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甲方在工位前给我鞠躬
周一上午九点,我端着茶盘,挨个给市场部的同事倒茶。
轮到周媚,她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眼皮都没抬。
“林晚,凉了。重沏。”
“好的周总监。”我笑得特别乖,转身去茶水间。
背后传来王建国的声音——行政总监,最爱凑热闹,油腔滑调的:“小林啊,你这茶泡得,比你自己的人生还有滋味。”
几个实习生跟着笑。我也笑。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是标准的,练了三年。
我叫林晚,云鼎集团市场部实习生,入职三年,月薪三千。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端茶倒水一流,被抢功也是常事。三年里,我没红过脸,没顶过嘴,没让人看出半点不对劲。
他们不知道的是,云鼎集团51%的股份在我名下。
也就是说,这栋楼,这张桌,这个端茶倒水的位置,都是我的。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那年我爸走,把集团留给我,留了句话:想接这个位子,先去基层蹲三年,不许靠姓沈的。我不服气,他要我蹲,我偏蹲给他看。于是我隐姓埋名,成了实习生林晚。
三年了。没人认出来。
我一度以为这个马甲能穿到天荒地老。
直到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西装扣子少系了一颗,嗓门大得能掀了天花板。
“沈董!”
整个市场部,齐刷刷安静。
秦守义,秦氏集团董事长,我爸的至交,也是当年那个赌约的见证人。全公司没几个人见过他,更没人见过他这么喊人。
而他现在,对着我,弯下了腰。
九十度。
“沈董,您在这儿?我可算找着您了!”
我端着茶盘,僵在原地。
三十多双眼睛,从杯子、从键盘、从手机屏幕上拔起来,全部钉在我脸上。
周媚的嘴张成一个圆。她三秒钟前还在嫌我茶凉,这会儿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王建国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秦守义不管这些,几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来握我的手。我赶紧把茶盘往身前一挡,放轻声音:“秦总,您认错人了。”
他愣了半秒,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到底是老狐狸,反应比谁都快。
他直起腰,声音立刻换了个调门,还是大,但多了几分“随便问问”的意思:“认错?哈哈哈,那这位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我垂下眼,“市场部实习生。”
“哦——林晚。”秦守义拖长了音,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跟我们沈董,长得可真像。”
我心跳漏了一拍。
秦守义却已经转过身,冲全场摆摆手:“闹笑话了,闹笑话了。我老眼昏花,把人家小姑娘认成我一个老朋友了。”他笑得爽朗,“这茶,给我也来一杯。”
王建国第一个回过神。
他“蹭”地站起来,茶杯也顾不上放了,脸上堆起一朵菊花:“哎哟秦总,您坐您坐!小林,快,给秦总泡最好的茶!”
刚才还嫌我茶凉的周媚,也挤出笑:“秦总,我们这林晚嘴巴严实,做事也利索,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我盯着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补充道:“当然,她就是个实习生,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秦总您多担待。”
这话说的,既撇清又表功。三年了,这套路我熟。
我给秦守义倒了茶,双手递过去。他接杯子的当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这是我和我爸当年的暗号,意思是:稳住,别露馅。
我垂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秦守义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沈董……最近还好吧?我这老朋友,好久没见她了。”
空气又紧了一下。
“听说,”他自顾自说下去,“她在一个什么……基层锻炼?”
王建国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屑:“嗨,秦总您说我们沈董啊,那可真是……年轻人嘛,喜欢体验生活。据说在哪个分公司端茶倒水呢,也不嫌丢份儿。”
我端着空茶盘,安静地站在圈外。
“是吗。”秦守义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能端三年茶,还不嫌丢份儿,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他咳了一声,把话头拐回来:“不简单。”
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秦伯伯老了,嘴也漏了。
这场闹剧持续了十几分钟。秦守义问东问西,我把他应付得滴水不漏。他问“你们沈董有什么爱好”,我说“不清楚,我是实习生”;他问“她会不会突然来市场部”,我说“那我可得把茶泡好”。
说到最后一句,我听见周媚在旁边“嗤”了一声。
“林晚,”她阴阳怪气,“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笑笑,不接话。
送走秦守义,市场部恢复了“正常”。
所谓正常,就是周媚重新变回那张冷脸,王建国重新把腰杆挺直,同事们重新把我当空气。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怀疑、探究、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忌惮。
秦守义那声“沈董”,像一根针,扎破了他们心里那层“她就是个实习生”的窗户纸。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秦伯伯今年五十五,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今天跑这一趟,不只是叙旧。
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急着找我。
会是什么事呢?
我正想着,周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凉得像冰。
“林晚,进会议室。”
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开,下巴扬得老高。
“我们,得好好谈谈。”
第2章 端茶倒水与陆行舟解围
小会议室里,百叶窗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切在桌上。
周媚坐在对面,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林晚,秦氏那个方案,你重做。”
我低头一看,是秦氏三千万年度框架的策划案。封面写着周媚的名字,后面附的却是三版被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
“周总监,”我语气赔着小心,“这方案是您上周定稿的……”
“现在客户不满意。”她打断我,“秦总今天早上放了话,说方案不行。你是实习生,闲着也是闲着,改。三天。”
我明白了。
秦氏的方案是周媚牵头做的,她改了三版,越改越烂,客户发了火。这锅太大,她背不动,就往我这个实习生头上一扣。
做不好,我就是“能力不行”;做好了,功劳还是她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好的周总监。”
我笑得依然乖顺。
周媚盯着我的反应,大概觉得没意思,挥挥手打发我:“出去吧。茶接着倒。”
我抱着那沓文件退出会议室,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周媚,抢功第三次,背锅第一次。
……
回到工位,我把方案摊开,从头看一遍。
其实这方案不难。问题出在周媚太贪——她想同时塞进七个卖点,把原本清晰的逻辑搅成一锅粥。我拿起笔,把七个卖点砍成三个,主线重新捋顺。
半小时,改完。
我没急着交。
我在等一个电话。
秦伯伯今天早上那两下敲杯子,是我和我爸当年的暗号,意思是“稳住,别露馅”。他既然肯在全场人面前喊破我,就说明事情等不得。
急到他等不到我私下联系他,只能当众把我点出来。
会是什么事呢?
我正想着,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这方案,谁让你改的?”
冷,短,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我抬头。陆行舟站在我工位前,西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我的方案初稿。
陆行舟,市场部总监,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三十岁,冷面,话少,在公司口碑古怪——有人说他不近人情,有人说他是唯一一个不欺负实习生的领导。
我跟他打交道三年,他的印象里,我是那种“勤恳但没什么天赋”的实习生。
“周总监让我改的。”我老老实实答。
他把初稿往我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我砍剩下的三个卖点。
“这三个,是你删的?”
