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大队选人进城学拖拉机,我把名额让给发小,他进厂吃商品粮,我守着几亩薄田熬了一辈子。
重来一回,喇叭刚响,我背起行李就冲到了大队部。
从拉砖起步,我要让一家人吃肉不用票,也让那些欠我的人,一个个把话咽回去。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屋顶还在往下掉土。
耳边先是母亲苏桂枝的咳嗽,接着是大队喇叭的杂音。
顾长河,赶紧起来!大队选人去县里学拖拉机,谁报名谁先到大队部登记!
我睁开眼,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
这声音,我听了四十多年。
上一世也是今天。
那时我刚满二十,父亲顾大山摔断了腿,母亲一早就发烧。发小周铁柱跑到我家,说城里学拖拉机,学成能进厂,吃商品粮。
他拍着胸口保证,等他进了城,一定想办法把我也弄过去。
我信了。
我把名额让给了他。
周铁柱进城后,先在运输队开车,后来进了机械厂。逢年过节回来,他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拎着罐头,嘴里说着城里的楼房和肉票。
我呢?
我守着三亩薄田,肩膀磨出硬茧,父亲没熬过第二个冬天,母亲靠着半碗稀粥撑到七十岁。
周铁柱后来也没接我进城。
他只说了一句,城里名额紧,谁也帮不了谁。
这一辈子,我最恨的不是地里的苦。
是我明明有过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却亲手递给了别人。
喇叭又响了一遍。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玉米糊。
长河,别去了。你爹腿还没好,家里总得留个人。
我坐起来,鞋都没穿,直接下了炕。
母亲一把拽住我。
你去哪儿?
报名。
她愣住了。
你报名学拖拉机,家里谁下地?
我把那半碗玉米糊推回她手里。
先让小禾替我下两天,工分我回来补。这个名额,我不能再让。
母亲张了张嘴,手里的碗磕在门框上,玉米糊撒了一地。
我没停。
刚跑出院门,周铁柱已经站在村口。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手里捏着一封介绍信。
长河,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
商量什么?
名额的事。你家里困难,我替你去。等我学成回来,咱们一起干运输。
这句话,我上一世听得心里发热。
现在只觉得耳朵发紧。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介绍信,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周铁柱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撕我的介绍信干什么?
你的介绍信?
我把碎纸塞回他手里。
大队广播说的是选人,不是分给你。谁先登记,谁去学。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长河,你真要抢?
我看着他。
不是抢,是我自己去。
大队部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秦保山队长坐在桌后,旁边是会计郑满仓。
郑满仓抬起眼皮。
长河,你家什么情况自己清楚。学拖拉机要住县里一个月,路费和伙食费都得自己掏。
我把家里仅有的三块八毛钱拍在桌上。
够不够报名?
屋里静了。
秦保山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你真想去?
我点头。
想。学不会,我把报名费补上。学会了,我给大队开车,先把秋收抢回来。
郑满仓冷笑一声。
你连自行车都骑不稳,还想开拖拉机?
我扭头看他。
那我就从最难的学起。郑会计,要是我拿到证,你把今年的油料账当着全村念一遍,敢不敢?
郑满仓脸色一变。
这关油料账什么事?
不敢就别替我决定。
秦保山敲了敲桌子。
够了。顾长河登记。
我拿起钢笔,在报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手背全是汗。
周铁柱站在门口,盯着那三个字,指节捏得发白。
他突然开口。
队长,他去了,家里的地怎么办?
我转过身。
我家的地,我自己想办法。倒是你,别总替别人操心。
秦保山抬头看了周铁柱一眼。
铁柱,你排第二。长河学不成,再轮到你。
周铁柱没有应声。
我回家收拾行李,只带了两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母亲塞进来的六个玉米饼。
她把饼包进布包,手一直抖。
长河,别和人争。到了县里,好好学,平安回来。
我把布包系紧。
娘,这次我不只要平安回来。
我要把拖拉机开回来。
村口的牛车已经等着。
我刚坐上车,身后传来周铁柱的声音。
顾长河,你会后悔的。
我回头看他。
上一世我后悔了一辈子,这一世轮到你等。
牛鞭落下,车轮压过土路。
大队部的报名册上,我的名字还湿着墨。
而周铁柱站在原地,第一次发现,事情已经不按他的安排走了。
【第二章】
县农机站的院子里,停着三台拖拉机。
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柴油味钻进鼻腔。学员们围在一旁,谁也不敢先伸手。
何守义师傅叼着烟斗走过来。
谁报名?
我举手。
他上下打量我。
你叫顾长河?
是。
会开吗?
不会。
会修吗?
也不会。
何师傅咧了咧嘴。
那你举什么手?
