺家如今不只为粮发愁。
贺砚向余笙提了亲。
他拿出一支银簪,说等秋后办酒席。余笙却把簪子推了回去,说她想寻一份教曲的活计,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
柳氏在旁边急了:“我儿为了你把田都卖了,你不嫁他,还想嫁谁?”
余笙说:“我感激贺公子救我,可他那日说的是放我自由。”
贺砚脸色难看:“你叫我贺公子?从前你说,若能离开乐坊,定会记得我的好。”
“我记得。我以后挣了钱,会尽力还一部分赎身银子。”
“我缺你还钱?”
那支银簪落到桌上,碰倒了茶杯。余笙不再说话,弯腰捡杯子时割了手。
陈婶当时去贺家还东西,听见争执,进去帮她裹了伤口。
第二日,贺砚也来了织坊。
他站在门前,衣裳仍整齐,袖口却磨出一道白边。
“你去劝劝阿笙。”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劝什么?”
“劝她别同我赌气。我为了她卖田,她总不能一走了之。”
柳氏从他身后探出头:“你会说话,也识字。你告诉她,受了人的恩,就该有个交代。”
我问:“她答应过嫁你吗?”
贺砚皱眉:“她说过,若有一日离开乐坊,愿替我弹一辈子曲子。”
“那是婚约吗?”
“她那时看着我说的!”
他语气笃定,可我问他是否有媒人、婚书,或余笙亲口答应成婚,他都没有回答。
我说:“请余姑娘也来。赎身书带上,大家当面看。”
柳氏以为我要替她作主,忙不迭应了。
午后,贺砚和柳氏坐在织坊后院,余笙坐在门边,膝上放着包袱。
她比我想象中瘦,手指却稳,取出折好的纸时没有躲闪。
那是乐坊掌柜、贺砚与余笙各留一份的赎身文书。陈婶也在,我请识字的三叔读给众人听。
纸上写明赎金收讫,旧契解除;另有贺砚亲笔添的一句:余笙自此自由,去留由己。
三叔读完,把纸平放在桌上。
“这里没有婚约。”
贺砚伸手按住那行字:“我是说过让她自由,可我付出了这么多,她总该知道我的心。”
余笙望着他:“我知道。你救我出乐坊,我感激你,也愿意慢慢还钱。可我不愿意嫁。”
柳氏急道:“你拿什么还?我儿的田还能长回来不成?”
余笙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若我必须嫁给他,才能换这份赎身书,那我从乐坊换到贺家,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卖。”
“这算什么自由?”
院里静下来。
贺砚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我看着那张纸。它能证明他当日许诺的内容,不能替余笙决定往后怎么活,
也不能替他讨回一份她从未答应的婚事。
柳氏忽然转向我:“你倒说句话啊!”
“我说过了。”
我把纸递还余笙。
“她不愿嫁,谁也不能替她答应。”
5
贺三叔做寿,给两家都送了帖子。
我原本不想去,陈婶说三叔当日替我见证,礼数总该到。
我备了两匹寿字纹的布,送到贺家祖宅,吃过饭便准备告辞。
席间,柳氏强笑着替贺砚说话:“田没了还能再挣,我儿心善,救了一个人,总比守着银子好。”
姑母附和:“是啊,砚儿这样的重情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余笙坐在席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裙。
她已搬离贺家,暂住在教她弹曲的老乐师家中。
今日三叔也请了她,她本想来道谢,不料刚坐下,便被柳氏拉到贺砚身边。
“好孩子,多吃些。你要是肯常来,砚儿也高兴。”
余笙低声说:“多谢夫人,我晚上还有事。”
柳氏的笑僵了一瞬。
正说着,贺砚的旧友周平到了。他跑外地做买卖,刚回城,还不知道贺家卖田的事。
他向三叔贺寿,又拍了拍贺砚的肩:“听说你那片田今年收成好,改日去你家讨碗新米饭。”
桌上安静下来。
贺砚放下酒杯:“田卖了。”
“卖了?那可是你父亲攒下的。”
姑母抢着说:“砚儿为了救人,舍得。”
周平这才看见余笙,话说得直:“十二亩田换一份赎身书,贺兄弟这情义,价钱可真不轻。”
他见众人神色不对,忙摆手:“我没有说余姑娘不值的意思。我是说,卖田是大事,得想清楚。”
没人接话。柳氏方才还赞不绝口,此刻低头拨着碗里的菜。余笙把手拢在袖中,连筷子也没再动。
那一顿饭,旁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仿佛贺砚付出的不是他自己决定的银钱,而是一笔要她用一生偿还的账。
散席后,我在廊下碰见余笙。
她扶着栏杆,望着天井里的雨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肯嫁他,便是忘恩?”她问。
“我只听见他许你自由,又听见你说不愿嫁。”
她眼眶红了:“当初乐坊要把我卖给远客,我害怕。
我同他说过此事,也知道他正打算卖田。我盼着他来,盼得夜里睡不着。”
我没有打断。
“他来了,我以为终于不用再由别人挑选。可一进贺家,所有人都说,他为我卖了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连多吃一碗饭,都怕欠得更多。”
“你可以记他的恩,也可以不嫁。”我说,
“想办法还钱是你的决定,婚事也该是。”
她点了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我不是不知他待我好。我只是怕我再点一次头,往后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廊角传来脚步声。贺砚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阿笙,”他望着她,“你是不是后悔让我赎你?”
