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被诊断出急性白血病,妈妈是唯一跟他配型成功的人。
可手术那天,我爸已经清空了骨髓,妈妈却临时反悔跟别的男人跑了。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爸爸也没了妈。
十五年后,我成了全球最大造血干细胞移植库的联络人。
也是一名患者最合适的捐献者。
工作人员说,对方还是个孩子,成功率很高,只要我愿意,他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签了字。
直到手术当天,家属来补最后一份资料。
女人推门进来,眼睛红肿,跪在我面前:
“我就这一个儿子,数据库里只有你跟他匹配的成功率最高,谢谢你救他的命!”
我看着这张阔别十五年的脸,手指停在签字栏上:
“我拒绝。”
她愣在原地,高声质问:
“你明明已经答应了,为什么要反悔?!”
我移开眼,平静地说出和她当年同样的话:
“我没有义务为他,赌上我自己的健康。”
1
话音落下,本以为我妈周若兰会想起什么,可她只是慌乱地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你看,我查过的,捐献骨髓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危害,跟献血差不多,休息几天就恢复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速飞快,像是怕我打断。
“我问了好几个专家,都说风险很低很低的,姑娘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哀求。
显然她不止忘了我,还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十五年前,医生跟她讲捐献骨髓有风险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听着,最后还是丢下我爸跑了。
她现在的老公高自强,也是我爸曾经最好的兄弟也站起来,一脸严肃。
“姑娘,营养费的事好商量,你说个数,多少都行。”
旁边的医生护士也在劝。
“宋女士,这个采集确实挺安全的,我们科做过好多例了,没出过事。”
“对啊,你自己也是移植库的联络人,应该很清楚风险告知书只是写出最坏的结果,其实不会对身体不会有太多影响。”
“孩子才十岁,你就当做善事……”
我没理其他人,视线一直落在周若兰身上。
她头上已经有了白发,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和十年前爷爷奶奶跪着求她时一样。
当时她是什么反应呢?
十岁的我拽着她的裤腿喊。
“妈你别走,你救救爸爸。”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提着行李离开的时候,头都没回。
我移开视线。
“我不会捐,你们找其他人吧。”
这下连骨髓库的刘会长都看不下去了。
“宋好,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现在说不捐,临时找配型也来不及。”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这点常识没有?”
“既然高总已经答应给你营养费,你也别再推迟,赶紧救人要紧!”
高自强也压着火气。
“小姑娘,我们因为你答应了,才没有再找其他供者。”
“现在撂挑子,我儿子会死的,你过得了自己的良心吗?!”
良心?
他跟我聊良心。
十五年前,不就是他劝我妈放弃给我爸捐骨髓的吗?
不就是他让我妈拿着我爸的高额重疾赔偿款,跟他远走高飞的吗?
我爸当初死在手术台,他们又何尝有良心?
2
周若兰又扑上来抓我的手。
“宋小姐,求求你签字吧。”
“我儿子真的特别乖,学习特别好,还很善良,每年压岁钱都舍不得花,全捐给山区的小孩,他……”
我打断她。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这么好,却得了这种病,那你该回去想想,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做了什么缺德事,报应到他身上了。”
周若兰瞳孔猛缩,踉跄着后退。
“我……我……”
高自强扶住她的肩膀,冷冷地看向我。
“宋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太太这人胆子小,连鱼都不敢杀,我们高氏出了名的慈善企业,每年都会拿出盈利的百分之十来捐款。”
“你就算是对营养费金额不满意,也不能往我们夫妻身上泼脏水!”
围观的人也义愤填膺。
“这女的怎么这么刻薄啊,人家孩子都那样了,还怪人父母?”
“看着挺体面一个人,嘴怎么这么贱?”
“就是啊,要不然一开始就不答应,答应了又反悔,不是逗人玩吗!”
“还什么移植库的联络人,我看她就是知道被捐献者是高氏集团独子,想坐地起价!”
高自强听着这些话,清了清嗓子。
“行,宋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五百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一千万,只要你签字救我儿子的命,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出来。”
周围人“嚯”了一声。
“果然是为了抬价啊!”