我来学。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何师傅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敲了敲车头。
第一堂课,认零件。谁说错一个,晚上留下擦机油。
他讲得很快。
离合器,变速杆,油门,制动踏板。
我把每个位置记在脑子里。
上辈子我虽然没进运输队,却在后来的日子里修过无数次农机。那时没人教我,只能拿着废铁一点点摸索。发动机的声音,皮带松紧的变化,油路堵住后的闷响,我都记得。
记忆没带来钱,却带来了教训。
何师傅让人把拖拉机推到场地中央。
顾长河,你来打火。
我坐上驾驶位,手掌贴着方向盘。
周围的人都退开了。
我踩下离合,拉开油门,转动钥匙。
发动机咳了两声,没动。
有人在后面说,刚才还说学,连火都打不着。
我没有回头。
我松开钥匙,低头看油管。
何师傅皱眉。
你看什么?
油路进了空气。
你连油路都认得?
不确定,先排一下。
我拆开接头,用布包住,轻轻按了几下输油泵。
黑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再打火。
发动机轰地一声响了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几个学员吓得往后退。
何师傅把烟斗掉在地上。
谁教你的?
没人教,见过。
我踩住离合,推入一挡。
拖拉机刚往前挪,旁边一辆运料车突然倒车。车尾擦着车头冲过来,学员们全喊了起来。
我立刻踩下制动,方向盘往右打。
拖拉机停在两辆车中间,车轮压碎了一片砖块。
何师傅冲过来,一把拍在车门上。
你不要命了?
车在动,人也在动。先保住方向,再保住脚。
何师傅看了我几秒,抬脚踢了踢轮胎。
晚上留下,把整台车的油路拆了再装回去。
我点头。
周铁柱排在第二排,他一直没说话。
晚饭后,他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油路进空气?
猜的。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运气倒好。
我把玉米饼掰开。
运气不能让拖拉机停在两辆车中间。手稳,脚稳,脑子别乱,才不会撞人。
周铁柱把饭盒盖上。
你真以为学会了,就能进城?
我抬眼。
我没想进城。
那你学这个干什么?
赚钱。
他笑了。
在村里开拖拉机,能赚几个钱?
我没回答。
县里砖窑每天都要运砖,供销社每月都要拉肥料,煤站还有短途货。别人只盯着一块地,我看到的是一条条路。
这些话,我现在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反而会有人抢。
一个月训练结束,何师傅拿出两张考核表。
顾长河,周铁柱,你们两个最后考。
周铁柱先上车。
他起步时油门踩得太重,拖拉机往前蹿,吓得旁边学员贴到了墙边。
何师傅皱着眉喊。
松油门,别把机器当牲口赶!
周铁柱咬牙把车停下。
轮到我。
我先听发动机,再踩离合。
车身轻轻一震,稳稳起步。
绕桩,倒车,坡道起步,一项项完成。
最后一项是紧急停车。
何师傅把一块木板突然扔到车前。
我踩刹车,拖拉机停在木板前半尺。
车厢里的铁桶滚了一地。
何师傅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周铁柱走下车,脸色发白。
何师傅拿起印章,在我的考核表上盖了章。
顾长河,合格。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压在红印上。
这一回,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张凭证。
可我还不知道,村里有人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账。
【第三章】
回村那天,秦保山带着几个人在路口等我。
队里的老拖拉机停在打谷场,车斗里还粘着去年的泥。
秦保山指着车钥匙。
长河,先别回家。明天一早去砖窑,拉三车砖到县里。
我接过钥匙,问了一句。
运费怎么算?
郑满仓站在旁边,翻开账本。
队里的车,队里安排。一天八个工分,管一顿饭。
我把钥匙放回他手里。
不去。
秦保山愣了。
你刚拿证就挑活?
不是挑活,是账不对。
郑满仓合上账本。
你一个刚学出来的,懂什么账?
我指着车斗。
去县里四十里,空车回来也是四十里。三车砖一共一百二十里,油费至少要十块。你给我八个工分,连油钱都不够。
郑满仓的脸抽了一下。
队里什么时候让你算油钱了?
那就让队里自己开。
我转身要走。
秦保山拉住我。
你先说,想怎么算?
我蹲下捡起一块砖,在地上画出村、砖窑、县城三处位置。
砖窑在县城东边。去县城时装砖,回来不能空着。我去供销社问问,若有化肥或农具要送到村里,就把回程车斗装满。两头有货,油钱才压得住。
秦保山盯着地上的线。
供销社凭什么给你货?
我有县农机站的结业证明,也有队里的介绍信。谁愿意少花一趟车钱,谁就愿意给我货。
郑满仓突然笑了。
你还没出车,就开始做梦。
我站起来。
明天我自己去谈。谈成了,砖窑运费分我三成。谈不成,我一分钱不要。
秦保山沉吟片刻。
你要是把车开坏了呢?
我赔修理费。要是车平安回来,账上把油钱和工分分开记,不能混在一起。
打谷场边围了不少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秦保山把钥匙拍进我手里。
试一天。
我回家吃了两个玉米饼,天没亮就出发。
父亲拄着拐杖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
我扶他坐回墙边。
爹,等我回来,给你带肉。
他摆手。
先把车开回来。
砖窑的老板姓姚,见我开着队里的拖拉机,第一句话就是不收。
你们大队以前一车砖跑三趟,半路坏两回。谁敢把货交给你?
