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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0:38:35

给厂里印了十九年感谢状,我头一回知道,原来被感谢的人也会怕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天排练,退休的丁师傅上台拿走一只小板凳,台底下两百多人骂她。

有人说她争了一辈子,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给老同事留。

我也生气。

六只凳子是我挨家借的,六个小孩的名字是我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的。

她拿走那只,底下贴着我的小名。

十九年前纺织厂失火,我烧伤了右手,许主任因为救我们六个孩子,落下一条瘸腿。

这些事还能有假?

丁师傅把凳子翻过来,让我看底下那张纸。

她问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她说,赵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谁给你穿的鞋?

我低头看着那只用了好多年的旧板凳。

奇怪的是,我真记得有人给我穿过鞋。

更奇怪的是,那个人只有一只手能用,鞋带系不成结,最后干脆把两截鞋带都塞进了我的袜口。

1

“要演你们自己演!别叫个十岁的小姑娘,替你们撒这么大个谎!”

丁桂兰一把抄起板凳。台上演许主任的小伙子正要迈腿,脚下踩空,坐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底下还当这是临时加的包袱,有人拍了两下巴掌。

我过去扶人。小伙子捂着尾巴骨,先问我:“磊哥,刚刚录像没?删了啊,我对象在群里。”

导演没这份闲心。文化宫下个月交房,这是拆楼之前最后一场活动。他指着台边叫人关幕。幕布多少年没用过,电机转了半天,只垂下来半边,倒把丁桂兰单独留在了台口。

陶芳从第一排站起来:“老丁,你要说你的处分,你也分个时候。孩子们还背着书包呢!”

台上六个小学生排成一溜。别的孩子都往幕布后面躲,就演我的女孩还站在外头。她叫钱小满,是我店隔壁卖早点那家的闺女。

她问我:“赵叔叔,还哭不哭了?”

按本子,到这儿她该扑进许主任怀里,说叔叔,我以后就是你的孩子。

我原本就嫌这词酸,六个孩子的亲爹亲妈又不是没了。可排练老师说得有句落地的话,不然台上的孩子只管哭,底下听不清谁救了谁。

我把小满领下去,朝丁桂兰伸手。

“婶,凳子给我。那是我借的,小孩明早还得踩着它刷牙。”

她没撒手。

第一排的许建民拄着拐杖起来了。老人穿了件灰夹克,左脚鞋帮里塞着半块定做的垫子。台边有三级台阶,他上不来,站在底下说:“桂兰,你这么些年没过好,我知道。你有话冲我来,别让小的难堪。”

底下静了。

丁桂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先低了头。我还当这事就揭过去了,她又问小满:“裤子里头穿秋裤没有?”

小满点点头。

“那就行。下回别听他们的,跪木头台子,膝盖要进刺的。”

刚才抱怨她的人里,有好几个把手从嘴边放下了。

我扶着凳子另一头,以为她总该给我了。她把凳面朝下,指着那张用透明胶封住的姓名条。

磊磊,六岁。那是我当年的名字和岁数。

“前五个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托管室呗。”

“你亲眼看见的?”

我叫她问笑了:“那会儿我才六岁,我能都记得?”

“你不记得,咋还敢叫人家孩子照着演?”

许主任的拐杖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他女儿许梅从后排赶来,手里还拎着给几个小演员买的豆浆。她把豆浆放在地上,走到舞台侧面,朝我递了一只手。

我搭了把手,让她跨上来。她没劝丁桂兰,从布景背面抽出一本排练稿,翻到用红笔打过圈的那一页,放在凳子上。

“丁姨,”她说,“这一段我要求删过。你认认,这是不是我的字?”

2

在我们红星厂家属院,你问十九年前那次火是谁救的人,上了岁数的都能把许建民的门牌号给你报出来。

他平时不摆架子。谁家老人要办手续,上下楼不方便,他能把要填的地方拿铅笔圈好,连该找哪个窗口,都给你画出来。

我妈跟我说,人要认恩。小学三年级布置作文《我最敬佩的人》,我写的是他。老师给我念了范文,夸我观察仔细,连他背我时大衣扣子硌脸都记得。

其实扣子那一段,是我看电视抄来的。

火烧过我右手。我记得换药疼,记得纱布拆了以后,手伸进凉水里舒服。至于火场,大人跟我讲得多了,我脑袋里也有那么一幅画:窗子底下有张桌子,六个人蹲在桌子后头,等许主任把我们一个个抱走。

所以丁桂兰那句“亲眼看见的”,真把我问住了。

许梅改稿那一页写的是:删去第六次折返,孩子不必跪。

下面另一种字迹回她:据原报道保留,动作从简。

导演在边上解释,经费是原厂退休职工互助会凑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稿子改来改去,总得有个依据。老报纸登的一清二楚,比谁嘴上说的都靠得住。

许梅没追着他争。她摸出几根吸管,把地上的豆浆分给孩子们,没分到自己手上。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推着纸箱走,左手垂在身边,拇指和食指中间那块皮肤很紧。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许老师的手怎么了。我妈说蒸馍掀笼屉烫的,别当着人问。

排练散了,陶芳跟我搭车。她把买菜的小拖车往后备厢里塞,车轱辘绕进去根葱叶,摘了好几回也没摘下去。

“你别怪你丁婶。她儿子前些年买房,让她出首付,她拿不出来。她就觉得,要不是当年挨了处分,后来分流她能落个好单位。人老了嘛,总爱算要不是的账。”

我问:“她真是为这个来闹?”

“那你说为啥?一个救人的,让一个跑掉的当众下不来台。”

“她那天跑哪儿去了?”

