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找到我时,先问包工头,这男模按小时收费吗。
我摘下安全帽:“妈,我女的。另外,我只搬砖。”
养母一把扯过我:“赔钱货,想攀高枝,先把养育费结了!”
我没接认亲报告,先递了张欠薪条。
“认亲能等,工资不能。”
亲妈刚要签字,门外的假千金却喊住她。
“妈,别给,她已经领过一百二十八万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签收单,忽然笑出了声。
那张单子,签的是我的名字。
按的,却是她的手印。
【第一章】
“把字签了,不签,一分钱都别想拿。”
养母徐秀琴把工资确认单拍在我胸口。
砖灰落进领口,扎得脖子发痒。
我低头扫了一眼。
一百二十八万。
我一个月六千四,干了两个月,一万二千八。
她倒好,替我多加了两个零。
“你不识数,我识。”
我抽出压在砖堆下面的记工本。
“我只签我领到的。没到账,不签。”
徐秀琴抬起手,指甲差点戳进我眼睛。
“供你吃,供你穿,让你签个字还委屈你了?养条狗,狗都知道摇尾巴!”
旁边的工友停了手。
我把安全帽往她手下一扣。
她那巴掌砸在帽壳上,声音脆得很。
“打这里。”
我把帽子推近半寸。
“打坏算劳保损耗。打我,得赔误工费。”
她捂着手,嘴角抽了两下。
“徐安,你现在翅膀硬了!”
“没有。腰硬了。一天搬几千块砖,练的。”
“徐安!”
包工头唐叔隔着半个场地喊我。
他身后跟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
鞋跟陷进土里,她拔了两次,索性脱下来拎着。
徐秀琴看见她,抓着确认单的手一抖。
女人停在我面前。
我背心湿透,胳膊上全是砖灰。头发刚褪短,帽子一摘,根根朝天。
她看我。
我看她。
半晌,她转向唐叔。
“老板,我找女儿,不点男模。”
唐叔张着嘴。
女人又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你要实在推荐……也不是不行。但我现在真有急事。”
我抹了把脸。
“阿姨,我女的。”
她拎着鞋,定住了。
唐叔蹲下去,拿安全帽盖住脸,肩膀直抖。
我补了一句:“搬砖的。”
女人嘴唇动了动。
“徐安?”
我点头。
她把鞋扔了。
赤脚踩过碎石,伸手想摸我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翻包。
拉链拉了三次。
“上个星期,你是不是做过一次亲缘鉴定?”
“做过。唐叔说,寻亲登记里有个家庭跟我的情况对得上。”
“我姓陈,陈素。”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他们今天通知我,可以正式认亲。”
徐秀琴猛地挤到我们中间。
“什么鉴定?她是我女儿!你们骗她做的什么东西?”
陈素抬头看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徐秀琴。”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不是跟我说,你女儿三岁时就没了?”
工地上的切割机还在响。
徐秀琴退了一步,鞋后跟撞上砖角。
我盯着她。
“谁三岁时没了?”
她不答。
陈素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左腕。
我手腕内侧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她指尖碰上去,抖得我跟着发痒。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十八岁。厂里的门夹的。”
“哪家厂?”
“封闭管理的那家。她说我不听话,送进去学规矩。”
陈素的指甲陷进掌心。
徐秀琴扑过来抢文件。
“报告给我!这种东西我见多了,都是假的!”
我抬起胳膊。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
“别跳了。”我说,“一米五八,够不着一米七六。”
唐叔站起来,挡在她跟前。
我拆开文件袋。
纸页有点皱。
结论那一行,我看了三遍。
陈素没催。
她只盯着我手上的疤,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把报告折好。
“你真是我妈?”
“是。”
她嗓子哑了。
我点点头,弯腰捡起她的鞋。
“先穿上。有钉子。”
她接过去,却没穿,眼泪先掉在鞋面上。
徐秀琴忽然扯住我的背心。
“认了有钱妈,就不要养你的人了?”
我攥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掰开。
“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鉴定是不是弄错了。”
我举起那份报告。
“你只问,他们为什么给我做鉴定。”
徐秀琴嘴唇发白。
陈素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开了免提。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
“妈,您找到那个工人了?别信她,她前几天刚从我们公司领走一百二十八万。”
【第二章】
陈素看了看我胸前的工资单。
“你说谁领走了一百二十八万?”
“徐安。”
电话那头没有停顿。
“她把自己弄得那么惨,就是想再骗一笔。您先别给钱,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徐秀琴长出一口气。
“我早说了,她手脚不干净。”
我把工资单翻过来。
“刚才还让我签,现在就成已经领了?”
“公司流程,你懂什么!”
“我懂没拿到的钱不能签。”
我把纸递给陈素。
“亲可以认,账先算。”
陈素接过单子。
她看得很慢。
看到最下面的付款单位,她抬起头。
“佳成劳务?”
唐叔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这个班组的劳务公司。二十三个人,欠薪总共一百二十八万。建设方说钱拨了,佳成说没到账。”
陈素掏出手机。
“我是澄川建设的负责人。”
唐叔脸上的笑没了。
“这个项目的建设单位,就是澄川?”