“真是贪心,一千万啊。”
他还是这样老奸巨猾,两三句话就把我定性成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他站在舆论正中间,慷慨、委屈、救子心切,所有的道德高地全让他占了。
可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孩。
我看着他:
“如果是别人,我会无条件捐。”
“但是你儿子,就算金山银山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捐。”
“真要死了,那也是他的命。”
高自强的脸沉了。
“凭什么?我儿子才十岁,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当年我也十岁。
爸爸死了,妈妈把家里的钱全带走了。
奶奶病重,家里靠着爷爷给人修鞋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没有钱缴学费,偷偷给周若兰打去电话,却是高自强接的。
我也是这么质问他。
我说:
“你凭什么带走我妈,你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如果妈妈不走,爸爸就不会死,你这个坏人,把我妈妈还回来!”
电话里他语气淡漠。
“这就是命,是你爸的命不好,你妈后半辈子的幸福也不该耗在你身上。”
“你哭也没用,认了吧,以后别再打电话来。”
时隔十五年,同样的话还给他,他也接受不了。
我没再说话,起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手术室方向跑过来一个护士。
“捐献者怎么还没到?孩子已预处理了,一定时间内必须马上回输!”
“再耽误下去,随时可能感染或者出血,是要出人命的,家属赶紧催一催!”
周若兰猛地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扯住我的衣服,哭得话都说不全。
“宋小姐!宋小姐你别走!”
“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救救我儿子!”
见我有片刻的迟疑,她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你看,这就是我儿子,他多可爱啊。”
“还有这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海边拍的,还有……”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沙滩上,高自强搂着周若兰,中间那个男孩笑得眼睛弯成缝,晒得黑黑的,露出一口白牙。
多幸福的一家人啊。
3
我原本也该有这样一个家的。
我爸要是活着,也会搂着我妈,我也会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我没有。
我爸死在无菌舱里,我妈跟照片里这个男人跑了。
至今我还记得,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怪你妈……”
可怎么能不怪呢。
是她亲手掐灭了我爸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毁了我的生活。
我把周若兰的手从衣服上扒开,狠下心,还是那两个字。
“不捐。”
刘会长拦住了我,一脸失望的表情。
“宋好,我记得你说过,你爸爸当年也是被人临时拒捐走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种滋味。”
“你今天这么做,跟当年拒捐你爸的人有什么区别?”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她爸也是被人拒捐死的啊?那她还干这种事?”
“啧,童年受了伤,长大报复社会呗。”
“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了,这种人真可怕。”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得一点没错。”
我听着这些话,没解释。
周若兰还在扯我的衣服,哭得整个人往下溜。
她扯得急,把我后颈的衣服领子拽开了。
哭声忽然停了,她眼睛死死盯着我后颈那块胎记,手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
“这……这是……”
她的嘴唇开始抖,抖得话都说不成句,随后瞪大了眼睛。
“宋……你是……爱兰?”
走廊里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把衣服领子整理好,很平静地回头。
“你认错了,我不是宋爱兰。”
“我叫宋好。”
我爸以前很爱我妈,给我取名宋爱兰,意思是爱着周若兰。
宋爱兰这个名字,早在我没了爸妈之后就被我改了。
我现在叫宋好。
时刻提醒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不,你就是爱兰!”
周若兰猛地摇头,手指着我后颈的方向。
“我记得这个胎记,你生下来就有,左边脖子后面,指甲盖大小,你是我生的,我不可能记错。”
高自强也愣在那儿,眯着眼在我脸上来回扫,像在认一件隔了太久的旧物件。
周若兰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哭腔。
“爱兰,妈知道对不起你,妈知道。”
“可当年那个情况……我不能当一辈子寡妇吧?我一个女人,没本事,带你走也是受苦……”
她说着说着膝盖就弯了下去。
“你怨我,你恨我,都行,妈认。”
“可你弟弟是无辜的啊,乐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下来就没见过你,他没招过谁没惹过谁……你救救他,妈给你磕头了。”
她真跪下去了,额头抵着地砖。
高自强换了一副面孔,走过来。
“兰兰,当年我们确实有难处,自顾不暇,不是不想管你。”
“后来情况好点了,你妈也想回去找你,可你爷爷奶奶都走了,你改了名,不知道搬哪儿去了,我们找不着啊。”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周若兰拉起来,安抚道。
“你别这样,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也不怕折了孩子的寿。”
“别哭了,兰兰从小就懂事,现在知道乐乐是她亲弟弟,哪能真见死不救?放心吧。”
4
走廊里哗然一片。
“原来是亲姐弟啊?那更该救了吧。”
“当妈的改嫁,说到底是大人之间的事,孩子有什么错?”