陶芳把葱叶拽断了,直起腰:“我又没拴在她裤腰上。”

我给她逗笑了。她上车以后却没笑。走到原来纺织厂的南门,她叫我停了几秒,往窗户外指。

旧厂房早改成家具城了。路边停着卖甘蔗的三轮。陶芳说,那地方原来是个秤房,过完磅的煤车从门口出来,排一长溜,托管室在北边,隔着一个锅炉房。

“我第二天才从娘家回来。你要问当晚的,问你妈。”

这话我听进去了。回店里我找出那篇旧报道,看完两遍,又把保存的几个采访视频点开。报道写的是“许建民等职工合力救出幼童六名”。后来采访里,叔叔阿姨们说得都比报纸上细。

我给排在我前头获救的周航打电话。他现在送快递,听了半天,说:“我记得许伯伯,真的。他手表把我额头磕青了,我爸还埋怨他背那么大个表干啥。”

“那你见我没有?”

“好像……你等会儿,妈,磊子那天跟我在一块儿吗?”

听筒里传来他妈的大嗓门。

“你进医院的时候他都没来!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是头趟车!”

周航在路边忙着给人报取件码,挂电话前想起来,说早些年写申请找过我妈,材料兴许还在。

我在电脑里搜了半天,总算把厂史那本纪念册的旧文件翻了出来。

那张写着六个孩子全名的纸,落款比火灾晚了整整三年。最底下有行字,我以前排版时特地擦掉了旁边的污渍,让它显得更干净。

“上述经过,经在场家长核实无误。”

打头那个红手印,是我妈的。

3

我妈吃面有个习惯,葱花最后挑起来吃。那天我把参加纪念活动的授权书推给她,她盯着碗里那点绿,把面都泡胀了。

“妈,你认识字,当年盖什么手印?”

“人家要手印,我还能给人家按个脚印?”

她拿碗去厨房。我跟进去,把排练本摊在灶上。她用抹布把我拨开:“这上面有油。你印的东西,坏了不心疼?”

我说这一场不光老人看,街道还要拿去做安全教育。别人排错了位置是小事,要是我根本没在那个屋里,把我安进去,往小了说也是给许伯添麻烦。

“你从哪儿出来的,许伯没跟你提?”

“我想听你的。”

“那天我上中班,到医院你都睡了。我还能钻你梦里看去?”

我说那就别写在场家长了。她转过身来,把水龙头关得很紧。旧水管在墙里咣当了一声。

“磊磊,你要真肯听我的,就给小满她妈把凳子送回去。别让孩子上台了。”

我想起丁桂兰问我谁给我穿的鞋。她们这些人奇怪在这,十九年过去,都赞成把事讲给下一辈听,真叫说一句自己见过的话,却一个比一个费劲。

第二天我去街道送展板的小样,顺带找了魏萍。她管档案,桌子上有两副老花镜,一副戴头上找,一副挂在胸前。我以前给她做过塑封,她交代过,文件有破口别拿透明胶贴,时间久了胶发黄,字也跟着掉。

我带去的手印页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一张照片,看不见左边本来还有半道装订孔。

魏萍听完没忙着帮我翻材料,先把拟展出的照片倒扣在桌上:“授权没齐,先别印。印错了照片能撕,人的话收不回来。”

她从档案目录里查到那份核实书的来处。它不是调查报告,是三年后厂里办善后补助时,六户人家一起递交的附件。正式调查材料另有卷号。附件只写了“上述经过”,究竟接在哪段话下面,得看前页。

原件在区档案馆。能调阅的部分可以申请,但涉及未成年人就诊信息,得本人办。

我跑一趟,交了身份证复印件。窗口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身份证:“你是那个第六个呀?我小学跟你一个学校,操场上听过你的事。”

她讲得挺亲,我却没敢答。

当天下午,区医院档案室凭我的申请,先给我开了份本人当年的急诊记录。纸张发脆,扫描件中间有条黑缝。来诊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七分。致伤地点写得明白:南过磅房。

我拿着手机坐在医院大厅,朝南门那条路画了几遍。一个在厂区最北,一个在最南,中间是锅炉房、车队、一条运煤路。六岁的小孩走一趟,少说也得七八分钟。

照片下面还有一个栏,叫陪送人。上头填着丁桂兰。

我打电话问她:“婶,那天是你救的我?”

她说不是。

“那你陪我去的医院?”

“人家让我去,我就去了。”

“谁让你去的?”

电话里有油锅炸东西的响声。有小孩拖长调子叫奶奶,她应了声,把火关了。

“小赵,你有没有问过,当年是谁打电话叫的车?”

4

那时候我们县城急救车少,厂医务室有一部值班电话。出了事先往那儿打,再由司机往医院送。厂医务室撤销后,值班本跟旧章一道交到了档案馆。

魏萍替活动主办方申请核对公开展陈涉及的时间和地点,过了两天,带我去看准许摘录的几个条目。工作人员把其他人的姓名都遮住了,只留时间和地方。

二十一点十二分。北托管室。接五人。

二十一点二十九分。南过磅房。接二人。

“二人”右边用铅笔改成了“一人”。那铅笔有点秃,那个“一”写得比旁边的圆珠笔字粗一倍。

我想起许伯跛着脚,进医院的总不能光有孩子。他也算一个,后来小孩再单记,倒说得通。

魏萍把我记笔记的纸转过去,拿笔给“倒说得通”五个字下头画了条线。

“说得通是一回事,能不能往展板上印是另一回事。你是来校字的,不是来填空的。”

原医务室值班员唐秀英还住在县里。魏萍和她联系,约在社区活动室。唐姨来的时候背着菜,看得出接完电话就从菜场拐了过来。她把袋子寄在门卫室,反复嘱咐:“豆腐上头别搁东西。”

我给她倒水。她没接水,先把眼镜擦干净,看完记录第一句就说:“这个一,不是我改的。”

“您肯定?”