“是。”
他摘掉帽子。
“那您来得正好。”
唐叔把记工本递过去,边角磨出了毛。
“陈总,认亲是喜事。我不挑今天扫兴。但这钱,我们从过年前讨到现在了。”
陈素接过本子。
她没说自己不知情。
也没说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她一页页翻完,拨通财务电话。
“查佳成。合同、结算、拨款流水,现在发我。”
徐秀琴伸手拉我。
“回去!你还嫌丢人不够?”
我站着没动。
她凑近,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当她真稀罕你?她那个女儿,琴棋书画样样会。你呢?你身上这股汗味,进她家都得被轰出来。”
陈素扣住她的手。
“她身上的汗,是替你们挣出来的。”
徐秀琴甩了两下,没甩开。
陈素松手,把自己的外套搭到我肩上。
我赶紧躲。
“脏。”
她抓住衣领,给我披好。
“脏了洗。”
一辆白车停在工地门口。
下来的女人穿着浅色裙子,脚尖刚落地,又缩回车里换了双平底鞋。
她抱着一摞文件,径直走向陈素。
“妈。”
陈素没应。
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陈佳。”
她转向我,眼睛从我的短发扫到工作靴。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但不能因为吃过苦,就觉得别人的钱都该给你。”
“好句子。”我说,“建议印在你们公司发薪表上。”
她脸上的笑僵住。
唐叔把手机举到胸口。
“我录个视频,给没来的工友看。工资的事,大家都有权知道。”
陈佳看向他。
“你录像经过我同意了吗?”
“只拍单据,不拍你脸。你要不愿意,当着大家把工资结了,我立刻关。”
陈佳把文件往陈素手上一放。
“这是银行付款回单,这是代领工资授权,这是徐安的签收单。钱已经打进她指定的账户。”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确实是徐安。
歪歪扭扭,末尾还多拖了一笔。
旁边一个红手印。
我盯了两秒,笑出了声。
陈佳皱眉。
“你笑什么?”
“我从十八岁起,签字就不这么写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
证件背面夹着一张劳动合同复印件。
“而且,我右手拇指受过伤,中间断了一道纹。”
我抬起拇指。
一道旧疤横在指腹。
“这手印,纹路很全。”
陈佳想把纸抽回去,手伸到一半,被陈素按住。
“原件留下。”
“妈,你不信我?”
“我在问账。”
陈佳眼睛发红。
“她才来半个小时,您就这样对我?”
陈素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她没来之前,二十三个人也该拿工资。”
我翻开那张授权书。
授权账户不是我的。
可授权人的身份信息,一项不差。
连我十八岁那张身份证的照片都在。
我抬头看向徐秀琴。
“我的旧身份证,你说弄丢了。”
徐秀琴避开我的眼睛。
陈佳却抬了抬下巴。
“徐安,你最好想清楚再闹。”
她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工商登记表。
“佳成劳务的最大股东,是你。”
【第三章】
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
我伸手压住。
徐安,持股百分之六十。
登记时间,是我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二个月。
我那时还在封闭工厂。
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做一件算一件的钱。
徐秀琴每月来一次。
带走工资,给我留五十块买卫生巾。
“看清楚了?”陈佳问。
“看清楚了。”
我把登记表递给陈素。
“那她是什么?”
陈佳的名字在下一行。
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经理。
陈素扫了一眼,抬起头。
“你去年跟我说,佳成是职业帮扶项目引进的合作企业。”
陈佳抿住嘴。
“方便管理,所以我挂了个名。”
“你管什么?”
“协调资源。”
“那我的名字,是谁挂的?”我问。
徐秀琴抢着开口。
“你自己签的!那年我让你签东西,你什么时候看过?”
我手指攥紧。
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你说那是厂里的保险单。”
“你成年了!成年人自己签字,自己负责!”
唐叔猛地把帽子摔在砖堆上。
“拿孩子不懂事当本事,你还要不要脸?”
徐秀琴扯着嗓子喊。
“什么孩子?十八岁不小了!我十八岁都挣钱养家了!”
陈佳把她往后挡了挡。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用。工资款流向需要核实。在核实之前,徐安不能随便离开。”
“你凭什么限制她?”陈素问。
“妈,我是为她好。万一她走了,别人以为她卷款逃跑怎么办?”
我抬头。
陈佳那句关心说完,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等着我慌。
也等着我求她。
我把登记表折好。
“行,查。”
陈佳眼皮一跳。
“你知道查下去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可以边查边学。”
我朝她伸手。
“我是大股东。账本呢?”
她没动。
我把手往前递了递。
“不是你说的吗,成年人自己负责。”
陈素已经拨了律师电话。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完情况,末了补了一句。
“报案材料按事实准备。先保全资料,别替任何人下结论,包括我女儿。”
陈佳盯着她。
“您一定要把家里的事弄到外面去?”
“欠薪不是家事。”
“我陪了您二十四年!”
陈素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压出白痕。
“所以我给过你信任。”
她顿了顿。
“没给过你拿别人名字领工资的权利。”
我们去了佳成办公室。
我没坐陈素的车。
我坐在唐叔的旧皮卡里,膝盖顶着一箱水。
唐叔把车窗降下来。
“别怕。真出了事,我知道你这两个月一分没拿。”
“我不怕这个。”
“那你抖什么?”
