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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22 08:15:47

灵堂之上,白幡如雪。我躺在冰冷的棺椁里,听着外头震天的哭声,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五十年了,够了。金戈铁马,封侯拜相,该尝的滋味都尝过了。只是这身子,到底是撑不住了。旧伤复发,疼得我最后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就那么交代在了回京的马车里。

回到了京城,夜深了,哭丧的、吊唁的都散了,只剩下满室摇晃的烛火,和一股子檀香混着纸钱的味道。脚步声轻缓,是苏清沅。她嫁给我五十年,脚步声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她屏退了最后两个守夜的下人,走到棺前。我没睁眼,也没力气睁眼,只听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只是来最后看看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往我心口上扎:“侯爷,你听得到吧?我嫁给你五十年,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五十年。没有一天。

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这身体已经死了,连这点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年轻时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成日里跟人斗鸡走马,惹是生非。后来不知怎的想起去参军,倒是闯出一番名头,可回来之后呢?除了舞刀弄枪,就是跟你那帮粗莽的部将喝酒,何曾问过我一句心里想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喜欢诗文,喜欢花前月下,可你从来不懂。沈文谦就懂。他做的诗,每一句都像写在我心上。他看我一眼,都比你说一百句话让我熨帖。”

沈文谦。我的至交好友,当年名动京华的才子。原来如此。

“如果还有下辈子,”苏清沅最后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又归于寂寂,“我肯定不会再嫁给你。”

脚步声远去,门扉开合,彻底隔绝了内外。我躺在黑暗里,感觉胸腔里那颗早就该停止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又攥了一把。五十年夫妻,换来一句“没有一天开心”。我这一生征战沙场,护的是大雍江山,却唯独没护住枕边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灵堂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犹豫,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这香气有点熟悉,我费力地在记忆里搜寻。

她走到棺前,沉默得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也只是来吊唁一番。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苏清沅的柔和,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东西,听得我心头一悸。

“侯爷……老身陆明玥,来送您最后一程。”

陆明玥。户部尚书家的女儿。我眼前浮现出一张总是隔着些距离、端庄又疏离的脸。她在前线最吃紧的时候,顶着各方压力,为我筹措调度了无数粮草军械。我记得她办事利落,从不多言,也记得有探子回报,说她……终生未嫁。

“您大约不记得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十八岁那年,在城南曲江池边,救过一个被登徒子纠缠的姑娘。那是我。您当时笑着说了句‘姑娘受惊了’,然后就把那纨绔教训了一顿,自己骑马走了。可我从那一眼起,就再也没能忘了您。”

我心里猛地一撞。十八岁?曲江池?我只记得年少轻狂,见不得人欺负弱小,随手管过几桩闲事,哪里会记得其中一桩的女主角是谁。

“后来,听说您定了亲,娶了苏家姐姐。我……我伤心了很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呼吸,“再后来,您上了战场,我便想着,您护着这大雍的百姓,那我便替您守着后方,让您没有后顾之忧。那些粮草,那些军械……不是为了大雍,只是为了您这个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似乎被惊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梦呓:“这辈子,是没福分嫁给您了。只盼着……若有下辈子,能比苏姐姐早一步遇到您。那时候,您还没娶妻,我也还没错过……我一定,一定牢牢抓住您的手,再也不放开。”

她在我棺前站了很久,最后深深拜了三拜,转身离去。那缕冷梅香,久久不散。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入眼是熟悉的、绘着四季花鸟的承尘,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我“腾”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有力,皮肤紧致,没有半点老年斑和伤疤。再摸摸脸,光滑得连胡茬都没几根。

这是……我十八岁时的卧房!床头还歪歪斜斜挂着那把许久不用的装饰佩剑,窗户上糊的还是去年新换的淡青色蝉翼纱。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几步冲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常年厮混养出的轻浮,正是记忆中自己十八岁时的模样。

我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胸腔里那股属于六十八岁老将的沉郁和死寂被这具年轻身体里奔腾的血液冲得七零八落。我握紧拳头,感受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的力量,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上。

苏清沅……陆明玥……

一个说五十年无一日欢愉,一个说盼下辈子能早一步相遇。

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镜子里的少年郎咧开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这辈子?这辈子我才十八!还没娶亲!曲江池那档子事,是不是就快发生了?陆明玥说,是春天……

外头传来小厮没大没小的叫嚷:“世子爷!您起了没?张公子他们可等着您去城南赛马呢!”

城南?曲江池就在城南。

我一把抓过搭在屏风上的锦袍,利落地往身上一披。

“等着!”我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爷今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他妈的前世今生,去他妈的镇北侯爷。

这一世,我林川,要先找到那个在曲江池边,会为我记一辈子的姑娘。

至于苏清沅……我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院中那棵刚抽出嫩芽的老槐树。既然你说不快乐,那我便放你自由,寻你自己的沈文谦去。我们……两不相欠。

我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阳光兜头洒下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活着,真好。

年轻,更好。

而那藏在记忆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冷梅香,似乎正随着这春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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