“我写的一都往下压,这一笔往上挑。再说了,这儿是出车数,又不是入院数,上去几个人就是几个人,我改它干什么?”

她解释,那晚两趟用的不是同辆车。第一趟用了厂里的面包车,第二趟临时找来食堂买菜的双排座。司机要让出过道,把一筐空醋瓶卸在值班室外,第二天食堂还管她要瓶子。

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一点了。不是醋瓶,是车座裂口,黄海绵露在外边,有人用大拇指把它往里塞,一松手,又冒出来。

“打给您的,是丁桂兰吗?”

“不是。桂兰在南食堂,听我叫才跟车走的。她穿个胶皮围裙,车门一关把围裙带子夹住了,差点没给她拽个跟头。”

“许主任呢?”

“他跟第一趟走了。要不怎么后来骨科收的他?我白天才去看他,腿上打着石膏,还问那几个孩子有没有事。”

我在笔记上写了两个时间。一个人不可能先带着伤往北去医院,再用十来分钟回到厂区最南头去救我。

“唐姨,第二个电话是谁打的?”

她看了眼魏萍。魏萍说:“您记得多少说多少,想不起来没关系。”

唐姨却说她记得太清楚。当时线路老断,说到一半怕断了,值班员有个规矩,让对方先报地点,再复述需要什么。那个人着急,前头都说得挺清楚,后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唐姨怕她挂了,就在记录纸背面写下原话,打算给司机照着念。

工作人员按她说的翻过那页,背面果然有三行字。

我先看见自己的小名,再看见紧跟在后面的几个字。右脚没鞋。

唐姨用指头沿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念给我听:“南秤房,磊磊在我这儿。别叫我爸来,求你了,我没看住他。”

5

十九年前叫许建民爸的人只有一个。

许梅比我大八岁。我小时候放了学,常往她家蹭电视看。许家电视机有个毛病,人物说话时脸发绿,不说话时也绿。我看了好几年,一直以为包青天的脸本来就是青绿色的。

上初中我搬了家。后来只在教师节那阵见得多一些。她来我店里给学生做奖状,一年级识字比赛,除了认得多的,还专门给读错了敢重读的发一张。得改的名字都用铅笔写在背面,生怕写正面让孩子瞧着难受。

我去找她,带着两张纸。刚到办公室门口,我又把记录收回包里。

她的桌子敞着抽屉,摆了一把指甲刀、两根跳绳,还有没吃完的半个烧饼。她左手扶纸,右手给一个男孩签当天的作业。男孩站着不走。

“怎么啦?”

“许老师,你少留一页,后头还有一页你没勾。”

“我知道。你四点还得去配眼镜,做不完的。”

男孩这才跑了。

我坐了他腾出来的椅子。许梅把包烧饼的纸折起来:“要问谁救你,是不是?”

我点头。

“我能确定的,我爸没从托管室抱出来六个。你去掉最后那一段就行。前面五个没问题,别因为这个把真事也删了。”

“有人给医务室打电话,说我跟她在秤房。是你?”

她没否认。走廊上小孩在排队,门没关,她偶尔要朝外面说一句别靠栏杆。

“那晚咱俩为什么跑那么远?”

“我答应你一件事,你把凳子拿走,这两件事不挨着。你别用这个跟我换,好不好?”

这话说得我脸发热。在店里,顾客改一行字,我都习惯把原因问清,不然下回换个人来还得改回去。我忘了她不是来我这儿做生意的。

我准备走,她叫住我,塞给我一张单子:“印这个。钱我自己出。不要厂里抬头。”

是一份更正意见。她不否认父亲救过五个人。她只要求涉及自己的部分暂缓展出,不授权家人代为接受采访。签名很清楚,日期也写了。

“还有丁姨。”她说,“她跟我爸不是争一个奖。我爸评先进在前,丁姨受处分在后,压根不是一批事。你别听他们说谁没得着好处就一定是别人抢了。”

我回店里印了两份。一份给她,一份她让我送筹备组。

许主任坐在文化宫售票窗口跟前吃盒饭,吃一口,腮帮子就鼓起个不小的包。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盖子扣回去,米饭粘在盖子上,还掉下两粒。

“她签的,你就照办,不用问我。”

我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等我把纸放到窗口里面,他又补了句:“你把凳子撤了。展板上那个六,先别动。你要不信,去问问你妈,这个数字要是改成五,当年领东西的第六户怎么办。”

6

那晚我回家,我妈没问我吃没吃饭。她把一条薄被搭在腿上,老电视开着,卖药的正举着只塑料膝盖比画。

“你今天找许梅去了?”

“许伯跟你说的?”

“他怕你去银行翻旧账,先给我打了招呼。”

我说奇怪,我连哪个银行都不知道,怎么翻?她指了指茶几。缝被子的笸箩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面有本存折,一个边角让虫蛀掉了,翻开还有细细的白纸屑。

户名是我,开户在火灾之后两个月。第一笔进账四千六百块。不是小数,够我妈那会儿大半年的工资。

“这是什么钱?”

“救助款。职工捐的,分几批到。拿着存折开治疗票,交到互助会,会计核了才给钱。六个受伤的小孩一人一本。”

“所以我真在六个人里?”