“是。”
“为什么。”
“秦氏要的是清楚,不是堆砌。”我说,“七个卖点,客户一个都记不住。三个,他能记住两个。”
陆行舟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他帅——他确实帅——是因为我怕他看出什么。
三年潜伏,我最怕的不是被揭穿,是被“聪明人”盯上。
而陆行舟,是市场部最聪明的人。
他没说破,只是把方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版,”他顿了顿,“比我审过的任何一版都干净。”
我松了口气。
“我去跟周媚说。”他把方案夹在腋下,“以后她甩给你的活,先拿给我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说:陆总,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护着我呢。
……
午休时,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我要喝咖啡。不是茶,是咖啡,加两块糖,不加奶。
这个习惯,我在公司保持了三年。别人都当我是喝速溶的,没人留意我杯子里到底是什么。我自己带豆子,趁没人注意时用小磨豆机现磨。
今天磨到一半,陈小雅推门进来。
她是我们这批实习生里最单纯的一个,二十四岁,话多,心软,见谁都笑。也是三年来唯一一个,从不把我当“可以随便使唤的人”看的同学。
“晚晚姐!”她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点心,“我妈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谢谢。”我接过,心里那根常年绷着的弦,松了一瞬。
在这栋楼里,叫我“晚晚姐”的只有她。不是“林晚”,不是“实习生”,是带着亲近的“晚晚姐”。
我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但不腻。
“晚晚姐,”陈小雅把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今天早上那个秦总……他喊你沈董,是不是……”
“他认错人了。”我把话堵死。
“哦。”她似懂非懂,“那他怎么认错也不喊别人,就喊你?”
我笑而不答,端起咖啡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
是陆行舟。他靠在茶水间门框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咖啡杯上。
“你喝咖啡,加两块糖,不加奶。”他说,“我留意过。”
我的手指顿住。
“巧合吧。”我笑。
他没笑,也没追问,只是把一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你这人,不像个实习生。”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咖啡,半天没动。
陆行舟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我这块藏了三年的墙纸上。
针眼不大,可它到底,扎进去了。
……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看见张姨蹲在角落擦地。
张姨五十多岁,保洁阿姨,在这栋楼扫地,话碎,爱唠叨,见谁都要说两句“年轻人要好好吃饭”。
她看见我,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林丫头,”她放轻嗓子,“今天那个秦总,是来找你的吧?”
我一顿。
“张姨,您说什么呢。”
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眼神却清亮得不像一个保洁阿姨该有的。
“我在这楼里扫了十几年地,”她重新蹲下,头也不抬,“谁是什么来路,我一眼就看得出。”
我站着没动。
她继续擦地,絮絮叨叨:“年轻人的秘密,阿姨不多问。就是有句话——行政部老李上周问我,说市场部那个林晚,天天端茶倒水,怎么一点不像别的实习生。”
老李是行政部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我说,”张姨把拖把拧干,“人家那是家教好。”
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栋楼里可能有第二个“陆行舟”。
不,也许比陆行舟更早。
……
下班前,周媚把我叫过去,把一版新的秦氏方案拍在我桌上。
“这是客户最新反馈,按这个改。”她皮笑肉不笑,“三天。做不好,你就不用来了。”
我拿起那版方案,扫了一眼。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后来我才知道,是秦伯伯趁中午没人,悄悄夹进周媚桌上那沓方案里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别信周媚。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往下一沉。
秦伯伯果然有事。而且这件事,跟周媚有关。
我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抬头对周媚笑:“好的周总监,我一定改好。”
走出办公室时,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第二笔:
秦伯伯说别信周媚。
可周媚,偏偏是这栋楼里,这几天最起劲巴结我的人。
一个原本该踩我的人,突然开始巴结我。
为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想:
有意思。
第3章 我的方案被抢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改好的秦氏方案交了上去。
交之前,我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留了一处“破绽”。
那是一组数据——秦氏去年四季度的转化率,我故意写成了环比增长,而不是同比。数字对,口径错。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问题,不懂行的,看不出来。
这是我给赵坤下的饵。
赵坤,云鼎集团副总,三年里挪了两千万公款。我查了他两年,只查到一堆被抹平的账。直到上个月,我从秦氏的旧合同里翻出一条线索——秦氏有一笔款,走的是赵坤私人的通道。
那笔款,正好卡在我“留破绽”的这份方案所对应的项目上。
如果赵坤是真的慌了,他就会对这份方案下手。
果然,上午十点,周媚把方案抢走了。
“林晚,”她拿着我改好的版本,笑得花枝乱颤,“这版我看过了,思路还行。剩下的我来完善,你回去端茶吧。”
“好的周总监。”我说。
我笑得乖,心里在鼓掌。
周媚,你抢吧。你抢得越起劲,赵坤就越坐不住。
……
下午两点,市场部开大会。
周媚站在台上,讲她“熬夜三天”做出来的秦氏方案。幻灯片一页页翻,讲到转化率那组数据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里,我用了环比口径,比同比更能体现增长态势——”
台下,我坐在最后一排,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我鼓得最响。
王建国坐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小林啊,你可得跟周总监多学学。同样是方案,人家讲的是格局,你做的,是……是基础。”
“王叔说得对。”我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他满意地走了。
我望着周媚在台上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想:学啊,我教你。你讲的每个字,都是我写的。
那组“环比口径”的数据,就在刚才,被秦氏的策略总监当场标了红。
我在台下看得清楚——秦氏的人皱了眉,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给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坤的手机,马上要响了。
……
散会后,走廊里。
我抱着茶盘往回走,一个声音把我叫住。
“小林。”
赵坤站在拐角,五十来岁,西装熨得笔挺,脸上挂着一种“和蔼”的笑。那种笑,我在我爸生前的合作伙伴脸上见过不少回——笑得越和气,刀藏得越深。
“赵总。”我停下,规规矩矩。
“你那版秦氏方案,”他慢悠悠地说,“谁教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方案?是周总监让我改的呀,我照着客户反馈……”
“照着反馈,”他打断我,“能改出环比口径?”
他盯着我。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实习生,倒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东西。
我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我……我看秦氏去年的报告里有这个口径,就照搬了。是不是做错了?赵总,我改,我马上改……”
我演足了怂样。
一个实习生,在被副总当面质问时,该有的怂样,我演了十足十。
赵坤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算了。”他摆摆手,“一个实习生,能改出什么花样。是周媚自己定的口径,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垂着的眼里,没有一丝慌。
跟没关系?
赵总,你错了。
这口径是我故意留的,周媚抢过去当成自己的功劳,你现在急着撇清,说明——
你怕了。
一个挪了两千万的人,最怕的,是有人把一笔陈年旧账,重新翻出来。
而那笔旧账,就藏在这份方案的某个角落。
我把茶盘往手上颠了颠,转身回工位。
路过茶水间时,张姨正在擦杯子。她头也不抬,忽然冒出一句:“林丫头,赵总找你聊什么呀?”
“没什么。”我笑着说,“夸我茶泡得好。”
张姨“嘿嘿”笑了两声,眼神从杯子上方掠过我,藏着话。
“那就好。”她说,“有的人啊,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脚步一顿。
“张姨,您怎么知道他算计我?”