余笙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不后悔离开乐坊。”
“可是你后悔欠了我?”
她没有回答。
贺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6
寿宴过后,贺砚去寻余笙的次数越发多了。
余笙在老乐师家教两个孩子弹曲,又替人抄曲谱,攒下的银钱不多,却够付房钱。
她托陈婶送了第一笔银子给贺砚,附了张纸,说以后有余力便再送。
贺砚没有收,把银子连纸一并送回去。
陈婶告诉我,他当时说:“我不是要她还钱。她明明知道我要什么。”
余笙后来少出门,出门也尽量有人同行。贺砚找不到她,就去问老乐师,问她今日见了谁,为什么不肯见他。
老乐师同他讲道理:“人家不愿嫁,你守着门有什么用?”
贺砚说:“我只想问个明白。”
可一个人说了不愿,另一个人仍要她反复解释,到最后便不是问明白,是想等她改口。
柳氏也变了口风。先前她喊余笙好孩子,如今见了陈婶,便说余笙没良心。
“我儿为她连田都舍了,她倒好,自己寻了活路,把砚儿丢在一边。”
陈婶问她:“你儿子卖田的时候,她拿刀逼着他了?”
柳氏恼了:“她哭着说怕被带走,砚儿怎么忍心不救?”
陈婶没再同她争,只把这话原样告诉了我。
入冬后,柳氏又请我去贺家,说贺三叔在,要当面把话讲清。
我以为是和离时还有什么账目遗漏,便带着嫁妆单去了。
到了才知道,余笙也被请来了。
桌上摆着一壶冷茶,贺砚坐在上首。柳氏把门掩上,堆起笑脸:
“今日都是熟人,不说旁的,只盼你们把误会解开。”
余笙站着没坐:“夫人,我答复过了。”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过日子多难。砚儿对你又好,你嫁过来,不是两全?”
“我想自己过。”
贺砚猛地抬头:“你在乐坊时,明明说过羡慕寻常人家。”
“我是羡慕能自己挑路走的人。”余笙说,“不是说,谁替我赎身,我便嫁谁。”
柳氏看向我:“你是过来人,说句公道话。”
我把嫁妆单收进袖中:“公道话她已经说了。”
“你就不能劝她报恩?”
“报恩不是替她答应一门亲事。她想还银子,他不收;她不想嫁,您却要我逼她点头。”
柳氏变了脸:“你做过贺家媳妇,难道一点情分也没有?”
“情分不能拿别人的婚事来还。”
贺砚盯着余笙:“我舍了十二亩田,你就只给我几两银子?”
“那是我眼下攒得出的。”余笙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你不肯收,我会记着。可我的一辈子,不能拿来抵你卖田的钱。”
贺砚将茶盏重重搁下,茶水洒在桌上。
“你们都觉得我错了?”