“一个寡妇带个孩子确实不容易,那时候才多大岁数,搁谁谁不为自己打算?”
“做子女的也得理解父母的难处嘛,都隔了这么多年了,当妈的也下跪了,就别计较了。”
只有一个人有些疑惑。
“周若兰……我怎么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呢?”
但没人接茬。
我站在那儿,平静看着他们装模作样。
一边轻描淡写带过当年的事,一边想用道德绑架我。
“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才不救。”
周围一下子静了。
周若兰震惊地看向我。
“为什么!他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啊!”
高自强也有一瞬地控制不住情绪。
“之前你自己答应的,我儿子已经躺在手术室了,你才反悔。”
“要是真出了事,跟杀人有什么区别,就不怕我们告你吗?”
我冷笑出声:“告我?”
“高总,你是不是忘了?”
“捐献协议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捐献者可以在任何时间反悔,这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这事你们两口子应该比我清楚吧,毕竟当年……”
“够了!”
他像是怕我说出后面的话,猛地打断我。
又深吸一口气。
“你……你说吧,到底怎么才肯帮忙?”
“怎么样才能帮忙?”
我迎着他冷冽的目光,压下喉咙里的沙哑。
“除非你能让我爸活过来。”
高自强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刘会长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无稽之谈,死人怎么可能活?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所以说有因必有果,我爸死了,活不过来了,所以救高乐这事,绝无可能!”
刘会长脸沉到底。
“宋好,你要还想要这个联络员的身份,今天这个字你就得签!”
我深吸一口气:
“那这个联络员,我不干了。”
刘会长没料到我这么干脆,一时间接不上话。
周若兰白着脸,又跪了下去。
“爱兰,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你救救你弟弟,妈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磕头声一下一下的,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骂。
“这女的真不是人啊,亲妈跪着磕头都不松口。”
“天打雷劈的东西,自己亲弟弟都不救。”
“拦住她,别让她走!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有人挤到前面来拉扯我,有人朝我身上吐口水,有人举起手机,说要把我发到网上去。
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我想起来宋爱兰是谁了!”
“十五年前,有个女人临时反悔不给已经骨髓清空的老公捐骨髓,还带着家里所有钱跟别的男人跑了,最后男人死在医院里,留下个十岁的小姑娘,我记得新闻报道时,她的名字就叫宋爱兰!”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周若兰。
5
“我的天呐!十五年前那个新闻我还有印象!丈夫得了白血病,唯一配型成功的妻子,手术当天卷走赔偿款跟丈夫兄弟私奔,活生生把人逼死在医院!居然就是眼前这两个人!”
“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没过两年孩子爷爷奶奶也走了,就留下一个小姑娘,可怜得哟,当时我儿子他们学校还组织了捐款。”
“刚才还装得这么可怜,跪在地上磕头卖惨,道德绑架人家亲生女儿,亏我刚刚还在同情他们!合着恶人是他们啊!”
人群彻底炸开,刚才指责我冷漠、说我心狠的围观群众,立场一瞬间彻底反转。
原本准备录制曝光我的视频,镜头一转,直直对准了脸色惨白的周若兰与高自强。
“怪不得人家不捐!换我我也不捐!当年你男人还没死呢,你就跟人跑了,你让你闺女十岁就没了爸又没了妈,你现在有什么脸来求人家?”
“刚刚还说自己企业年年做慈善,什么胆子小连鱼都不敢杀,原来都是演出来的,连结发丈夫都可以见死不救,慈善怕不是用来洗白自己的幌子。”
“抵制高氏集团!这种人品的人掌管的企业,以后他们家的产品我绝对不会碰!”
“之前还说这个女孩子坐地起价索要一千万营养费,现在看来,人家半分都不想要,只想要报应!”