“你手裹了一个多月,你说呢。”

我又问房子的事。我上小学那年搬进两居室,之前住的是一间没有厕所的筒子楼。我记得搬家那天我爸还在墙上量家具该摆哪,铅笔线画得太长,柜子挡不住,露出来了一小截。直到他过世,那道线都还在。

我妈说厂子转制那年,考虑过受伤孩子、孤寡老人和双职工工龄,综合打分。我们家拿到末尾几个名额之一。那笔钱和房都不是许建民送的,可当时要补的那几份文件,确实是他一户一户帮着跑的。

“你许伯说,人家是来看节目的,不是来听会计算账的。你解释一句,就得再解释十句。万一给大伙添麻烦,不值当。”

“你也觉得不值当?”

她低头穿针。穿了四五下没穿进,捏着线头往舌头上舔,舔得线都软了。

我替她穿好线:“我就问一句。你是怕我把房子问没了,还是怕我问清当年怎么拿到的?”

她接过针,扎进厚被沿,针尖没有冒出来。她朝上面压了好几下,指头压出了白印。

“赵磊,你现在有店,有房,你跟人讲话腰杆直得很。那年你爸下岗,我一个月工资有三个月没发。我走亲戚,不敢挑饭点去,怕你开口问人家要肉吃。你查吧,查完了别拿你今天的道理,回头教我怎么做个好人。”

我没回嘴,拿手机给存折拍了照。

第二天我找陶芳对补助数字。她一看存折就说自己认得,是信用社老乔办的,专门给孩子们挑了连号。她还记得头一笔支了三百二买药,贵在有几支进口药膏,那时县里进不到货,得从市里调。

翻到第二页,她忽然往后坐了坐。

“你妈让你拿来的?”

“我自己的名字,我不能看?”

“倒不是不能。你看,领到最后才剩七块五,你妈那么省的人,居然没把这七块五取干净。”

这不像她平常说话。她平时见谁漏领了七块五,能追着人下两层楼。

“陶姨,哪儿不对?”

她把手提袋往膝盖上放,拉链头蹭过存折内页,停在最后一次支出的日期。

“磊子,你手伤的是右手,我没记错吧?那怎么我记得,你家最后一次报的钱,是给左手做手术?”

7

人很容易把两样挨着的事当成一件事。

一听左手,我就想起许梅的手。当年喊车的是她,受伤的也是她,她的名字不在六个人里,我的名字却在。

我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该不会我家把许梅的房子占了吧?

那天我在仓库理喷绘布,裁刀跑歪了,八十公分的边裁成七十八。小伙计问我怎么办,我让他算在我自己头上。那点损失也就一盒烟钱,我坐在废料卷上,脑子里算的却是两居室现在卖多少钱。

亲历的人还没开口,我已经替人家把欠条写好了。

好在魏萍没让我拿这个猜测去问许梅。她找到当年的安置公示。六户里只有两户赶上了那批分房。另有三个没孩子的老职工凭工龄排在我们前面。我家实付的钱一分不少,折算工龄以后排第十七,总共二十套。许主任那时有房,不参与,这两码事没关系。

陶芳也把能公开的捐款结算找出来。款子从互助会进,家属按票报销,没开过空白支票。医院退药退回来十二块七毛钱,她都拿蓝笔单记了一行。

“你犯不着查我。我一分没动。”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冲,抓了把怪味豆放在我桌上。

“不过有张票,不是你妈签的。你出生那会儿我就认识她,她写‘赵’字最后那点,老爱带起来。”

我问是谁签的。

“丁桂兰。”

这几天丁桂兰去医院给儿媳陪床,家里只有她老伴在。老人坐楼下修伞,把轮椅扶手当工作台,两边用橡皮筋拴住,不叫伞骨往下掉。他说不能替老婆答话,让我等她回家。

我坐小区石头墩上等到天黑。丁桂兰下公交,手里拿着两个不锈钢饭盒,一大一小套在一起。听完我的来意,她连楼都没上,在路边找了段矮墙坐下,鞋往下踩了一半,露出肿起来的脚后跟。

“你细想想。一个食堂炒菜的,她能在谁家孩子的病历上头签字?”

“所以不是治我的?”

“治的谁,你先别问。你去问问你妈,出院那天是谁把你从骨科门口领回来的。”

我有些急:“你们怎么都爱让我问下一个?这事要是不该知道,你直说。我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我连问自己从哪儿出来都不行?”

丁桂兰拧开饭盒。里面就剩半拉馒头,焐了半天,揭开盖一股酸气。她把结皮的地方揪下来,搁在盒盖里。

“行,你能问。你先把你那本子掏出来,写:丁桂兰自己不愿意说,没让任何人替她作证。”

我照写了。

“再写:她受处分,是因为她带头干了一件不合厂规的事,她认。处分上写的那一句,她不认。”

“哪一句?”

她从内兜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复印纸,摊在饭盒盖上让我拍。纸上并排四个名字,下面是处分理由。

火情发生时,擅离生产岗位,未顾及职工子女人身安全。

最后那行处理意见写着:取消本年度困难补贴评议资格。

她把馒头吃完,弯腰提鞋:“你问完许梅,她要是愿意,回来找我。她要是不愿意,这纸你就看过算过,别印。她已经替我们四个挨过一回了。”

8

过了两天,许梅来店里借拖车。她们学校要把舞蹈教室腾出来修屋面,有一柜子学生的东西得挪走。她约的拉货师傅进不去校园,得自己先推到门口。

我把车装上,陪她去搬。

旧教室有面落地镜,镜子底下磕掉一小块,拿毛毡贴了。小孩量身高的贴纸还没撕。柜子顶有只编织袋,她踮脚去够,我刚抬手,她说你别拽,里面有玻璃杯,先把旁边的空箱子搬走就行。

我照办了。

她拿了长尺把袋子勾下来,打开一看,是五颜六色的水杯。一只印着小鸭子的杯子,里面发了霉。她去水池拿刷子洗干净,给孩子家长拍照:这只还要不要?