我说:“卖田是你决定的,救人也是。余姑娘可以谢你,但她没答应嫁你。”
他看向我:“你终于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钥匙。那是织坊柜子的钥匙,我方才放账本时顺手搁在桌边。
柳氏刚才还问我能否卖两匹布,给贺家添冬粮。
我把钥匙收回荷包。
“我不会替你逼婚,也不会拿嫁妆补田。”
门外贺三叔这才走进来。他听见了后半段,叹了口气,请余笙先走。
我也跟着告辞,没有留在屋里替谁收拾那壶冷茶。
7
腊月里,余笙离开了这座城。
她先托老乐师向贺砚捎去一封信,写明自己要到邻州投奔姨母,继续教曲。
信里夹着一份按月偿还赎身银子的打算,银钱多少须看她往后的收入,她没有许下做不到的数目。
老乐师只把信交给贺砚,没有告诉他余笙住在哪里。
柳氏听说后,去老乐师门前哭了一场,说人走了,贺家的田怎么办。
老乐师关着门答:“田不是她卖的。”
当天夜里,贺砚来到织坊门外。
我已歇下,听见敲门,隔着门问是谁。他声音里带着酒气。
“是我。”
“有事明日说。”
“她走了。”
我没有开门。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问:“如果那天你拦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想起另一世那个雨夜,我抱着他的腿,他叫我滚开。
我拦住了他,却没有一个人因此感激我。
“那日我提醒过你。”
“提醒算什么?你若真不想我卖,就该把田契藏起来。”
我问他:“我藏了,你会听我的,还是会怪我?”
门外没了声音。
“你自己想卖田时,要我别拦。如今余姑娘没答应嫁你,你又要我替你担一个没有拦住的罪名。”
贺砚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若当时不是这样,会不会好些。”
“另一条路没有人能替你走,也没有人能替你保证。”
他靠在门板上,许久后说:“你现在连门都不肯开。”
“夜深了,你喝了酒。回去吧。”
“你怕我闹事?”
“我怕自己再被拖进你们的事里。”
他站了一会儿,脚步慢慢远了。我听见街角更夫敲梆,这才回屋,把门闩重新检查了一遍。
次日一早,柳氏来了。
她看见我在院里晾布,眼圈发红:“砚儿昨夜回去吹了一身冷风,今日还没起来。你当过他的妻子,怎么忍心?”
“他若病了,请大夫。”
“请大夫不用银子?你手里有铺子,借我们一些周转。”
“上回不是说等缓过来就还?如今连借多少、拿什么还都没有,你先去同他商量好。”
她脸上挂不住:“你那么会算账,难道还怕我们赖账?”
“怕。”
她瞪着我。我把湿布展开,挂上竹竿。
“您当日说过,织坊可以养贺家。如今我已和离,这些布和工钱都要靠它出,不会拿去填卖田的缺口。”
柳氏盯着院中两架新织机:“你宁愿给外人发钱,也不肯帮砚儿?”
“织娘做了活,我给工钱。那不是赏她们的,也不是贺砚的钱。”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心里话:“那你去把余笙劝回来。”
“她往哪里去,是她自己的事。”
“你以前也为这个家操心,怎么说不管就不管?”
我望着她:“因为我终于知道,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操心,是要我替你们收拾每一个不如意。”
她气得转身走了。
晾好的布在风里慢慢舒展。我抬手压住一角,免得它被吹落在泥地上。
8
开春后,织坊接了一批给书院做夏衫的布。
交货那日,柳氏来了。她站在门口,对等着取布的管事说:
“这铺子原先靠我儿撑着,如今她赚了钱,就不认贺家。砚儿卖田也是叫她逼的。”
管事听得一愣,回头看我。
我将量好的布匹交给织娘,走到门前:“您说我逼他卖田?”
“你要真不愿意,他能卖成?你成日拿和离吓他,他才一气之下卖了田!”
她的声音引来几个邻铺的人。陈婶恰好也在,听见后直摇头。
我取出告知纸的副本和和离时的嫁妆清单,摆在柜台上。
“这张是卖田前写的。贺砚自己画押,知道卖田后没有租粮。三叔写明了您也在场。”
柳氏不看:“字是你写的,谁知道你添没添什么?”