此起彼伏的斥责一浪高过一浪,压得周若兰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慌乱地拉扯着高自强的衣袖站起来,急切地想要辩解。
“不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当年是有苦衷的,我……”
“苦衷?什么苦衷能够抵得上一条人命?”
围观的一个中年大姐往前站了一步。
“你丈夫骨髓都清空了,就等着你捐献救命,你卷走家里所有钱跟别的男人跑掉,那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失去父亲,被亲生母亲抛弃,这就是你的苦衷?”
周若兰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当时也是害怕,捐献有风险,我不能拿自己命去赌……”
有人冷笑出声。
“那你现在来逼你女儿赌上健康救你另一个儿子的时候,怎么不提捐献有风险了?”
“轮到你自己就惜命,轮到亲生女儿,就要求她无私奉献?双标也不是这么玩的!”
“而且刚才还说自己找过孩子,结果当年新闻都报道了,即使孩子改了名字,你真心想找怎么会找不到?”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我刚搜到了,当年那个新闻底下好几千条回复,问学校问地址的,好多人去给她捐过款呢!”
高自强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原本打算靠着舆论压力逼迫我妥协,万万没有想到尘封十五年的旧事会被当众揭开。
方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优势荡然无存,扑面而来的唾骂,让他脸上挂不住。
他还想继续维持体面。
“各位,大家不要听信片面之词,陈年旧事有很多内情,不能单凭旧新闻就定我们的罪过。”
“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儿子还在手术室里面,生命垂危,能不能先解决孩子救命的问题,过往恩怨我们私下再谈。”
群众完全不买他这套说辞,没有人愿意再听他的狡辩。
“私下谈?当年你们抛下孤女的时候怎么不私下谈!”
“别拿孩子当挡箭牌!你们犯下的错,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也是活该!”
6
刘会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极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之前我不了解完整过往,言语多有冒犯,宋好,我向你道歉。”
说完,他转头看向高自强夫妇,语气严肃。
“高先生,周女士,恕我不能再帮你们劝说。”
“捐献者的意愿高于一切,宋好不愿意,谁都没有权利强迫她,当年的前因后果如今被摆上台面,你们该好好反思补救,而不是道德绑架她。”
没有了刘会长的站台撑腰,高自强最后的依仗也消失了。
他知道演戏再也蒙混不过去,伪装出来的儒雅彻底没了,眼底翻涌着戾气。
“好,旧事我们摊开说。”
“当年的事情就算我们有错,那也是十五年前的选择,人都是趋利避害,我不过是做了顺应我内心的事情。”
“你们现在骂我,行,我认。”
他盯着我。
“可你现在这样,跟我们当年有什么区别?不也是见死不救吗?”
“你爸当年被拒捐,你恨了十五年,现在你自己干着同样的事,和我们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这番话,试图把我拽到和他们同等的泥潭里,想要混淆是非。
走廊瞬间安静几分,不少人迟疑一瞬,也在思索他这句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理亏了。
“你要是觉得当年委屈,我们可以补偿,多少钱你说个数。”
“但你今天拿一条人命来报复我们,你不觉得自己太狠了吗?你读了那么多书,干着那么体面的工作,心怎么就这么毒?”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被他的诡辩激怒。
只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开口。
“想让我救你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
周若兰猛地抬起头,原本灰暗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爱兰,你愿意了?你说,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高自强也收敛几分身上的火气,紧紧盯着我,等待我开出条件。
“条件很简单,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把十五年前全部实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只要你如实交代,我可以考虑捐献这件事。”
周若兰神色闪烁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
迟疑片刻,她咬了咬牙开口,抢在高自强前面说话。
“当年……当年是我的决定,医生跟我说过,就算移植手术成功,你爸爸往后一辈子都要长期服用抗排异的药物,不能劳累,干不了重活。”
“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我不想一辈子伺候病人,不想一辈子过那种抠抠搜搜的苦日子……我承认我自私,我不是人,可我真的怕了,我过够了那种日子……所以我才选择离开。”
她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看着我的神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自己自私,你要怪就怪我,不要牵连乐乐,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想要听的,你也没说实话。”
7
她愣住。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我的视线直直盯着高自强。
“我想知道的是保险的事情,我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去购买那一份高额重疾险,又为什么保险买完还不到半年时间,他就确诊急性白血病。”
“高总,如果我没记错,当初你是我爸的保险业务员吧?他那份重疾险是你经手办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人群里面响起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高额重疾险?买完半年就确诊白血病?他还是保险业务员?”