“猜的。”她把杯子擦得锃亮,“我在这楼里扫了十几年地,见过太多装着和气的老总了。越是笑得好看的,心里那本账,越脏。”
我没接话,只是心里,把张姨这个人,又往前挪了挪。
她知道得太多了。
一个保洁阿姨,不该知道这么多。
……
晚上,我回到工位,把秦氏方案又调出来。
我把那组“环比数据”的旁边,加了一行极小的脚注,标出一个项目编号——那是三年前,秦氏和云鼎签的第一笔大单的编号。
那笔单子,走的就是赵坤的私人通道。
两千万里的第一笔。
我盯着那行脚注,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斗了两年,终于要把赵坤这条线,拽出来了。
而拽线的第一个动作,是让周媚,把这份带脚注的方案,再往上报一次。
我关掉电脑,起身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周日,顶楼会议室。别迟到。——秦”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删掉。
周日,顶楼会议室。
三年赌约到期那天,董事会,要开最后一次会。
而赵坤显然还不知道,那天,也是他的死期。
我关了灯,走出办公楼。
夜风一吹,我想起三年前,我爸站在同一扇门口,对我说:
“昭昭,藏好。等他们露出尾巴,再摘牌子。”
我摸了摸胸口那张工牌。
正面印着:林晚,市场部实习生。
背面,是另一个名字。
快了。
我在心里说,爸,快了。
第4章 我在裁员名单上签了自己
周三早上,王建国的一条微信,把市场部点着了锅。
“听说了吗?集团要裁员!听说这次动真格的,先从没产出的边缘岗开刀。”
“边缘岗”三个字一说,全场目光齐刷刷扫向我。
我端着茶盘,站在角落,假装没听见。
王建国还不放过我,凑过来:“小林啊,你说说,你算不算边缘岗?”
“王叔,我就是个泡茶的。”我赔笑,“泡茶的,割了也就割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他摇头晃脑,“我这几天听内部消息,名单都定好了,有几个关系户实习生,一个都跑不了。”
我心里冷笑。
什么裁员,什么名单,都是幌子。
这是我爸留给董事会的那道赌约里,最后一环。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跟董事会定了个规矩:沈家大小姐若想正式接任董事长,必须在基层待满三年,三年里不许暴露身份,不许靠沈家的名头办一件事。三年期满,董事会开会验收,验收过了,才把权交出来。
而那场关于“裁员名单”的风声,就是验收的由头。
董事会不必真发名单——只要把话放出去,看我这个“实习生”怎么反应。
如果我慌了、闹了、亮身份——赌约就输了,我得再蹲三年。
如果我坦然签了、走了——才算真正“在基层立住脚”。
我爸这是变着法儿地磨我。
我端着茶盘回到工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那是人事刚发下来的“自愿离职意向表”。
我拿起笔,在名字栏里,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林晚。
然后在“离职原因”一栏,写:个人发展。
写完,我把表格折好,送去人事办公室。
人事的小王接过,愣了半天。
“林晚,”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你确定?别人躲都躲不及,你主动签?”
“嗯。”我点头,“我早想走了。”
“那你……”小王表情古怪,“你这三年,白干了?”
“不白干。”我笑,“我学了不少东西。”
比如,怎么在别人抢你功劳的时候保持微笑。
比如,怎么在被踩了三年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这些,都是我在“基层”学到的真本事。
小王最终收了表,嘀咕着:“这可是你自己签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绝不反悔。”我说。
……
从人事办公室出来,王建国在走廊上拦住我。
“小林,我听说你签了?”他一脸“痛心疾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你但凡跟人说一声,你那后台……”
“王叔。”我打断他,“什么后台?”
“哎,装。”他挤眉弄眼,“秦总那声沈董,整个市场部都听见了。你要真没后台,秦氏那种大老板,能对你鞠躬?”
“他认错人了。”我第三次重复这句话。
“认错?”王建国拖长音,“那可真是……认得巧。”
我没接话,走开了。
身后,他的声音还在:“哎哟,这年头,闷声发大财的,才是真高手啊……”
我一边走一边想:王建国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嗅味道倒是灵。他大概是全公司第一个,隐约猜到“林晚不简单”的人。
只不过他猜的方向,全错了。
……
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人事的小王给我打电话,说我的离职申请“暂时搁置”。
“为什么?”我问。
“陆总说,市场部实习生人手不够,不放人。”
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陆行舟。
他划掉了我的名字。
……
我去找陆行舟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方案。
“陆总,”我站在门口,“我听说……我没走成?”
他头都不抬:“你的离职意向表,我先搁着,没往上交。”
“为什么?”
“市场部需要你。”
我愣了愣。
这话从一个冷面总监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可是,”我试探着问,“公司不是要裁员吗?我主动走,不是正好……”
“裁员名单,是下面人瞎传。”陆行舟翻过一页方案,“没有的事。”
“那王建国说的关系户实习生……”
“他造谣。”陆行舟终于抬眼看我,“林晚,你签了正式的劳动合同,是三年期的合同工,不是什么临时工。谁跟你说你是临时工?”
我张了张嘴。
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入职时我签的三年合同,是自己亲手拟的,为的就是把实习生这个马甲,名正言顺地戴满三年。
我装怂,装到底,连合同都瞒着。
“我……”我含糊过去,“我记不清了。”
陆行舟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
“林晚,”他说,“你到底在图什么?”
我心头一紧。
“图……图个安稳。”我赔笑,“陆总,我这人没出息,就想安安稳稳泡茶。”
他没说话,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签字。”
“签什么?”
“调岗申请。”他说,“从明天起,你不用端茶了。跟着我,做项目。”
我盯着那张调岗申请,心跳漏了一拍。
跟着陆行舟做项目,意味着我要跟他近距离打交道。
意味着我这个马甲,要经受更大的考验。
但同时也意味着——
我要离赵坤那条线,更近了。
因为陆行舟手上,正好握着秦氏项目的审核权。
我拿起笔,签下“林晚”两个字。
“谢谢陆总。”我说。
陆行舟重新低下头看方案,淡淡丢出一句:“别谢我。我是怕你真走了,没人给我冲咖啡。”
我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记得我加两块糖、不加奶。
陆行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一个市场部总监,会记住一个“实习生”的咖啡口味?
为什么在全公司都等着看我被裁的时候,只有你,把我的名字划掉?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端着奶茶的陈小雅。
“晚晚姐!”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不用走了!我请你喝奶茶!”
