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出院那天,我特意请假回家做了一桌菜。
她把我赶到了厨房,却拉着另一个女人坐在丈夫旁边。
「你们两个坐一起,才像两口子。」
丈夫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那个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晚晴姐还在呢,您别这么说。」
婆婆往厨房看了一眼。
「她听见又能怎么样?」
「嫁进来八年,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难不成还要我供着她?」
我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站在厨房门口。
手背上还有昨天给婆婆洗澡时,不小心被热水烫出来的红印。
这八年,她住过四次医院。
每一次,陪床的人都是我。
她的亲儿子陆羽,连她现在吃的降压药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顿饭吃到最后,婆婆竟然把我结婚时戴过的金镯子拿了出来。
当着我的面,往那个女人手腕上套。
「晓曼,你戴这个真好看。」
「以后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看向陆羽。
他终于舍得放下筷子。
却不是阻止他妈。
而是皱着眉头对我说:
「晚晴,厨房是不是还有一道菜?」
「你赶紧去弄,别让大家等着。」
那天,我把围裙摘了下来。
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后来,陆羽连续半个月到我工作的地方接我下班。
婆婆也亲自打电话向我道歉。
她说以前是她糊涂。
说我才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我信了。
直到几个月后,陆羽把离婚协议放在刚刚出院的婆婆面前,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遗漏。
婆婆戴着老花镜,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好了,以后晓曼进门,就不用受那些累了。」
我站在旁边。
忽然想问她一句。
那我受过的那些累,又算什么呢?
……
我叫王晚晴,今年三十四岁。
跟陆羽结婚八年。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在一家汽车配件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块钱。
我在连锁面包店做店员,工资三千八。
虽然挣得没他多,但我很喜欢那份工作。
每天早上把新鲜面包摆进柜台。
闻着刚出炉的奶香味,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来买东西。
老板说我手脚麻利,等新店开业,准备让我过去带人。
可最终,我没能等到那个机会。
结婚第二年,婆婆在家里摔了一跤。
她本来膝盖就不好,摔过以后,连上厕所都得有人扶。
陆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给顾客装蛋糕。
「晚晴,我妈摔了,你赶紧回来。」
我跟老板请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赶回家。
婆婆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
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办住院手续,又回家收拾东西。
折腾到凌晨一点,才在病房旁边租了一张十块钱的折叠床。
陆羽晚上来过一趟。
待了半个小时。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楼道里。
「我明天还得陪客户,实在走不开。」
「妈这边就辛苦你了。」
我点头。
第二天继续请假。
第三天,老板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说还不确定。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咱们店里人手本来就紧张。」
「你要是家里实在需要照顾,就先把家里安排好吧。」
我听懂了。
晚上陆羽过来送饭,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他一边帮婆婆剥橘子,一边说道:
「那就辞了呗。」
「一个月三千多,值得你这么为难吗?」
「以后我养你。」
婆婆也跟着点头。
「女人结了婚,家里才是最重要的。」
「你把陆羽照顾好了,他挣钱还不都是给你花?」
我当时二十八岁不到。
觉得夫妻之间确实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于是辞掉了那份工作。
后来面包店开了新店。
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小姑娘当上了店长。
她给我发消息,说工资涨到了六千。
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
我看着正在厨房里熬的猪骨汤,又看了一眼婆婆放在卫生间里的换洗衣物。
最终回复了两个字。
【不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家庭,暂时放弃了一份工作。
没想到这一放,就是六年。
……
婆婆叫周桂芬。
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过班。
退休以后,每个月有两千多块钱退休金。
公公去世得早,陆羽是她唯一的儿子。
我能理解她疼儿子。
可她疼儿子的方式,就是认为所有辛苦的事情,都应该由儿媳妇来做。
每天早上六点,我得起来煮粥。
她胃不好,嫌隔夜饭吃着不舒服。
陆羽喜欢吃包子,我就出门买包子。
等他们吃完,我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再去菜市场。
婆婆隔三差五要去医院拿药。
每次都得我陪着。
她说医院的自助机器她弄不明白。
陆羽工作忙,她不舍得让他请假。
有一回,我在医院排队排了三个小时。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这么晚?」
「我还等着吃饭呢!」
我说医院人太多。
她不高兴。
「那你不会早点去?」
我把药放在桌上。
厨房里还有早上没洗完的锅。
我没有跟她争。
因为陆羽跟我说过,他妈年纪大了,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一点。
结婚第四年,我阑尾炎发作。
疼得直不起腰。
婆婆看见我捂着肚子,问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说想去医院。
她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为难。
「那中午的饭怎么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说:
「要不你先把米饭蒸上?」
最后是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医生说需要住院做手术。
我给陆羽打电话。
他晚上七点才赶过来。
给我带了一碗粥。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
他说:
「妈一个人在家,我得先给她买饭。」
我躺在病床上,突然有点想哭。
陆羽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还委屈上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晚他陪我待到十点。
