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抢我的功,系统替她记了账
第1章 站起来领一次奖
我替银街商场重新招满了七个空铺。颁奖那天,我闺蜜上去领了我的奖。
台下有人鼓掌,我还跟着拍了两下。许薇上台没带稿,站得很稳,开口第一句是:“三十七天,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都是我亲自盯的。”
我低头看我的食指。昨天卷帘门卡住,我和卖香料的徐师傅扶着一块门板卸,指甲边上压出了两道血印。她这三十七天头一回到银街,是今天早上来看台子搭好了没。
许薇念到“为老商户少收一个月租金”,眼前浮起一行字。
【门店复兴任务:三十万元奖励已暂记。】
【申报人许薇;主要执行人许薇;外部核验待完成。】
字在她领口上方。我侧头看旁边的人,他举着手机在拍,说这女的真做了不少事。没人在拍那两行字。
“姜楠一直很辛苦。”许薇在台上找到我,朝我甜甜地笑,“有她这样的后勤搭档,我一点没操过心。”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往城西跑六趟请商户回来叫后勤。
台边摆着两张桌子,一张领奖,一张给行业协会的人做项目交接。许薇把奖杯放下,主持人接着念:“下面请获奖方确认七家改造门店的三年返租条件。恭喜许小姐,所有店面由此进入正式运营,首批八万周转金将于交接后拨付。”
许薇伸手找笔,笔是我放在桌上的。项目报奖与财务拨款绑在一起,她拿到奖,照她所想,还能顺便接掉运营。我出门前已经收到财务发的确认表,他们问的还是我。
我没到台上拔她的话筒。我把原先给我留的那张椅子推开,说:“许薇,第三间铺子是个租户自己签的独立档口,退租不走咱们这张表。你要八万块全进公司账户,第三间那位的钱怎么到账?”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第三间你是最熟的。要不你先上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我可以给你介绍。”我说,“但你站在那张交接桌前,先说名字。财务才能找对合同。”
台上太亮,她眯着眼看我。她前一天还跟我说怕鞋跟崴了,借我那双咖色矮跟穿,鞋底有一道她没洗掉的蓝记号。现在她穿着我的鞋,偏脚站了一会儿,也没认出底下哪个是那家掌柜。
第三间老徐从后面把翻折的座号取下来,用另一面写他的店名,举到头顶。他嗓门大,问:“上面还写了我欠六个月租金,上次姜楠跟我说前头免租的公章补了。你今天签的哪张?”
我把主管退回来的补件装在资料袋里,去签字桌那边交给协会秘书。秘书先读老徐那行,又翻其余几页,才发现待签的七家店全照去年的招商模板录了。这是许薇最早来办公室帮我们扫过的那叠表。她给主持人拿错了,财务跟七家核过的正式稿一直在另一边桌上。
她转得过来,又笑问我:“你今天想给大家展示我错了哪里?”
“不展示你。我来交商户的东西。”
协会秘书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他喊摄影师先别拍签字,自己把两套表排成一横一竖,问商场主管是否现决定发钱。主管看看两摞表,转过身打电话叫财务先停一下。
许薇这时才重新看向自己眼前那块东西。三十万不见了,底下换了两个字。
【冻结。】
她从台上下来,走到我身边停了半步。离得很近,别人听不见,她说:“你看得到吗?”
