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那天晚上本来是要按时下班的。
六点出头,办公室里已经有人收拾包了。她刚把当天最后一份数据表核对完,正准备关电脑,余光瞥见隔壁工位的小陈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打算管。说实话,小陈这人平时就有点磨叽,交接的活儿总卡着点交,上个月还因为把报价单的小数点点错了一位,害得整个组加了一晚上班。林薇跟他私交也就那样,点头之交,偶尔中午一起拼个奶茶,谁也没欠谁人情。
她关了显示器,站起来穿外套。
“薇姐。”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鼻音。林薇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转过去。
小陈从桌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主管李梅在项目大群里的通知——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全员季度复盘材料必须提交,格式按模板,数据一个都不能错,否则按考核办法扣分。
“我完了。”小陈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事耳朵都竖起来了,“我这块儿的活儿本来今天就该收尾的,结果我上午……我上午跑了一趟外部对接,回来发现原始数据少了一个版本,现在对不上。明天交不出来,李姐肯定要扣我绩效。”
他越说越急:“我上季度已经被扣过一回了,再扣一回,年终评级就掉档了,薇姐。”
林薇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站在那儿没动。她大概猜到下一句是什么了。
果然,小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你这块儿不是已经弄完了吗?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就那个数据版本,你之前不是也经手过一部分吗?明天提交的时候,能不能把我这摊子挂你名下一起交?就说咱俩合作弄的。李姐看是你交的,一般不会细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个同事低着头把耳机塞进耳朵,动作特别自然,像排练过似的。
林薇第一反应是拒绝。这种事儿沾上了就说不清。可小陈下一句话把她堵住了。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妈上礼拜住院,我中午跑医院晚上回来补活儿,状态不好确实是我的问题,但这次要是扣分,我房贷真的扛不住。薇姐,就这一次,我保证下个月请你吃饭。”
他说“我妈住院”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林薇站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公问她几点到家,今天他妈过来吃饭。她回了句“马上”,然后把手机揣回去,看向小陈。
她心软了。这毛病她自己知道,从小就是,见不得别人在眼前掉眼泪。况且小陈说的那个数据版本,她确实也经手过一部分——上个月系统升级,有一批原始表是她帮忙导出的,当时也没多想。
“你把你手头的东西发我看看。”她说。
小陈立马坐直了,连说了三个“好好好”,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把几个表格和一个半成品文档拖进两人单独的工作小窗里。
林薇扫了一眼,确实差一截。她把外套又脱了,拉过椅子坐下:“你把缺的那部分原始表找出来,我帮你补今天的进度,明天提交的时候我牵头,你的部分我一起收了。但是——”
她指着屏幕:“你把你发我的东西整理清楚,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别明天又发现少东西。”
小陈点头如捣蒜:“你放心,我都列好了,就是来不及填完。薇姐你真是救我一命。”
林薇打开他发来的文档,粗略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缺的数据不算太多,就是几个维度的交叉比对还没跑完,她之前做过类似的表,套一下公式就行,快的话一个多小时能弄完。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跟小陈说:“你把你导出的那几版原始表都标清楚日期,别混着放,回头对不上又得重来。”
小陈在旁边应着,手忙脚乱地整理文件夹,弄了半天,林薇扭头看了一眼他屏幕,文件夹里还是乱糟糟的,文件名都是“新建表格”“新建表格(2)”这种。她皱了皱眉:“你平时就这么存东西?”