之后便回了家。
理由是第二天要早起上班。
隔壁床的女人问我:
「你家男人不在这儿陪你?」
我笑着解释:
「他工作忙。」
那句话,我替他说了很多年。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一个男人有没有时间,从来不只取决于他的工作。
还取决于他想把时间留给谁。
家里的钱,一直是陆羽在管。
刚结婚的时候,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生活费。
后来物价涨了,婆婆需要定期吃药,生活费变成四千。
这四千块钱,包括三个人的伙食、日用品、水电燃气,以及婆婆平时的一些小额医疗开支。
基本没有剩余。
有一次我买了两件内衣,一共一百一十八块钱。
陆羽看见付款记录,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又买衣服?」
我说原来的穿了两年多,已经变形了。
他点点头。
「买就买吧。」
「下个月生活费里少花一点。」
我没说什么。
可当天晚上,他在手机上买了一双七百多块钱的运动鞋。
婆婆知道以后,还夸他有眼光。
「男人在外面做生意,穿得太差,人家看不起。」
我去晾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
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小洞。
是在超市搞活动的时候,九块九买的。
陆羽并不是没有给我买过东西。
结婚第一年,他也记得我的生日。
出差回来,还会给我带当地的小吃。
只是后来,他越来越习惯把挣钱当成自己对这个家庭全部的贡献。
只要他每个月给了生活费,剩下的事情就都跟他没有关系。
而婆婆嫌我没本事,是从她参加了一次老同事聚会之后开始的。
她以前一个同事的儿媳妇在银行工作。
另一个儿媳妇是小学老师。
还有一个自己开了家母婴店。
回来以后,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人家儿媳妇每个月挣七八千,还把孩子照顾得好好的。」
「你倒好,工作没有,孩子也没有。」
「我们陆羽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媳妇?」
我正在卫生间洗她换下来的床单。
听见这句话,实在忍不住了。
「妈,当初是因为您生病,我才辞职的。」
她马上板起脸。
「我让你辞职了吗?」
「谁家儿媳妇不照顾婆婆?」
「就你做了点事情,恨不得到处说!」
晚上我把这件事情告诉陆羽。
他正在看手机。
听完以后,头也没抬。
「我妈那个岁数了,你跟她争什么?」
我问他:
「那我重新找份工作行不行?」
「行啊。」
「但是家里怎么办?」
他终于抬起头。
「你找个时间自由一点的。」
「别到时候我妈有什么事情,还得我天天往回跑。」
我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自己想出去挣一份工资,竟然还要经过这么多人的批准。
后来我托以前认识的人,在附近一家生鲜超市找了个半天班。
每天上午负责整理蔬菜和检查价签。
工资两千二。
下午回来继续做家务。
虽然挣钱不多,但发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高兴了整整一天。
给自己买了一件八十九块钱的衬衫。
又吃了一份以前舍不得买的榴莲千层。
那天我坐在超市休息室里,慢慢把蛋糕吃完。
没有给陆羽留。
也没有给婆婆留。
那是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我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半个小时。
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维持太久。
婆婆的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
医生建议进行手术。
住院以后,我上午去超市上班,下午赶到医院,晚上在那里陪床。
请了好几次假。
超市主管已经开始询问,我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彭晓曼出现了。
……
彭晓曼是陆羽以前的客户。
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
自己经营一家女装店。
听陆羽说,她生意做得不错,还准备在商业街开第二家分店。
她第一次来医院看婆婆,拎着一盒车厘子和一箱牛奶。
婆婆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晓曼来了!」
「这么忙,还专门来看我。」
我正在旁边给婆婆剪脚趾甲。
她膝盖不能弯得太厉害,自己弄不了。
彭晓曼看了我一眼。
「晚晴姐,这些天你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婆婆却把脚缩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弄了。」
「一股子味道,人家晓曼还在这里呢。」
我拿着指甲剪,蹲在病床旁边。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
彭晓曼陪婆婆聊了二十多分钟。
临走前,婆婆非让陆羽下楼送她。
陆羽笑着答应了。
那天中午,婆婆吃完饭说想喝鸡汤。
我跑了两条街,找了一家现炖鸡汤的店。
回来的时候,她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
「刚才那个姑娘,可有本事了。」
「一个女人自己开店,什么事情都能处理。」
「不像我这个儿媳妇,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人家交水电费的。」
隔壁老太太有些尴尬。
「你儿媳妇不是天天在医院照顾你吗?」
婆婆摆摆手。
「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照顾我,谁照顾?」
我站在病房门口。
手里的鸡汤还烫着。
最终,我没有进去争辩。
只是等她聊完,把汤放到床头柜上。
后来我注意到,彭晓曼每次来医院,陆羽都会提前告诉我。
有时候还让我别待在病房里。
理由是让我出去休息一会儿。
可我出去以后,他便会坐在彭晓曼旁边,跟她一起陪婆婆聊天。
三个人说说笑笑。
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话题经常突然停下来。
我问过陆羽。
「你跟彭晓曼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说就是朋友。
我问:
「普通朋友需要天天聊天吗?」
他很不耐烦。
「她有生意上的事情问我。」
「我还不能认识个女性朋友了?」
我没有证据。
只能暂时把怀疑埋在心里。
直到婆婆出院前一天,我在病房卫生间洗毛巾。
忽然听见婆婆在外面跟陆羽说话。
「晓曼那个孩子我是真喜欢。」
「人家离过婚怎么了?离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陆羽低声说道:
「妈,你小声点。」
婆婆反而提高了声音。
「我又没说错。」
「你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娶个能跟你一起做生意的,比家里那个强多了。」
我拧毛巾的手停住了。
我等着陆羽反驳。
哪怕他说一句,我跟晚晴已经结婚了,你别胡说。
可我等了半天。
只听见他说:
「这事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陪护床上,一夜没睡。
……
婆婆出院当天,陆羽说家里要请几个亲戚吃饭。
我提前一天准备食材。
买了排骨、鲈鱼、牛肉和婆婆喜欢吃的山药。
早上不到五点便起来炖汤。
从十点多开始,一直在厨房忙到下午一点。
陆羽把婆婆接回来以后,我才发现彭晓曼也来了。
婆婆特意给她留了主桌的位置。
紧挨着陆羽。
我端菜过去的时候,陆羽的舅妈往旁边挪了挪。
「晚晴,快坐下来吃吧。」
我刚拉开椅子,婆婆就指着厨房。