我说:“以前看不到。”
灰字跳了一格,浮在我跟她之间。
【同项目真实权利人已到场。被申报人可参与核验。】
许薇以为我在说文件。她往我的资料袋外面蹭过一只手,低低笑说:“好了,楠楠。签错一份表,至于这么给我难堪吗?我那边让你先得两万运营提成,你过来,我帮你认两家重要客户。”
老徐在底下焦急地拢座号,怕我没看见,我朝他比了下手。许薇再找我衣袖,手底下空了。
“老徐,”我说,“你过来领你自己那份钱。她不替你签。”
那天的掌声没有持续多久。没多会儿,财务搬出一箱印了名字的确认单。七家老板轮流上去,碰到许薇不好意思跟她比个招呼,她脸上还是笑。
她把奖杯抱回了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有。协会让她在三天内补实绩证明,下一个复核日之前先公示“待核”。
我等我的姨妈打来电话才知道,商场底下的七个空铺是她今天的第四个项目。
前三个,她都已经领走了钱。
第2章 先花掉的钱
我姨妈在汽车站仓库打零工,下午要把三十只板凳从三楼搬到一楼。早上收到许薇发的照片,说自己领了个市里的奖,以后想在我们住的巷子也做点事。
“她还做什么了?”我问。
“咱那堆旧桌椅不是送到技校了?许薇拿补贴先换了车。还有南门那边加雨棚,和长宁巷的饭屋。你要问那笔是她自己垫的,还是活动奖,我分不出来。”
取家具、修雨棚、建饭屋,许薇在每个地方都出现过。最后一项我最清楚。长宁巷有三十来个老人,中午找不到便宜菜。饭屋原来是我和姨妈一群人凑出来的,菜钱照成本收,老板娘杜月摊自己半天人工。许薇说帮我们找个宣传图,交来的时候,文件名叫“薇光的一日饭堂”。我不喜欢,问是不是要上店铺牌,她说设计师起的名,写在文件里不用管。
当时我真没管。
挂完电话,我在候车过道找了只坏靠背的凳子坐。眼前那东西没有随许薇离开。如果我不开口问,它只有少数几个没有感情的选项。
【核验依据:既有付款、签约与贡献记录,两名无直接利益的当事方确认;以外部机构验收为截止。平台不创造、改写现实资料。】
【暂记奖励只可在本人预存的项目保证额度内先行支用。外部核验后按实结算,超支的部分按本人确认的条款归还。】
许薇在车库等我。她那台车刚换,门把手一按会跳出来。我把纸袋放到副驾脚垫,没有坐进去。她给我让开风口,又伸手把挡风玻璃边的两杯饮料挪出来。
“你看那个东西多久了?”我问。
“拿到第一个活动时候。把旧货送去学校,先选了个任务。合同我们公司成立那天我已读了两次。”许薇用吸管戳了一下杯盖,小半杯珍珠塞在杯底,她却拆了个细吸管。“我完成任务它给钱,跟参加创业比赛有什么差别?”
“参赛至少把名字写对。”
“你现在做项目名头是公司。注册时用我的房子,信用是我的,我妈的钱扛亏,我凭什么不能说我做的?”
“你垫钱开的是你自己的公司。当时我就为了帮你周转才让七家用它收一部分活动费。谁负责项目,在很早以前的初稿上就写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工作前两年我们在印刷店睡过两晚。她替我托过四箱第二天早上要去展会的彩纸。我也替她交过一次医保断缴之后的住院杂费,没在饭桌上提讨回来。她问想不想一起开公司,我说不一定能长期做,她就把小办公室最里一张桌子留给我。这大概是她在车库问得出口的理由,如果我还能按老话给她台阶,她不用从头学怎么收拾这笔账。
“我先各自去问。不让咱俩自己定谁干的。”我说。
她叹气,把驾驶座侧面的文件筐拉开,抓出一份她已经做过日程的表。第一个任务“余物入校”,已核验,奖金六万。第二个“南门遮雨”,已核验,奖金八万。第三个“长宁共餐”,已支十八万,核验日同这次协会复核同一天。她付了个小仓库的定金,把相邻两间谈成展示用,最贵的是买车首付,还有十万她自己往公司里去,没想到最后还得由真实经营方作证。
“饭屋我真是申请人。写我的名字,怎么弄错了?”她问。
“你在上头写了什么?”
车顶的小灯开得太暖,她看了半天,把风险单转过来。旁边绞成一圈的自动签字笔在车门槽响,她拿手压住。第二页的方框里有一项:本机构垫资并承担一线经营。她名头是公益项目主要发起人,唯一运营承担人。
我想起头一锅饭煮糊时,姨妈蹲在阳沟边撇一层黑米,叫我别让杜月再赔洗锅粉。这两年的老厂地块边上,还没人给过她一辆车、一间仓库。她捡起锅子回屋把电费付了,合计五十一块七,老板记在进货单的反面。那张单我手机里有照片,正面找人拿青菜,背面记着电费和换炉芯的钱。
我指给许薇看。她不往我手机这里转头,只说:“你把纸撤下来,合同另外签,我按月把你们该得的退回来。钱不是挣了吗?”
