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下得猝不及防。
林屿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一摞专业书,低着头往巷子里冲,想赶在暴雨变本加厉之前冲回出租屋。
他穿过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另一个世界里音乐学院作曲系研三的学生,一场车祸醒来,就变成了这个平行世界里同名同姓、物理系大三的普通大学生。专业不对口,记忆对不上,兜里比脸还干净,每天除了啃公式就是打工,唯一的安慰,是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不肯消停的旋律。
“让一让——”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有人压低的呵斥:“张姐,这边走,记者在正门。”
林屿来不及抬头。
下一秒,他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方身上带着很淡的雪松香水味,脚下是高跟鞋,被他这一撞,整个人往后一仰。林屿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只抓到一截冰凉柔软的手腕,两人头顶又被巷壁伸出的雨棚边沿狠狠磕了一下——
“咚。”
眼前一白。
林屿人事不省。
再醒过来的时候,雨声小了些。
他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耳边是炸开的尖叫:“晚星!晚星你没事吧?!”
晚星?谁是晚星?
林屿撑着地坐起来,动作却比他预想的轻。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袭米白色的真丝长裙,裙摆沾了泥点,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底油。
这不是他的手。
“晚星,你说话啊!是不是磕到头了?”一个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蹲在他面前,一脸焦灼,身后还站着个抱伞的年轻姑娘。
林屿僵住,慢吞吞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细腻,下颌线柔和,鼻梁上架不住眼镜——他前世可是高度近视。
他下意识张口,出口的声音却让他浑身一震:那是一把清亮柔润、带着点气音的女声,正好是如今热搜上挂着的那张脸、那把嗓子。
苏晚星。
这个世界顶流小花,唱跳出道,演戏翻红,粉丝两千万,刚拿了年度最具价值女艺人。
而他,林屿,一个物理系挂着两门课的穷学生,正好端端地待在这位女明星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
苏晚星是被冻醒的。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睁眼就看见头顶灰蒙蒙的天,怀里还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专业书。
她茫然坐起来。
手。
这手怎么回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腕骨突出,粗粗大大一只。
苏晚星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条牛仔裤,脚上是双沾了水的运动鞋。
她哆嗦着摸自己的脸——短发,眉骨,下巴,全是陌生的轮廓。
旁边地上掉着一张学生证。她捡起来,借路灯光看清上面的字:
林屿,男,物理系大三。
苏晚星:“……”
她,苏晚星,出道六年,连多吃一口米饭都要被经纪人记在小本本上的苏晚星,现在,变成了一个男大学生?!
雨又下大了。
两拨人,隔着一道雨幕,在同一晚的同一个巷口,各自抱着自己全新的人生,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的恐慌。
02
苏晚星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拽回神的。
“他”兜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胖子。
她按着记忆里原主手机的解锁习惯——居然还真解开了,大概是这具身体和她灵魂之间,某种说不清的兼容。
“屿哥!你跑哪去了?今晚实验室点名,老陈头脸都绿了!”电话那头嗓门洪亮,“你不是说去还书吗,人呢?”
苏晚星张了张嘴,怕一开口露馅,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你感冒了?声音怎么怪怪的?”
“……淋了雨。”她硬着头皮压低嗓子,努力模仿男声,“我回宿舍了。”
“行吧行吧,速回,给你带了烤串。”
电话挂了。
苏晚星站在雨里,理了理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林屿,二十一,父母在老家,独居在校外一间老出租屋,宿舍还有个室友叫赵磊,外号胖子。成绩中等偏下,脾气不算外向,平时话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抱紧,顺着记忆里的路,先去了那间出租屋。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泡面混合的味道。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架上塞着物理教材,墙角立着一把落灰的木吉他。
苏晚星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盯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里是张二十出头的男生脸,眉眼清俊,就是有点憔悴,眼下乌青,看着长期没睡好。
她看了很久,忽然“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出道六年。
六年里,她早上六点起妆,晚上十二点收工;奶茶选三分糖还要被拍,胖二两就要上热搜;公司给她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人设,她连一碗热乎的辣汤面都不敢当着镜头吃。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直到这具身体替她坐到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
而现在——
她伸手拉开书桌抽屉,翻出手机外卖软件。定位还在。她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排烤肉、火锅、炸串、螺蛳粉,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抖得差点按不下确认。
最后她点了一碗加辣的牛肉汤面,两个卤蛋,一笼小笼包。
等餐的间隙,她又翻了翻林屿的书桌。草稿纸上写满公式,旁边空白处,却断断续续记着几句不成调的词和谱子,字迹潦草,却看得出来写的人很有兴致。
“原来他也喜欢写东西。”苏晚星小声嘀咕。
另一边,林屿的处境要凶险得多。
“晚星,别愣着,上车。”经纪人张敏把一件外套披到他肩上,语气又急又稳,“记者马上过来,先回别墅再说。”
林屿被半扶半塞上一辆黑色保姆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闪光灯。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林屿借着后视镜,第一次看清这具身体的全貌。
镜子里的女生美得极具攻击性,眉眼精致,嘴唇饱满,因为刚磕到头,额角有一小块红。正是那张每天出现在广告牌、封面、短视频里的脸。
他,一个连舞台都没正经上过的作曲系学生,现在顶着这张脸。
“晚星,”张敏递过来一瓶温水,斟酌着开口,“今晚陈导那边的饭局,本来想带你认认人。你刚才撞那一下,到底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
林屿脑子飞速转。
不能去医院。一检查,灵魂的事瞒不住;说自己没事,又得面对一堆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脉和工作。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张姐,我有点晕,想先回去歇着。饭局……改天吧。”