她把奶茶塞进我手里,自己的是另一杯。
我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忽然觉得,这栋楼里,到底也不全是算计。
至少陈小雅不是。
至少那个划掉我名字的人,也不是。
只是我不敢想太多。
因为想多了,马甲就藏不住了。
而我,必须藏到周日。
藏到摘牌的那一刻。
第5章 相亲对象是我上司
周四下班,陈小雅拉住我。
“晚晚姐,我表姐在市中心开了家私房菜馆,今晚生意不好,让我找人凑桌。你去不去?管饭。”
我一听“管饭”,立刻答应。
我这个月工资三千,扣完五险一金,剩两千出头。别笑,董事长月薪三千,是我自己批的——我得让这个马甲,穷得真实。
私房菜馆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昏黄。
我到的时候,陈小雅已经坐在一桌人中间,冲我拼命招手。
“晚晚姐,这儿!”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对面坐着个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冷峻——
陆行舟。
我差点把刚喝进嘴的水喷出来。
“陆总?”我脱口而出。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冷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抓了包。
“……林晚?”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小雅在旁边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认识,认识。”我干笑,“陆总是我领导。”
“哦——”陈小雅恍然大悟,“那太巧了!陆总,这是我晚晚姐,我同宿舍的好姐妹。今儿正好凑一桌。”
我回头瞪她。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单身、要相亲了?
陈小雅无辜地眨眨眼,那意思分明是:晚晚姐,你都二十八了,我这是帮你。
我懂了。
这不是“凑桌”那么简单。
陈小雅的表姐想给我介绍对象,把我骗了来;陆行舟八成也是被家里逼来相亲的,约在了同一家馆子。两家桌挨得近,索性并成了一桌。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
“林小姐,”陆行舟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在云鼎工作?”
“嗯,市场部,实习生。”我低眉顺眼。
“实习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月薪多少?”
我察觉到陈小雅的表姐在旁听,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竖着耳朵。
我老老实实答:“三千。”
一桌人安静了两秒。
然后,坐我斜对面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噗”地笑出声。
“三千?”他夸张地挑眉,“姑娘,二环内租个厕所都不够。你图什么呀?”
我赔笑:“图个安稳。”
“安稳?”冲锋衣男来劲了,“我一个月光停车费就三千。你这……”他上下打量我,“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好,早点出来打工补贴家用?”
陈小雅脸涨红了,想替我说话。
我按住她的手,笑着说:“是啊,我家条件一般。”
我演得十足。
一个月薪三千、家境普通、踏实本分的实习生的样子。
冲锋衣男满意了,端起酒杯:“那我敬你一个。不容易。”
陆行舟忽然开口。
“她不图安稳。”
我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陆行舟端着茶杯,看都没看冲锋衣男,只淡淡说:“她做事有章法,不是没想法的人。这样的实习生,三千块雇不到。”
他这话一出口,满桌都安静了。
我在桌下悄悄踢了他一脚——让他少说两句。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说:“林小姐,你不必在饭桌上,把自己说得像个需要人接济的学生。”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挖坑。
在全桌人面前,他这句话,等于把我“穷实习生”的人设,撕开了一条缝。
冲锋衣男愣了愣,转向我:“哎?听你这领导这么说,你还挺有本事啊?”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陆总哄我的。”
我端起茶杯,假装敬他,手一抖,半杯茶泼在他裤子上。
“哎呀!”我惊呼,“陆总对不起!我手滑!”
一桌人都看过来。
陆行舟低头看着裤子上那片水渍,又抬头看我。
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可以把人看穿,却又故意不说穿。
“没事。”他缓缓道,“我自己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慢擦着裤子。
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陆行舟,你今晚,是成心的。
……
饭局散得早。
我借口去洗手间,躲到巷口,透口气。
陆行舟跟了出来。
夜风一吹,他西装上的酒气淡了些。
“林晚,”他站在我旁边,“你今晚,为什么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因为那是真的。”我说。
“不是。”他摇头,“你若真那么惨,眼神不会这么稳。”
我侧头看他。
“你不像个实习生。”他说,声音压到极低,“林晚,你到底是谁?”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我这句话。
我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陆总,你今晚喝多了。”
“我没喝酒。”
“那就是茶喝多了。”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也笑了一下——那笑浅浅的,转瞬即逝。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过,”他头也不回,“下次相亲,别把自己贬得那么低。”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陆行舟这人,太怪了。
他明明看穿了我不寻常,却替我圆场;他明明能揭穿我,却选择替我说话。
他到底图什么?
……
我回到包间拿包,陈小雅凑过来,小声问:“晚晚姐,你觉得陆总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我表姐说,改天再安排你们单独见一次……”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我们领导下属的,不合适。”
陈小雅撇撇嘴:“也是。”
我拎着包往外走,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秦伯伯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秦氏方案崩了。周媚把数据改错,客户要撤约。三千万。”
我停在巷口,盯着那行字。
三千万。
秦氏项目,崩了。
而周媚,那个抢了我方案、又自作主张改数据的女人,终于,把天捅了个窟窿。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赵坤,你不是等着看我怎么“泄密”吗?
现在,你的好帮手周媚,先给你惹了场大祸。
这局,该我收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秦伯伯的电话。
“秦总,”我说,“方案的事,我知道了。您别急,给我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秦守义的声音发颤:“林……林晚,你行吗?”
“我行。”我说,“您就等我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夜色。
云鼎的写字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像一艘停在岸边的巨大轮船。
而我,在这艘船上,藏了三年。
今晚,该动一动了。
第6章 一个电话救回三千万
周五上午九点,云鼎会议室,气氛像冰窖。
秦氏要撤约。
三千万的年度框架,说撤就撤。原因写在邮件里:方案数据错误、执行团队不专业、对接人反复无常。
每一条,都冲着周媚去。
但周媚不认。
会议室里,她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这版数据是林晚改的!我上周交的那版好好的,是她接手之后才出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又扫向我。
我坐在角落,端着茶杯,一声不吭。
“林晚,”赵坤坐在主位,语气阴阳怪气,“你说,这数据是不是你改的?”
“是我改的。”我承认得干脆。
会议室里一片抽气声。
周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只是,”我补了一句,“我改的那版,数据是对的。客户现在拿的这版,是被人在我改完之后又动过手脚的。”
“你胡说!”周媚跳起来,“我明明……”
“周媚。”赵坤打断了她,声音沉下来,“有没有动过,查版本记录就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
版本记录,云鼎内部系统自动留痕,谁在什么时候改了什么,一清二楚。
赵坤不是不清楚——他是不想查。
因为一查,就会发现:我交的那版是干净的版本,之后被人改坏的那一版,登录的账号,我心里有数。
而周媚改数据的指令,来自谁,赵坤心里比我清楚。
“行了。”赵坤打圆场,“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挽回秦氏。谁能把秦总劝回来?”
没人说话。
三千万的单子,没人敢揽。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
全场哗然。
周媚冷笑:“你去?林晚,你拿什么去?就凭你那张实习生的嘴?”