我打开车头盖。
不是车坏,是油泵的弹簧松了。你不信,可以现在试。
姚老板挥手。
我不听修车话。
我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把油泵盖拆开,重新调紧弹簧。
何师傅教过我,故障要当着货主的面处理。
我装回零件,打火。
发动机连续响了十几声,没有再发闷。
姚老板走近,伸手摸了摸排气管。
你真会修?
会基础的。
一车砖多少钱?
按县里的价,一车五块。
我摇头。
一车六块。你装车,我保证按时送到。回来时我给你拉一车空砖坯,不收额外车费。
姚老板看向我。
你能找到回程货?
现在就能。
我把结业证明放在他面前。
他盯了半分钟,伸出一根手指。
先跑一车。晚到一个时辰,我少给一块。
成。
我装上砖,车轮压进土路。
到供销社时,仓库门刚开。
许成林是仓库管理员,听完我的来意,立刻摇头。
肥料要等县运输队,不能给你。
我问他。
县运输队哪天来?
后天。
今天仓库缺什么?
三袋过磷酸钙要送到秦家沟,十里路。
我指了指空车斗。
我顺路带过去。车费按你们少一半算。
许成林皱眉。
砖车能拉肥料吗?
铺油布,捆紧,不混装。你少花钱,我少跑空车,谁也不吃亏。
他犹豫片刻,拿出送货单。
要是受潮呢?
我让姚老板赔给你。因为他负责装车,我负责运输,责任写在单上。
许成林抬头看我。
你年纪不大,倒把责任分得清。
我拿起笔。
不清楚,回去就要挨骂。
当天傍晚,我拉着砖车回到村里,车上还多了三袋肥料。
秦保山拿着两张送货单,手指不停敲桌。
砖窑给了六块,供销社给了三块,油钱扣掉两块八。剩下六块二,分给你三成。
我收了钱。
不是三成,是按约定,回程货的运费归我,砖窑运费分三成。
郑满仓脸色变了。
你还要分?
白纸黑字。
秦保山看了看单子。
给他。
郑满仓把钱甩到桌上。
你开一趟车就敢讲规矩,往后还得了?
我捡起钱,塞进衣袋。
规矩不是我讲的,是你们写的。要是嫌麻烦,下一趟让你开。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满仓猛地转头。
谁笑?
没人应声。
我看着手里的六块二,第一次觉得日子能被自己推着往前走。
可那天夜里,队里的油桶少了两桶油。
第二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第四章】
郑满仓把油桶摔在桌上。
少了两桶柴油,车却只有顾长河开过。大家说说,这账该怎么算?
打谷场的人全围了过来。
我看着油桶底部的黑印,没立刻反驳。
秦保山问我。
长河,昨晚你动过油库吗?
没有。
钥匙呢?
我交回去了。
郑满仓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举到众人面前。
钥匙上有他的名字。不是他拿的,谁拿的?
周铁柱站在外围,突然开口。
队长,昨晚我经过油库,听见里面有动静。顾长河说不定是怕油钱不够,偷偷放了油。
人群里响起几声吸气声。
我转头看他。
你看见我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是我?
你开车最勤,谁知道你有没有留后手?
我蹲下,把油桶滚了半圈。
桶底有新鲜的泥,桶盖上没有。油库门口昨晚下过雨,搬桶的人鞋底沾了泥,桶盖却被擦过。
郑满仓立刻骂道。
少在这里装能耐!
我抬头。
油桶不是我搬的。搬桶的人先把桶放在木板上,再用扁担挑出去。木板上的泥印还在,扁担也在墙后。
我走到墙边,抽出一根扁担。
一头沾着柴油,另一头沾着白面粉。
村里只有一个地方昨晚同时开过油库和粮仓。
我把扁担放到郑满仓面前。
会计,你昨晚去粮仓干什么?
郑满仓脸上的横肉跳了跳。
我去查粮!
查粮要用扁担?
他抬手就要推我。
秦保山喝住他。
住手!
我没躲,任他的手停在半空。
秦保山把扁担拿起来,闻了闻。
油味很重。
郑满仓咬牙。
这只能证明有人动过,不是我。
我转身走到油库门口,指着锁鼻。
锁没坏,钥匙只有三把。秦队长一把,郑会计一把,农机站留一把。农机站的钥匙昨晚在县里,秦队长的钥匙在他家。剩下那把,还在郑会计手里。
郑满仓的呼吸粗了。
你们听他胡说!
我看向秦保山。
队长,把账本拿来。两桶油是多少斤,昨晚哪辆车用了多少,按出车单一对就清楚。
郑满仓抢过账本,撕掉一页。
纸片落在地上。
这一刻,打谷场彻底安静了。
秦保山的脸沉下来。
你撕什么?
郑满仓把碎纸踩在脚下。
记错了,重写一页有什么?
我弯腰捡起一片纸角,上面还能看见一个郑字和半个数字。
我把纸角递给秦保山。
这页记的是昨晚出油。数字后面有两笔,一笔是八,一笔是三。两桶油不是我拿的,是他自己记过,又撕了。
郑满仓突然指着我骂。
你就是想抢会计的活!你一个泥腿子,学会开车就要翻天?
