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
北方红星县,机械厂大杂院。
“按手印吧!”
“把你家这顶替进厂的名额给我们家耀祖,之前借你们的那三十块钱医药费,一笔勾销!”
说话的男人叫刘振国,陈默的远房表姑夫,县国营百货大楼日化针织科的副科长。
在这个买盒火柴、扯二尺花布都要看售货员冷脸的年代,属于是老百姓见了得点头哈腰的“柜老爷”。
刘振国身边,是他的傻儿子,叫刘耀祖,二十多岁还流哈喇子,此刻正伸着一只脏手,在陈家唯一一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上乱抠乱划,口水滴滴答答落在机头上。
“他表姑夫……”
陈默的母亲周秀兰眼圈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欠的钱我们肯定还,可名额是老陈是瘫在床上才换来的!”
“小默从乡下知青点返城,工作还没着落。”
“原本指望着让小雨顶替进厂挣口饭吃,这要是把名额让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往后就得去喝西北风去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
刘振国端着粗瓷碗,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今天你们要是拿不出三十块钱来还,要么就把这进厂的名额让给我们家耀祖,要么就把这东西抬走抵债!”
刘振国扫了眼屋里唯一值钱缝纫机。
“不能抬啊!”
周秀兰脸色惨白,扑过去死死抱住缝纫机机头。
陈父瘫了,平日里基本就靠着周秀兰没日没夜给街坊邻居缝补衣裳、锁扣眼,几分钱几分钱地攒钱抓药。
连缝纫机都没了。
这一大家子就真没有活路了。
十七岁的妹妹陈小雨哪里见过这幅场景,死死咬着嘴唇,声音中都带着哭腔道:“妈,要不……要不我不进厂了,咱们还是把名额让给他们吧,不能没有缝纫机……”
熟悉一幕。
堵的陈默胸口发闷。
他刚重生回来不到半天。
前世,母亲就是被刘振国给逼得走投无路,含泪在转让书上按了手印,让刘耀祖端上机械厂的铁饭碗。
而妹妹陈小雨没了工作,为补贴家用,再小煤窑背煤,不到二十岁就落下一身病根,咳了一辈子的血。
“妈,起来。”
陈默大步上前,一把将母亲拉到身后。
他身高一米八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四个兜旧军便服,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
刘振国斜着眼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哟,还是咱们大知青说起话来硬气!”
“怎么,兜里揣了三十块钱?”
大杂院的院门本就是敞开着,吵闹的动静不小,周围住的十几户邻居全都围在门口探头探脑。
住东厢房的寡妇张婶嗑着瓜子,跟着帮腔道:
“小默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家这个样,上哪儿弄三十块钱……不如听你表姑夫的,让掉名额算了。”
转让?
陈默冷笑一声。
抓起桌上那张《顶替名额自愿转让协议》,三两下撕了个粉碎,扬手一甩,纸屑劈头盖脸砸在刘振国脸上。
“狗东西,你还真敢舔着脸说!”
“”欺老实人不懂行是吧?”
“国营大厂的正式工铁饭碗,黑市上光买指标都要五百块钱起步,你拿三十块钱就想空手套白狼?”
“你……你反了天了!”
刘振国气得浑身发抖,可面对人高马大的陈默还真就不敢动手,只能转头嚷嚷:“周秀兰,你教育出的好儿子。”
“我……”
周秀兰想替儿子辩解,却被沉默伸手拦住。
“我妈怎么教育是他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陈默满眼讥讽道:“我倒是想问问你,带着傻儿子上门逼瘫子家的债、抢孤儿寡母的进厂名额,你爹妈当年是这么教你的?
“小兔崽子!”
刘振国瞪圆了眼睛,“老子是你长辈,你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信不信老子把你家吃饭的锅给砸了?”
“你要真有这个胆,可以试试。只要你能舍得自己这以身官皮,我现在就去帮你把锅给取出来。”
“你敢吗?”
“你……”
刘振国缩了缩脖子。
他还真不敢。
怕自己头顶的帽子保不住。
“废话少说,还钱!”
刘振国瞪着陈默,咬牙切齿。
“不急!”
陈默慢悠悠抓起欠条扫了一眼:“借条上写的是三月十五号天黑前还清,还有两天,你也别太心急了。”
“我心急?”
刘振国像是被踩了尾巴。
嗓门陡然拔高:“我那是怕你们不还!”
陈默淡淡道:“不用你催,明天下午日落之前,签的那三十块钱,我会连本带利的拍在你脸上,”
“你……”
刘振国眼神中满是鄙夷:“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刚返城的该溜子,你拿什么还?”
“你要是明天下午前能弄来三十块钱来,我当着全县人的面,把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吃下去!”
“行啊!”
陈默乐道:“小馋猫,那你明天可得记得早起把牙刷干净……百货大楼的玻璃碴子,可不好嚼。”
“牙尖嘴利!”
刘振国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头指着陈默点了又点,愣是没点出一个字来。
“看在欠条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日落之前,要是还还不上钱,我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振国狠狠一甩袖子,拽着儿子走了。
他一撤,看热闹也就散了。
周秀兰还抱着缝纫机,脸色满是担忧之色:“小默,这么多钱,你……你上哪儿弄三十块钱去啊……”
“哥,要不我还是不进厂了。”
陈小雨站在的陈默身边,委屈巴巴道。
“不用!”
陈默摸了摸自家妹子干黄头发:“钱的事,哥有办法,我记得爷爷以前留下过一对老黄铜镇纸,就搁在旁边杂物间的破箱子底,那个东西值些钱,再凑凑,三十块钱堵上。”
杂物间内,陈默蹲在旧木箱前,翻找了好半天,这才掏出一对沉甸甸、雕着狮戏绣球的清末黄铜镇纸。
铜质温润,包浆醇厚。
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可惜,眼下这个连白面馍都吃不上的年代,再好的老物件也只能被糟蹋,拿去委托商行顶多换个三五块。
想要还钱。
还是得额外想想别的办法。
陈默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可余光却不经意的扫到了杂物间最尽头处,一扇用厚木板封死的后门。
记忆里,那扇门后面本来是两栋老房子的死夹道,从他记事起,哪里就挂着一把锈死的大铜锁。
鬼使神差的。
陈默走了过去。
指尖触碰的黄铜锁的一刹。
意识瞬间陷入恍惚。
待到下一秒再睁开眼时。
人已出现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的Led广告牌,广告牌霓虹灯闪烁,“义乌商品城欢迎您”几个字异常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