我没理她,走向门口。
赵坤在背后喊:“林晚,你若搞砸了,这锅,你背定了。”
“背定了。”我回头,给了他一个乖巧的笑,“赵总放心。”
……
我走进楼梯间,关上门,掏出手机。
拨号。
“秦伯伯。”我说,“方案的事,我知道。给我半小时,我把干净的版本发您邮箱。数据口径是同比,不是环比——那版被周媚改坏了。”
电话那头,秦守义的声音放轻:“昭昭,我就知道是你。那笔款的事……”
“周日再说。”我打断他,“现在先把项目救回来。秦伯伯,您只要做一件事——半小时后,您给云鼎回个电话,说方案认可,愿意续约。理由就说,看在沈老爷子面子上。”
“明白。”秦守义笑了,“演戏我也会。”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其实,救秦氏不难。
难的是救完之后,怎么让赵坤和周媚,自己跳出来。
我在方案里留的那个“环比口径”的破绽,是给赵坤下的饵。
我的算盘是这样的:
第一步,我留破绽,周媚抢功,把破绽当成她的成果往上报。
第二步,破绽牵出秦氏那笔走私人通道的旧款——那笔款,正是赵坤挪两千万的第一笔。
第三步,赵坤发现破绽可能掀出旧账,一定急着让方案“消失”或“改坏”,好把责任推给我。
第四步,周媚改坏方案,秦氏撤约——赵坤顺水推舟,把锅扣在我头上,正好名正言顺开除我这个“泄密实习生”。
而我,只要在这第四步之前,把干净的方案递到秦氏手上,让项目“起死回生”——
赵坤的算盘,就落空了。
项目没崩,锅扣不到我头上。他为了遮掩挪款,就必须继续出手。
而他每出手一次,就多留一次痕迹。
我要的,就是他不断出手,直到周日董事会,证据链闭环。
半小时后,我把干净方案发进秦氏邮箱。
十五分钟后,秦守义的电话打回给我:“方案认可,续约。剩下的戏,我知道怎么演。”
……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静得能听见针落。
前台小姑娘冲进来喊:“秦总来电,说续约了!三千万,续了!”
周媚的脸,从得意,变成错愕,变成铁青。
“怎么可能……”她喃喃,“明明撤约了……”
王建国第一个变脸,凑到我身边:“小林啊,我就说你福星嘛!秦总就认你!来来来,王叔给你倒茶!”
他从没给我倒过茶。
我把茶杯递过去,笑着说:“王叔,您太客气了。”
他手抖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前两天还说过我是“边缘岗”。
赵坤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林晚,”他一字一顿,“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就是个实习生啊,赵总。”我眨眨眼,无辜得不能再无辜,“秦伯伯……秦总他,认错人呗。”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赵坤没笑。
他盯着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近乎恐惧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实习生”,半小时救回三千万。
一个“实习生”,能打通秦氏董事长。
一个“实习生”,交出的版本比市场部总监还干净。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实习生。
赵坤开始怀疑了。
但怀疑归怀疑,他没有证据。
而我,要的就是他“怀疑却抓不住”的这段时间。
因为这段时间里,他会慌。
人一慌,就会出错。
……
散会后,陆行舟在走廊等我。
“林晚,”他说,“秦氏那版方案,是你发的?”
“是。”
“你怎么知道正确的口径?”
“我看过秦氏去年的财报。”我说,“同比环比,差得远。”
他沉默了片刻。
“你骗人。”他说。
我心头一紧。
“林晚,你若只是看了财报,改不出那么干净的版本。”他看着我,“你做的事,不是一个实习生能做的。”
又是这句话。
我抬头看他,忽然有点想知道——他到底看穿了多少。
“陆总,”我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半晌,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陆行舟,你别查了。
再查下去,周日之前,你就会先一步看穿我。
那样,我就没有惊喜,留给大家了。
我摸了摸胸口的工牌。
还差两天。
周日,摘牌。
我在心里冷笑:赵坤,周媚,你们尽管跳。
跳得越高,摔得越响。
第7章 我的工牌被踩碎
周五下午,秦氏项目刚救回来,赵坤就动手了。
先是内部邮件。
主题写得吓人:《关于市场部数据泄露事件的紧急通报》。
内容更吓人:秦氏方案的核心数据,被人泄露给了竞争对手宏远咨询。而泄露的源头,指向我——林晚。
“我怎么可能泄密?”我在工位上,对着小王的质问,一脸茫然。
“邮件说,是你把方案发给了宏远。”小王翻着邮件,语气也拿不准,“林晚,你是不是……”
“我没有。”我摇头,“我连宏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可证据说……”
“什么证据?”
我说得坦荡,小王反而语塞了。
她不知道,这封邮件,是赵坤伪造的。
我查了赵坤两年,太清楚他的手法。他挪用两千万,靠的就是伪造邮件、篡改记录。这次他把同样的招数,用在我身上。
方案数据“泄露”给宏远——宏远的背后,正是赵坤的人。他自己把数据给出去,再栽赃给我。
目的说白了:把我从云鼎,干干净净地踢出去。
一个“泄密”的实习生,被开除,天经地义。没人会追究,一个走了的人,为什么会被开除。
而我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机会在周日董事会上,站到那间会议室里。
赵坤,够狠。
……
下午四点,市场部全员大会。
赵坤亲自到场,周媚陪在旁边,一脸“终于抓到贼”的得意。
“林晚,”赵坤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赵总,”我说,“我没有泄密。方案是我改的,但我只发给了秦氏。”
“发给秦氏?”周媚尖声插话,“谁知道你是不是顺便发给了别人?”
“我查了邮件记录。”我说。
“记录可以删!”她厉声道。
我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周总监,”我说,“您这么着急给我定罪,是怕查记录,查到别的东西吧?”
她脸色一变。
赵坤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沉下来:“林晚,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按公司规定,泄密者,立即开除。现在,交出你的工牌。”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
我站在那里,慢慢把茶杯放下。
然后,我解下胸口的工牌。
那张工牌,我戴了三年。
正面印着:林晚,市场部实习生,编号0003。
背面,是另一个名字。
我把工牌托在掌心,看着它。
三年的端茶倒水,三年的抢功背锅,三年的装怂赔笑,全在这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上。
赵坤以为,他今天踩碎的,是一个实习生的饭碗。
他不知道,他踩碎的,是沈家大小姐藏了三年的最后一层壳。
而我,偏偏不能现在摘牌。
还差两天。
我得忍。
“赵总,”我抬眼,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我能解释吗?”
“解释?”周媚冷笑,“你还想怎么解释?”
“我可以说。”我转向她,“周总监,您周一让我改方案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把数据发给了宏远?”
“你放屁!”她跳起来。
“我没有证据。”我平静地说,“但赵总有。赵总,周总监发给宏远的那封邮件,走的哪个服务器,您比我清楚。”
赵坤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那点东西,我看得真切——是杀意。
他怕了。
他真怕了。
因为我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把两千万的旧账,和这次的泄密,串成一条线。
“够了!”赵坤厉声,“林晚,你纠缠不休,就是恼羞成怒!保安呢?把她请出去!”
两个保安走进来。
我没反抗,只是把工牌,往桌上一放。
赵坤拿起工牌,看都没看,“啪”地一声,踩在脚下。
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一个实习生,”他冷笑,“也配跟我叫板?”