张敏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苏晚星平时见了她,多少带着点怕和讨好,今天这反应,淡得有点陌生。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撞了头不舒服:“行,听你的。明天上午十点,杂志拍摄,下午录综艺,晚上还有品牌连线,行程我让小桃发你手机上。”
林屿接过手机,指尖冰凉。
相册、微信、备忘录、行程表……信息量巨大。他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心惊。
这具身体原主的日子,比他穿越前过得还紧绷。
手机屏幕亮着,最新一条微信来自公司老板:“晚星,那个综艺别再推了,配合一下人设。还有,上次说的绯闻通稿,周一发。”
林屿盯着那行字,缓缓攥紧了手机。
他前世在乐坛边缘摸爬滚打,最知道一个歌手被强行捆住手脚、不能唱自己想唱的歌,是什么滋味。
而现在,他住进了这副被捆得更紧的身体里。
车开到半山腰的独栋别墅。林屿被安顿进主卧,张敏临走前反复叮嘱:“早点睡,别刷手机,明天七点妆发进场。”
门关上。
林屿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整面墙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生微微蹙眉,眼神却和这张柔美的脸很不相称,沉,且亮。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一下——被他撞倒的人,也是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林屿回到床边,翻出苏晚星的手机,通讯录、微信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林屿”的线索。他咬了咬牙,又打开那摞原主随身的东西,在粉饼盒底下,摸到一张被雨水泡软的小票。
是巷口那家便利店的结账小票。小票旁边,用铅笔随手记着一串学号尾号,和一个出租屋的小区名——那是他原主今天出门前,自己写在便签上、又随手塞进口袋的。
林屿盯着那串信息,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不管撞他的是谁,对方一定也变成了他。
而他必须尽快,找到“自己”。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妆发团队准时上门。
林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梳妆镜前,被三个造型师围着上粉底、画眉、夹睫毛。他全程僵硬,配合得像个木偶。
镜子里的“苏晚星”渐渐被描得光鲜亮丽。林屿看着那张被精心雕琢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做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唱的每一个音,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前世他只是个幕后写歌的,习惯了躲在曲子后面。
而这一次,他被推到了最前面。
“晚星姐,今天拍杂志内页,主题是‘秋日私语’,几套穿搭我放那儿了。”助理小桃把平板递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林屿接过平板,翻了翻拍摄方案。动作、表情、口播台词,全被规定得死死的。他沉默两秒,问:“今天……有几场唱歌的环节?”
小桃一愣:“啊?没有唱歌环节呀,就是摆拍。晚星姐你最近不是说嗓子状态不好,公司特意没给你接演唱通告。”
林屿指尖一顿。
嗓子状态不好?他在苏晚星的记忆碎片里翻了翻,翻到一段难熬的过往:原主选秀出身,唱跳都过硬,可公司转型让她去演戏、去立人设,唱歌被一点点搁置。后来两次现场被嘲“气息不稳”,团队干脆再不安排她开口,只让她在晚会上当背景板,唱修音版的主题曲。
一个爱唱歌的人,被摁住了嗓子。
拍摄现场,摄影师让他笑,他扯了扯嘴角;让他回眸,他木然转头。拍到第三套,摄影师终于忍不住:“苏老师,您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对?眼神别这么僵,放松一点。”
张敏在旁边脸色微沉,趁休息把林屿拉到一边:“晚星,你昨晚到底磕到哪了?今天全程不在状态。”
“我没事。”林屿抬眼看她,“张姐,我想问问,接下来公司给我安排的歌,是谁写的?”
张敏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谁写的?都是制作部收的 Demo,给你挑顺手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林屿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最近几首歌,不太适合我。”
“适不适合轮得到我们挑?”张敏压低声音,语气不客气,“有本子拍、有杂志上就不错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人设,别想东想西。对了,中午那顿,沙拉我让人备好了,别碰别的。”
她说完就走。
林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锁骨纤细,腰肢单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翻开苏晚星的午餐记录:早餐一杯黑咖啡,午餐蔬菜沙拉,晚餐一根玉米。出道六年,原主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气色再好的妆也盖不住眼底的疲态。
他前世作曲系熬夜赶稿,最懂吃饱的重要性。
趁着小桃去补妆,林屿溜到片场后台的休息间,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个肉包、一盒牛奶。他犹豫了一下——这身体不是他的,他没资格随便糟蹋。可看着那盒牛奶,他还是拆开了,小口喝完。
温热的液体落进胃里,他听见这具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抱歉。”他对着镜子里的女生低声说,“先借我一阵子。你受的委屈,我尽量帮你讨回来。”
拍摄结束,已是傍晚。
林屿没回别墅,让司机先停在那家老小区附近。他戴着口罩帽子,凭着小票上的地址摸到六楼,站在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心跳得很快。
门里传来一阵隐约的声响,像是椅子拖动,接着是一句被压得很低、努力模仿男声的嘀咕:“这道题……怎么这么难……”
林屿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消失。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男生的脸探出来,眼神警惕又慌乱。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门里门外,一个是苏晚星的脸,一个是林屿的脸。
巷口那一晚的记忆,轰然回笼。
“……真的是你。”林屿先开口,女声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门里的“林屿”盯着他,足足三秒,然后猛地拉开门,把他拽了进去,反手锁死。
“你终于找来了。”苏晚星靠在门上,长长松了口气,一张男生脸上写满了委屈,“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04
屋子太小,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桌上摊着林屿的草稿纸,半张公式,半张谱子,旁边是吃剩的汤面碗。苏晚星把这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她怎么回出租屋,怎么被室友叫“屿哥”,怎么硬着头皮去上了一节实验课,全程靠原主残存记忆蒙混过关;又怎么点了那碗加辣牛肉面,吃完哭了一场。
“哭什么?”林屿问。
“太好吃了。”苏晚星老实说,“我六年没敢吃这么辣的东西。”
林屿沉默了一下,又听她说起出租屋、食堂、图书馆。她说起自己现在能自由地走路、买东西、不用随时注意镜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轻快,可说到一半,又叹口气:“可我毕竟占着别人的身体。林屿,他要是回来,发现成绩一塌糊涂,该怎么办?”