陈婶走上前:“那天我在。纸是当面念完才签的,你还说砚儿重情,由他做主。”
邻铺的掌柜也记得贺砚卖田时的情形。他说:“过户那日,他拿着田契来的,我看见他自己同买主点的银子。”
柳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帮着她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我把纸收起来:“我没有逼他卖田,也不会替他还田。
您再来铺子里说是我逼的,我就请三叔和买田的中人来对质。”
她伸手要抢我的账册,被陈婶拦住。书院管事见状,请她先离开,莫耽误他点货。柳氏骂了几句,终究走了。
那日傍晚,老乐师替余笙捎来一封信。
她在邻州安顿下来,教三个孩子学曲,另在酒楼做些不需签卖身契的弹唱。
她说第一笔银子被退回,往后会另外存着,等贺砚肯收时再商量。
信末她提起赎身前的事。
“我知道他要卖田。那时我怕远客带我走,盼着他来救我,却没有劝他仔细想想。
后来听见旁人说他的难处,我心里也过不去。”
“可我从未许过婚。那天在后院,是你们让我自己把话说完。多谢。”
我读完,把信折好,托老乐师回话:银钱如何归还,由她与贺砚商量;
若再有人拿婚事逼她,她可以拒绝。
我没有替她保证,也没有替贺砚收钱。
她渴望有人救她是真,他愿意伸手也是真。可感谢不是婚书,心软也不能把一个人的去留交给另一个人。
织娘来问我,书院的下一批布还接不接。
“接。”我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先算线钱,再算你们的工钱。”
9
此后两年,贺砚换过几份活计。
起初他想做买卖,嫌给人跑腿挣得少,跟着旧友运了一趟货。
货价涨跌都要算,他却只看见旁人挣银子,进货时多借了钱,回来除去路费,几乎没剩什么。
他又去替人抄账,字写得好,账目却对不齐。
掌柜叫他重算,他面上挂不住,干了半个月便辞了。
这些事是三叔来买布时说的。他没有替贺砚遮掩,也没有叫我帮忙,只叹一句:
“从前家里有田,谁也没教他一日三餐得怎么算。”
第三年,柳氏约我在茶肆见面。
她比从前瘦了,头上多了不少白发。坐下后,她没有先骂我,只问织坊生意如何。
我说还过得去。
“砚儿最近肯去学算账了,在米铺里跟着老师傅做事,每月工钱不多。”
她捏着茶杯,“他住的屋子要修,米铺还没发工钱,你能不能借他一点?”
我问:“他自己知道您来借钱吗?”
柳氏避开我的目光:“我是他娘,替他说一句又怎样?”
“他若需要借钱,可以自己来谈数目、期限和偿还办法。您若要我拿嫁妆替他过日子,我不答应。”
她红了眼:“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他?”
我想了想:
“从前我生病,您叫我起身做饭,说砚儿读书累,不能让他饿着。
织坊刚开张要付工钱,您拿走柜里的银子,给他置办衣裳,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那都是过去的事。”
“对您是过去了。对我来说,是我把账分清的缘由。”
柳氏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如今老了,难道一点忙也不能请你帮?”
“您要找修屋的人,我可以把相熟匠人的名字给您。工钱、材料和借款,您同贺砚自己商量。”
她终于明白,我不会把钱袋放到她面前。她没有喝完茶,起身走了。
那年秋天,我又添了两架织机。
城东一个被夫家赶出来的妇人带着女儿来问活计,我让她先试织两日。
她手脚熟练,却怕我嫌她带孩子。
“做多少,工钱按约定发。”我把写好的工钱单给她看,
“孩子放学后可以在后院写字,不碰染缸就好。”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问我:“月底真的能领到?”
“能。若有哪一日机器坏了,也要先同你们说明,不会叫你们白等。”
她把工钱单仔细折起来,放进衣襟。
我忽然记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我也想过靠织坊养活自己,可贺砚不准我出空屋,
婆母拿走了钥匙,说夫妻一体,我挣的都是贺家的。
如今织机响在院里,一声接一声,谁做了活,谁便拿到自己的钱。
又过了一阵,贺砚来找我。
他从米铺下工,衣袖上沾着算盘珠子的墨。
坐下后,他说余笙托老乐师送来第二次还款,他收了,给她写了收条。
“她说不必急,往后有余力再还。我从前不收,是觉得收了银子,就显得我救她只为钱。”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收也不能让她嫁我。”
他沉默片刻,又问:“当初你若拦住我,我是不是还能有那片田?”
我看着他:“也许。”
“那你为什么不拦?”