周媚跟着踩了一脚:“就是。”
王建国在旁边,赔着笑:“哎哟,赵总消消气,消消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碎工牌,垂着眼。
我在演。
演一个被踩到泥里、敢怒不敢言的实习生。
演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含泪离开的可怜人。
我甚至让眼眶,泛了点红。
——这不难,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天,眼眶自然就红了。
“林晚,”赵坤居高临下,“滚出云鼎。”
“好。”我低声说,“我这就走。”
我弯腰,捡起那张碎成几片的工牌,一片片收进口袋。
然后,我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背后,传来周媚他们的笑声。
我没回头。
……
走廊尽头,陆行舟站在那里。
他显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林晚。”
我停下。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去捡地上那片漏掉的工牌碎屑。
他把碎屑塞进我手里,抬头看我,声音压到极低:
“这不是结束。”
我盯着他。
“周日,”他说,“顶楼会议室,有个董事会。”
我心口一紧。
他心里有数。
陆行舟,竟然知道周日有董事会。
一个市场部总监,怎么会知道集团董事会的日程?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动作轻巧。
“我说了,”他看着我,“你不像个实习生。”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把碎工牌,心跳得厉害。
陆行舟知道董事会。
他是不是也知道,董事会那天,会发生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这场戏,快要到高潮了。
周日,顶楼,董事会。
赵坤,你今天踩碎的,是林晚的工牌。
周日,我会亲手,把另一张完整的工牌,摘下来,摊在你面前。
那张工牌的背面,写着你的死期。
不,写着我的名字——
沈昭。
第8章 被开除的我收到董事会通知
周五下班前,我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一个实习生的工位,一只杯子,一沓用完的便签,还有那把被踩碎、又被我一片片捡回来的工牌。
我把工位擦得锃亮。
真的,我用抹布把桌面、键盘、抽屉,全擦了一遍。擦完,我还问人事的小王:“小王,这个工牌的工本费,三十块,入职时交的,能退吗?”
小王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这人都被开除了还在乎三十块”。
“能退。”她说,“会计在,现在就能退你现金。”
“那麻烦您了。”我点头哈腰,“我把桌子擦干净了,您验收一下。”
小王看着锃亮的桌面,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林晚,你这三年……到底图什么?”
我笑了笑,没答。
图什么?
图一场为期三年的赌约,图我爸临终前那句“藏好,等他们露出尾巴”。
图周日那间顶楼会议室里,我亲手摘下的那张工牌。
这些,我不能说。
……
我抱着纸盒子往电梯走,陈小雅追了出来。
“晚晚姐!”
她眼睛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她哽咽,“你明明什么都做了,方案是你改的,项目是你救的,最后锅却让你背……”
我停下脚步。
三年了。
陈小雅是第一个,为我不平的人。
不是同情一个“可怜的实习生”,是替我——林晚,抱不平。
“小雅,”我把纸盒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拍了拍她肩膀,“没事。”
“怎么会没事!”她抹眼泪,“你被开除了!”
“我早想走了。”我笑,“我说了,图个安稳。现在安稳了。”
“你骗人。”她抽泣着,“你明明……明明那么厉害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她吸了吸鼻子,“你明明那么厉害。秦总那么大的老板,对你鞠躬;周媚抢了你的方案还被你反将一军;连陆总都护着你……晚晚姐,你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实习生。”
她这般护着我,我倒笑不出来了。
陈小雅,这个我以为是“最单纯”的姑娘,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只是不说。
她像张姨一样,把知道的东西,都咽在肚子里。
“小雅,”我轻声问,“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她点头,“打秦总那天早上喊你那声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心口一紧。
“那你怎么……”
“你说你认错人了,我就信你。”她擦干眼泪,“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你是实习生,你就是实习生。你说你要走,我送你。”
她把一个小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表姐私房菜馆的会员卡,里面有五百块。”她说,“晚晚姐,你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去我那儿吃,别饿着。”
我握着那个信封,喉咙发紧。
三年了。
我在云鼎藏了三年,见了太多算计、太多变脸、太多墙头草。
可临走这一刻,让我心里发酸的,居然是这个二十四岁小姑娘的五百块钱。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别谢。”她吸吸鼻子,“晚晚姐,你记住,不管你以后去哪儿,我都是你朋友。”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陈小雅站在原地,冲我挥手。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闹哄哄的。
王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被开除了,竟然张罗着请全公司喝奶茶,说是“给林晚饯行”。
我到大厅时,他正站在前台,意气风发地喊:“都来都来!我请!就当送送小林!”
看见我,他脸上堆起笑:“小林,来来来,喝奶茶!王叔请你的!”
他端着一杯递过来,那表情,活像他才是那个即将高升的人。
我接过奶茶,笑着说:“王叔,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他摆手,“你走之后,咱们市场部就少了个……少了个泡茶的。”
周围有人笑。
我也笑。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扫了前台的收款码。
“王叔请客,”我说,“那我请大家喝第二杯。”
我刷的是我自己的卡。那一刷,王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脸就绿了。
因为那杯奶茶的订单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是他请客总额的十倍。
“这……”他结巴了,“小林,你……”
“王叔,”我把手机收起来,笑眯眯地说,“您不是说,我没什么钱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端着奶茶,转身往外走。
背后,是窃窃私语声。
我听见有人说:“这林晚,到底什么来头啊……”
我听见王建国小声嘀咕:“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没回头。
……
走出写字楼,张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没扫完的落叶。
她看见我,直起腰。
“走啦?”
“嗯。”我点头,“张姨,我离职了。”
“知道。”她说,“我听说了。”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放轻声音说了一句:
“周日的会,你去不了,也得去。”
我脚步一顿。
“张姨,您……”
“别问我怎么知道。”她重新蹲下,扫她的落叶,“我这把年纪了,在这楼里扫地,见过的事比你读过的书多。”
她扫了两下,又说:“那小子——陆行舟,今早让我给他送了杯咖啡到顶楼。他喝的,是你那个口味。加两块糖,不加奶。”
我怔住。
“他在顶楼,”张姨慢悠悠地说,“跟几个董事,开了个碰头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行舟,在顶楼跟董事开碰头会。
一个市场部总监,插手集团董事会的事。
他到底是谁?
“张姨,”我轻声问,“您到底是谁?”