轮到林屿讲自己这边。
他讲经纪人,讲人设,讲那顿沙拉,讲公司要给他安排的绯闻通稿。苏晚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们一直这样对我……哦不对,对这具身体。我以前只觉得累,没想到从外面看,是这么回事。”
“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林屿把口罩摘下来,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神情却很冷静,“我们先把情况捋清楚。第一,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经纪人、我的室友。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个都完了。”
苏晚星点头如捣蒜。
“第二,在换回来之前,我们得替对方把日子过下去。你的工作、你的团队,我来应付;我的学业、我的生活,交给你。”
“我?”苏晚星指了指自己,一脸为难,“我学的是表演啊,物理公式我看都看不懂。”
“看不懂就先补。”林屿语气平稳,“这具身体能考上大学,底子不会太差,记忆还在你脑子里,只是需要重新捡起来。你比我聪明,只是以前没人逼你念书。”
苏晚星被这句夸得耳朵一热,干咳一声:“那……你那边呢?你要替我去当明星?你会演戏吗?”
“不会。”林屿坦然,“但我可以少说话,少接戏。唱歌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墙角那把落灰的木吉他上,顿了顿:“你这两天,碰过它吗?”
“没有,我哪会弹这个。”苏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林屿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把琴放着可惜了。”
两人又对了对细节:联系方式怎么留,见面在哪里,被人撞见怎么办。最后苏晚星翻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常用的备用手机号——那是她没对外公开的私人号码,林屿存进手机,备注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了“林屿”两个字。
“对了,”苏晚星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屿接过。屏幕上是娱乐号的通稿:【苏晚星近状憔悴,舞台车祸现场引热议,新专辑遥遥无期】。配图是原主前不久一次晚会的现场截图,脸色苍白,气息虚浮,评论区一片唱衰。
“公司本来打算下半年给我发专辑,后来看我状态不好,就搁置了。”苏晚星看着那张图,轻声说,“我自己其实……一直想有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专辑。唱我自己想唱的歌。可没人听我的。”
林屿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眼前这张男生脸上落寞的神情。
他前世写了一肚子歌,大多压在抽屉里,一首都没唱红过,就出了车祸。穿越到这个世界,他本以为这辈子和作曲无缘了。
命运却把他塞进了一个歌手的身体里。
“专辑的事,交给我。”他听见自己说。
苏晚星抬头:“啊?”
“我说,专辑的事交给我。”林屿把手机还给她,眼神很定,“你先把我的学业稳住,别让这具身体被退学。剩下的,我来。”
窗外天色渐暗,老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两个人坐在狭小的房间里,一个顶着女明星的脸,一个顶着男大学生的脸,在这座庞大城市的角落里,结成了谁也不知道的同盟。
临走前,苏晚星送他到门口。
林屿戴好口罩,拉开门,又停下,回头看她:“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再熬夜吃泡面了。”他说,声音很轻,“这具身体本来就瘦,你再糟蹋,等换回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男生的眉眼舒展开,露出一点虎牙:“知道啦,林大作曲家。”
林屿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作曲的?”
“桌上谱子写着呢。”苏晚星抬抬下巴,“一看就看出来了。”
门轻轻合上。
林屿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那串脚步声轻快地走回桌前,嘴里还哼着一句跑调的旋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别墅,已是深夜。
林屿洗了把脸,坐到原主那张干净得过分的梳妆台前。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上锁的日记本。原主锁了很多年,钥匙就压在盒底。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日记本里记的全是细碎小事:今天又没吃饱;公司让我剪了长发;妈妈来看我,我不敢抱她,怕胖;好想唱一首自己写的歌。
最后一页,日期是出事前一周,只有一句话:
“如果可以,真想过完不看镜头的一天。”
林屿合上本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张空白稿纸,拿起笔。
前世那些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三个月、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旋律,终于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他写下第一句词,笔尖顿了顿,又在标题栏,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
晚星。
05
写歌的过程,比林屿预想的难。
难的不是曲子。前世五年科班,三年研,他脑子里存着几百段成型的旋律,随便挑一段出来,放在这个世界都足够亮眼。难的是这具身体。
苏晚星的嗓子天生条件极好,可长期被错误用法和疲劳透支,高音发紧,气息浮在面上。他试着在淋浴间哼了一段副歌,高音刚上去,喉咙就一阵干涩发痒。
“原主这些年,到底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林屿对着镜子按压自己的声带位置,眉头拧起来。
他没急着硬唱。接下来几天,趁着通告间隙,他一点点帮这具身体找回状态:早起开嗓,腹式呼吸,控制饮食却不再断食,晚上提前睡。张敏发现“晚星”最近作息规律得反常,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当她撞了头之后想开了。
第一首 Demo,林屿写了整整一周。
曲子走的是治愈系慢歌,钢琴打底,弦乐慢慢铺上来。词是他看着苏晚星那本日记写的,写一个被聚光灯困在玻璃罩里的人,写夜里偷偷亮着的一颗星。
副歌那句——“你不必发亮给全世界看,你是你自己的晚星”——他写完,盯着看了很久,才把谱子夹进文件夹。
他需要一个人把Demo先唱出来、听效果,又不能惊动公司。想来想去,只能联系那间老出租屋。
“喂?”电话接通,那头苏晚星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还有人说话,“我上课呢,下课说。”
“今晚老地方见。”林屿说,“带纸笔,我有事找你。”
“啊?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关于专辑。”
那头安静了两秒:“……行。”
晚上九点,苏晚星先回的出租屋,把屋子收拾出一小块地方。林屿打车过来,帽檐压得很低,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买了什么?”苏晚星凑过去看。
“馄饨。”林屿把纸袋放到桌上,“鲜肉的,还有一份荠菜。你这两天别总啃食堂,油太大。”
苏晚星愣了愣。她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里,林屿是个话少、对自己凑合的人。可眼前顶着她那张脸的人,心思却细得很。
“你先吃,吃完听个东西。”林屿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馄饨热气腾腾,苏晚星一边吹一边吃,林屿按下播放。
耳机里先出来一段钢琴前奏,干净,温柔。接着是一把女声,声音还有些生涩,气息也不算完美,但旋律一出来,苏晚星握着勺子的手就停住了。
她很久没听过这样的歌了。
不是公司收来的那种流水线甜歌,不是晚会必须唱的主旋律,而是一首真的在讲“人”的歌。唱到副歌,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一曲听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林屿问。
“这是你写的?”苏晚星摘下耳机,男生脸上全是不敢相信,“旋律……词……都是你?”