家长回了条语音:“许老师你扔掉吧,五块钱的东西,不要了。”

她关了手机,却把杯子单独放到窗台上。

“你看我好像特舍不得是吧?去年也有个爸爸说不要了,他闺女找了一礼拜。大人说不要,有时候是大人不想要。”

我想起那份授权,问她:“这回活动,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想大家按那个本子演?”

“不想演。我爸要去,我接送他是另一回事。”

她把空纸箱踩扁,右脚踩住一头,右手往中间折。动作很熟,就是比我们两只手拆慢一些。

“以前你打排球的吧?”我问。

“你还记得?”

“你家门顶上放着一个蓝黄排球。我拿扫帚够过,让我妈打了一下。”

她笑起来:“那是我头回上场打满三局,教练把旧的给我了。那时候觉得我以后怎么也能混上个校队主力。长大才知道,我们县一共就两个学校有女排,谁来都能打个亚军。”

她没说为什么不打了。我也没问。

最后一趟收拾讲台抽屉,她抽出一沓返校通知旧存根,底下落了张文化宫的感谢函。我看见正文写着“感谢许梅女士提供珍贵童年回忆并授权改编”。

“这又是什么?”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说这封函是校办收下的,她前阵子带学生去基地,回来才看见。筹备组说他们有她本人签过字的采访整理稿。她要了几次,没看到。

我跟她一起去了文化宫。导演不在,保管材料的是陶芳。陶芳找钥匙开铁柜,从资料夹底部抽出一张老纸复印件。

十四岁许梅,字写得圆,一个字一个格。末尾签名确实是她的。

《我情愿做大家的好姐姐》。

许梅一见这个题目,把拖车放开了。轮子顺着走廊那点坡度往后滑。我挽住拉绳,把它拉回来。

“陶姨,这是我上初中交的作文。你们哪只眼看出来,我同意你们拿它排戏?”

9

陶芳去倒茶,倒了三杯,有一杯连茶叶都忘了放。

她说自己不是要拿篇作文骗谁。厂里退管会最早交给她的材料就这么几页,排练老师看过,觉得“救人的爸爸和懂事的女儿”这条线能叫大家记得住。用在内部活动里,谁也没想到要找当事人两遍三遍地签字。

“赔个不是行不行?我把你的名字拿掉。后面有一场,十来个孩子都练了大半月。换个名字还能演。”

许梅问她:“换成你行吗?”

“什么?”

“把主人公名字换成陶芳。开口就讲,我最愿意给别人家看孩子,大人挣钱多不容易,我少上一天学不算啥。我借你十四岁的时候用一下,你愿不愿意?”

陶芳端着杯子,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我十四岁的时候还要下地,哪天由得着我……”

话说到这儿,她没往下接。

我把许梅那份书面更正又给她一份。这回她在接收栏里写了自己的全名。许梅把作文带走,说要去查原稿,铁柜里那本只能算复印件。

出来我问:“怎么连你的东西都没给你留一份?”

“东西放在我爸那儿。他觉得有用,就替我收着。”

我们往学校还车,到校门口,她先上去了一趟,再下来时拎着个印有饼干商标的铁盒。她从驾驶室这边敲了两下窗。

“磊子,当年的那点救助,你是听说了,还是打听着什么了?”

我把自己的猜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我差点以为是许伯把我的名字顶替了她。我说跟房子没关系,钱也没流到谁口袋里,我就想问清楚,我的存折为什么给别人治了手。

她把铁盒放到副驾驶。盒里五张市医院交费收据,边边叫透明胶粘过,有两张粘反了,得对着日光看。姓名栏写着许梅,缴款栏前两张是丁桂兰,后面三张是我妈。时间从她十四岁,一直到快十七岁。

“你妈没有吞我的东西。是我用了你的名字报账。”

她说初次治疗,许家凑了钱;出了院,每个月要坐班车去市里复诊,还得做后面的手术。厂里的补助只认那张表,表上五个托管的幼童,加一个在秤房找到的我,没有她。

“你爸当主任,也不能给你加一行?”

“你现在去问他,他会说没必要,自己家孩子自己治。以前我也信这个。后来我结婚整理旧东西,才发现连我奶奶的埋葬钱都拿来给我治手了。”

她把票据背面转过来。我妈那种往上挑的“赵”字我认得。旁边是一句一句的数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赵磊余款,如有追索,退还由我。

“不是我爸拿你的名字换我的。”许梅说,“是你妈看我不再去医院了,把你那本存折放到了丁姨家。头一回,连我爸都不知道。”

我盯着那五张纸,觉得脸有点烫。前天我还在问我妈,是不是怕我发现她怎么拿到房子的。

许梅收起铁盒:“不过有一样东西,我爸确实替我领过。他领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坐着。他出来把东西塞进包,让我别跟同学讲。”

“什么东西?”

“我自己退学的申请书。”

10

许主任家在三楼。没电梯,楼道里每半层安了条不锈钢扶手,是他退休以后自费找人装的。老伴过世以后他独居,家务都能干,唯独拖地气喘。许梅每周来两趟给他拖地。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预备洗鱼,剖开两条,盐罐子空了。许梅去厨房拿细盐,顺手给他把水池底下的垃圾袋换了。

很难把眼前这对父女跟那份申请书连在一起。许梅进厨房之前,还替她爸把小板凳往里推推,省得绊脚。

我把医院的登记告诉他。五个是他和别人救的,他腿受了伤,没有再回去。过磅房救我的是别人。

他没否认。

“那年三月,厂子北边那间托管室屋顶漏水,我跟后勤吵了两次,拿塑料布盖了一个多月才补。出事那天还是我去喊值班电工去的。磊子,我不是听说出事了,特地挑人多的地方去摆样子。”

“我知道。周航额头碰青那块,您还记得吧?”