我把纸角按在桌上。
我不抢你的活。我只要自己开的每一趟车,油钱有人说得清。
秦保山把账本抢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个月的油账,已经对不上了。
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周铁柱忽然挤进人群。
顾长河,你查账之前,先解释你昨晚为什么把车停在油库旁边。
我看向他。
我没停过。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晚。
几点?
周铁柱张了张嘴。
天黑以后。
我笑了一声。
昨晚下雨,油库门口没有你的脚印,只有郑会计和一个穿胶鞋的人。你要是看见我,脚印该和我的鞋一样深。
周铁柱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沾着一层新泥。
我走过去,指着他的鞋底。
你昨晚也去过油库。
他猛地抬头。
我只是路过!
那你为什么替他作证?
周铁柱脸上的血色褪了。
他没回答。
秦保山把扁担拍在桌上。
郑满仓停账,铁柱,跟我去县里说清楚。长河,你把出车单整理出来,下午交我。
我点头。
转身时,我在油库门边看到一块布条。
蓝布,边角缝着一根红线。
周铁柱的短褂袖口,正缺了一角。
我没有立刻说破。
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只是被郑满仓拉下水,还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的路。
那天晚上,周铁柱堵在我家门口。
长河,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停下脚步。
是你们先把手伸进油桶的。
郑会计说了,只要你认下,赔两桶油,这事就过去。
谁赔?
你。
我看着他。
上一世你拿我的名额,这一世你还要拿我的钱?
周铁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有拿你的名额,是你自己让给我的。
对。
我点头。
所以这一次,我不让了。
他咬紧牙关。
你会后悔。
我推开院门。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那次我信,这次不会。
门在他面前关上。
屋里,父亲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把蓝布条放在桌上。
爹,村里有人不想让我把车开远。
父亲握紧拐杖。
那就把车开得更远。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五章】
郑满仓被停了账,却没有倒下。
他在村里有亲戚,在县里也有熟人。第二天,砖窑老板姚有福就派人送来一张退货单。
上面写着,顾长河运砖迟到,砖块破损,扣除全部运费。
我拿着退货单找到姚老板。
昨天按时到了,砖也没破。为什么扣钱?
姚老板避开我的目光。
这是县运输队的意思。他们说,大队车没有固定资质,不能接县里的活。
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郑的人。
我把退货单折好。
那就把昨天的收货单拿出来。
姚老板愣住。
我有收货单。
上面有你仓库的印章,也有送货时间。你要是扣钱,我就把单子送到县运输站,让他们评理。
姚老板赶紧压低声音。
长河,我也不想为难你。人家说你得罪了会计,往后谁跟你做生意,谁就要多交一笔管理费。
我问。
管理费交给谁?
姚老板不说话。
我把单子放在桌上。
姚老板,砖窑每天要出货。县运输队一天只来一趟,装不下你们的量。你把货给我,省钱又及时。你若怕人找麻烦,就把这张单子先收着。哪天他们真来堵车,我替你把话说明白。
姚老板看了我许久。
明天还有两车砖。
我点头。
照旧,六块一车,回程货我自己找。
他伸出手。
成。
我从砖窑出来,直接去了县运输站。
许成林正在门口搬麻袋,看到我,立刻放下手里的货。
你被大队扣车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办一份临时运输登记。
许成林压低声音。
大队的车不能私下接活。你这样干,郑会计要抓你把柄。
我把三张送货单递给他。
我没私下接。砖窑有货,供销社有货,车是大队的,收入也有登记。现在缺的是一份能让各方放心的手续。
许成林翻了翻单子。
你想把零散回程货固定下来?
对。空车烧油,车坏了还没人管。把路线和货源登记清楚,大队能挣钱,货主能省钱,我也能按规矩拿工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自己。
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先写申请。县里最近在试行农副运输登记,不保证能批,但你得有实际车次。
我接过表格。
实际车次我有。
你还缺一个担保人。
秦队长可以吗?
可以。还要有维修记录。
我把随身带着的本子递过去。
油路故障,离合调整,轮胎补漏,全部记着。
许成林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停住了。
你连每次烧多少油都写?
不写清楚,少了两桶油都能算到我头上。
许成林抬起头。
你们村那位会计,确实该换了。
我没有接话。
回村后,我把申请交给秦保山。
他看完,抬头问我。
你想脱离大队自己干?
我想让大队的车多跑几趟,让大家多拿工分。等政策允许,我再自己买车。
秦保山皱眉。
买车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先攒够押金,再想办法借。现在没有钱,不代表永远没有。
秦保山盯着我。
你倒是敢想。
不敢想,家里永远只有三亩地。
他拿起印章,在申请上盖下去。
我给你担保。可出事了,你自己扛。
我收好申请。
我不让大队替我扛。
当天夜里,我把这些日子的收入全倒在桌上。
二十七块六毛,外加四斤粮票。
母亲盯着钱,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都是开车挣的?
是。
她拿起一张票据,翻来覆去地看。
长河,咱们真的能靠这个过日子?