我想起冷砖、空屋和多年无人听的求饶。那些经历只属于我,他不会知道。
“我说过后果,也提出和离。你听见了,还是要去。”
“我以为她会留下。”
“那是你的盼望,不是她的承诺。”
贺砚低头捻着袖口:“我选错了。”
“你可以从这里往后选。”
他没有再问。我送他到门口,见他把账本抱在怀里,沿街走回米铺。
10
贺砚在米铺站稳脚跟,是又一年后的事。
那年冬天,他为了核年账连熬几夜,着了风寒。
柳氏托陈婶来找我,说他病得厉害,自己又不认得好大夫。
我正在核工钱,听完便请陈婶去街口请常给织娘看病的孙大夫,又写了地址交给她。
“诊金和药钱,请柳氏同贺砚自己付。”
陈婶点头:“我明白。你要去看看吗?”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贺砚住在米铺后面的小院,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摊着几页账纸,
旁边压着一把算盘。孙大夫已看过,说歇几日、按方吃药便好。
柳氏见我来,眼里亮了一下:
“你肯来就好。砚儿病着,铺子里又离不开人,不如你替他照看几日?”
“不必。”我说,“大夫已经请了,药方在桌上,米铺的人也知道他病了。”
她还想说什么,被贺砚叫住。
“娘,您先去煎药吧。”
柳氏端着药包出去。屋里只剩我们两人,炭盆里火不旺,我添了一块炭,便把夹子放下。
贺砚靠在床头,望着我:“我那时总说,卖田是为了救阿笙。可她说不嫁,我就觉得她欠我。”
我没有接话。
“这几年替人算账,我才知道借出去的银子和送出去的不一样。
可我当日嘴上说放她自由,心里却想拿那份恩情买她一生。”
他停了许久。
“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你说过没了田会怎样,我嫌你扫兴;后来我过得不好,又怪你没拦。”
我望着窗纸上的日光,想起前世他说的每一句赔罪,都是要我跪着对余笙说。
这声对不起,他不知道迟了多久。
“我听见了。”我说。
他眼眶发红:“你还恨我吗?”
“我曾经很恨。”
他等着我往下说。我却没有给他一句原谅。
有些事,不会因为他终于认错,就变得没有发生。
何况我不需要让他知道另一世,才能决定这一世不再回头。
“你把病养好,账房的活自己做。”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外柳氏正守着药炉。我告诉她大夫说了什么,又将药方上嘱咐忌口的几样指给她看。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留我。
后来,贺砚在米铺正式做了账房。
月底结账、查货、核银钱,他都跟着老师傅一点点学。
工钱不算多,却足够他租屋吃饭,也能照顾柳氏。
余笙的还款断断续续,贺砚每回收了,都请老乐师捎回收条。
听说她后来在邻州收了两个学徒,日子渐渐安稳。她不再回来,贺砚也没有去寻。
我的织坊扩大了些,前店摆布,后院安了六架机。
每月初一,我把上月工钱按约发给织娘;
谁家有急事要告假,便提前商量,把未做完的活分给愿意接的人,工钱也记清楚。
起初有人问我:“雇这么多女子,不怕她们做不长?”
我说:“肯做便做,不愿做便结清工钱。织坊请人,不买人的一辈子。”
又过了几年,米铺要给伙计裁新衣,派人来订一批耐磨的青布。
来的正是贺砚。
他站在柜台外,拿出写好的尺寸和数量:
“掌柜让我来问价。若合适,先付一半定钱,交货时结清。”
我看过单子,按尺数拨算盘,报了价。
他没有讲旧情,也没有让我便宜。
“这个价可以。”他说。
我写好契单,两人各留一份。他当面点清定钱,我给他开了收据,又告诉他取货的日子。
他接过收据,没有立刻走。
“这些年,我有时还会想,要是那天没卖田……”
我将算盘推回柜台里。
“想一想可以。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他点头:“我知道。田是我自己卖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张告知纸,你留着是对的。”
我笑了笑:“我留它,是为了让我自己的话有人记得。”
“我明白。”
他收好契单,转身走出铺子。
门外有米铺的伙计等他,两人商量着明日运粮的车次,脚步声渐渐远了。
织娘在后院喊我看新织的花样。
我走过去,她将一匹布展开,青底上织出细细的白纹,像春水里的一道光。
“这个月的工钱,月底还是照旧发?”她问。
“照旧。”
她笑起来,把布重新卷好。
我掏出钥匙打开库房,清点新到的棉线。
院门开着,风吹动晾在竹竿上的布,一幅幅舒展开来。
我没有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