他抬手看看光秃秃的腕子:“日本表,你婶花了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救人那天表蒙子碎了,她没敢埋怨我,晚上拿抹布擦了半天。”

说到老伴,他抿着嘴,把剖开没洗的鱼翻了个面。

“等我们听说南边还有个孩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老许他们救了六个。’最初是那样。过俩月变成‘老许救了六个’。你说我没纠正过?我纠正过。人家说,哎哟,老许这人就是客气。”

“后来呢?”

“后来领奖,我念的稿是办公室出的,说的是集体。我腿疼,念了三分钟下来,在后台半天没挪地方。谁记得我念的什么?人家相机咔嚓一下,拍下来是我就行。”

他说的我信。很多事不是哪个人一张嘴编出来的。可过了十九年,排练台上已经有个小孩要替我跪下了。

“那您为什么不让梅姐接着上学?”

鱼滑到盆底,溅了两滴水到他衬衫上。

“她的伤得养。那时候请假超过规定日子,保不住学籍,班主任叫我们先写退学,再办复读。她妈死活不同意,去学校找了两次,你没听说过吧?后来还是读出来了,她现在不是老师吗?”

许梅从厨房探出头:“爸,是隔年我自己去报的职高,再参加对口升学。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那事就是跟学校请个长假?”

许建民没接女儿的话。他从小柜子拿出当年受伤后用的病休条,落款日期就在救人第二天。腿上有伤不是假的,人也不是假的。他把这些给我看,意思是别拿后头办的不对,抹掉前头做的对。

我说我没这个意思。他问我那还有什么要问。

“您是负责办公室的,为什么当年处罚四个食堂和车间的职工,材料上留的联系人是您?”

他看看女儿。

许梅把小板凳拉出来,这下她不担心他绊倒了:“爸,你说。要不然等你没了,他们又该说,活着的人凭什么给死人泼脏水。”

老头坐了半天,拿来一支笔,在废挂历上画了八个小方块。

“你们以为,那天厂里只有六个孩子?”

11

头一批找到五个,我在过磅房,是第六个。加上许梅,还有第八个。

剩下那人是谁?

许主任说不出。他原本也不知道八这个数,后来派人清点留在值班室的衣服,点出了八份。他说这事别光听他说,问丁桂兰比较准。

这回我先问了许梅。她没拦:“衣服不是八份。是八个孩子,七件外套,天冷,我拿我爸的大衣多裹了一个。你去吧,有些事丁姨看见的比我多。”

丁桂兰在社区食堂替人剥蒜。陪床回来还有空出来干活,倒不是为了工钱;她说社区食堂的面汤油放得少,老伴爱喝,她来帮个忙,好意思收人家半价的饭。

我把八个孩子的事告诉她。她先往围裙上擦手,领我去隔壁理发店,找到一个正在给人推鬓角的女人。

“老马,你说,咱那时候收多少?”

“什么收多少?剪加洗十五,光剪十二。”

“我问你收车间那帮孩子,一晚上多少钱。”

老马这才把推子关了。客人头上光了一半,脸冲镜子等下文,她说再等一分钟,把他椅子转过去,免得头发碴子掉他嘴里。

“没收过钱,我们还搭鸡蛋。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年厂里要赶交货,白班之后接半个晚班。按规定托管室六点关门。家住得近的,送回去把钥匙挂孩子脖上;家里有老人的,老人隔窗户喊小名;两样都不沾的,只好把孩子带进厂。

车间不许进,食堂也不许。丁桂兰跟另外三个女工凑了个轮班表。五六个孩子先留在托管室写作业,值晚班的人隔一会儿抽空去看看。小的饿了就从后厨盛蛋羹,等哪家下工早,谁先领走。

没人批过这事。厂里也不全是瞎子,时不时有人敲打一句:“别闹出事,闹出事你负责。”

“那怎么是八个?”我问。

“遇上补单,临时叫回来的人多嘛。小的四五岁,大的都初中了。”老马继续理发,推子贴着梳子嗞嗞响,“你问收多少钱,该问我们给大孩子多少。”

她从镜子里看了丁桂兰一眼。

丁桂兰讲,这个办法刚用的时候,四个女工还能挤出空轮流来。后来任务紧,离岗去厕所都有人掐时间,更别提照管孩子。上初中的许梅放学早,写完作业常来食堂等父亲。她个子高,会扎小辫,小孩闹脾气,她有办法哄。

她们偶尔请她过去“坐十分钟”。

我问后来多少个十分钟。老马把客人脖子上的围布解开,抖掉碎头发:“有一回她问我能不能替她去开家长会。说开了会老师就该知道,家里大人都忙,她为什么有三天作业没交齐。我想着散会早,谁晓得那天客人来了两桌……”

丁桂兰打断她:“你别把后来干饭馆的事也搅里头。是因为那天要盘库。家长会是我去的,人家老师问我你谁,我说我是邻居。结果签字我连她读几班都写错了。”

她们还记得这些小事,却不约而同跳过了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开家长会的孩子,最后怎么成了七个小孩的家长?