「那个凉菜还没拌呢。」
「你坐什么?」
我只好回厨房。
接着便听见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们两个坐一起,才像两口子。」
我端着排骨汤走出来。
没有再回去。
婆婆看见我站着不动,皱起眉头。
「还有个菜呢,你没听见啊?」
我把汤放到桌上。
「听见了。」
「妈,您刚才说谁像两口子?」
她愣了一下。
随后看了一眼其他亲戚。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我看向陆羽。
「你觉得好笑吗?」
陆羽脸色有些难看。
「今天我妈刚出院,你非要挑这个时候闹?」
我点点头。
「那镯子呢?」
婆婆手里的金镯子,是结婚的时候她买给我的。
三年前,她说金价涨了,把镯子放在她那里比较安全。
我就交给了她。
现在,她却拿着它准备给彭晓曼试戴。
婆婆握紧镯子。
「这是我花钱买的,我给谁戴,还得你批准?」
亲戚们面面相觑。
彭晓曼赶紧把手缩回去。
「阿姨,您快收起来吧。」
我没有跟她争。
只是把手上的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
陆羽伸手拉我。
「你干什么?」
我说:
「既然你们两个才像两口子。」
「那就让你老婆把剩下的菜做了吧。」
说完,我回卧室拿了自己的包。
直接出了门。
这是结婚八年以来,我第一次把一桌子客人留给陆羽。
也是我第一次,在婆婆还没有吃完饭的时候,离开这个家。
出门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娘家在外地。
父母年纪大了,平时很少过来。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陆羽对我好不好。
我总是说好。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在小区门口站了半天,我给超市的同事陈姐打了电话。
她听说我跟家里吵架了,二话没说,让我先过去。
陈姐自己也离过婚。
她租了套两室一厅,女儿在外地读书。
空出来的房间,正好可以让我住几天。
我到她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摇头。
她给我下了一碗挂面,还煎了两个鸡蛋。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姐递给我一张纸。
「怎么了?」
我说:
「我今天做了十道菜。」
「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口都没吃上。」
陈姐愣了愣。
随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蛋,也夹给了我。
「吃吧。」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早点离婚。
也没有劝我回去跟丈夫好好商量。
只是等我吃完,让我洗个澡,睡一觉。
那天下午,我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醒来以后,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其中十二个是陆羽打的。
还有五个是婆婆打的。
我随便点开一条语音。
是陆羽发来的。
「王晚晴,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这么多客人,你说走就走,让我妈的脸往哪儿放?」
第二条是婆婆的。
「你炖的那个汤怎么那么咸?」
「我晚上想喝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手机。
忽然笑出了声。
陈姐问我笑什么。
我说:
「没事。」
关掉声音,把手机放回了床头。
那晚,是我结婚八年以来,第一次不用考虑第二天早上做什么饭。
……
离开陆家以后,我找陈姐商量了一下,决定重新找一份全职工作。
超市的半天班虽然可以继续做,但两千多块钱实在不够独立生活。
正好附近一个社区食堂在招窗口工作人员。
工资三千八。
每周休息一天,另外提供工作餐。
我以前在面包店做过几年,知道食品称重,也会用收银系统。
面试当天,负责人让我试着操作了一遍。
结束以后,她说:
「你明天就来吧。」
我高兴得立刻给陈姐打电话。
她陪我在附近找了间单间。
月租七百。
房间虽然简陋,但有独立卫生间。
交完押金和房租,我又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个电饭锅。
一百块钱不到。
老板还送了我一个旧蒸架。
我搬进出租屋的第一天,给自己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盐放少了。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喝。
因为不会有人喝了一口,就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连炖汤都不会。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买的床单上。
认真想了想。
原来只要三千八百块钱,我就能够养活自己。
以前陆羽总说,离了他,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可真正出来以后,我才发现。
我不是养不起自己。
我是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却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陆羽是在我搬出来后的第六天,找到我的。
那天我正给食堂的保温桶补菜。
同事喊我,说外面有人找。
我走出去。
陆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芒果。
「下班了吗?」
我没接他的东西。
「有什么事?」
他看了看周围。
「咱们回去说。」
我摇头。
「就在这里说吧。」
他叹了口气。
「那天是我不对。」
「我妈说话没个分寸,我应该拦着她。」
我问:
「彭晓曼呢?」
他说:
「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没事别往家里去。」
我又问:
「你妈给她戴我的镯子,你也觉得没问题?」
他立刻把口袋里的红色首饰盒拿了出来。
「给你拿回来了。」
我看着里面的镯子,没有伸手。
他把首饰盒塞进袋子里。
「晚晴,咱俩结婚八年了。」
「总不能因为一顿饭,就真的不过了吧?」
我说:
「不是一顿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
点头。
「我知道。」
「以前是我忽略了你。」
「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那天我没有跟他回去。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
有时候我早班结束,他中午来接我。
有时候我需要帮食堂盘点,他就在外面等到七点多。
下雨那天,他撑着伞站在路边。
手里还拿着我以前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
同事们都羡慕我。
「你老公对你真不错。」
「天天来接你,还买吃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特别复杂。
结婚八年,陆羽很少接我下班。
以前我晚上从超市回去,有几次碰上大雨。
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让我自己坐公交。
现在他忽然变得这么有耐心。
如果说我一点都没有动摇,那是假的。
毕竟这不是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
是跟我生活了八年的丈夫。
也是我曾经想要生儿育女、一起过到老的人。
第十五天,陆羽告诉我。
婆婆也想亲自跟我道歉。