我低头。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颤。
唐叔没再问。
他把空调关了,拿外套垫住车窗漏风的地方。
办公室在一栋旧楼里。
陈佳先到,站在门口拦住我们。
“财务资料涉及商业秘密。她可以进,这个包工头不行。”
唐叔没争。
“我在门外等。少一页工资表,我就问一页。”
财务罗敏抱着电脑站起来。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
不是看见陌生人的反应。
她盯着我左腕那道疤,嘴唇张开,又闭上。
“原始凭证。”陈素伸手,“我有权调取澄川向佳成付款对应的全部材料。”
罗敏看向陈佳。
陈佳把包放下。
“给她们看。”
一摞文件被推到桌上。
最上面是工人工资清单。
下面,是近几年的帮扶支出。
我翻过一页,手停住。
有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穿高中校服,抱着一份录取通知书。
十八岁。
手腕还没有疤。
那张照片旁边,写着寻亲线索核验。
我把纸抽出来。
陈素伸手来拿,刚看清照片,椅子便撞在墙上。
“这张照片怎么在这里?”
陈佳往前跨了一步。
“这是以前核对过的无效线索。”
“谁核对的?”陈素问。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罗敏抱着电脑的手越来越紧。
我看向她。
“你认识我?”
她喉咙动了动。
陈佳猛地拍桌。
“罗敏,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罗敏一颤。
电脑边缘撞上桌面。
夹在电脑下面的一张付款凭证滑落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六万元。
备注是安置费。
收款人,徐秀琴。
付款日期,是我被送进封闭工厂的前一天。
罗敏忽然开口。
“陈总,六年前,这条线索就已经到公司了。”
她盯着陈佳。
“是陈经理说,女孩自愿放弃寻亲,已经回去跟养母生活。”
陈素扶住桌子。
我把凭证翻过去。
背面夹着一张转运单。
送达地址,就是那家厂。
签字的人,不是徐秀琴。
是陈佳。
【第四章】
“这不是我的字。”
陈佳伸手来夺。
我把转运单按在桌上。
“刚才我的签字,你认得挺快。轮到你,就不认识了?”
她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
“笔迹可以模仿。”
“可以。那就一起鉴定。”
陈素从我手里接过纸。
她拿得很轻。
纸边却一直在响。
“六年前,你告诉我,这个女孩不符合条件。”
陈佳咬住嘴唇。
“当时线索那么多,我记错了也正常。”
“你还说,对方索要二十万,否则不配合采样。”
“有人就是会拿寻亲家庭挣钱!”
“那是谁签的转运单?”
“我都说了,我记不清!”
陈素的手机掉在桌面上。
她扶住桌沿,弯下腰。
我伸手想扶她,手刚碰上衣袖,又停住。
她转过头看我。
“你那年为什么去工厂?”
“她说,读书没用。”
我指了指徐秀琴。
“说女孩子拿那么高的学历,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家挣钱。”
徐秀琴把包往腋下一夹。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学校不花钱?家里哪有钱供你?”
“我那份录取通知书,学费减免。”
“吃饭不要钱?”
“我找好了勤工助学。”
“翅膀还没长全,就想着往外飞!”
她越说越快,唾沫溅到桌上。
“我养你十八年,你拍拍屁股就走,凭什么?”
陈素抬起头。
“所以你把她送去挣工钱。”
徐秀琴脖子一梗。
“我管自己的女儿,轮不到你教训!”
“她是我的女儿。”
“那十八年你在哪里?”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陈素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没反驳。
我把压在资料下的照片抽出来。
照片里,我鞋头洗得发白,手里的通知书套了三层塑料袋。
我指着它。
“你说没钱。”
我又指向那张六万元的付款凭证。
“这是什么?”
徐秀琴的手伸向纸,碰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补贴。”
“谁补贴谁?”
陈佳插进来。
“是就业帮扶款。她母亲求我们管管她,我们联系工作,有什么问题?”
“我考上了学校。”我说。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
她的话落下,罗敏抬起了头。
门外的唐叔一脚把半掩的门推开。
“那什么人适合?”
陈佳看见他胸前还亮着的手机,脸变了。
“你怎么还在录?”
“我只录工资核对。”唐叔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你们自己在办公室说的。”
陈佳伸手去抢。
唐叔抬高手臂。
她够不到,转头冲我喊。
“徐安,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身份,还是看我难堪?”
“我想上学。”
我把照片放到她面前。
“那年只想上学。”
她嘴唇一动。
没发出声音。
我又把工资单压上去。
“现在,还想拿工资。”
陈素站直了。
她拨通电话,声音还有些哑。
“从现在起,陈佳不得再以澄川名义对外作任何承诺。她在公司保留的授权全部撤销。”
陈佳愣住。
“妈!”
“佳成是独立公司,我不能一句话关掉。但澄川会停止新增业务,配合欠薪核查,依法处理已经签订的合同。”
“你这样做,我的项目怎么办?”
“二十三个人的工资怎么办?”