门外有自行车铃响。丁桂兰那个刚住过院的儿媳骑车来接她,说妈,肉铺有筒骨,你要我就回头买两根。

丁桂兰朝外摆摆手。等我关了手机录音,她才说:“那会儿叫她一声好姐姐,她就不好意思说不。我也叫过。”

12

文化宫宣布演出推迟的那天,陶芳挺难做。通知她写的,场租是她谈的,几个小演员的家长也是她挨个联系的。

钱小满的妈妈来店里找我,倒没有怪我害她闺女白练。她问正式演出取消,店里那张“光荣入选”海报能不能拿掉。早点摊旁边全是熟客,海报一挂,一天得回答二十多遍孩子上电视没有。小满训练时摔青的膝盖已经好了,最近每天上学还得被同学叫一声磊磊。

“她有自己名字。昨天拿黑笔,偷偷把你的名涂了。”

我退了她做海报的二十五块钱。她不收,换成两个茶叶蛋塞给我。

街道安排了一次小范围核对。不是审人,不录像,谁讲到自己不想讲的地方就停。最后各人在跟自己相关的文字上确认。许梅愿意参加,条件是不用学生来当听众。

魏萍找的地方是社区图书室。桌子不够,接了一张旧乒乓球台,下头用两本旧杂志垫平。

第八个人也来了,是个在邻市开公交的男人,叫徐海洋。他进门先问我:“你当年是不是有双鞋,后跟踩塌的?我妈说不定给你补过。”

我说我不记得了,就记得鞋带塞在袜子里。

“没错。我那天比你先回家,我妈带走我,把你右脚那只穿走了。她下夜班还得帮我挨家找鞋。我们家自己的丢不了,那双小半码,穿上夹脚。”

一屋子人算是笑了一下。

许梅说火没有从托管室里头烧起来。隔壁库房先出了烟。前五个孩子在屋里画画,那时候徐海洋已经跟他妈回家了,我却追着他的方向去要鞋。

“你不是跑去救我的吗?”我问。

“我是去找你。我发现少了一个,吓坏了。你往南跑,我在秤房找到你的时候,北面才开始冒烟。等我们准备回去,煤车往外开,司机叫我别横穿路,我又把你拎回去了。”

原来顺序全错了。不是先起火,许梅冲进去把我抱到安全地方。她是发现看丢了人,追出来,才跟另外五个孩子分开。那晚受伤也不是因为她迎着火抱了我。秤房门口有人挪热水桶给车让道,天黑,脚底下乱,我们两个人让倾出来的水烫了。

“我路上摸着你袜子凉,捡了根旧鞋带,把我的鞋脱下来给你。左手使不上力,系不住。后来你在车里把我的鞋蹬了,说太大。你妈要是当时在跟前,还得骂我乱给小孩穿鞋。”

听到这儿我反倒认出记忆里那个声音了。她说别蹬,回头踩一脚玻璃碴子你就得让人背着进医院,多丢人哪。

二十一点二十九分,十四岁的许梅打完电话,坐上菜车。丁桂兰跟去陪诊。到了医院,许梅看见父亲裤腿被剪开,一声没问她的手,先问:“你怎么把磊磊带出来了?你到底能不能帮大人做点事?”

许建民坐在球台那端,拐杖卡在两腿之间。

“我说的是不是这么难听,我真不记得了。”

许梅点头:“嗯。你就说过那么几回。可我后来在医院住了三十多天,每天睡下去,都得想一遍。你不记得就算了。”

窗台上放着两只纸杯,水放凉了,折叠杯柄给染成茶色。许建民伸手想给女儿倒杯新的,凉水洒到那张旧作文上。陶芳赶紧找纸擦。

许梅却把作文翻了面。

“还有一件事。谁都别替我写成,虽然受了伤,我还是不后悔。我后悔过。我那天本来有场球赛,我想去。我走到球场门口了,是有人特地追过来把我叫回去的。”

13

把她叫回去的人,是我妈。

她坐在靠图书架的位置,带了个旧布包,从进屋就放在脚边。听许梅讲完,她没往外躲,反倒把椅子朝桌子跟前拖了拖。

“是我说的。说你爸在忙,你跑去打球,那几个小的怎么办。我还说,你上礼拜刚去过,这回让让人咋了。”

我妈在厂里干的是统计,赶上交货要连夜点数。她跟四名轮流照看孩子的女工不在一个车间,不在那张处分单上。她是把小孩托给别人的人。

我总算懂了她为什么不肯在授权书上再按一次手印。

“妈,那篇作文呢?”

她把布包提上来,拿出一本旧练习簿。绿皮,书角起了毛,花体字“语文”只剩一个“文”。我小学里的练习簿都是从这堆厂办校发的旧库存里捡来的,一包十本,年份不同,里面纸张颜色都不一样。

头两页有大人的字。一行涂了好几遍,另一行上面画着个对勾。底下才是许梅的字。陶芳念了第一句,念到一半就停下了。

“我打心里愿意替叔叔阿姨们分担困难。”

我妈说,当时厂里要查,为什么关门后的托管室还有小孩,如何处置离岗职工,南秤房里头的孩子又是怎么来的。有人提出干脆别记许梅,算成家长下班来得晚了一点。可医院有记录,抹不干净。也不能让八个小孩各写各的,全是些还没有椅背高的小豆丁。

我妈念过高中,算这些家长里面笔头子顺的。她写了这篇东西,说孩子们在等家长;许梅是主动去帮忙,并未受哪个职工强迫。最初的用处不是宣传,是给四名女工跟自己求个情。厂里如果扣上违规组织托管的帽子,轻则丢奖金,重则分流的时候连选择去哪个车间的资格都没了。

“后来主任问,孩子真这么想吗?大人替她说不算。我就把本子送到许家去。”

我看着许梅的左手。那时她右手没事,可以抄,也的确抄了。

我妈说:“你爸看着你抄的吧?”