我不太相信。
直到她真的给我打来了电话。
「晚晴啊。」
电话里的声音,比以前温和了不少。
「你在外面住,吃得惯吗?」
我说还行。
她叹了口气。
「那天妈说话不好听。」
「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说道:
「你要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就继续做。」
「家里那些事情,以后妈能做的就自己做。」
「你们也不小了,等以后有了孩子,妈给你们带。」
我一下子红了眼眶。
这八年来,我其实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并不是婆婆说的,我生不出来。
而是结婚以后,陆羽一直觉得时机不合适。
最初他说事业刚起步。
后来又说他妈身体不好,根本没人帮忙带孩子。
拖到最后,我都三十四岁了。
婆婆却在亲戚面前把没有孩子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现在,她竟然主动提出愿意帮忙。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妈,您说的是真的?」
她笑了。
「妈还能骗你不成?」
「你才是我们陆家的人。」
那天晚上,陆羽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临走前,他告诉我,已经把家里堆杂物的第二个卧室收拾出来了。
以后可以做儿童房。
我没有马上答应搬回去。
但第二天休息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去家居市场看了窗帘。
浅黄色的。
他说将来不管生男孩还是女孩,都能用。
我站在窗帘店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八年的忍耐,好像终于有了回报。
回家以后,婆婆甚至主动给我盛了一碗汤。
她笑着说:
「以后这个家,妈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她已经知道错了。
可我不知道。
就在陆羽连续接我下班的那半个月里,他其实已经联系过三家家政公司。
最便宜的住家护工,一个月也要六千多块钱。
而我在食堂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
才挣三千八。
我重新搬回陆家的时候,婆婆的膝盖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能够扶着拐杖慢慢走路。
我下班以后做饭。
陆羽负责洗碗。
婆婆偶尔也会坐在阳台上,帮忙摘摘菜。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桌上居然已经摆好了饭菜。
虽然有两道是陆羽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但我依旧特别高兴。
以前只要我不在家,就算米饭煮好了,他们也宁愿饿着等我回来。
现在,家里终于有点像三个人共同生活的样子了。
我还特意买了一本备孕方面的书。
晚上睡觉之前,跟陆羽在床上一起翻看。
他说等忙完这个季度,就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我花了二百多块钱买叶酸和一些日用品。
又开始认真记账。
想着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每个月该留多少钱。
陆羽看见我写的账本,还笑话我。
「孩子影子都没有,你倒先把奶粉钱算出来了。」
我打了他一下。
「还不是怕到时候你又说贵?」
他把我搂进怀里。
「放心吧。」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操心了。」
那段时间,是我们结婚以后,难得的一段好日子。
我甚至主动给娘家打电话,告诉我妈,家里最近一切都好。
我妈听见以后特别高兴。
说等我有了孩子,她也能过来帮忙。
可谁都没想到。
一个多月以后,婆婆又出事了。
……
那天我正在食堂准备午餐。
陆羽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晚晴,妈在卫生间摔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
髋部骨折。
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治疗,术后恢复也需要较长时间。
婆婆看见我,立刻抓住我的手。
「晚晴,妈疼得受不了了。」
我看着她满头的汗。
实在狠不下心。
陪她办住院,缴费,安排检查。
手术那天,我和陆羽都在外面等着。
婆婆被推出来之后,我们一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陆羽问我:
「你能不能再请几天假?」
我说:
「食堂月底要检查,人手特别紧张。」
「咱们先请个护工吧。」
他皱起眉头。
「昨天问了,一个人单独陪护一天得两百多。」
「光住院这些天就得花好几千。」
我说:
「那我们轮着来。」
「你请两天,我请两天。」
他摇头。
「我手里有个单子正在谈。」
「请假哪有那么容易?」
婆婆躺在病床上,听见我们说话,突然开始抹眼泪。
「算了,你们都忙。」
「我一个老太婆,活着也是给人添麻烦。」
「实在不行就把我送回家,死在家里也省钱。」
陆羽赶紧走过去。
「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拉着他的手。
「你忙你的事业。」
「妈知道挣钱不容易。」
说完,她又看向我。
「晚晴,妈以前对你不好,你不愿意照顾妈,妈也不怪你。」
那一刻,我特别为难。
陆羽把我叫到病房外面。
「要不你那个工作先辞了?」
我立刻摇头。
「不行。」
他低声说道:
「我一个月挣一万多,你才挣三千八。」
「咱们家总得选一个人回来照顾妈吧?」
「等她恢复了,你再重新找工作。」
我问他:
「那如果我不想辞呢?」
他愣了愣。
「你忍心看我妈这样?」
「不说别的,她前段时间还跟咱俩保证,以后帮我们带孩子。」
「人家都已经改了,你现在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吧?」
我站在走廊里。
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我还是给食堂负责人打了电话。
问能不能请一个月长假。
她告诉我,食堂正在扩大营业,最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顶班。
如果我短期内不能回来,就只能先办理离职。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却还是答应了。
离职那天,负责人把我叫进办公室。
「晚晴,你做事挺麻利的。」
「本来还想等明年给你调到采购那边。」
「这么辞职,真有点可惜。」
我勉强笑笑。
「家里老人病了,没办法。」
她看着我。
「那你家其他人呢?」
我说丈夫工作忙。
负责人没有继续问。
只是把工资结给我,又让我以后想回来,可以先打电话问问。
我拿着那些钱走出食堂。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保温桶里的菜还冒着热气。
几个同事正忙着给老人打饭。
曾经我也是站在那里的。
虽然工资不高,却每天都能跟别人说说话。
有人喊我王姐。
有人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做错了事情,只需要按照工作规定改正。
不会有人突然告诉我,因为我挣得少,所以就应该一辈子伺候谁。
可现在,我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临走之前,陈姐打来电话。
听说我辞职了,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晚晴,你以前已经为他家辞过一次工作了。」
我说:
「这次不一样。」
「我婆婆确实变了。」