小陈讪讪地笑:“这不是着急嘛,平时不这样。”
林薇没再说什么,把自己那份弄完,又花时间帮他把几个表格重新命名归类,做了个简单的说明文档。弄到快九点,她伸了个懒腰,把最终版发给小陈:“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小陈点开看了两分钟,连说没问题。林薇把文件收进提交文件夹,关电脑的时候顺嘴说了句:“以后你自己的活儿自己盯着点,我这次帮你是因为你妈住院,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了。”
小陈点头:“知道知道,薇姐你放心。”
那天晚上林薇到家快十点。婆婆已经走了,老公把菜热在锅里,问了句“又加班?”她嗯了一声,没细说。
第二天上午,林薇把自己那部分和小陈的东西合在一起,按模板核对了一遍,九点四十多提交到群里,备注写的是“项目复盘材料——林薇、陈浩(合作提交)”。
李梅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没多问。
林薇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甚至还提醒自己,下次小陈再哭穷,得学会说“不”。但也就是想想,没当真。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还特意给她带了杯咖啡,放在她桌上,说了句“薇姐昨天辛苦了”。林薇笑了笑,觉得这人虽然干活磨叽,好歹知道好歹。
出事是在三天后。
季度复盘材料是给上级公司汇报用的,里面有一个核心数据看板,要链到系统里的实时数据。林薇提交的那版,数据是前一天晚上跑的,她当时跟小陈确认过,系统那边已经锁定了当天的数据,不会再变。
结果上级公司那边负责汇总的人发现,看板上的一个关键转化率跟系统里对不上,差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虽然不大,但汇报给大领导的东西,这种误差属于硬伤。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李梅的脸是黑的。
她在办公室外面的小会议室里,先把林薇叫进去了。
“这个看板数据谁最后定的?”李梅把打印出来的对比表拍在桌上,语气还算克制,但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林薇说:“是我提交的。但我跟小陈核对过,他那边的原始数据是——”
“小陈说这个看板从数据源到最终提交,都是你负责的。他就是帮你打了个下手,跑了两趟系统导出,其他环节都是你在做。”
林薇愣了一下。
“他原话是,”李梅低头看了眼手机,照着念,“‘薇姐说她来弄,我就帮她导了数据,后面她怎么处理的我没看,她可能太忙了,我提醒过她两回让她复核一下,她没顾上。’”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挺大,林薇觉得后脖子发凉。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他胡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场合直接说“他撒谎”,听起来像在推卸责任。
“李姐,这个材料是我最后提交的没错,但当时是陈浩跟我说他那部分来不及了,让我帮他——”
“你有记录吗?”李梅打断她。
林薇卡住了。聊天记录有是有,但那天晚上他们是在工位当面说的,微信上只有小陈发文件的那几条消息,没提“帮忙”的事。提交记录上写的是两人合作,但主责确实挂在她名下。
“聊天记录我可以调……”她说了一半,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李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薇很熟悉,是失望里带着点“你怎么也这样”的意思。
“你先回去想想,把事情捋清楚。这个看板关系到咱们部门的考核,上面要追责的话,我得有个说法。如果是你的问题,该认就认,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如果不是”后面的话,挥了挥手让林薇出去了。
林薇回到工位,小陈的座位空着,显示是“外出”。她给小陈发微信:“李姐找你了?你怎么说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弹回来一句:“薇姐,我跟李姐实话实说的。看板确实是你最后整合提交的,我就帮你导了数据,别的我不清楚。你别怪我,我要是再摊上责任,我这个季度就完了。”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有点发麻。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当初求我帮忙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对面回得快:“薇姐,话不能这么说,我没求你什么吧?咱俩不是合作吗?你提交的时候我也没拦着你啊。”
她差点把手机摔了。
打完这行字,小陈又补了一句:“而且薇姐,说句不好听的,你提交之前也没让我再核一遍啊,你要是让我核了,我肯定能看出来数据不对。”
林薇看着这句话,气得手抖。她打了一长串字想骂回去,打到一半又全删了。骂有什么用,截图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笑话?她深吸了两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觉得自己蠢,当时就该直接走人;一会儿又想,说不定李梅查一圈觉得证据不足,各打五十大板,扣点分算了;一会儿又想,小陈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他就不怕聊天记录曝光吗——然后她猛地想起来,聊天记录里确实没有关键内容,小陈从头到尾没在文字里说过“帮我顶一下”这种话,全是当面说的。他发文件那几条消息,语气还特别公事公办,什么“薇姐这是你要的原始数据”“薇姐这个表我导好了”,看着就像正常协作。
他是不是早就防着这一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薇心里凉了一下。但她又不太愿意把人往这么坏处想——也许小陈就是慌了,本能地先保自己。人嘛,事到临头,有几个能扛住的。她甚至想,要不就认了算了。扣点绩效,挨顿批评,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跟小陈撕破脸以后还怎么共事。而且李梅明显更信小陈那一套,她要是死咬着不认,显得多难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组的赵姐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跟小陈那事儿闹到李姐那儿了?”
林薇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他甩锅给我。”
赵姐叹了口气,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我那天晚上其实听见了一点,他求你帮忙的时候我还没走。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人怂,李姐要真问起来,我顶多说我听见你们聊过,具体内容我不敢乱说,万一记错了呢。”
林薇点点头,说了句“理解”。她真理解。办公室里这种事,谁愿意为了别人的事得罪人。赵姐能说这句已经算不错了。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赵姐又说,“小陈那人就那样,上回他跟老周合作也是,出了岔子先把自己摘干净。老周后来跟我说,以后打死不跟他搭伙。”
林薇愣了一下:“老周也吃过亏?”