陈佳眼泪落下来。
“我只是想做出一点成绩,让您高兴。”
陈素把那张转运单推回她面前。
“用她的六年?”
陈佳抓起纸,又被我按住。
她指尖压在我手背上,指甲发白。
我没有让。
门口传来敲门声。
接到报案后赶来的民警站在门外。
我把身份证、工资单和转运单一件件摆好。
“我怀疑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伪造工资签收,还非法限制过我的人身自由。”
徐秀琴往后退。
陈佳盯着门口,眼睛睁得很大。
罗敏忽然合上电脑。
“我也有东西要交。”
陈佳转过头。
“罗敏,你想清楚。那些账是谁做的?”
罗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把电脑放到民警面前。
“是我做的。所以我不想再替你做最后一次。”
陈佳没再掉眼泪。
她看着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我看见她发出去的四个字。
按原计划。
【第五章】
我在派出所门口吃了半个包子。
手机开始震。
唐叔发来一个视频。
画面里,徐秀琴站在我面前。
下一秒,我抓住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她倒退两步,扶着砖堆哭。
原视频里,她扯我背心的部分被剪掉了。
只剩我动手。
配文说,我嫌弃养母贫穷,找到有钱亲妈,当众推搡养育自己二十四年的人。
评论涨得很快。
有人认出了工地。
有人翻出我的照片。
还有人说,陈素当年为了事业抛弃孩子,现在又来抢现成的女儿。
我咬下去的那口包子卡在喉咙里。
陈素递来水。
我没接。
她拧开瓶盖,塞进我手里。
“咽下去。”
唐叔打来电话。
“她只剪这一段。我把整段发出去了。”
“别骂人。”
“我没骂。”
那边有人喊,让他把手机放下。
唐叔捂住听筒。
我还是听见一句。
“那我骂两句还不行?这都不是人干的事!”
电话挂断。
我把包子纸揉成一团。
陈素坐到我旁边。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又收回去,换成一小包湿巾。
“手上还有灰。”
我擦了两下。
湿巾黑了一片。
“你不问我?”
“问什么?”
“有没有推她。”
“视频里看得见。她抓你,你挣开。”
“我以前也推过。”
陈素转头。
“她撕我报名表那次。我推了她一下。”
我盯着手里的水瓶。
“她撞在柜子上,跟邻居哭了三天。后来每次要钱,她都说,自己养出个白眼狼。”
陈素没说话。
我又问。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够乖?”
她伸手来碰我的肩。
快碰到时,停了下来。
“我能抱你吗?”
我喉咙动了动。
她等着。
我点头。
她抱住我,手掌压在我后背上。
我的背心已经干了,汗盐贴着皮肤,硬邦邦的。
她抱得一点没松。
“我没资格要求你乖。”
她的声音贴着耳朵。
“我连你哪天饿过肚子,都不知道。”
我眼睛发涩。
想抬手,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抓住了她后背的衣料。
手机在她包里震了很久。
她等我先松开,才去接。
是公司电话。
网上的事已经传到了合作方那里。
有人要求说明情况。
有人质疑澄川的帮扶项目借慈善转移资金。
陈素听完,只说了一句。
“资料开放核查。该承担的责任,我不躲。”
她挂断电话,看见我站起来。
“去哪儿?”
“回办公室。”
“警察已经接手了。”
“他们接手的是案子。我还有东西落在那边。”
“什么?”
“我的证件,还有以前的书。”
我搬来工地干活时,徐秀琴让我把行李放在佳成的库房,说宿舍地方小。
现在想想,她只是要捏着我最后一点家当。
我的毕业证、旧手机、记工本,都在里面。
陈素站起来。
“我陪你。”
我们还没上车,罗敏的电话打来。
她压着声音。
“陈经理要清空库房。她说,纸质旧档到期,今晚统一销毁。”
我握住车门。
“报警了吗?”
“说了。民警让有争议的资料不要动。但她让人把库房门锁了,不让我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钥匙碰撞声。
罗敏吸了一口气。
“徐安,你的行李也在里面。”
我抬起头。
“她知道我的包在哪儿?”
“她刚才单独问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旧手机里,有我离开工厂前录下的一段声音。
当时我只想留着,证明那笔工资真的被拿走了。
现在,陈佳却比我先去找它。
【第六章】
到库房门口时,徐秀琴正把我的编织袋往车上拖。
那袋子用了六年。
拉链坏了一半,我拿铁丝拧着。
她拖得急,铁丝刮破指头,抬脚踹了一下。
“破烂东西还留着!”
我冲过去,抓住袋子的另一头。
“放下。”
“我的地方,我想扔什么就扔什么!”
她猛地往回拽。
我没松手。
袋口裂开,几本书掉到地上。
一本数学复习资料落进水沟。
我弯腰去捡,徐秀琴趁机伸手抢袋子。
陈素挡住她。
“别碰。”
徐秀琴推她。
陈素踩着高跟鞋,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把书放下,站到她前面。
“你再动她试试。”
徐秀琴抬起的胳膊停在半空。
“好啊,这才认了半天,就会护着了。”
“她没欠你。”
“你欠!”