「陆羽也比以前好多了。」
陈姐叹了口气。
「那你至少把自己的钱留好。」
我答应了。
也跟陆羽提了一个要求。
从我离职开始,他每个月另外给我转三千八。
家里的生活费照旧。
这笔钱算是我因为照顾婆婆而失去的收入。
陆羽听完,表情有些奇怪。
「夫妻之间,还计较这个?」
我说:
「我没工作,也得有自己的积蓄。」
最后他答应了。
当天晚上便给我转了三千八百块钱。
备注是:
【老婆辛苦了。】
我把那笔钱存进了自己另外一张银行卡。
当时还想着,等婆婆身体好了,这些钱就留着以后生孩子用。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
……
照顾骨折病人,比我以前照顾婆婆的任何一次都辛苦。
她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夜里经常疼醒。
需要上厕所,就得叫我起来帮忙。
有几次她没来得及开口,床单便弄脏了。
我不能怪她。
只能找护士帮忙处理,再去换干净的衣物。
病房里有一个请了护工的老太太。
每天的翻身、擦洗、饮食和活动,都由护工按照医护人员的要求协助。
她的儿子每天晚上过来看一眼。
第二天照常上班。
有天那个老太太问婆婆:
「这是你闺女吧?」
婆婆笑着说:
「儿媳妇。」
老太太特别羡慕。
「那你真有福气。」
婆婆看了我一眼。
「还行吧。」
「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事情。」
我正在给她倒水。
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但我还是把水杯递了过去。
出院以后,婆婆要继续在家休养和复查。
我每天按照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协助她进行恢复活动。
帮她换衣服。
陪她去医院。
有时候她半夜想喝水,我刚躺下又得起来。
陆羽把自己的被子搬到了客卧。
他说婆婆晚上动静太大,他第二天还要上班,需要保证睡眠。
于是那间原本准备当儿童房的屋子。
成了他躲清静的地方。
我一个人睡在婆婆旁边的小折叠床上。
一米六八的身高。
腿伸直了,脚还要露在外面。
有天半夜,我扶婆婆起来的时候,旧伤犯了,腰疼得眼前发黑。
我叫了陆羽三次。
他终于推开门。
「又怎么了?」
我说:
「你来帮我一下。」
他把婆婆扶好,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临走前还说:
「你白天有空就多睡会儿。」
可白天,谁来替我呢?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没有用。
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没有给我转那三千八。
我提醒他。
他说最近买药、复查花了不少钱,手头紧张,下个月一起给。
第三个月,他还是没转。
我再次提起。
他有些烦躁。
「你在家吃饭,住的是家里的房子。」
「又没有什么地方花钱。」
「非得每个月问我要工资干什么?」
我愣住。
「这不是当初你答应我的吗?」
他把手机放下。
「王晚晴,你照顾的是我妈,又不是老板。」
「你跟一家人谈什么工资?」
那晚我回到婆婆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我刚配好的药。
我坐在折叠床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还有六千多块钱。
其中一部分,是我以前在食堂攒下来的。
我忽然特别害怕。
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又一次走回了那个最熟悉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我比六年前更老了。
婆婆不知道我们为了钱吵过多少次。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了。
刚开始,她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人帮忙。
后来能够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慢慢走。
有一次,她自己走到了卫生间。
出来以后,高兴得给陆羽打电话。
「儿子,妈今天自己上厕所了!」
陆羽也特别高兴。
「那挺好。」
「您再坚持坚持,过段时间就彻底恢复了。」
婆婆笑着说:
「对,妈也不能一直耽误你的事情。」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
听见这话,还以为她终于开始体谅我们了。
甚至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没有白辛苦。
可从那天开始,有些事情突然变了。
彭晓曼又开始往家里送东西。
第一次是一盒进口水果。
第二次是一套适合老人穿的宽松衣服。
还有一次,她从外地回来,给婆婆带了一串玉石手链。
婆婆戴上以后,拍了好几张照片。
逢人就说晓曼有心。
我提醒陆羽,他以前答应过我,不会再让彭晓曼频繁介入我们的生活。
他却说道:
「人家只是来看看我妈。」
「你总不能连我妈交朋友都管吧?」
我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彭晓曼来家里坐了会儿。
婆婆把她拉到沙发上,问她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在厨房洗水果。
听见彭晓曼随口说:
「最近可累了,昨天回家都九点多了。」
婆婆心疼得不行。
「你一个女人,天天这么拼干什么?」
「以后找个好男人,家里的事情就别自己干了。」
「像做饭、拖地这种活,花钱找人不就行了吗?」
我低头看着水池。
里面还有婆婆早上喝完汤的碗。
我突然特别想笑。
同样的家务活,到了彭晓曼身上,可以花钱请人来干。
到了我身上,却成了一个儿媳妇应该尽的义务。
我洗好水果,端到客厅。
婆婆对我说:
「晚晴,你把厨房那袋垃圾扔一下。」
「我们说点事情。」
我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追问她们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专门避开我。
我拎着垃圾出了门。
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直到陆羽给我打电话。
问我晚上准备做什么菜。
他说晓曼今天难得有空,留下来一起吃饭。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家里吃的是陆羽点的外卖。
我没有上桌。
一个人去卧室里,翻出了六年前离职时留下的那些资料。
面包店的员工手册。
以前参加培训得到的结业证书。
还有一张我年轻时候拍的工作照。
照片里,我穿着围裙,站在装满蛋糕的柜台后面。
笑得特别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见过那样的自己了。
……
婆婆后来又短期住进康复病区,做了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出院前两天,我去护士站拿资料。
回到病房门口时,听见她在打电话。
「放心吧,妈现在自己能走了。」
「穿衣服什么的,也不用人帮忙。」
我以为她在跟陆羽报喜。
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她继续说道:
「晓曼那边你也别拖太久。」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压低声音。
「你急什么?」
「前几个月我要是让你跟她提离婚,她走了,谁来照顾我?」
我站在那里。
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自己能吃饭,能上厕所。」
「以后打扫卫生,偶尔请个钟点工也花不了多少钱。」
「你自己看着办吧。」