“可不。去年那个客户回访表的事儿,你记得吧?最后是老周背的锅。老周那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掰扯,自己认了。后来喝酒的时候才跟我念叨,说小陈当时也是这么求他的,说家里有事来不及弄,老周好心帮他收尾,结果出了错,小陈说‘周哥说他自己弄的,我没插手’。”
林薇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本来还有点犹豫,想着要不就算了,现在看来,这不是小陈第一次干这种事。老周那个事儿她有印象,当时还觉得老周怎么那么不小心,现在想想,老周可能跟她一样,有苦说不出。
下午她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相册找别的截图,突然翻到一张照片——是上周三晚上她帮小陈弄数据之前,随手拍的工位照片,照片角落拍到了小陈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他的任务分解表,Excel截图,清清楚楚写着“数据看板整合——陈浩——截止周四”。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当时拍这个是因为她要拍自己桌上一份纸质文件发给财务,顺手把旁边也框进去了。完全是无意的。
林薇心跳快了半拍。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微信文件记录。小陈那天晚上发她的几个文件,文件名里有“陈浩-复盘数据-初稿”的字样,修改时间显示是上周三晚上八点多——比他们当面聊的时间早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确实在求她之前,自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她又去翻系统里的任务分配记录,这个改不了,每个人名下挂的活儿是公开的。截图保存。
然后是提交版本的修改历史。她点开文档属性,能看到编辑记录——她自己的账号最后整合提交的没错,但中间有几个版本是小陈的账号上传的,时间戳都在他求她帮忙之前。
林薇一条一条地把这些东西截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在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里。做这些的时候她手有点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紧张的。中间赵姐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给她桌上放了块巧克力。
她弄到快七点,文档整理了大半,剩下几个截图她打算回家再补。走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跟李梅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东西全了再说,现在空口白牙去说“小陈以前也坑过老周”,反而显得像在拉帮结派。
晚上回家她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过第二天该怎么跟李梅说。不能吵,不能哭,一哭就像是在闹情绪。得把东西摆出来,一条一条讲。她甚至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开场白,一会儿觉得“李姐我想补充一下情况”太软了,一会儿又觉得“我有证据证明这事儿不是我的责任”太硬了。翻来覆去到半夜,老公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问了句“你干嘛呢”,她说“没事,工作的事”,老公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李梅果然又把她叫进了小会议室。这回小陈也在,坐在角落里,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看着特别无辜。
李梅说:“我想了想,还是当面把话说清楚。小陈说他提醒过你复核,你说你是帮他忙,各说各的,我得听明白。”
林薇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把那个Word文档投到小会议室屏幕上。
“李姐,我不多说,就按时间顺序过一遍东西。这是上周三晚上八点零七分,陈浩发我的文件,文件名带他名字,是他自己做了一半的初稿。这是那天晚上我拍的工位照片,拍到了他电脑上的任务分解表,数据看板整合这一项,负责人写的是他。这是系统里的任务分配记录,这一项从始到终都挂在他名下,我是协作,不是主责。”
她点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这是他求我帮忙的那段微信文字,他说‘薇姐你救我一命,我这边实在弄不完了’,时间戳晚上八点四十。我回复‘行吧你把缺的整理给我’,这条我留了。后面他发我的文件,我都存着,最后提交版里哪些是他做的哪些是我补的,修改记录能对上。”
小陈在旁边动了一下,想说话,李梅抬手压了一下。
林薇继续说:“我知道最后提交人是我,署名也是我跟他一起。这个我承认,我当时觉得是帮忙,没想那么多。但整个事情的顺序是——他先做的,做不完,求我,我接手收尾。他昨天跟您说‘从头到尾都是我负责’,这个跟记录对不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李姐,我昨天听赵姐说,去年客户回访表的事,也是陈浩让老周帮忙收尾,出了错之后说跟自己没关系。我本来不想提这个,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不是头一回。”
小陈猛地抬头看她,嘴张着,脸一下子涨红了:“你——”
李梅看了他一眼,小陈又把嘴闭上了。
林薇把页面翻到最后:“就这些。李姐您看还需要什么,我随时调。”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李梅翻着屏幕上的截图,鼠标滚轮来回滚了两遍,然后转头看小陈。
“陈浩,你解释一下。”
小陈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我……我当时是太急了,可能表述有误。我的意思是最后提交是她弄的……”
“我问的是,这东西到底是谁的活儿?”李梅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是……是我这边先做的。”小陈声音低下去,“但我确实是来不及了才找她帮忙的,我也没说不认啊……”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昨天说的是‘从头到尾都是林薇负责,我就是帮忙打下手’。陈浩,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谁在甩锅谁在扛事,我分得出来。”
小陈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缝。
李梅把笔记本合上:“行了。这个失误的责任重新捋,主责在陈浩,任务分配和过程记录都对得上。林薇协助收尾,提交署名不规范,这个也有责任,但性质不一样。具体扣分我报上去,后面再说。”
她看了眼小陈:“你回去把这件事的书面说明写给我,包括你为什么一开始说是林薇全责。写清楚。还有去年老周那个事儿,你一并给我说明白。”
小陈低着头出去了,没看林薇。
林薇收拾电脑的时候,李梅叫住她,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点:“你那些记录,以后都留着。帮人可以,别不留底。”
林薇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李姐”,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工位,小陈的座位上东西没动,人不知道去哪了。赵姐发来微信:“咋样?”