我把两块钱放到父亲面前。
明天去镇上买药,再买半斤肉。
父亲摆手。
先存着。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
爹,上一世我把所有钱都存给了地,最后地也没养活我。这一回,家里该吃就吃,该治病就治病。
母亲转过身,肩膀抖了几下。
小禾站在门边,盯着那半斤肉票,嘴角往上抬。
这是顾家第一次因为我开车,决定把肉端上桌。
可第二天清晨,拖拉机的刹车突然失灵了。
【第六章】
我踩下制动踏板,踏板直接到底。
车身冲下坡道,车斗里装着两吨化肥。
秦家沟的路边全是石头,左边是沟,右边是刚种下的麦苗。
我没有继续踩刹车。
我拉低挡,猛打方向,车轮擦着沟边冲过去。
石子打在车门上,发出一阵密响。
车身倾了一下,化肥袋子往右边滑。
我松开方向盘一瞬,跳下驾驶位,抓住车斗边缘,把最外面的麻袋往里推。
脚底擦过地面,鞋底裂开一道口子。
拖拉机继续往前冲。
我重新爬上车,挂进倒挡,抬起离合。
发动机猛地一顿。
车身停在沟边。
前轮离沟沿不到一掌。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心被铁皮磨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秦家沟的人冲过来。
顾师傅,你没事吧?
先看化肥。
几个村民打开车斗,清点袋子。
少了一袋,其他都在。
我看向车底。
那一袋掉进沟里了。帮我捞出来,受潮就算我的。
许成林赶到时,脸色都变了。
车怎么了?
刹车线被割过。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
不是磨断的。
我从车底抽出一小段钢丝,钢丝断口整齐,旁边还有新鲜的铁屑。
有人不想让我把货送到。
许成林问。
你得罪谁了?
我把钢丝收进布包。
县里有人想让我停下来,村里也有人想让我停下来。能想到的就这几个。
回到村里,打谷场已经聚满人。
郑满仓站在车边,先开口。
车坏了,货少了一袋。顾长河,你得赔两吨化肥。
我把布包里的钢丝放在桌上。
先查刹车线。
郑满仓脸色一沉。
车坏了就是车坏了。你开车前没检查,怪谁?
我扭头问秦保山。
队长,出车前检查记录在不在?
在。
我拿过记录本,翻到昨天那页。
刹车线正常,油压正常,轮胎正常。今天出车前,郑会计在车旁边站了很久,他检查了什么?
郑满仓张口就骂。
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个靠近车的人。
周铁柱从人群里走出。
我也靠近过车。是不是我也要被查?
你可以自己搜身。
周铁柱把手摊开。
顾长河,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他袖口。
你的蓝褂子少了一截,油库门口那块布还在我家。
周铁柱的手猛地攥紧。
那块布能证明什么?
不能证明你割了刹车线,却能证明你去过油库。油库丢油,车线被割,都是有人在给我下绊子。
郑满仓厉声打断。
别扯这些!你撞坏车,先赔钱!
秦保山一拍桌子。
都闭嘴!
他拿起钢丝,交给许成林。
许干事,你看呢?
许成林摇头。
这不是正常断裂。刹车线被人从外面磨开,再用钳子剪断。要查,就查昨天晚上谁进过车棚。
秦保山转头问门房。
谁进过?
门房老人哆嗦着说。
郑会计来过,周铁柱也来过。郑会计说要取账本,铁柱说要拿一把扳手。
周铁柱猛地看向郑满仓。
你不是说没人知道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捂住嘴。
场面安静得只剩风声。
郑满仓冲过去扇了他一耳光。
你胡说什么!
周铁柱捂着脸,整个人僵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
现在说吧。是你们两个一起做的,还是郑会计拿你当挡箭牌?
周铁柱嘴唇发抖。
我只是想让你停几天车,没想让你出事。
我问。
刹车线是你割的?
他低下头。
郑会计说,车翻了,货赔了,你就不敢再接县里的活。
郑满仓指着他怒吼。
你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转身面对秦保山。
队长,车棚门口有门房,油库有钥匙,账本有记录。请你把这些交给县里处理。
秦保山看了我一眼,点头。
许成林,你陪我去县里。
郑满仓突然扑向桌子,抓起申请表撕成两半。
你们谁也别想办登记!
我看着飘落的纸片,没有冲过去抢。
秦保山已经把另一份副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郑满仓愣住。
你什么时候留的副本?
长河让我留的。
秦保山把副本递给许成林。
郑会计,你停账期间还敢动公章,事情比两桶油严重。
郑满仓连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长凳。
周铁柱蹲在地上,手掌捂着脸。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我走到拖拉机旁边,重新检查刹车。
车还能修。
可有些人修不好了。
【第七章】
县里没有马上处理郑满仓和周铁柱。
调查需要时间,运输不能停。
砖窑的货还在等,供销社的肥料还在等,村里秋收也在等。
秦保山把车钥匙交给我。
长河,你先把车修好。县里那边,我和许干事去说。
我问。
油料账呢?
封存了。
出车单呢?
也封存了。
我点头。
那我按新账记。每一趟车,货物、路程、油耗、收款,四样都写清楚。
秦保山叹了口气。
你这是不信谁了?