“不对劲啊,不会是他们两个人合伙,算计宋好的爸爸,想要骗取保险赔偿金吧?”
“天呐,该不会是人为搞出来的病,就为了拿到那一大笔保险钱?”
各种各样的揣测疯狂蔓延,猜忌的目光全部砸向高自强。
高自强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紧绷,却还是嘴硬。
“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证据不要凭空污蔑人!”
我轻哼一声。
“看来儿子对你们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既然你们不肯说实话,就是没得谈咯。”
不等高自强再开口,一个戴着口罩神色焦急的医生快步走了过来。
“高乐的家属在哪?孩子现在情况危急,免疫力差不多归零,再拖延不回输造血干细胞,极大概率会发生严重的重症感染、大出血,随时会危及生命!”
“家属请尽快联系捐献者完成签字采集,现在是在跟死神赛跑!”
周若兰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医生我儿子不能有事,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说着她看向高自强。
“老公……”
“好,我说!”
高自强站在原地,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当年你爸查出来可能是白血病,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兄弟。”
“我那时候在保险公司上班,业绩压力大,我就给他出主意,让他先买一份重疾险,万一真确诊了,保险不管你治不治疗都会赔一百万,至少有个保障,不至于人财两空。”
后来我爸听了他的话,买了保险。
也听了他的话,想给我妈和我一份保障,就暂时瞒着所有人不去治,等保险过了等待期再说。
结果半年后我爸就扛不住病发住院,高自强又利用保险系统的漏洞,隐瞒了之前的诊断报告,给他办了理赔。
他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想赶紧说完。
“我跟你妈……我们其实早就已经在一起了,后来那笔钱下来了,因为受益人是你妈,所以钱直接到她的账上,我们就商量着拿那笔钱走……”
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相,但真的听到的这一刻,心还是狠狠揪了了一下。
他们是我爸最信任的两个人啊。
走廊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
“畜生!”
“骗兄弟买保险,瞒着人家病情,让人家等死,最后还拿人家的救命钱跑路?这他妈还是人吗?”
“怪不得人家小姑娘恨他们!换我我也不救!救他儿子?我呸!”
“事业做这么大,原来是踩在人血馒头上换来的,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报警!这事必须报警!骗保是刑事犯罪!”
8
高自强被骂得抬不起头,但还是红着眼看向我。
“事情就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去了地下我会向他赔罪。”
“现在你可以救我儿子了吧?”
我还是拒绝。
“不愿意。”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脸从白转红。
“你!你说只要我说出当年的事,你就会救我儿子,你敢反悔!”
我看着他。
“我说考虑,又没说考虑完了一定答应。”
“你们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骗我爸买保险、瞒病情、卷钱跑路,害死我爸,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们儿子?”
知道自己被耍了的高自强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挥起拳头。
“你这个贱人!”
却被周若兰拉住。
“自强,不要!”
说着她又满眼是泪地想要来摸我的脸。
“兰兰,妈妈……”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想陪她演戏。
“即使我不愿意捐,你儿子暂时也不会有事。”
“你们还有时间找别人给他捐,中华骨髓库那么大,总能找到配型,无非就是多等几个月的事。”
高自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电梯的门开了。
医生推着一张转运床出来,床上躺着的男孩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头还不错,正跟旁边的小护士有说有笑。
周若兰扑过去。
“乐乐!乐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高自强也冲上去,一把抓住儿子的手。
“儿子你别怕,爸在这儿!”
男孩一脸茫然。
“爸?妈?你们干嘛啊?我没事啊,护士姐姐说就是做几项常规检查,抽了点血,还给我吃了块巧克力,让我别紧张。”
周若兰僵住了。
“抽……抽血?不是清髓做预处理了吗?”
旁边推床的护士笑了一下。
“清什么髓啊,主治医生说了,捐献者还没到位,怎么可能先给患者做预处理?”