她咧嘴笑了,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她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个扫地的。”
她推着垃圾车走了,背影佝偻,慢悠悠的。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云鼎这栋楼里,藏着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
周六,我待在出租屋里,哪儿也没去。
我把那把碎工牌,一片片拼好,用胶带粘在桌上。
正面:林晚,市场部实习生,编号0003。
背面,朝下扣着。
我盯着它看了一晚上。
三年前,我爸站在这栋写字楼的门口,对我说:昭昭,藏好。等他们露出尾巴,再摘牌子。
三年了。
我藏够了。
我爸,你看好了。
明天,我就摘牌。
窗外,夜色沉沉。
我把那张碎工牌,轻轻翻了过来。
背面,烫金的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昭。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把它收进包里。
明天,我要戴着它,走进董事会。
赵坤,周媚,王建国。
你们欠我的,明天,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而那些护着我的人——
陈小雅,张姨,还有那个神秘的陆行舟。
我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日,顶楼,会议室。
我,沈昭,回来了。
第9章 董事会那天,我摘下工牌
周日上午十点,云鼎集团,顶楼会议室。
我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走进那扇门。
三年了。
三年前,我以“实习生林晚”的身份,从这栋楼的大堂,一层层往上走。三年后,我穿着西装,走进这间只有董事才能进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
董事长的位置,空着。那是我的位置,没人敢坐。
主位旁边,赵坤坐在那儿,翘着腿,看见我进来,眉头拧成一团。
“林晚?”他愣了,“谁让你进来的?你已经被开除了。”
我没理他,走到董事长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全场哗然。
“你疯了!”周媚第一个跳起来,“这是董事长的位置!林晚,你一个被开除的实习生,也敢坐这儿?”
王建国在旁边帮腔:“保安!保安呢!把这疯子请出去!”
没人动。
因为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又被推开了。
秦守义走了进来。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集团的律师,陈律师;另一个,是我以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张姨。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冲我微微点头。
张姨不是普通的保洁。她是我妈生前的贴身保姆,在我家待了二十多年。三年前我爸走后,她主动说要到云鼎来扫地——为的就是替我,看着这栋楼。她嘴上说的扫了十几年地,不过是给自己编的掩护口径。那眼神,再也没有半点保洁阿姨的浑浊。
“秦总?”赵坤站起来,“您怎么……”
“我来看看,”秦守义大步走到我这边,声如洪钟,“我们沈董,三年期满,该怎么验收。”
他转向全场,一字一句:
“这位,是云鼎集团董事长,沈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媚的嘴,张成了那个熟悉的圆形。
王建国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赵坤的脸,白了。
“秦总,”他强撑着笑,“您老糊涂了?这是那个实习生林晚,她……”
“林晚,”秦守义打断他,“是沈董的马甲名。三年前,沈老爷子定下赌约,让大小姐隐姓埋名在基层锻炼三年,不靠沈家的名头办一件事。三年期满,今日董事会验收。我,是赌约见证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白纸黑字,盖着云鼎集团的公章,还有三位老董事的签名。
那是三年前我爸立的赌约协议。
协议的第五条写着:三年期满,董事会验收合格,沈昭正式接任董事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我伸手,把那份协议拉到面前。
“赵坤,”我开口,声音平静,“现在,介绍完了。可以开始验收了。”
……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刀。
陈律师站起身,把一沓材料分发给每位董事。
“各位董事,”他翻开材料,“这是过去三年,云鼎集团副总经理赵坤,挪用公款的两千万证据链。”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赵坤“腾”地站起来:“胡说八道!这是伪造的!”
“是否伪造,”陈律师不紧不慢,“请看第三页。这是三年前,秦氏集团第一笔大单的付款凭证。那笔款被拆成几笔,走了赵总的私人账户——三年,累计两千万。”
他翻到第五页:“这是银行流水,与凭证对应。”
第七页:“这是赵总签字的授权书。”
第九页:“这是宏远咨询——也就是收受泄露数据的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信息。赵总,宏远的老板,是您的小舅子。”
赵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笔泄密,”陈律师合上材料,“是赵总自导自演。您把数据给了宏远,再栽赃给沈董——准确地说是栽赃给林晚,好把她赶出云鼎,让她无法出席今天的验收会。”
“证据呢?”赵坤嘶声,“你说是就是?”
“证据,”我开口,“是您自己给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在这份秦氏方案里,”我缓缓道,“留了一处环比口径的破绽。那不是失误,是饵。”
我看向周媚:“周总监把方案抢过去,当成自己的功劳往上报。她以为她赢了,其实她替我把饵,送到了您手上。”
周媚的脸,白了。
“赵坤,”我说,“您看到那处破绽,怕它牵出三年前那笔旧账,就急着让方案出错、让项目崩盘,好把责任推给我。周媚改坏数据,秦氏撤约——您顺水推舟,栽赃我泄密,把我踢出局。”
“您每走一步,”我盯着他,“都留一次痕迹。版本记录、邮件服务器、银行流水——您以为抹得干净,可您抹得越急,破绽越多。”
赵坤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至于您挪走的两千万,”我微微一笑,“第一笔,就是三年前秦氏那笔款。而那笔款的编号,就藏在那份方案的脚注里——周媚抢功的时候,把它当成细节,一起报了上去。”
会议室里,静得没人敢喘气。
我转向秦守义:“秦伯伯,够了吗?”
秦守义哈哈一笑:“够了!够了!”
他转向各位董事:“各位,赵坤挪用公款、勾结外人、栽赃董事长,证据确凿。按集团章程,即刻除名,移送司法机关。”
几位董事,纷纷点头。
赵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周媚“哇”地一声哭出来:“沈董……不,林小姐……我错了,我都是被赵坤指使的,签的字……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哭诉,可她连我叫什么都喊不利索。
我转向她,沉声开口:
“周媚,三年。你抢了我多少份方案,让我背了多少次锅,当众羞辱我多少回。这些,我都记着。”
她哭得更凶了。
“念在你只是执行,不是主谋,”我说,“人事部会跟你谈条件——降职、扣薪、调岗。你若不服,我们法庭见。”
她瘫在椅子上,不哭了。
王建国早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我扫了他一眼:“王建国,您那些传闲话造谣的功劳,人事部也会一并核算。”
他哆嗦着点头:“是是是,沈董,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
处理完这些,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秦守义乐呵呵地坐下:“昭昭,三年了,你终于把牌子摘了。”
我没说话,伸手,解下胸前那张工牌。
那张碎了又被我粘好的工牌。
正面:林晚,市场部实习生,编号0003。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烫金的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沈昭。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三年的伪装,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我把工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向秦守义。
“秦伯伯,”我说,“赌约,验收完了。”
秦守义拿起那张工牌,眼眶有点红。他看罢,又把它递还给我:“收着吧,这是你亲手摘下来的。”
“你爸要是看见今天,”他声音发哑,“该多高兴。”
我垂下眼。
爸,您看见了吗?