我看着他。
以前我信人。现在我信纸上的字。
修车花了三天。
何守义师傅从县里赶来,蹲在车旁看了半天。
刹车线是旧的,但不是自然磨断。你还能把车停住,手上有点本事。
我递给他一碗水。
师傅,我想买一辆自己的车。
何师傅没有接水。
你有多少钱?
四百二十七块六。
还差多少?
二手车至少一千二。
那你拿什么买?
先租,租够钱再买。
何师傅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县修配厂有一台旧拖拉机,发动机还行,车架需要修。厂里不愿意修,准备拆件。你要是能修好,我帮你说句话,先租后买。
我立刻站起来。
我去看车。
那台车停在修配厂后院,车斗歪了一边,轮胎也漏气。
几个人围着看热闹。
修配厂的赵师傅问我。
你真想接?
我问。
租金怎么定?
每月三十块,修理全由你出。三个月后交足七百,车归你。
我蹲下摸了摸车架。
车架能焊,发动机气门需要换,油泵需要调,轮胎补两处。三个月能修好,但我不接受修理期间另收停车费。
赵师傅抬眉。
你还讲条件?
我租的是车,不是院子。车要是不能动,我没法挣钱,停车费就该算在租金里。
何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
赵师傅,你就让他试。修不好,配件我帮你留下。
我签了租车单。
父亲知道后,拄着拐杖骂我。
四百多块也敢拿去折腾,你要是赔了,家里连粮都买不起。
我把租车单放在桌上。
爹,我不是拿钱赌。我有三条固定路线,六个货主,还有农机站的登记申请。每个月只要多跑十趟,租金就能交上。
母亲低声问。
要是跑不成呢?
我把手上的油泥擦在旧毛巾上。
那就把车退回去,继续种地。可我不试,明年还是只能种三亩田。
父亲沉默很久,最后从柜底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你爹我攒的二百块。
我没有接。
你留着治腿。
他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腿还能走,钱放着也不会自己长。你要是真想把车买下来,就拿去用。可你记着,顾家可以穷,不能欠人情不还。
我接过布包,掌心发沉。
我会还。
第一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时辰。
早上拉砖,中午送肥,下午运煤,夜里修车。
轮胎补了三次,气门换了两回,手指被铁片划开七道口子。
小禾每天晚上守着煤油灯,帮我登记账目。
哥,秦家沟又要十袋肥料。姚老板说明天加一车砖。
我问。
账上够买油吗?
够。还多出十二块。
她把账本合上,眼睛亮着。
哥,咱们是不是快有自己的车了?
不是快有。
我指着租车单。
这车,迟早是咱们的。
第二个月,县里下了一场连雨。
河水涨过桥面,砖窑急着把最后一批砖送进城。
姚老板找到我。
长河,县运输队不肯出车,你敢不敢送?
我看着窗外的雨。
货什么时候要?
明早。
路断了怎么办?
我自己找路。
姚老板咬了咬牙。
只要送到,我给你双倍运费。
我拿起车钥匙。
那就把砖装好。
雨声砸在车棚上。
我没有看见,河对岸已经有一辆车停在那里。
车里坐着周铁柱。
他手里捏着一张新的运输登记表,等着看我这趟车翻在哪里。
【第八章】
凌晨三点,雨还没停。
我把拖拉机开到砖窑,车斗装满砖,前轮陷进泥里半尺。
姚老板站在雨里喊。
长河,别去了!河桥那边已经封了!
我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山脚的小路。
大路走不了,走旧石灰路。路窄,但底下是硬石。
姚老板抓住车门。
那条路连牛车都难走。
我回头看他。
你要是不敢押货,就现在卸车。我要送,别挡门。
他松开手。
我咬牙给你开收货单。
车轮冲进雨幕。
石灰路全是积水,车斗每颠一下,砖块就往外挪一块。
我把速度压到最低,左手扶方向,右手不断调油门。
前方出现一棵倒树。
我踩离合,车停在树前。
许成林坐在副驾驶,脸色发白。
绕不过去。
我下车摸了摸路边土层。
右边能挖开一条缝。
你要挖?
不挖就回去。
我们拿铁锹挖了半个时辰,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路边土层松开后,我把车轮贴着石壁,一点点蹭过去。
车斗擦过树枝,几块砖掉进水沟。
许成林冲下去拦住。
少了六块。
我把收货单递给他。
记上,送到以后按数结算。
他看着我。
你可以不说。
我不能让别人替我背账。
天亮时,我们到了河边。
桥面被水冲掉一半,河水顶着桥墩往上翻。
对岸停着三辆车,周铁柱站在最前面。
他隔着雨喊。
顾长河,别过来了!桥要塌!
我把车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接了县里的货。你这车没有登记,出了事谁负责?
许成林从车上下来。
周铁柱,你的登记表昨天才盖章,货物却是三天前接的。你从哪儿拿到的?
周铁柱脸色一变。
这是我的事。
我看向对岸的砖窑仓库。
你拉的是姚老板的砖?
周铁柱没说话。
姚老板的伙计从车上跳下来。
他给了我们双倍车费,说只要拦住顾师傅,砖窑的货就全给他。
周铁柱猛地回头。
你闭嘴!