“欠多少,拿账来。”
她气得嘴角发抖。
“奶粉钱、衣服钱、学费,哪一笔不是我掏的?”
陈素从包里抽出一份刚打印的明细。
“那这些呢?”
徐秀琴低头。
纸上是澄川早年的困难儿童帮扶记录。
受助人,徐安。
监护人,徐秀琴。
从小学到高中,学杂费和生活补助按期发放。
收款账户,全是徐秀琴的。
我看见最下面一笔。
高三助学金,一万二。
我那天午饭只吃一个馒头。
下午体育课跑到第二圈,眼前发黑,蹲在操场边被人笑了半节课。
我指着那笔钱。
“你跟我说,申请没过。”
徐秀琴眼神乱晃。
“家里开支多,钱又不是只花你一个人身上。”
“家里只有我和你。”
“房租不要钱?水电不要钱?”
我把浸了水的书捡起来。
纸页黏在一起,一撕就破。
我没再撕。
陈素把那份明细攥出了褶。
“这些钱,是我批的。”
徐秀琴忽然有了底气。
“所以她受过你的恩,你现在把她领回去,多划算!”
陈素抬起手。
徐秀琴缩了下脖子。
那只手最后落在我肩上。
陈素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收进袋里。
她没再看徐秀琴。
“先把孩子的东西捡起来。”
我跟着蹲下。
泥水透过裤子,凉得膝盖发麻。
民警到场时,陈佳也来了。
她脸上重新有了笑。
“误会。只是整理库房。”
民警让现场人员暂停搬运,核实哪些是个人物品,哪些可能涉及案件。
罗敏拿出库房清单。
每个纸箱都有编号。
“这几箱,是工资和帮扶项目的原始凭证。公司规定,至少保存十年,不存在今晚必须销毁的事。”
陈佳看向她。
“你倒是记得清楚。”
罗敏把清单递出去。
“我还记得,你让我改过几次日期。”
陈佳的下巴绷紧了。
我的旧手机在最底下。
屏幕裂了一角。
我用陈素带来的充电宝接上,等了五分钟。
开机声响起时,徐秀琴忽然喊。
“那是我的手机!”
我看向她。
“你送我进厂的时候说过,我挣的东西都归你。连这个二手手机,也是我躲着你买的。”
“你偷藏钱还有理了!”
她喊完,才看见民警在看她。
我打开录音文件。
电流声响了几秒。
然后是徐秀琴的声音。
“那六万都给过你们了,还要什么手续费?人别放出来,她一出来就要上学。”
屋里没人动。
录音往下走。
另一个女声响起。
陈佳。
“她要是再闹,就告诉她,学校已经把名额取消了。别让她接触外面的人。”
陈素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那年,我躲在办公室外,想录下自己被扣走的工资数。
她们不知道我站在门后。
那时我也不认识陈佳。
我只记得,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然后锁进抽屉。
录音里,徐秀琴又说了句话。
“佳佳,我可是你亲妈。你答应我的房子,什么时候给?”
【第七章】
陈佳扑过来抢手机。
民警拦住她。
她脚下一滑,扶住桌沿才站稳。
“这录音剪过!”
她指着我,指尖一直在颤。
“她就是冲着我来的!从进门开始,她就想把我赶出去!”
我把手机放进证物袋旁边。
“我录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陈佳嘴唇张了张。
徐秀琴先哭了。
“我是说气话。什么亲妈不亲妈的,她从小就跟我亲,我喊习惯了。”
陈素看向她。
“你在我家做育儿嫂的时候,也这么喊过?”
徐秀琴脸上的泪停住。
陈素往前一步。
“我生产后大出血,转院抢救。孩子交给你照顾。你那时也刚生完一个女儿。”
“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你记得。”
陈素把那张旧照片摊开。
“你记得她是谁。所以我找了那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把照片发给我。”
徐秀琴抹着脸。
“你有钱,有公司,什么都不缺。佳佳跟着你,不也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陈素的呼吸忽然断了一拍。
“什么叫,不也?”
徐秀琴退到陈佳身边。
“事情都这样了。孩子也长大了,你两个都认下,不就行了?非要闹得谁都没好日子过?”
我看着她。
“我没好日子过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她瞪我。
“你吃了点苦就记一辈子!”
“那你少拿点钱,能不能也别记一辈子?”
陈佳伸手拽她,想让她闭嘴。
徐秀琴甩开。
“我说错什么了?我辛辛苦苦谋划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你!”
空气一下凝住。
陈佳把她推开。
“你别把我扯进去!”
徐秀琴撞上纸箱。
箱子倾倒,凭证撒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抬头看陈佳。
“你推我?”
陈佳喘着气。
“我早说过,让你别碰那些工资。你非说钱放着也是放着!”
徐秀琴猛地站起来。
“不是你要买那套房?不是你说,以后有了自己的资产,就不用看陈素脸色?”
陈佳脸上的血色没了。
“闭嘴!”