她回了俩字:“清了。”
赵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又跟了一句:“晚上奶茶我请。”
林薇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个证据文档存进了一个叫“工作留痕”的文件夹,想了想,又备份了一份到自己的网盘。
她看了一眼小陈空着的椅子,心里其实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就是觉得累。还有点后怕——要不是那天随手拍了那张照片,要不是她多个心眼去翻了系统记录,这事儿真不好说。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前天晚上没一时冲动直接在微信里骂小陈,不然截图流出去,别人还觉得她脾气大。
下午的时候,小陈回来了,坐在工位上没怎么说话。快下班的时候他过来了一趟,站在林薇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薇姐,昨天是我太急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林薇正在弄表格,头都没抬:“嗯。”
小陈站了两秒,又说:“那个书面说明,李姐让我下班前交,我写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薇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那种讪讪的笑,跟那天求她帮忙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恶心。
“不用了,”她说,“李姐看就行。”
小陈哦了一声,走了。
赵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小陈走远了才凑过来:“他还有脸来找你。”
林薇笑了笑:“他可能觉得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
“翻篇?他去年坑老周的时候连歉都没道。”
林薇没接话。她其实想的是另一回事——小陈这个人,以后肯定还会找别人帮忙,还会在出事的时候甩锅。但那个人不会是她了。她甚至有点想提醒组里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别小陈一叫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她多事。
晚上回家她跟老公说了这事。老公听完皱着眉:“你们那同事也太不是东西了。你以后别管这种闲事。”
林薇说:“我一开始也没想管,不是看他妈住院嘛。”
“他说他妈住院你就信?说不定编的呢。”
林薇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当时小陈眼眶红红的样子太真了,她下意识就信了。现在想想,谁知道呢。她甚至回忆了一下小陈那几天有没有请假去医院——好像也没有,中午还是正常跟大家吃饭,偶尔刷手机看视频。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了。也许人家就是晚上去的医院呢。
她叹了口气,没再往下想。这事儿到此为止了,再琢磨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过了两天,李梅在组会上把这件事简单说了一下,没点名,就说以后跨人协作的活儿,任务分配要写清楚,谁主谁次群里留个记录,别私下口头说。提交材料署名按实际贡献来,别随随便便写“合作”。
散会之后,赵姐跟林薇咬耳朵:“李姐这是给全组立规矩呢。”
林薇嗯了一声。她知道李梅这人不坏,就是怕麻烦,能各打五十大板的时候绝不多费劲查。这回要不是她证据摆得齐,李梅大概率就是让她认了。她甚至有点理解李梅——当主管的,底下人扯皮,谁有功夫天天断案,差不多得了。但理解归理解,真轮到自己头上,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又过了一周,小陈那个书面说明交上去了,具体写了什么林薇没看到。但扣分结果下来了,小陈那个季度的绩效分扣了一大截,林薇象征性地扣了一点点,理由是署名不规范。老周去年那个事儿李梅也翻出来重新看了,虽然没法改结果,但据说把小陈叫去谈了一次话,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小陈消停了几天,又开始活跃起来,中午照样跟人有说有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林薇看着他在茶水间跟实习生小姑娘聊得眉飞色舞,心里叹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倒了杯水,顺嘴跟那实习生说了句:“对了,你昨天那个表,提交之前自己存个底,聊天记录什么的都留着,以后万一有啥说不清的。”
实习生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好的薇姐”。小陈在旁边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林薇端着水杯走了,心里也没觉得自己干了件多了不起的事。就是觉得,能提醒一句是一句吧。
她回到工位,把“工作留痕”那个文件夹又整理了一遍,顺手给赵姐也发了一份空白的协作确认模板,让她以后跟人搭伙干活儿的时候用。赵姐回了个“你真是吃一堑长一智”,林薇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小陈这种人,只要还在这个组里,早晚还得闹出点动静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她把自己的活儿干好,该留的记录留好,谁再来求她帮忙,她得先想想值不值得。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路过小陈工位,看见他桌上摆着个新杯子,上面印着“加油打工人”。小陈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薇姐走了?”
林薇点了下头,没说话,拎着包出了办公室。外面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心想明天得把那个协作模板在组里发一下,谁爱用谁用。
手机响了,老公问她到哪了。她说刚出公司,马上到地铁。
挂了电话她又想起来,明天上午还有个跨部门对接会,得提前把资料准备好。她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带的文件,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管这些,觉得差不多就行。现在不行了,现在她连开会用的资料都要提前存三份。
地铁上人挺多,她抓着扶手站着,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下来。列到第五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帮刘哥看一眼他那个预算表”删掉了。
不看了,谁爱看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