“嗯。”
“为什么写这个?”
林屿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你不是说,想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吗。先从这首开始。”
苏晚星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过了几秒,她闷声问:“那……这首歌署谁的名?现在对外,我是苏晚星。”
“歌先挂你名下唱。”林屿早想过这一层,“词曲作者一栏,暂时空着,或者用一个笔名。等哪天身份换回来了,我再把名字拿回来。”
“笔名?”苏晚星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叫什么?”
林屿沉吟片刻:“就叫‘晚舟’吧。晚是你的晚,舟是渡河的舟。先借你的名字用一用。”
苏晚星念了两遍“晚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挺好听。比我那些营业用的艺名强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我这边呢?我能帮上什么忙?总不能白占你身体。”
“你帮我做三件事。”林屿伸出手指,“第一,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别让这具身体挂科;第二,替我跑一趟课题组,我记忆里这学期有个竞赛报名,截止日期快到了,你去问清楚;第三……”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公式和讲义:“这些是我穿越过来之后,自己琢磨的一点东西,存在云盘里,密码我发你。你有空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苏晚星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高:“这都什么跟什么……建模?算法?”
“一点点兴趣。”林屿说得轻描淡写,“先存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他没说的是,这个世界的科研方向,和他前世记忆里有出入。他凭着穿越者的视野,隐约摸到几个值得做的题目,只是人在女明星身体里,根本分身乏术。这些东西,只能先借苏晚星的手落下去。
那天晚上,两人在小屋里待到十一点。
苏晚星把讲义抱在怀里,忽然说:“林屿,你说我们还能换回来吗?”
林屿正在收拾录音笔,动作一顿。
巷口那一撞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两人都说不清。没有狗血的雷劈,没有许愿池,就是普通地摔了一跤、磕了一下头。他这段时间翻遍了原主记忆,也没找到任何相关的传说。
“能。”他抬起头,语气却很稳,“一定能。在那之前,我们把各自的路走顺。”
“万一换不回来呢?”
“那就……”林屿看了看这间小屋,又看了看她,“先把日子过好。”
苏晚星笑了,没再追问。
临走时,林屿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用我的身体,出门送外卖也好,去图书馆也好,都把口罩戴好。别被人拍到这张脸和我同框,更别被人认出你就是苏晚星。”
“知道了。”苏晚星送他到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那……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奶茶?”
林屿怔住。
“三分糖,不加冰。”她掰着手指,“我替你尝尝,以前我想喝不敢喝的东西。”
楼道灯昏黄,林屿隔着口罩,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耳朵有点热。他“嗯”了一声,转身下楼,走了两层,又听见上面传来她补的一句:
“林屿,这首歌真的很好听。谢谢你。”
他脚步慢了慢,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回到别墅,林屿把那首Demo重新导入电脑,戴上耳机,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灯火,他在备忘录里敲下新专辑的第一首歌名,想了想,又在备注里加了一行:
《晚星》,写给她,也写给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06
苏晚星送外卖,是被生活逼的。
林屿这具身体卡里的余额,只够撑半个月房租加食堂。原主在外兼职奶茶店,可她顶着一张男生的脸去卖奶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刷兼职软件时,她一眼看见了“众包骑手,时间自由,多劳多得”。
时间自由。
这四个字击中了她。
她借了室友赵磊一辆闲置的旧电动车,又从网上淘了件雨衣、一个外卖箱,注册当天就上线了。第一单,是送到附近一栋写字楼的下午茶。她按着导航七拐八绕,超时了八分钟,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可当她把奶茶递给那位加班的姑娘,对方笑着说“谢谢师傅,辛苦啦”的时候,苏晚星愣在原地。
师傅。
六年了,所有人见了她,叫她“晚星姐”“苏老师”“晚星宝贝”,镜头前是“苏小姐”,通稿里是“女神”。没人叫过她“师傅”,也没人这样平平常常地跟她说一句辛苦。
她骑着电动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风灌进雨衣,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又忍不住咧开嘴笑。
第二单,第三单,第十单。
她渐渐熟练了。会绕开拥堵的路口,会在汤面里多套一层袋子,会记得给爬楼的顾客打个电话。收入不高,第一晚跑到九点多,到手四十七块六。她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肉包,一杯热豆浆,坐在路牙子上慢慢吃。
包子很普通,肉馅肥瘦相间,油香扑鼻。她一口一口吃完,觉得比以前参加过的任何晚宴都香。
“晚星姐!这边这边!”
路边一家火锅店忽然跑出一个举着手机的女生,镜头对准她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兴奋得直挥手。苏晚星嘴里还叼着半口包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低头口罩拉到鼻梁。可那女生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脸上,而是冲着火锅店门口——苏晚星顺着看过去,玻璃门内,“自己”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入座。
是张敏带“她”来参加品牌饭局。
隔着一层水雾,苏晚星看见“自己”端坐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微笑,面前摆着一锅沸腾的红油火锅,却一筷子都没动。张敏在旁边低头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眼神淡淡的,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像在看一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晚星咬着包子,忽然就有点心疼。
她掏出手机,给林屿发了条消息:【你现在是不是在海底捞?靠窗那桌。】
那头隔了两分钟回:【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你店门口路边。】苏晚星打下一行字,又补一句,【锅里毛肚别涮太久,七上八下,你下午通告结束了吧?能吃就吃两口,别听经纪人的。】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不让我在镜头前动筷子。】林屿回,【等饭局散了,我自己点。】
【那我把这单剩的豆浆给你留着?】
【……不用。你自己喝。】
苏晚星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火锅店,隔着玻璃,仿佛能看见那张漂亮脸蛋上,绷不住的一点委屈。
她收起手机,跨上电动车,继续跑下一单。
外卖之余,她没忘了林屿交代的功课。
物理系的课,对一个表演系出身的人来说,不亚于天书。她第一次走进图书馆,对着一页公式发呆到闭馆,回去路上差点哭出来。可哭完第二天,她还是背着书包坐回了老位置。
她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笨。
林屿这具脑子底子很好,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只要一点点去捞,那些公式、模型、推导过程就会自己浮上来。她把林屿给的讲义和教材对照着看,不懂就标记,第二天去办公室堵老师。
陈教授是系里出了名的严,头一次被一个大三学生堵在走廊问问题,本想打发两句,结果越聊越心惊。
“这个思路……”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翻着苏晚星递来的草稿,“你自己想的?”