许梅摇头:“我爸那天去换石膏了。是你看着我抄的,婶。你还说字别太潦草,老师看着要说没诚意。我写一个你检查一个。”

我妈半天没出声。她带了本子来,想必路上预备了不少话,真到了桌边,最要紧的那句竟记错了。

过了好久,她只问:“那我给你擦过桌子没?你那张桌子有根钉子,我怕刮到你的手。”

“擦了。钉子你也给敲下去了,用的是我爸修表的小锤。”

我妈点了点头,眼泪落在布包上。没人说她其实也是为了孩子,没人替许梅说都过去了。

四名女工最后还是挨了处分,至少保住了岗位。许梅的作文被评为厂报好稿。许建民去领的那张退学申请,跟作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十九年过去,负责排练的人拿到了作文,没拿到申请书。退学是个人原因,作文倒是集体荣誉。

许建民承认是自己把作文交给陶芳,没有问女儿。他当时觉得,厂子没了,人还在,做点什么总比最后连厂名都没人知道好。

魏萍给他递来修订意见表,他把笔帽拧了两圈,才发现那笔是拔盖的。

“救了五个,记五个。我没有去南秤房。前五个也不是我一个人抱出来的,有两个是值班电工老韩送到门边,交到我手上的。”

他签完,把纸推给我妈。

我妈没写“家长代表”。她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加了一句话:当时请许梅回去看孩子的人是我。写完还想添个“因工作需要”,笔尖点下去,一个墨点儿洇开。最后她没添。

要散会时许梅叫住了我。

“磊子,你们印东西,坏字是不是得拿东西覆盖?”

“电子稿能删。纸印出来,就只能重印或者贴纸。”

“那给我留一本印错的,别全扔了。我不是要留着记恨谁,我带的毕业班,明年轮到他们写那篇作文。”

“哪篇?”

“《我自愿的一件事》。”

14

文化宫交房那天,没有小演员登台。原来说好来的两百多人,最后到了七十来个,门口登记的志愿者也没挨个数。有人从菜场回来拐进来,有人坐到一半就要去接孙子。

新展板挂在一楼,以前卖汽水那个窗口旁边。字没做成金色,普通黑字,纸上覆了哑膜。照片里许建民和韩师傅各占一边,谁也没放大半寸。下面写他们和赶来帮忙的职工,从北托管室救出五个孩子。

南过磅房送医的两个人单列。只说受伤和得到救治,不再安排给谁当功劳。我那只板凳还回早点铺了,钱小满照旧踩上去刷牙,她妈说她最近爱惜得很,每回踩完还拿小毛巾擦一下。

四名女工的处分原件并没有销掉。魏萍说档案不能凭大家点个头就把过去撕了。现有材料、本人陈述和原件一同归档,供以后查阅。丁桂兰盯着更正说明上“为延时工作职工照管子女”那一行,让我给她读了两回。

“就写这个。也别给我写成舍己为人。我答应人家看孩子,转头又托给别的孩子,要说一点不亏心,哪能呢。”

陶芳带来一布袋橘子,剥好一个递给她:“过去你说你有话要讲,我觉得你是来争钱。我比别人还多说过两句。你不爱听我也得说,这事我讲错了。”

丁桂兰接过橘子,掰开,塞回一半给她:“你不只是跟我讲错了。你当谁的面讲的,回去碰见人,再跟谁说一遍。你跟我说一百回,他们也听不着。”

陶芳还真去说了。她没在大群里转一篇长文,而是翻出当年骂得最难听的那几段自己的话,逐条回过去。有人发了笑脸,说陈芝麻烂谷子,谁还有空往心里去。她回,没往你心里去,不等于没落到人家身上。

我妈这阵子没躲着许梅,也没整天拎东西去找她。许梅说她不缺吃穿,我妈就真没送。她只把当年从我存折里扣的几笔医疗费理清,在账本边上注明实际使用人。那七块五毛钱后来怎么处理的也找到了,合户销账时捐给了下一批住院的职工家属。

不是一分钱都能买来一句多谢。我妈把账本给我看,指给我瞧的偏偏是那七块五。

“你看,写在这儿,就不用谁再替谁猜了。”

展出最后一天,许建民来了,没让女儿陪。他在老韩照片前头站了一会儿,请我替他和照片合一张影。老韩过世有六年了,他说老韩家姑娘在外地,留了微信,他想发给她看看。

“人家的爸爸,也该单独有一张。”我说。

他想了想,往旁边挪开,又让我补拍一张。

许梅来的更晚。门房大爷手里拿着钥匙,等我们收桌椅。她在玻璃门边等我拆展板,拿到了那本旧稿。

“这学期还让学生写那个题目?”我问。

“写。我打算先问,谁是真自愿写这篇作文的。”

“那要是一个都不举手呢?”

“我就得再备一节课呗。”

她笑着跟我往外走。刚出门,院子尽头扑通一声,有个排球从铁网那头飞过来,弹在我车前盖上。几个半大孩子挤在网后问,叔叔,能不能帮我们扔一下?

我正要捡,许梅先弯了腰。

她没托球,右手五指分开,一个很利索的下手发球。白球贴着铁网边沿过去,落点有点偏,后排一个女孩往左挪了两步,正好接住。

“漂亮!”那女孩冲她喊,“阿姨,你哪个学校的?明天我们还在这儿打!”

我以为她会说要上课,或者说阿姨现在年纪大了,手也不得劲。她往回走了两步,隔着网问几点钟。

“五点!不过先说好啊,我们这队不带小孩。”

许梅把包甩到右肩上,扭头叫我。

“磊子,明天你店里要是不忙,帮我看半个钟头的包?”

我说行,不拿去印字,也不打开看。

她被我逗乐了,抬手指了指对面那个正把球往上抛的姑娘。

“那你明天来早点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十四岁那场没打成的球,到底能不能赢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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