我藏了三年,忍了三年,一天都没有露出马脚。
我笑着端茶,笑着背锅,笑着看他们把我的功劳,一次次挂在自己胸前。
现在,我把牌子摘了。
我环视这间会议室。
最后,目光落在门口——
陆行舟站在那里。
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
看着他这副知情不报的样子,我忽然想笑。
“陆总,”我开口,“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慢慢走进来,停在桌边。
他看着我,那双总能看穿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层冷硬。
“沈董,”他说,“恭喜。”
“陆行舟,”我盯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我早就猜到的话:
“你端第一杯咖啡那天。”
我愣住。
“加两块糖,不加奶。”他说,“茶水间那么多人,就你加糖像在数数——那不是实习生会有的讲究。”
我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从我端起那杯咖啡的第一天起,他就看穿了。
这三年,他一直在装不知道。
装作被我“骗”过去,装作把我当实习生护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为了等我,亲手摘牌的这一天。
“陆行舟,”我想起一件事,“你能进董事会的碰头会,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笑了笑:“陆氏集团,是云鼎的第二大股东。我爸和你爸是老交情。三年前你爸找上门,让我看着你点,别让你被人欺负,也别替你揭穿。我这个市场部总监,是挂着的闲职,真正差事,是替你守着这层马甲。”
“陆行舟,”我轻声问,“你到底图什么?”
他看了我半晌,才说:
“图一个,能把三千块月薪,端三年茶,还笑得出来的老板。”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三年了。
我第一次,在这栋楼里,笑得毫无防备。
……
散会后,陆行舟堵在门口。
“沈董,”他一本正经,“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那三千块工资,”他看着我,“什么时候结?”
我白了他一眼。
“陆总,”我说,“你都看穿我了,还惦记那点工资?”
“惦记。”他点头,“那是我见过最贵的咖啡钱。”
我“噗”地笑出声。
笑完,我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第10章 陆总,你的实习生来报销了
走到电梯口,我抬头看了眼“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牌,摸了摸胸口——空的。那张工牌,刚才秦伯伯还给了我,我收进了包里。
三年,第一次,我胸口没有那张卡。
有点不习惯。
“沈董。”
陆行舟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辞呈。”他说得平静。
我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市场部总监陆行舟,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你辞职?”我抬头,“为什么?”
“高攀不起。”他说,“我一个市场部总监,骗了董事长三年,还让她给我端了三年的茶。这账,我睡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
“陆行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今天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我缓缓道,“全公司都在演戏。周媚演好人,王建国演墙头草,赵坤演和气老总。只有你,演得最差。”
他挑眉。
“你根本不会演。”我说,“你看穿我,却不揭穿;你护着我,却装作不经意;你明明知道我是谁,还陪我把这场戏演完。”
我顿了顿。
“陆行舟,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戴面具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说,“辞呈,我不批。”
我从他手里抽走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碎纸机。
他看着碎纸机,表情有点复杂。
“沈董,”他说,“您这是强留。”
“是。”我承认得干脆,“我要留一个知道我喝咖啡加两块糖的人,当我的市场部总监。有问题吗?”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
“没问题。”他说,“那工资……”
“翻倍。”我说。
“成交。”他答得干脆。
……
周一,我正式上任。
第一件事,是开全员大会。
我坐在主位上,底下黑压压一片。
三年了,这些人里,有人踩过我,有人帮过我,有人冷眼旁观。
我站起来,环视全场。
“我叫沈昭。”我开口,“云鼎集团董事长。”
底下鸦雀无声。
“过去三年,我在你们中间,做了一个实习生,叫林晚。”我说,“这三年,我端茶倒水,被抢功,被背锅,被踩碎工牌。这些,我都记着。”
底下没人敢出声。
“但今天,”我换了个语气,“我不是来清算所有人的。”
我拿出一份名单。
“周媚,降职为主管,扣三年抢功对应的奖金,调去档案室。王建国,降为普通专员,取消年终评优。赵坤,移送司法机关。”
念完,我抬眼。
“至于其他人,”我说,“我只看你们往后怎么做,不看你们过去怎么站队。云鼎要往前走,需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演戏的人。”
底下的呼吸声,松动了些。
“还有一个人,”我看向角落,“陈小雅。”
那个姑娘倏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小雅,即日起,升任董事长助理。”我说,“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千。”
她张着嘴,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我笑,“你不是一直叫我晚晚姐吗?以后,还得叫。”
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台下,响起掌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不冤。
……
散会后,陈小雅追上我。
“晚晚姐……不,沈董……”她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您就是董事长,我以前还老让您帮我打饭……”
“打饭的事,你接着打。”我笑,“我现在还欠你一顿桂花糕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晚姐,”她小声问,“那……陆总他,早就知道您的身份?”
我看向走廊尽头,陆行舟正站在那里等我们。
“嗯。”我说,“他从第一杯咖啡,就看出来了。”
“那他怎么还……还跟您相亲?”
我顿了顿,忽然想起那顿饭,想起他替我说话,想起他裤子上的茶渍。
“小雅,”我忍住笑,“这事,我也没想明白。”
……
下班后,我回到办公室。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碎了又粘好的工牌,放在桌上。
看了半晌。
三年的林晚,在这一刻,彻底谢幕。
我把它放进抽屉,关上。
门被敲响。
“进来。”
陆行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董,”他一本正经,“这是那顿相亲饭的账单。”
“什么?”
“私房菜馆。”他把账单推到我面前,“您把茶泼我裤子上那顿。一共三百八。当时是您抢着付的,用的是林晚的卡。”
我盯着那张账单,哭笑不得。
“陆行舟,”我说,“你堂堂总监,来跟董事长报销三百八?”
“账要算清。”他说,“您教我的。”
我被他噎住了。
三年了,他还是那副冷脸、那套逻辑、那种认真劲儿。
我想起那顿饭上,他说的那句“她不图安稳”。
“陆行舟,”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当初在饭桌上,为什么替我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看得出,一个把自己说得那么惨的人,眼神却那么稳——那不是潦倒,那是在忍。”
他顿了顿。
“我见过不少装可怜的人。但装可怜的人,眼神会飘。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对面。”
我怔住。
“沈昭,”他第一次喊我的真名,“你这三年,端着茶,忍着气,笑得比谁都乖——可你从来没低过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男人离我这样近,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我藏起身份,是为我爸的遗愿。
三年后我摘下工牌,以为是这场戏的结束。
可陆行舟这句话,让我忽然意识到——
有个人,从我端起第一杯咖啡开始,看见的就不是“实习生林晚”。
是沈昭。
“陆行舟,”我轻声说,“你输了。”
“什么?”
“这三年,是你先看穿我的。”我说,“所以,是你输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一次,那个笑不再是转瞬即逝,而是朗朗地,挂在脸上。
“输给你,”他说,“不亏。”
……
窗外,夕阳落进云鼎的大楼。
我把那张相亲账单折好,塞进他手里。
“三百八,”我说,“从你翻倍后的工资里扣。”
“这么小气?”
“董事长嘛。”我笑,“记账清,是基本功。”
他摇摇头,笑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沈董,”他说,“那杯咖啡,明天还加两块糖吗?”
我抬眼,望向他。
“加。”我说,“以后,天天加。”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三年端茶,三年藏名。
今天,我摘下工牌——
找回了名字,找回了公司,也找到了一个,从第一杯咖啡起,就看懂我的人。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工牌拿出来,翻到背面。
“沈昭”。
烫金的两个字,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我把工牌放回桌面,轻声说:
“爸,我接了。”
窗外,云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是我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