婆婆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别跟晓曼说咱家还要她回来伺候老人。」
「人家有自己的生意,哪有那个闲工夫?」
我扶着墙。
双腿有些发软。
隔壁病房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我赶紧让开。
直到婆婆挂了电话,我才慢慢走进去。
她看见我,神色如常。
「医生怎么说?」
我把资料放在床头柜上。
「后天可以出院。」
她点了点头。
「好。」
「那你给陆羽打个电话,让他后天早点过来接我。」
我看着她。
突然问了一句。
「妈,等您恢复好了,您准备让我干什么?」
她愣住。
「什么干什么?」
我说:
「我辞了工作回来照顾您。」
「现在您快好了,我以后怎么办?」
她皱起眉头。
「你自己的事情,问我干什么?」
我点点头。
「知道了。」
那晚,我第一次没有留在医院陪她。
我告诉护士,自己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又通知陆羽过来安排夜间陪护。
随后走出了医院。
陆羽连续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妈说你怎么突然回去了?」
「她一个人在病房,你也放心?」
我问他:
「陆羽,你是不是准备跟我离婚?」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他问:
「谁跟你说的?」
听见这句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没有说没有。
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只是问,谁跟我说的。
我擦掉眼泪。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叹了口气。
「晚晴,这件事情咱们回去再谈。」
「我现在还在开车。」
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
看着一辆辆车经过。
突然想起几个月以前,他每天撑着伞接我下班的样子。
想起婆婆跟我道歉时的语气。
想起家里那副准备给儿童房安装的浅黄色窗帘。
原来他们对我好的每一天。
都已经算好了什么时候结束。
只有我,还在认真地给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攒奶粉钱。
……
婆婆出院那天,陆羽真的带了一份离婚协议回来。
她坐在客厅里,腿上盖着薄毯。
面前放着我刚刚给她倒的温水。
陆羽把协议递给她。
「妈,你看看。」
婆婆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了几页。
然后问:
「这房子确定还是你的吧?」
陆羽点头。
「婚前买的。」
她往下看。
「那存款呢?」
陆羽看了我一眼。
「这个还得跟晚晴商量。」
婆婆皱了皱眉头。
「她这些年又没挣多少钱,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站在茶几旁边。
终于忍不住问她:
「妈,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想离婚的?」
她摘下老花镜。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
「是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还是您叫陆羽接我回来的时候?」
陆羽立刻打断我。
「晚晴,你别跟我妈说这些。」
我转头问他:
「那你说。」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跟你之间,早就有问题了。」
「只是那段时间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又有很多事情。」
「不适合提离婚。」
我说:
「所以你就接我下班,给我买吃的,跟我商量生孩子?」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
「所以你妈答应以后帮我带孩子,也是为了让我回来?」
婆婆突然拍了一下扶手。
「王晚晴,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们家也没亏待你。」
「这些年你吃的、住的、穿的,哪一样不是陆羽挣钱买的?」
我看着她。
「那您这八年吃的饭,是谁做的?」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
「您住院的时候,陆羽陪过您几个晚上?」
「您摔伤以后,是谁帮您擦身体,换弄脏的床单?」
「是我不想工作吗?」
「是我天生就喜欢给你们洗衣服、做饭吗?」
婆婆脸色涨红。
「你是我们家的儿媳妇!」
「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点头。
「好。」
「那彭晓曼嫁进来以后,也应该这么做,对不对?」
她想都没想就说道:
「人家晓曼自己有事业,跟你怎么能一样?」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在她眼里,儿媳妇就应该照顾婆婆。
但那只是对我而言。
换一个她喜欢的女人,同样的事情,就可以不用做了。
陆羽站起来,给我递了一张纸巾。
「晚晴,咱们别吵了。」
「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提。」
我没有接他的纸巾。
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跟彭晓曼,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们暂时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
我盯着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确定?」
他不说话。
婆婆却抢先开了口。
「等你们把手续办了,人家晓曼自然就能过来了。」
她重新拿起那份协议。
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轻松。
「这下好了,以后晓曼进门,就不用受那些累了。」
我看着她放在茶几上的助行器。
看着那双已经可以慢慢走路的脚。
突然觉得。
自己这几个月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她能够重新站起来。
可她真正站起来的那天。
第一个想赶走的人。
恰恰就是我。
那天下午,我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陆羽问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说:
「我得先看看家里有多少钱。」
婆婆一听,立刻变了脸色。
「你们感情不好,离婚就离婚。」
「怎么还能惦记上陆羽的钱?」
我没有跟她吵。
只是把那份协议拿走,拍照发给了陈姐。
陈姐看完,给了我一个法律咨询服务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我带着结婚证、银行转账记录,还有这些年家里的一些缴费凭证,去咨询了律师。
以前我一直以为,陆羽挣钱,我做家务。
如果离了婚,他挣的钱应该还是他的。
可那天听完律师的解释,我才知道,自己这八年并不是一无所有。
房子是陆羽婚前购买的。
但婚后一直在偿还贷款。
家里的存款、婚后共同还贷涉及的权益,以及我长期承担家庭照料的情况,都需要认真核算和协商。
我回去以后,第一次要求陆羽把这些年的工资收入和家庭财产情况说清楚。
他特别惊讶。
「你还去找律师了?」
我点头。
婆婆坐在旁边冷笑。
「真有意思。」
「伺候我们几年,还想领个退休金不成?」
我没有理她。
从包里拿出自己这些年保留的几份资料。
最上面那张,是六年前的离职证明。
下面是食堂的离职申请。
两次辞职的理由,都填着同样的四个字。
家庭原因。