“嗯,还有些地方没想通。”苏晚星老实说。
“不小进啊。”陈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林屿,你之前成绩可没这么冒尖。最近开窍了?”
苏晚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最近想考研,使劲补了补。”
“考研?”陈教授来了兴致,“我手上正好有个课题,缺个肯干的本科生。你要是愿意,下周来我实验室报到。”
苏晚星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想替林屿把功课稳住,别挂科就行。没想到误打误撞,直接卷进了课题组。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给林屿发消息,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进课题组了!陈教授的!课题方向我发你看看!还有今天外卖赚了六十!另外今天的题我解出来了,就是你讲义里第三道,对不对?】
发完她才想起,林屿那边今晚有综艺录制,估计这会儿没空看。
可没过十分钟,对方回了。
【都看到了。】林屿说,【第三道题解法对了,第三步可以换个更简洁的推导,我发你。课题组好好待着,陈教授人很严,但真做东西,能学到最多。】
【你综艺录完了?】
【中场休息。】那头顿了顿,又发来一句,【外卖别跑太晚,注意安全。车旧了,刹车片我记着,等见面帮你看看。】
苏晚星抱着手机,坐在堆满教材的小书桌前,心里软乎乎的。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她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又看了看外卖箱上还没撕掉的标签,忽然觉得,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正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辛苦,但踏实。
她曾经以为自由是想红就红、想拍什么拍什么。现在才明白,自由是累了能歇,饿了能吃,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数。
07
熟了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多起来。
固定每周三晚上,林屿录完通告,绕到老小区;苏晚星上完晚自习,提前回去把屋子收拾好。有时带一份夜宵,有时拎两杯奶茶,门一关,这间六楼小屋就成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据点。
林屿话不多,来了多半是改Demo、写谱子。苏晚星就坐在旁边啃讲义,遇到不懂的,举手递过去,他放下笔给她讲。讲题时他离得近,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这具女明星身体用的雪松香水不一样,干净,让人安心。
“这里,别死记公式,从边界条件推。”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
苏晚星盯着笔尖,走神了一瞬,连忙把目光拉回来:“哦……边界条件。”
“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她胡乱点头,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掩饰。
林屿瞥她一眼,没戳破。
周三晚上的奶茶,是两人默认的仪式。最开始是苏晚星请,三分糖不加冰;后来林屿也开始记她的口味——其实记的是苏晚星本体的口味,可到了这具身体上,变成了“林屿”喝三分糖。
“我以前想喝奶茶,助理都会拦。”苏晚星咬着吸管,望着窗外,“说上镜会肿。有次我偷偷买了一杯,被张姐看见,叨叨了我一路。”
“那现在怎么不骂你了?”
“现在我是男大学生啊。”苏晚星乐了,“谁管一个大学生喝不喝奶茶。”
林屿低头改谱,嘴角弯了弯。
有一回下雨,林屿过来时半边肩膀都湿了。苏晚星翻出林屿自己的一件干外套丢给他:“先换上,别感冒。你要是病了,我一个人可顶不住两个场子。”
林屿接过外套,进卫生间换。出来时,苏晚星正对着镜子比划他那件宽大的卫衣,男生穿撑不起来,空荡荡的。她看见他出来,随口问:“你前世……长什么样啊?”
林屿动作一顿。
“我是说,在你原来那个世界。”苏晚星转过身,“你从来没讲过。”
“普通人。”林屿在床沿坐下,“戴眼镜,偏瘦,学作曲的,话比现在还少。”
“那你家里呢?”
“爸妈在老家,还有个妹妹。”他语气平淡,“穿过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苏晚星知道自己问到了痛处,连忙挪过去,挨着他坐下:“对不起啊。”
“没什么。”林屿摇摇头,“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出道前什么样?”
“我啊。”苏晚星来了精神,往床头一靠,“小地方出来的,爸妈普通工人,小时候唱歌好听,被老师推荐去考了艺校。选秀那年我十九,揣着五百块钱来的大城市。一开始住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就想有个舞台唱歌。”
“后来红了,怎么不唱了?”
苏晚星沉默了一下:“红了以后,公司说我长得更适合演戏。歌嘛,修修音就行,晚会放放录音。慢慢的,我自己都忘了,我本来是唱歌的。”
她说着,低头戳了戳杯里的珍珠:“其实我一直挺遗憾的。你写的那首《晚星》,我听了不下二十遍。有时候在实验室做题做累了,就戴耳机放一遍,觉得……还有人把我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成了歌。”
林屿侧头看她。
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这张男生的侧脸上,睫毛很长,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浸了水。他忽然觉得,不管这副躯壳是谁,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真的东西,和镜头前那个被打磨过的苏晚星完全不一样。
“等专辑发了,”他听见自己说,“第一首就唱给你听。现场版。”
“真的?”
“真的。”
苏晚星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举起奶茶杯:“那说定了,干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回去的路上,林屿坐在出租车后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杯的温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颊,有点烫。
他前世二十五年,一门心思扑在作曲上,没谈过恋爱。穿过来三个月,独来独往。直到这场荒唐的互换,他认识了一个顶着自己脸的女生。
荒谬,又偏偏踏实。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苏晚星的聊天记录。两个人从最早的“别被人发现”,到现在会互相发路边的猫、食堂的菜、解出来的一道题。最后一条是她半小时前发的:【外套我洗了晾着,下次来穿。】
林屿盯着那行字,慢慢敲下两个字:【好。】
车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
他忽然想起那首歌的名字。
晚星。
原来写的时候,他以为写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现在才发现,歌词里那个在黑夜里独自亮着的人,从一开始,就有了另一张脸。
08
《晚星》上线那天,林屿谁也没惊动。
他先让小桃把Demo送到相熟的一位音乐制作人手里,只说是公司内部试歌,没署名。制作人听完一通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在抖:“这歌谁写的?晚星现在状态能唱这种东西?你们公司藏着干什么!”