“现在让我闭嘴?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
民警把两人分开。
我站在原地,耳边全是纸页被踩动的声音。
陈素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她手心很凉。
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拉下来。
“让我听。”
这回,我要听清楚。
问询进行到傍晚。
我交了手机和相关材料,拿到回执。
陈素等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一个没开封。
另一个掀开了盖子,米饭只动过一口。
“唐师傅送的。”她说,“他说你干活费力,得吃肉。”
我接过饭盒。
里面两只鸡腿。
她碗里没有。
我夹了一只给她。
她盯着鸡腿,眼睛又开始发红。
“别这样。”
我埋头扒饭。
“我力气大,饭量大,不代表两只都要。”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问我。
“那道疤,真是门夹的?”
我筷子停了停。
“我想出去。手扒着门框,他们关门。”
饭盒在她手里变了形。
“为什么没有报警?”
“手机被收了。后来跑出来,去过。他们说具体情况还要找证据,我那时没工资,没地方住,徐秀琴又把我带走了。”
“你还愿意再说一遍吗?”
她指了指身后的门。
“这次,有我陪你。说多少遍都陪。”
我咽下嘴里的饭。
点头。
陈素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佳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求情。
是一张付款审批单。
最底下,签着陈素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句话。
妈,您真想查到底,就先看看这笔钱是谁批的。
【第八章】
那张审批单上的金额,是三十万元。
用途写着困难青少年封闭式技能培训。
审批人,陈素。
我盯着屏幕。
手里的饭忽然没了味道。
陈素把图片放大。
签名的收笔有一道短钩。
她没说是假的。
她看了很久,坐回我旁边。
“这是我的字。”
我把饭盒盖上。
她伸手想碰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当时看到的材料,说是自愿报名,包食宿,学技术。”
“你去看过吗?”
“没有。”
“问过里面的人吗?”
她低下头。
“没有。”
我站起来。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安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有扇窗。
玻璃映出我的短发和肩膀。
陈素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我问她。
“你给了他们钱,他们把我关在里面。”
她嘴唇动了动。
“是。”
“你找女儿,为什么不看看别人的女儿过什么日子?”
她扶住墙。
我看见她指节一点点弯起来。
“我没话能替自己解释。”
她掏出手机,拨通公司电话。
“把这个培训项目的全部资料调出来。合作机构、验收记录、后续拨款,一份都不能少。”
对面说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
“我的审批也交。不要抽掉。”
挂断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会配合调查。管理上的责任、合同上的责任,该我承担的,不推给别人。”
我没接。
“你别只因为我。”
她手停在半空。
“里面还有别人。”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知道了。”
第二天,陈佳约我们到原定的公益项目答谢会现场。
她没有取消活动。
她让人发了预告,要当众回应真假千金争议,以及所谓的欠薪风波。
唐叔看见消息,骂了一声。
“还办会?欠的钱不还,桌布倒换得勤。”
我问陈素。
“你去吗?”
“去。”
“她想拿你的签字压你。”
“我签过的,就认。”
陈素把几份资料放进包里。
“我今天先去处理工资。”
一百二十八万不是一句话就能抹掉的数字。
建设方是否已经足额拨付,劳务公司是否挪用,后续怎么追偿,都要核实。
但工人不能靠核实报告吃饭。
陈素让公司法务和财务对照考勤、合同、银行流水,先确定无争议的欠薪部分。
按项目欠薪处置程序,能由建设方先行支付的,由建设方先行支付,再依法追偿。
她个人经手审批的有问题项目,另作专项核查。
我站在门外,听她一项项确认。
财务提醒,预留资金会受影响。
陈素把一份资产处置委托放上桌。
“缺口我来补。正常工程款、工人工资,不能动。”
她没给我看卖的是什么。
唐叔却在楼下看见了评估人员。
“你妈把自己那间临街商铺挂出去了。”
我盯着楼梯。
那间商铺我昨晚见过照片。
陈素把它夹在旧相册里,说是她独立接下第一个项目后买的。
那时她还指着照片问我。
“以后楼下开个小店,你喜欢什么?”
我没回答。
今天,那张照片从她包里消失了。
答谢会前一个小时,罗敏来找我。
她眼下两片青,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
“我已经把原件交给办案人员。这些是允许用于核对的复印件,个人信息做了遮挡。”
我接过来。
最上面是那笔三十万元拨款的后续流水。
一笔笔分出去。
其中六万元进了徐秀琴的账户。
余款大部分进了一家卖车的公司。
购车人,陈佳。
罗敏吸了口气。
“她用来威胁陈总的审批单,正好能接上资金去向。”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份六年前的寻亲线索处理记录。
对外标注是女孩自愿退出。
附件里,负责核验的人填了一句。
左肩胎记相符,建议立即安排采样。
陈佳在下面签了意见。
无需继续。
【第九章】
我穿着工装进了会场。
陈素没让我换裙子。
她只替我剪掉袖口露出的线头。
“扎手。”
陈佳站在台上,看见我,捏紧了话筒。
徐秀琴坐在第一排。
她换了件旧外套,头发也没梳,膝盖上放着一袋药。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安安,妈这几天心口疼。”
我低头。
药盒上的名字被她手指挡着。
“疼就去医院。”
“你要把妈逼死吗?”