我明白了。
他不是来等我出事,是来抢我的货。
我把收货单递给姚老板的伙计。
你们的车不能过桥,货也没送到。我要是能把砖送到县里,原来的单子继续算。谁先到,谁拿运费。
周铁柱冷笑。
你过得去吗?
我看着河水,又看了看桥边的排水沟。
桥不能走,河堤能走。
许成林急了。
河堤是土路,车会陷。
我把车斗里的六块砖卸下来,铺在最软的地方。
砖铺一段,车走一段,再把后面的砖搬到前面。
周铁柱站在对岸,先是发愣,随后骂了一句。
顾长河,你不要命了?
我隔着雨幕看他。
我惜命,所以不走你那条路。
我把拖拉机调到低挡,轮胎压上砖路。
车身左右晃动,泥水漫过车轮。
许成林下车在前面指路。
再往左半尺!左边有坑!
我咬住牙,油门一点点往上加。
车轮打滑,发动机发出闷响。
我立刻松油门,退回半米,再次起步。
车终于爬上河堤。
对岸的人全冲到桥头。
周铁柱握着方向盘,脸色发白。
我没有停。
用了三个时辰,我把第一车砖送到县城。
姚老板早已等在仓库门口。
他清点完货,递给我一叠钱。
这是双倍运费。
我只收原来的钱。
他愣住。
你冒着雨绕了半天,为什么不要?
少了六块砖,已经按单扣过了。路难走不是涨价的理由。
姚老板看着我,伸手把剩下的钱塞回我手里。
你收着。以后我只把货交给你。
我没有推。
但我要你把运输登记做好,不能再用一张空白单子压我的车。
姚老板点头。
我给你盖章。
消息传回村里时,打谷场已经聚满人。
秦保山把县里的临时登记表贴在墙上。
顾长河的运输申请,通过了。
人群里一阵响动。
郑满仓还在调查,周铁柱的登记表被退回。
周铁柱站在墙下,盯着我的名字。
他突然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你满意了?你把我的路全堵死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路不是我堵的,是你自己把刹车线割断,把账本撕碎,把别人的货抢走。
他眼底全是血丝。
我只是想赢你一次!
我松开手。
你不用赢我。你把自己的路走直,就够了。
他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秦保山把他交给了县里来的人。
许成林站在旁边问我。
你为什么不当场打他?
我看着自己裂开的鞋底。
打他只会让我赔钱。让他把每一笔账说清楚,才是他最难受的事。
许成林低头笑了笑。
你变了。
我摇头。
我只是终于学会先算账,再动手。
【第九章】
运输登记通过后,我接到的第一份正式合同,是县砖窑和供销社联合下的。
每月运砖二十车,运肥料十车,合同为期半年。
可合同签字当天,县运输站门口来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运输站的副站长吴保全。
他把合同按在桌上。
农机运输必须由运输站统一安排。大队车没有资格单独签长期合同。
许成林立刻拿出登记表。
县里已经试行个体和集体联营运输,顾长河有临时登记,也有大队担保。
吴保全看向我。
一张登记表就想吃长期合同?
我问。
谁规定不能?
吴保全指着门口的告示。
运输站的规矩。
我把告示拿起来。
这上面写的是统一调度,不是禁止大队车辆接货。合同里写了货主可以自主选择承运人。吴站长,你要是有新的规定,拿文件出来。
吴保全的脸沉了下来。
年轻人,别以为会开车就能跟单位对着干。
我把合同收好。
我没跟单位对着干。我按县里的规定做事。你要是认为合同无效,可以在纸上写清楚,我拿去给县里看。
他没有接笔。
姚老板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许多货主。
吴站长,你们的车一个月来不了十趟,我的砖窑不能停。谁能按时送,我就跟谁签。
供销社的许成林也开口。
顾长河送肥料,从没有少过一袋。运输站若要接,可以按同样价格和时限来。
吴保全看着门口的人,嘴角抽动。
你们联手闹事?
我摇头。
我们是来办事。合同有三份,县里一份,货主一份,大队一份。你若不同意,签字拒绝就行。
吴保全盯着我。
你以为你能靠几张单子站稳?
我把最后一叠单据放到桌上。
这不是几张单子,是过去三个月的路线记录、油耗记录、收货单、维修单。每一笔都能对上。
许成林接过单据。
还有郑满仓和周铁柱的供述。
吴保全翻开第一页,脸色慢慢变了。
郑满仓承认,他曾经收过管理费。周铁柱承认,他把砖窑的合同内容提前交给了别人,还故意割断拖拉机刹车线。
我看着吴保全。
那几张空白运输单,也是从运输站流出去的。谁盖的章,查印泥和日期就知道。
吴保全猛地合上文件。
你威胁我?