林屿借着“想换换风格”的由头,一点点说服张敏,先在月底的音乐打歌节目上唱这首新歌,不打宣传,试水。
播出当晚,苏晚星推掉了夜班,窝在出租屋里,电脑、手机平板三屏齐开。
节目是录播。镜头亮起,舞台灯光暗下来,一架钢琴居中。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裙,没化浓妆,站在麦前。前奏一响,苏晚星不自觉攥紧了抱枕。
副歌第一句出来,弹幕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这是苏晚星?她嗓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气息好稳啊,刚才那句转音我起鸡皮疙瘩了
——等等,这歌谁写的?怎么这么好哭
——“你不必发亮给全世界看”,救命,我直接破防
林屿刻意压住了自己前世的演唱习惯,顺着苏晚星这具嗓子的条件重新打磨了咬字和气息。没有炫技的高音,整首歌像在耳边说话,可偏偏每一句都落到人心上。
一曲终了,现场安静两秒,掌声才潮水一样涌上来。
后台,张敏盯着监视器,半晌没说话。
她入行十几年,太清楚市场认什么。这首歌要是砸下去,翻红是必然的。可她皱着眉,转身看向正在喝水的“晚星”:“这首歌……词曲到底谁给你的?”
林屿放下水杯,神色平静:“一个朋友写的,托我试试唱。”
“什么朋友?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不方便说。”林屿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不重,却很坚决,“张姐,他暂时不想露面。这首歌先挂‘晚舟’这个笔名,行吗?”
张敏眯起眼睛打量他。
面前这个人,和三个月前那个对她唯唯诺诺的苏晚星,判若两人。眼神定了,腰板直了,连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她心里疑云丛生,可眼下这首歌的反响摆在这儿,她压下追问:“行,笔名就笔名。但你记住,这人要是有别的心思,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节目播出后四十八小时,《晚星》冲上音乐平台热搜第三。
评论区一夜之间涌进来十几万条留言。有人考古苏晚星早年的选秀现场,感叹“原来她真的会唱”;有人循环副歌,说这首歌像在说自己;还有人扒“晚舟”是谁,翻遍词曲圈查无此人。
苏晚星在实验室刷着评论,嘴角就没下来过。
陈教授路过她工位,瞥了一眼屏幕:“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苏晚星手忙脚乱把手机扣下,“一首新歌。”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陈教授哼了一声,把一份文献放在她桌上:“下周组会,你讲这个方向。”
苏晚星看着文献标题,脸垮下来,转头给林屿发消息:【陈教授让我下周组会汇报!救命!】
那头很快回:【文献发我,我帮你理框架。】
【你不用录歌吗?】
【刚录完。】林屿顿了顿,又发来一句,【《晚星》评论我看了。谢谢你替我高兴。】
苏晚星望着屏幕,心里那点甜意又冒上来。她敲字:【是我们高兴。】
那头回了个“嗯”。
过了几秒,又跳出来一条:【奶茶我放门口了,三分糖。你开完会回去拿。】
苏晚星一怔,抬头望向实验室门口。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人。她起身跑出去,楼梯口的窗台上,果然放着一杯还温着的奶茶,杯壁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
“汇报加油。”
她捧着奶茶站在楼梯间,窗外正是傍晚,夕阳把整层楼染成暖金色。她忽然觉得,这场互换好像也没那么糟。
糟的是身体,好的是她终于靠自己的手,摸到了一点想要的生活。
而那个隔着一扇门、一杯奶茶、一句便签的人,正和她并肩,把两个人的人生,一点点往好里走。
09
人红是非多,歌红也是。
《晚星》爆了第三周,争议跟着来了。先是音乐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苏晚星一个演员出身,突然唱出这种水平,肯定是垫唱;接着对家孟琪的粉丝带头扒“晚舟”,说这个词曲作者查无此人,摆明了是公司花钱买的枪手,歌也多半是抄的。
热搜挂了一天:#苏晚星 假唱#、#晚舟 抄袭疑云#。
林屿看到通稿时,正在录音棚录第二首歌。张敏脸色发白地推门进来:“晚星,公司公关部拟了声明,先发律师函压一压。另外现场演唱暂时别安排,免得再被抓把柄。”
“不能不唱。”林屿合上谱本,“越躲,越像心虚。”
“你想干什么?”
“下周品牌盛典,不是有个全开麦环节吗?”他抬眼,“我现场唱。”
张敏吓了一跳:“全开麦?万一破音——”
“不会。”林屿语气很稳,“张姐,你信我这一次。”
消息传到出租屋时,苏晚星正准备去跑夜单。她看到林屿发过来的那条消息:【下周盛典全开麦,有人等着看我笑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查个东西。】林屿说,【最早那首被说“撞旋律”的歌,作者是谁,发过哪些作品,把时间线整理给我。我怀疑有人拿一首冷门老歌出来碰瓷。】
“碰瓷”两个字,苏晚星一看就懂。她在圈里待了六年,这种操作见得多了。当天晚上,她外卖都没跑,抱着笔记本扎进图书馆数据库,翻老歌、翻版权登记记录、翻发表时间,硬生生整理出一份时间线对照表:被指抄袭的那段旋律,比碰瓷那首老歌早了整整六年发表,和弦走向更是完全不同。
她把文档发过去,又补了一句:【证据我列好了,录音和原始工程文件如果在你那儿,也一并留底。对了,盛典那天我去不了现场,但我在后台看直播。】
【为什么来不了?】
【我得替你去开组会啊。】苏晚星回,【陈教授盯得紧,我溜不出来。】
那头沉默几秒,发来一句:【那你好好开会。现场有我。】
盛典当晚,苏晚星把笔记本架在实验室工位上,边推公式边瞄直播。轮到苏晚星出场,镜头切到舞台,她不由自主坐直了。
灯光亮起,没有垫音,没有修音室兜底。前奏过后,“她”张口,第一句清清爽爽落下来。
苏晚星攥紧了笔。
三首歌连唱,气息稳得不像话,第二首新歌的转音利落漂亮。唱到《晚星》副歌,全场大合唱,镜头扫过观众席,一排举着“晚星”灯牌的粉丝。直播弹幕彻底反转:
——这还叫假唱?你家假唱敢连唱三首全开麦?