“你要真病了,我陪你挂号。你要拿病逼我撤回事实,我不答应。”
她的手松了。
陈佳在台上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希望把家里的误会讲清楚。”
唐叔举起手机。
这次镜头正对着台上。
活动原本就公开直播。
陈佳身后的屏幕上,滚动着她过去参加帮扶活动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她给工人递水。
照片边缘,我弯腰搬着一箱材料。
脸没入镜。
陈佳说。
“我承认,工作里有疏漏。但把一个为家庭、为公益付出多年的人,说成骗子,我不能接受。”
陈素走上台。
“先说工资。”
陈佳看向她。
“妈,今天不是工资说明会。”
“那就现在改。”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止住。
陈素把麦克风调低。
“佳成涉及的欠薪,已经逐人核实。无争议部分按程序先行支付,资金去向由相关部门继续调查。”
唐叔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屏幕。
紧接着,后排接连传来提示音。
有人站起来。
“到了!”
唐叔盯着到账短信,眼睛挤了两下。
他转身,把手机屏幕举给后面的工友。
“我这笔到了,你们都核一下!”
我也收到了。
一万二千八。
一分不差。
我把屏幕按亮,举到陈佳面前。
“这是我的工资。”
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钱我也在想办法处理。你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发工资,是羞辱你?”
我接过另一个话筒。
“那扣工资,算什么?”
陈佳猛地看向控制台。
“切掉直播。”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动。
陈素说。
“这是公司举办的公开说明活动,继续。”
陈佳眼眶通红。
“您真要为了她,把我踩到所有人面前?”
我把那张寻亲核验记录放上展示台。
涉及隐私的信息已经遮去。
只留下结论和审批。
“六年前,核验人员说,胎记相符,建议采样。”
我点了点最后一行。
“你签,无需继续。”
陈佳嘴唇发白。
“一个胎记能证明什么?你知道当年有多少人冒认吗?”
“不能证明,所以要采样。”
她没接话。
我又放上转运单。
“你不让采样,却把我送去了封闭工厂。”
“是你养母要求的!”
“那你为什么签字?”
“我只是帮忙联系!”
我按下播放键。
经过办案人员确认可以公开的片段,声音清清楚楚地响遍会场。
别让她接触外面的人。
徐秀琴从椅子上滑了一下,抓住扶手才没坐到地上。
陈佳的手一松。
话筒落在脚边,砰的一声。
她扑向展示台。
我先一步拿走资料。
她抓空了,转过身冲陈素喊。
“是你先不要我的!”
陈素站在原地。
“在今天之前,你什么时候缺过钱,缺过家?”
“可你一直在找她!”
陈佳嗓子劈了。
“我考第一,你说要是妹妹也在就好了!我过生日,你还要去给寻亲机构转钱!所有人都说你疼我,可我知道,只要她回来,我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指着我。
“她凭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只会搬砖!”
我把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放大。
“搬砖也能吃饭。比拿别人名字领钱,吃得稳。”
台下有人鼓掌。
陈佳猛地转头。
“你们懂什么!”
她抓起地上的话筒。
“这三十万是她批的!项目是她选的!现在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推给我!”
陈素接过那张审批单。
“是我批的。我已经把相关资料提交核查,接受处理。”
陈佳怔住。
“你……”
“我失察,我认。”
陈素把后续流水放到屏幕上。
“你挪走的钱,你也认。”
卖车公司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陈佳的肩膀垮下去。
她往后退,撞倒了一把椅子。
徐秀琴忽然站起来。
“房子退给你们,车也退!别查了!”
她挤到台前,双手抓住桌沿。
“我们不要了,还不行吗?”
我看着她。
“拿走的时候,是我的人生。退回来的时候,怎么只剩房子和车了?”
徐秀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抱住我的腿。
“安安,妈错了。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走了十里路,这些你都忘了?”
我低头看她。
那件事我记得。
我还记得,后来每次她说为我花了多少钱,我都会想起那十里路。
所以我让了很多次。
让出新鞋。
让出高中住校的钱。
让出录取通知书。
最后连身份证都交给她。
我蹲下,把她的手掰开。
“你背过我,我记得。”
她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我接着说。
“你关过我,我也记得。”
她的手垂下去。
陈佳坐在倒下的椅子旁,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陈素没有扶她。
我也没有回头。
会场侧门打开。
办案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请陈佳、徐秀琴配合后续调查。
陈佳猛地抓住陈素的衣摆。
“妈,你说句话。”
陈素低下头。
“我教过你,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还。”
陈佳哭出了声。
“我把钱还了,您别不要我。”
陈素一根根松开她的手指。
“徐安的十八岁,你准备怎么还?”
【第十章】
第一次去核对补充笔录,我没让陈素陪进去。
她坐在门外,抱着保温杯。
我出来时,她一下站起来。
杯盖没拧紧,水洒在鞋上。
“烫着没有?”
我蹲下去看。
她把脚往后缩。
“不烫。”
我碰了碰鞋面。
热的。
“你也不说实话。”
她没吭声。
我带她去洗手间冲水。
她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笑什么?”