我站起来。
我只把账摆在桌上。你要是没拿钱,就不用怕。你要是拿了,就把钱退回去。
屋里的人全看着他。
他额头冒出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最后,他拿起合同,重重盖下公章。
我盖章,不代表我认输。
我收回合同。
我也没让你认输。我只要你按规矩办事。
合同生效那天,我带着家人去镇上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
车身有三处补焊,车斗也有裂口,可发动机声音沉稳。
赵师傅把钥匙交给我。
七百块,剩下的租金折进去。三个月后,你把尾款补齐,车就是你的。
我点清钱。
一分不少。
父亲坐在新车旁,手掌摸过车门上的补丁。
这车真归咱们了?
我把钥匙放到他手里。
归咱们了。
母亲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猪肉。
今天晚上炖肉。
小禾抱着账本跑过来。
哥,合同结算以后,咱们每个月能剩下六十多块。
父亲立刻摆手。
别乱花,先还钱。
我笑了。
一半还爹的,一半留着买第二台车。
父亲愣住。
还要买?
一台车跑不出一家人的路。以后咱们要组运输队。
院门外,村里几个年轻人站着,听见这句话,全都探头进来。
秦保山问。
长河,你真要带他们一起干?
我看向那些人。
愿意学修车的,跟何师傅学。愿意开车的,先跟我跑。账目公开,收入按车次分,谁也别拿别人的油。
一个年轻人问。
要是赔了呢?
我回答。
合同写清楚,谁的车谁负责。跟着我干,不代表把脑子交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
秦保山点头。
那就试试。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争吵。
周铁柱回来了。
他站在雨后的泥地里,手里拿着一纸调解书。
郑满仓被罚退油钱,停职半年。周铁柱赔偿修车费,取消运输登记,暂时不能接县里的货。
他看着我。
顾长河,我想跟你跑车。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十章】
周铁柱站在门口,衣服洗得发白,脸上的巴掌印还没退。
我没有让开。
你想跟我跑哪条车?
他低声说。
我没有车。
那就先去修配厂搬铁,按工算钱。
他抬起头。
我想开车。
你割过刹车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运输登记册放在桌上。
你想重新拿方向盘,可以。先把修车费、少掉的油、那六块砖的钱还清。再跟何师傅学三个月,考试合格,给你一条短途路线。
周铁柱盯着我。
你不怕我再抢?
我看着他。
我怕,所以合同、钥匙、账本分开保管。你要是再动歪心思,下一次不用等县里来人,我直接让你离队。
他低下头。
为什么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父亲在屋里咳了一声。
我看向院外。
你不是想进城吗?
周铁柱肩膀一僵。
我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想要一份能抬起头的活。
我把一把旧扳手扔到他脚边。
先把车棚那台发动机拆了。今天拆不完,不能吃晚饭。
周铁柱捡起扳手,手指在工具柄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道谢,转身进了车棚。
这不是原谅。
原谅不是一句话能换来的。
他得把自己做过的每件事,一件件补回来。
半年后,顾家运输队有了三台拖拉机。
第一台车跑砖,第二台车跑肥料,第三台车跑煤和木料。
小禾负责记账,母亲在家做饭,父亲坐在门口收发货单。
村里的年轻人轮流学车,谁跑一趟,谁签字,谁拿钱。
没有人再敢把油桶里的数字写成空白。
我把运输队的账本送到大队部。
秦保山翻了半天,抬头问我。
你这一个月给大队交了多少?
一百二十六块。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当初郑满仓说你开不了车。
我看向墙上的旧报名册。
他说错了。
秦保山笑了。
当初我也差点信了。
我走到报名册前,看到自己的名字还在第一行。
第二行的周铁柱,字迹已经被墨水划过一遍。
我没有把那页撕掉。
留着吧。
人要记得自己差点走过什么路,也要记得是谁曾经把路让给自己。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父亲的腿已经能不用拐杖走到院门口。
母亲炖了一锅肉,端上桌时,小禾已经把粮票和肉票收回抽屉。
这顿饭不用票。
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母亲碗里。
桂枝,吃。
母亲赶紧夹回去。
你吃,你腿刚好。
我拿起筷子,一人碗里放了一块。
今天谁也别让。
屋外,拖拉机发动机响了起来。
周铁柱在院里喊。
长河,煤站的车该出发了!
我掀开门帘。
先查刹车。
都查过了。
油呢?
记过了。
货单呢?
在秦队长手里。
我走到车旁,打开车头盖,看了一遍油管和皮带。
一切正常。
周铁柱站在旁边,等我关上车盖。
长河。
什么?
以前那件事,对不住。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账还完了吗?
还差最后三块钱。
还完再说。
他点头,转身去检查车斗。
我坐进驾驶位,发动机一声接一声响起。
村口的喇叭又开始广播,通知大家明天修渠。
这一次,我没有冲向大队部,也没有把机会交给任何人。
我踩下离合,挂上低挡,拖拉机沿着新修的土路往前走。
车斗里装着煤,车后跟着两辆车,车上坐着顾家运输队的人。
父亲站在院门口,母亲和小禾挥着手。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握紧方向盘。
上一世,我守着薄田过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要把路一条条跑出来。
让家里吃肉不用票。
让愿意干活的人有车可开,有账可查,有钱可拿。
也让所有曾经认定我只能种地的人,亲眼看着我把拖拉机开进城里。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清晰的印子。
前面还有很多路。
这一次,我自己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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