——孟琪粉丝出来走两步?
——晚舟到底是谁啊,求大佬开仓放歌!
一曲唱毕,掌声雷动。苏晚星在工位上长长舒了口气,趴在桌上笑出了声。旁边师弟探头:“屿哥,你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弯弯,“一个朋友,赢了一场仗。”
盛典后台,林屿刚卸完妆,手机震了。苏晚星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窗外的月亮,配文:【打完仗了?替你留了夜宵,老地方。】
他看着照片,疲惫散了大半,回:“马上到。”
赶到老小区已经十一点多。推开门,桌上摆着两份炒饭,一碟拍黄瓜,一杯温着的三分糖奶茶。苏晚星把一本笔记推给他:“陈教授课题的中期数据,我整理好了,你过目。另外……”
她挠挠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请柬,“下周我们学校有个学术论坛,陈教授让我带份报告去。我想着,你前世不是也懂这些吗?报告你帮我看看,别讲砸了。”
林屿接过请柬,又看了看那盘炒饭,忽然问:“今晚你替我挡了那么多事,累不累?”
苏晚星一愣。
“查资料,对时间线,整理课题组数据。”他看着她,“这些本来不该你做。”
“说什么呢。”苏晚星拉开椅子坐下,理所当然地扒了口饭,“我们不是同盟吗?你在前面替我唱歌打仗,我在后面替你念书做实验。分工明确,谁也不欠谁。”
林屿看着她,目光在男生略显疲惫却亮晶晶的眼睛上停了停,伸手把奶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这个。”
“你买的?”
“嗯。”
苏晚星吸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踮脚凑过去,抬手在林屿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屿浑身一僵。
“舞台灯光太亮,你粉都没卸干净。”苏晚星收回手,语气自然,“沾了点亮片。”
空气静了两秒。
“……哦。”林屿垂下眼,耳尖一点点红了。
苏晚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也跟着乱了节拍,赶紧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夜风穿过老小区,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桌前,一份炒饭,两杯奶茶,谁都没再说话,可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和最初那个互相警惕的夜晚,完全不一样了。
10
学术论坛那天,林屿远程帮苏晚星把报告改了三遍。
PPT框架、数据图表、答辩要点,一条条列成文档发过来。苏晚星捧着电脑在出租屋练了两个晚上,对着镜子掐时间,紧张得连外卖都没心思跑。
上台前,她给林屿发消息:【我手在抖。】
那头回得很快:【照我们顺的讲,卡壳了就看一眼第三页那张图,我留了提示。深呼吸,你准备得够充分。】
【嗯!】
【还有,】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讲完了告诉我。我在录音棚,盯着直播。”
论坛报告厅坐满了人。苏晚星攥着翻页笔走上台,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页。
最初几句还有点紧,讲着讲着,思路顺了。林屿帮她理的框架清晰,数据扎实,到第三页,她果然看见那张藏着提示的图表。她稳住心神,一路讲完,最后落下结论。
台下停顿一秒,掌声响起来。陈教授坐在第一排,难得地点了点头。
答辩环节,一位外校教授提问,问题刁钻,苏晚星心里一紧,想起林屿提前预判过的几个问题,照着思路答了回去。对方听罢,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这位同学思路很活,是跟着陈教授做的?”
陈教授脸上有光:“我学生,林屿。”
下台时,苏晚星后背全是汗,手心却全是成就感。她躲到走廊角落,给林屿拨了个语音。
“讲完了!”她压着声音,压不住的兴奋,“答上来了!陈教授笑了!”
电话那头,林屿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我看见了,直播回放。很好。”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林屿要是知道自己被你带成这样,该请你吃饭。”
“那他请啊。”苏晚星靠在墙上,忍不住打趣,“等换回来,让他把欠我的饭都补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好。”林屿说,“让他请。”
苏晚星没听出那点停顿背后的意思,挂了电话,抱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圈,才把翻涌的高兴压下去。
这段时间,两个人的人生都在往上走。
林屿这边,第二首单曲《借光》上线,依旧挂“晚舟”笔名,又爆了。公司终于松口,同意给苏晚星做一张完整专辑,三首主打全部由“晚舟”操刀。邀约接踵而至,演唱会、OST、音乐综艺,张敏忙得脚不沾地,看“晚星”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但歌是实打实的好,数据是实打实的高,她也就把疑虑压在了心底。
苏晚星这边,课题组越做越深。陈教授把一个核心课题交给她参与,她啃文献、跑仿真、改模型,成绩在系里悄悄冒尖。期末成绩出来,林屿的名字从前几十名一下冲进专业前五,辅导员特意打电话表扬。
赵磊看着成绩单,惊得下巴都掉了:“屿哥,你撞什么大运了?偷偷报了补习班?”
苏晚星打哈哈糊弄过去,转头把成绩单拍给林屿看。
林屿回:“不错,没给这具身体丢人。”
【那当然。】苏晚星得意,【也不看是谁教的。】
日常的相处里,那些细小的甜,像奶茶里的珍珠,一颗一颗沉在杯底。
林屿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带饭都叮嘱老板别放;苏晚星会在他录歌到深夜时,给他留一盏楼道的灯。两人周三见面,有时聊课题,有时聊新歌,更多时候就各占桌子一角,安安静静待着,听见对方翻书或落笔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一。
林屿录完通宵,清晨回别墅时淋了雨,发烧了。
他硬撑着起来应付上午的杂志拍摄,到下午实在撑不住,脸色发白,被小桃送回别墅。张敏在外地赶不回来,家里只剩他一个。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苏晚星。
“喂?”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苏晚星一听就不对,“嗓子怎么这样?”
“没事,有点发烧。”
“多少度?”
“没量。”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苏晚星二话不说:“开门。”
林屿愣住:“什么?”