我把它们推到陆羽面前。
「第一次辞职的时候,你说以后养我。」
「第二次辞职的时候,你说每个月给我三千八。」
「我不要求你养我一辈子。」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要,就这么走了。」
陆羽看了半天。
最后说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算账?」
我笑了笑。
「以前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
「现在你不是说,不想跟我过了吗?」
「那账总得算清楚。」
婆婆气得拿起拐杖,在地板上敲了好几下。
「我就知道!」
「她这些年对我好,都是有目的的!」
「谁家儿媳妇像她一样,伺候婆婆还要算钱?」
听见这句话,我突然想起她第一次住院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觉。
我握着她的手,陪她说了一整晚的话。
她哭着告诉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
丈夫走得早。
一个人把陆羽拉扯大。
没人帮忙。
那时候我真的心疼过她。
我甚至想,一个女人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好不容易等到儿子结婚,应该享享福了。
所以这八年,很多事情只要我能做,就没舍得让她自己动手。
可如今,她却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不承认你是家人的时候,你付出再多都没有用。
她只需要一句话。
就能把你八年的真心,全部变成别有用心。
……
离婚的事情谈了一个多月。
陆羽最初只愿意给我五万块钱。
后来经过资料核对和反复协商,我们才重新确定了离婚协议的内容。
共同存款分割、共同还贷相关的补偿,以及我承担较多家庭义务的补偿,最终合计十四万元。
这个数字,是双方协商出来的。
并不是我这八年全部付出的价钱。
但至少,我不再是拖着一个行李箱,身无分文地离开。
婆婆知道以后,跟陆羽吵了一架。
「十四万!」
「她在外面上班,八年能攒十四万吗?」
陆羽有些烦躁。
「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指着我。
「她这是要把咱家掏空啊!」
我看了她一眼。
「您放心。」
「以后您身体不舒服,请好的护工照顾您。」
「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挣您家的。」
她气得直喘气。
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赶紧过去给她拍背。
陆羽见状,只好自己扶着她坐下来。
给她倒水,找药。
他翻了半天抽屉,也不知道哪一盒是婆婆平时吃的。
最后抬头问我:
「妈那个药放哪儿了?」
我走过去,把药盒和保存的用药说明摆在桌上。
又把婆婆最近一次出院时的资料递给他。
「都在这里。」
「什么时候吃、怎么吃,按照医生交代的来。不明白就打电话问医院。」
以前婆婆每次复查的日期,我都会在日历上提前标出来。
她的医保卡放在哪里。
哪件衣服穿着比较方便。
哪只手量血压比较习惯。
她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这些事情全部装在我的脑子里。
八年来,他们从来没有需要记住过。
现在,我把能够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交给陆羽。
他看着那厚厚的一沓资料。
皱着眉头问:
「这么多?」
我说:
「是啊。」
「以前都是我在记。」
他没有再说话。
……
真正办理完离婚手续的那天,陆羽开车送我回了一趟家。
让我把剩下的东西搬走。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连头都没抬。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才发现自己结婚八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穿了很久的棉袄。
十几件换洗衣服。
一个旧行李箱。
还有那盒已经买了半年多的叶酸。
我把叶酸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
最后放进了垃圾桶。
经过客卧的时候,我推开门。
那副浅黄色的窗帘还在。
陆羽当初亲自安装的时候,我站在下面帮他递工具。
他说以后孩子醒过来,看到这种颜色,肯定会很开心。
我伸手摸了摸窗帘。
随后关上门。
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一眼。
临走前,婆婆突然喊住我。
「晚晴。」
我回过头。
她指着沙发旁边。
「你以前不是买了那个按摩器吗?」
「你不带走吧?」
那是两年前她过生日,我用自己做零工挣来的钱给她买的。
花了六百多块钱。
我说:
「送您的东西,您留着吧。」
她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又问:
「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情,还能给你打电话吧?」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毕竟在一起住了八年。」
「就算跟陆羽离了婚,我也还是你长辈。」
我沉默了几秒。
「您有儿子。」
「以后也会有新儿媳妇。」
「有事情找他们吧。」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那个家,我住了八年。
离开的时候,婆婆没有问我以后准备住在哪里。
没有问我有没有找到工作。
她唯一关心的,是那个六百多块钱的按摩器,以及以后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我。
……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陈姐帮我联系了一家养老院。
那里正在招聘护理人员。
入职前需要接受培训。
工资加上岗位补贴,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块钱。
工作不轻松。
需要协助老人吃饭、洗漱、更换衣物,还要记录他们每天的身体情况。
陈姐问我:
「你以前伺候老太太那么多年,现在还愿意干这个?」
我想了想。
「愿意。」
「至少这次,人家给我发工资。」
我去面试的时候,负责护理工作的主管问我有没有相关经验。
我说:
「我照顾过一个行动不方便的老人,八年。」
她愣了一下。
「私人护工?」
我摇头。
「是以前的婆婆。」
她没有继续问我的家庭情况。
只是让我按照养老院的要求参加培训,熟悉照护流程。
不懂的地方可以问。
遇到医疗方面的问题,必须及时找医护人员,不能自己擅自处理。
一个星期以后,我正式上岗。
每天负责几个需要协助的老人。
其中有位姓许的老太太,七十八岁。
儿子在外地做生意。
女儿每个星期都会过来看她。
她腿脚不方便,需要我帮忙穿鞋。
第一次给她穿好鞋以后,她特意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有些不习惯。
下意识回答:
「应该的。」
她摇摇头。
「哪有什么应该的?」
「你是来工作的。」
「我麻烦了你,就该谢谢你。」
我低着头,忽然眼睛有些发热。
八年来,我听过无数次应该的。
儿媳妇照顾婆婆是应该的。
女人做家务是应该的。
丈夫挣钱,妻子在家伺候所有人,也是应该的。
可一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太太。
却因为我帮她穿了一双鞋,认认真真地向我道谢。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公交车上坐了很久。
突然觉得以前那些年,自己活得特别委屈。
其实我想要的从来不多。
一声谢谢。
一顿热饭。
家里人生病的时候,有人能够站出来跟我一起承担。