“你管我。”
我把水龙头拧小。
“基本救助,别多想。”
她点头。
“好,基本救助。”
调查不是一场直播就能结束的。
我的记工本、银行流水、旧手机录音,一样样核对。
我在文件上签了很多次名字。
有的用于确认被冒用的材料。
有的用于陈述厂里发生过的事。
每次看到十八岁那个日期,我都得停一会儿。
陈素从不催。
她只把水放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对佳成的核查查到了更多东西。
陈佳拿我的身份做过的登记,不止一份。
相关登记依法更正,涉案资金继续追缴。
罗敏承认了自己参与制作虚假材料的事实,也交出了保留的工作记录。
她来见我时,手里没拿礼物。
“我那时候怕丢工作。”
我看着她。
“我那时候连学校都丢了。”
她嘴唇发抖。
“我知道,对不起抵不了。”
“那就把该说的说完。”
她点头。
后来的每一次核对,她都来了。
陈素也被叫去问过很多次。
那笔培训款的审核失责,公司的项目管理问题,她没有再用忙来解释。
不合规的合作被清理。
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她拿回了卖商铺的尾款,先把自己需要承担的部分补齐。
我看见她整理那本相册。
夹着商铺照片的那一页空了。
她想把页角压平,又停下。
我坐到她身边。
“后悔卖了?”
“有一点。”
她摸了摸空白的相纸边框。
“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
我没说没关系。
那不是一句没关系能带过去的事。
我拿起旁边的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钱没白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又补了一句。
至少这次没有。
她低头笑,眼泪砸在相册上。
开庭那天,徐秀琴隔着距离看见我,先往前探了一下。
她瘦了一圈。
陈佳坐在另一边,头发扎着,没戴首饰。
她看见陈素,嘴唇动了几次。
陈素坐在我身边。
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回应。
法庭上,那些被她们叫作家事的东西,有了各自的名称。
被冒领的工资。
被挪用的项目款。
被伪造的签名。
被限制的人身自由。
每一项都有时间、金额、证据和受害人。
徐秀琴最初还在否认。
听见完整录音,听见银行流水对应的去向,她开始说都是陈佳让她做的。
陈佳猛地抬头。
“房子不是你要的吗?”
被制止后,她捂住脸,肩膀不断发抖。
庭审结束前,徐秀琴提出想对我说句话。
她看着我。
“安安,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
“我已经把我的陈述说完了。”
她愣了愣。
我没再坐回去。
后续的判决、追缴和赔偿,都按程序往下走。
没有谁因为一句养过我,就从卷宗上消失。
也没有谁因为哭得够大声,就能把工资表上的名字擦掉。
走出法院时,陈素问我。
“回家吗?”
我说。
“先回工地。”
她握着车钥匙,停住。
“还有东西没拿?”
“有。”
唐叔在工地门口等我。
他递来最后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的搪瓷杯、备用手套,还有那顶被徐秀琴打过的安全帽。
帽壳上有一道浅痕。
唐叔拍了拍它。
“留着。以后拿出来吹牛,就说当年全靠它保住了你养母的手。”
我笑得弯下腰。
他也笑。
笑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往后退。
“不收红包。”
“谁给你红包!”
他把信封拍到我手里。
“学校寄来的,寄到项目部了。我就说,你那个考试白天黑夜地学,总得有点回报。”
我拆了两次,没拆开。
陈素伸手。
“我帮你?”
“不用。”
我换了个边,撕开封口。
成人高等教育录取通知书。
建筑工程技术。
纸很薄。
我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徐安。
这回,没有别人替我签字。
也没有人能拿走。
唐叔把手机举起来。
“站好,我拍一张,发给工友。”
我下意识把通知书往怀里护。
手停在半空,又松开。
陈素站在旁边,没往镜头里挤。
我伸手拉了她一下。
“过来。”
她往前走。
高跟鞋又陷进土里。
她弯腰想拔,我已经蹲下去,替她把鞋跟拽出来。
唐叔在后面喊。
“陈总,下回穿运动鞋!”
陈素扶着我的肩膀,连声应。
“穿,明天就穿。”
我站起来,把通知书展开。
唐叔按下拍摄键前,陈素忽然问我。
“安安,晚上吃什么?”
“肉。”
“想吃什么肉?”
“红烧肉。”
“行。”
“我吃两碗饭。”
“好。”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再把肉挑给我。够吃。”
她的手搭上我的后背。
这次没有停在半空。
拍完照,我把旧安全帽放进纸箱,连同那些手套,一起搬进后备厢。
上车时,陈素还在看录取通知书。
她用指腹压平折角,小心塞进透明文件袋。
我扣好安全带。
“妈。”
她手一抖,文件袋掉在腿上。
我指了指前面。
“开车。”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用力点头。
“回家。”
车开出工地,我降下车窗,朝唐叔挥手。
他站在门口,把安全帽举得老高。
陈素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我看见她悄悄按亮手机。
屏幕上,是刚拍的合照。
我抱着通知书,她扶着我的肩。
她把照片设成壁纸,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个行不行?”
我看了一会儿。
“行。”
她刚把手机收回去,我又开口。
“妈。”
她立刻看我。
我指着已经跳绿的信号灯。
“走了。”
她握紧方向盘,笑着应了一声。
这次,车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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