“预处理是把患者自身造血系统摧毁,以前出过事,现在改了流程,没有供者的样本不会做的。”
“今天就是常规检查,抽了几管血化验,放心吧。”
高自强猛地转头找我,却发现我已经走了。
其实我早就跟主刀医生打好招呼了,今天不做手术。
而刚才出现的火急火燎的护士和医生是我闺蜜和我男朋友假扮的。
目地就是要让高自强在情急之下,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事。
我要的一直都不是报复,而是真相。
这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网。
高自强骗兄弟买保险、瞒病情、卷钱跑路的事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有网友翻出了当年的理赔记录截图,诊断书时间线和投保时间一对,明明白白。
还有人扒出高氏集团这十五年拿“慈善企业”的招牌接了多少政府项目、拿了多少税收优惠,评论区骂声一片。
第二天,原保险公司发了声明,说已就高自强涉嫌骗保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配合调查。
高氏集团的股价当天开盘就跌停。
合作方纷纷撤单,三家官媒点名批评“慈善企业家原来靠骗保起家”,几个长期合作的公益项目连夜发公告解除合作关系。
高自强被警察从公司带走那天,楼下围了满了记者。
周若兰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她发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
“爱兰,妈求你了,现在全网都在骂我,骨髓库那边说好几个志愿者一听是高家的事直接撤回捐献意愿,没人愿意捐了……”
“乐乐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妈给你跪下了,你救救他……”
我最后回了她一条。
“都是报应。”
然后把她号码拉黑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9
周末我去了趟墓园,给我爸带了瓶二锅头。
我坐在我爸碑前,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当年害你的那两个人,一个被抓了,一个也遭了报应……”
我抿了口酒,辣得直皱眉。
“你当年跟我说别怪我妈……我没听你的。”
“我恨了她十五年,现在也不打算改。”
临走的时候我拍了拍碑。
“爸,下辈子别交那种兄弟了。”
结果走出墓园,后脑勺就一疼,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铁床上,手脚被胶带缠着。
四周是水泥墙,墙角一台旧监护仪,屏幕上心电波形一跳一跳的,看着像那种没牌照的地下诊所。
周若兰站在床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
“爱兰,你别怪我。”
“我问过人了,打动员针不会出事的,抽一袋血就好了,很快的。”
“你救救乐乐,妈求你了,就这一次,抽完妈就放你走……”
我看着她,嗓子干得冒烟。
“周若兰,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愣了一下。
“你说。”
“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天。”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声音很轻。
“我嫁给你爸,是家里安排的,我不喜欢他。”
“你生下来……我也没怎么抱过,后来遇到自强,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爱兰,妈知道对不起你,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跟你爸过不下去,跟你也没那个缘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笑了一下。
“明白了。”
“但你不会如愿的。”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
周若兰猛地转头,脸色煞白。
“怎么……怎么会有警察?”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个警察冲进来。
“都别动,抱头蹲下!”
周若兰手里的注射器“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被两个警察架住了胳膊。
她还在挣,扭头朝我喊。
“爱兰!你救救乐乐!妈求你了!”
我没看她。
我早料到她情绪不稳。
她第三次去我公司堵我的时候,我就去派出所备了案,手机也开了定位。
我半小时没有报平安,男朋友就会报警,警察顺着定位找过来的。
三个月后,案子判了。
高自强涉及多起骗保回扣,金额巨大,判了十二年。
周若兰非法拘禁加上包庇骗保,判了五年。
他们的儿子高乐,后来在骨髓库排了半年,一直没等到合适配型。
病情复发,没撑过那年冬天。
周若兰在监狱里收到消息,据说哭晕了过去。
第二年清明,我又去了墓园。
“爸,事儿都了了,我终于不用活在仇恨中了。”
阳光挺好,照得墓园的水泥路明晃晃的。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手机响了,是骨髓库新来的会长打来的。
“宋组长,有个六岁的小姑娘,白血病,初发,配型刚好跟你合适,你能过来一趟吗?”
“地址发我吧。”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墓园。
我爸碑在树影里露了个尖,旁边的树枝摇晃,好像他在对我挥手。
我继续往山下走。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