我以为这些东西,只要等得足够久,总有一天就能得到。
结果最后,反而是在一群陌生人身边得到了。
……
陆羽再婚的消息,是以前一个亲戚告诉我的。
距离我们办理完离婚手续,不到半年。
新娘果然是彭晓曼。
亲戚给我发了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还发来一段敬茶的视频。
视频里,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礼服。
头发专门烫过。
坐在椅子上,笑得特别开心。
彭晓曼端着茶杯,喊了一声妈。
婆婆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旁边的亲戚笑着问:
「您以后是不是又有人伺候了?」
婆婆连忙摆手。
「哎呀,那可舍不得!」
「晓曼天天做生意,多辛苦啊!」
「我们家以后做饭就点餐,打扫卫生就请人。」
「娶媳妇是用来疼的,又不是请保姆。」
周围的人全笑了。
陆羽也笑了。
他伸手搂着彭晓曼的肩膀。
说:
「以后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不是因为舍不得陆羽。
而是想再听一次婆婆说的那句话。
娶媳妇是用来疼的,又不是请保姆。
原来她知道。
原来陆羽也知道。
他们不是不知道照顾老人有多累。
也不是不知道一个女人忙完家务,还要熬夜陪床有多辛苦。
他们只是不心疼我。
那句话,我用了八年都没能等到。
彭晓曼嫁进门第一天,就得到了。
……
婚礼那天下午,我正在养老院给老人换床单。
手机突然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晚晴啊。」
她那边很吵。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放音乐。
「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个按摩器,电源线放哪儿了?」
我说:
「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
她松了口气。
「我说怎么找不到呢。」
「家里那些东西,以前都是你收拾的。」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道:
「还有我那个复查的单子,陆羽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你有空给他发一下。」
我说:
「出院的时候已经全部交给他了。」
婆婆有些不高兴。
「你不是记得清楚吗?」
「再发一遍能费多大劲?」
我望着面前刚刚铺好的床单。
「不好意思,我正在上班。」
婆婆愣了愣。
「你找到工作了?」
「嗯。」
「在哪儿?」
「养老院。」
她突然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也是。」
「以前在家照顾我,你非说自己没有工作。」
「现在出去,还不是一样伺候老太太?」
我握着手机。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告诉她: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工作安排表。
「这里照顾老人,给我交社保,按时发工资。」
「到了下班时间,还有人接替我。」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干了,可以辞职。」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见外?」
我轻声回答: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继续给老人整理被子。
那天傍晚,养老院正好有个老人过生日。
厨房做了一个小蛋糕。
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
许奶奶给我留了一块蛋糕。
我说不用。
她笑着把盘子塞到我手里。
「吃吧,你们几个忙了一天,也该吃点好的。」
我坐在员工休息室里。
慢慢把蛋糕吃完。
随后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零五。
该下班了。
我换掉工作服,洗干净手,背着包走出养老院。
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虾,又买了一小把青菜。
回到出租屋,我给自己做了两个菜。
饭刚吃完,养老院的工资到账了。
四千六百二十块钱。
这是我入职以后拿到的第一笔完整工资。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花在哪里。
也不需要等谁心情好,才肯转给我。
我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
又给自己买了一张下个月回老家的车票。
结婚八年,我已经有三个春节没能回家过了。
以前陆羽总说,他妈一个人在家太孤单。
让我理解一下。
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妻子。
而我,也终于能够回去陪陪自己的母亲了。
……
后来,我一直在那家养老院工作。
有时候也会遇到脾气不好的老人。
也需要处理脏衣服、脏床单。
累的时候,回家同样会腰疼。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以前过得差。
因为那里的人知道,我付出了劳动。
工作做得好,会有人肯定。
身体不舒服,可以正常请假。
没有人会因为我拒绝加班,就说我不是个好女人。
至于陆羽和彭晓曼后来过得怎么样,我没有再打听。
婆婆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
问一些以前家里的琐事。
我渐渐不再回复。
那十四万块钱,我没有乱花。
大部分都存了起来。
我想等以后再攒一点钱,给自己找个能够长期住下来的地方。
不需要多大。
有一间卧室。
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有一张可以让我安安静静吃完饭的餐桌。
就够了。
有一天,养老院来了一个探望老人的年轻女人。
她跟我聊天的时候,抱怨自己婆婆太难伺候。
说她丈夫总让她忍一忍。
等老人年纪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问我:
「王姐,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最后告诉她:
「我不后悔照顾过老人。」
「我只是后悔,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出去工作,却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几个同事骑车回家。
其中一个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我笑着答应了。
以前我很少跟朋友出去吃饭。
因为婆婆在家等着我做饭。
陆羽的衣服还没有洗。
厨房的碗筷还没有收拾。
现在,终于没有人等着我回去伺候了。
陆羽再婚的时候,他妈说新儿媳妇有福气,嫁进陆家不用干家务。
我曾经用了八年时间,想让她也对我说出这句话。
最终却没能等到。
不过现在,我也不需要她说了。
我在养老院照顾老人。
每天挣着属于自己的钱。
有休息日,有年假,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晚上。
我仍然会端水、喂饭、洗衣服。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用一句「咱们都是一家人」,让我无偿交出自己的后半辈子。
三十四岁的王晚晴,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但她终于有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