“我在你别墅门口。”她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你住哪个门牌号,小桃上午发定位给我了。开门,我带了药。”
林屿挣扎着下楼开门。门外,“自己”穿着卫衣,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拎着药袋和一袋粥,额头全是汗。
“你怎么进来的?”
“跟保安说我是你远房弟弟,来看你。”苏晚星把他往里推,“快走快走,回床上躺着。”
她熟门熟路地找温度计、倒水、拆药包,又把粥盛出来晾着。林屿靠在床头,看着她在房间里忙前忙后,男生的动作利落又带着点笨拙。
“你一个人发烧,怎么不知道叫人?”苏晚星把药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不想麻烦团队。”林屿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以前发烧也是自己扛。”
“以前是以前。”苏晚星把粥端到他面前,“现在你是两个人扛。先喝粥,清淡的,我没放皮蛋。”
林屿低头喝粥。粥熬得糯,温度正好,一口下去,胃里暖上来。他喝着喝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前世车祸之前,他发烧也是一个人。穿越之后,更是一个人。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咽,直到眼前这个人,顶着他的脸,坐下来,认认真真给他熬了一碗粥。
“你怎么不说话?”苏晚星看他。
“在想,”林屿抬起头,声音很轻,“换回来以后,我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苏晚星别开脸,耳朵泛红,“同盟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好像退了点。”
掌心隔着一层皮肤贴在额角,温度微凉。林屿的呼吸顿住了。
房间里很静,窗外天色阴沉,光线昏暗。两个人离得很近,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半蹲在床边,目光撞上,又各自挪开。
“那个……”苏晚星先站起来,“你睡一会儿,我在外面沙发上守着,有事叫我。”
“别忙活了,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请假了。”她背对着他收拾药袋,声音闷闷的,“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走。”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晚星。”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正正经经地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喂”“同盟”“林屿”。
“嗯?”
“没什么。”林屿躺回去,拉了拉被子,唇角却弯着,“粥很好喝。”
苏晚星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半晌才“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门外沙发上,她抱着靠垫坐下来,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她终于承认,自己好像不对劲了。
可这个人现在长着林屿的脸,而她自己,长着林屿的身体。这场交换里,他们连心动,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11
发烧好了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那天的事。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见面时的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目光偶尔撞上,会先笑一下,再各自移开。周三的小屋,成了两个人都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专辑录制进入收尾。林屿把前世攒下的旋律又挑了几首,重新填词,贴合苏晚星的嗓音和心境。录音棚里,制作人听完一版 demo,感慨:“晚星,你这几张专辑做下来,整个人的歌路都变了。以前是公司让你唱什么你唱什么,现在这几首,一听就有自己的魂。”
林屿握着谱本,没说话。
魂不是他的。是歌里藏着那个在出租屋里啃讲义、送外卖、眼睛发亮的人,是两个人这段日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与此同时,课题组那边传来消息。
苏晚星参与的那篇论文,被领域内一本核心期刊录用了。陈教授在组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近年来本科生少有的成绩。论文署名里,林屿的名字排在第二。
消息传回出租屋,苏晚星对着期刊页面看了半天,给林屿发截图:【我们的论文!录用了!】
林屿那边刚录完音,回得很快:【看到了。恭喜。】
【也恭喜你,林同学,文章见刊了。】
【是你做的。】林屿说,【我只是给了点思路。】
【互相成就嘛。】苏晚星打下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你写歌一样。】
那头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文件名:【新专辑曲目定稿,你听听。】
苏晚星戴上耳机。十首歌,从《晚星》到《借光》,一首一首听下来,像把这几个月的日子重新走了一遍。有深夜写谱的安静,有外卖路上的晚风,有组会答辩的紧张,也有发烧那晚那碗粥的温度。
最后一首,是首轻快的小甜歌,副歌旋律俏皮,词写的是两个人偷偷在小屋碰面,一杯三分糖奶茶,一只沾了亮片的脸颊。
苏晚星听到副歌,脸腾地红了。
【这首……叫什么?】
【《三分糖》。】林屿回,【写给我们的。】
苏晚星抱着手机,在小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差点叫出声。
高兴归高兴,换回身体的事,却始终没有头绪。
两人把当初巷口相撞的细节翻来覆去复盘:雨天,便利店门口,雨棚边沿磕了一下头,手里都拿着东西。之后他们试过在同样的天气去那个巷子,什么都没发生;试过再磕一下额头,疼得龇牙咧嘴,身体纹丝不动。
“可能得等个契机。”林屿说。
“契机是什么?”
“不知道。”他望着窗外,“也许时机到了,自然就换回来了。”
苏晚星有点慌:“要是一直换不回来呢?我总不能一直顶着男生身体,林屿本来的人生怎么办?你也不能一直顶着我的脸,你的歌、你的研究,都没法正大光明要回来。”
“会换回来的。”林屿语气笃定,“在那之前,我们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专辑发了,论文见了,等哪天身份一换回来,两个人都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他想得很远。
借着这段时间,他把穿越者视野里几个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一点点写成思路交给苏晚星,落进课题组;又把自己想写的歌,全部署到“晚舟”名下,留下作品和版权记录。他像在替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悄悄攒下一身本事。
苏晚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做事更卖力。白天泡实验室,晚上看文献,外卖只在周末跑一单,权当散心。她渐渐在系里有了名气,老师提起林屿,都说这孩子大器晚成、后劲很足。
专辑首发定在十二月。
发布会前一周,两人在小屋里整理曲目。林屿翻着原主的手机,忽然看见一条旧新闻,愣住了。
“怎么了?”苏晚星凑过去。
屏幕上是三个月前的本地报道:【中山巷老旧雨棚年久失修,昨夜雷雨大风,边沿脱落砸伤路人。】日期,正是他们相撞那天。
“雨棚……”林屿指尖一顿,“我们那天磕到的,就是这块脱落的雨棚边沿。”
“对。”苏晚星也想起来了,“当时还打雷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互换的契机,或许就是那场雷雨,那块脱落的雨棚。那么换回来,大概也要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