“这是还给我们,还是叫我们再卖你一回?”
许薇把头低下去,半天说道:“我如果一分都赖掉,会这么跟你说?”
我把那杯没开的茶放到两只座位中间。她已经把什么都算成可以谈的钱,我也知道拒绝后她会怎么算我。我走出停车位,跨过排水管,把车停好的保安问哪位是获奖的许老板。我说现在还没决定。
回公司打材料那条路上,杜月给我发来语音。她说,长宁巷十几张馒头券今天买不了菜了。粮油那边经理换了账户,叫她先签一张直营门店补充授权。上面记着她以前租铺的钱,连灶都签进去了。
末了她又问:“姜楠,这份要签吗?上面写你已经同意了。”
第3章 老板娘不按手印
杜月把纸钉在收银台里侧,正好挡住馒头券的牌子。我进去时她在盘点柜台下面那排土豆,喷壶一放,问我真答应了我什么时候去公证。
我说:“我从没让你签过。谁送来的?”
柴油三轮刚走,开车送纸的是许薇公司新招的工人。他把办公室地址留在台面上,约杜月周三一起去活动中心,统一付清这季度的饭钱。之前粮油店把米先挂账,饭屋账户月底结算,老人拿券一顿六块,兜里零钱没带够就写账上。许薇发起一个预存推广计划,愿意往饭屋里补三个月材料钱,刚喊亲戚往卡里冲过。她要通过兑换点转出去,粮油商才愿意继续给挂账。要转,就得杜月签承接并入。旧债及未登记的白条放在杜月身上,饭屋、炉灶、二百七十四张卡归公司。
杜月问:“三个月之后呢?”
“合同没接着写。”
“我说月底不划这笔,我掏不起那么多。我的小桌不用给谁收走。今天夜里我儿子回家得看孩子,旁边八户还等我送饭,我上哪儿再跑一趟进货?”
她有点慌的时候会把衣服兜翻出来,拿两只手捏在一处。饭屋最困难的时候她反而没这样,跨两站路骑电动车去批发市场,看三家的剩菜,没一次说干不下去。对她来说签一张纸就能不欠钱,这口气好容易松下来,发现自己还是得给人丢锅。
我把她炉子上煨着的汤关小一点,没有立刻答她说我替你出钱。我打给粮油店老板,把订单翻过来确认哪一部分能现在付,谁订的,余下有没有办法先对券单。签了字的充值款还没验收,许薇公司以商户同意为成约的一步。老板以为这两个店同账,收到一条冻结旧编号的通知,把长宁店的配送先停了。
杜月贴着我说:“谁跟他说店归他?”
他也听见了,说那可以把门店账户开回来,能不能把四月到现在没结的四袋大米给清一次。也别让他在两家中间白占一个名字,送错单要给工人自己出路费。我问杜月发票找得到吗,她拉开抽屉,把整本砖厚的透明本抽出来,先给粮油老板发了两张,问你要第几页。
要的是第五页。第五页夹着许薇给设计师的抵价券。这一看,她们才弄清所谓“统一预存”里有三成就是饭屋原来的储值。扫表的人本来用胶带把三栏缺口标好,请杜月回一趟确认地址,许薇让她只把表交出来,领导签了再说。现在要冲销任何一笔,都等她的财务经手。
我找了两位老人愿意帮忙,先把手里的存单给我看。一个穿燕尾布鞋的丁叔把零钱一枚枚从旧收音机壳里挖出来,打在柜台上叮当响。他说你们别急着什么都退我。对象走了几年,他到食堂吃饭图把药带身边,吃完不用在家刷锅。要是哪天真把它关了,钱一笔笔退给我,我晚上找谁讲那只插座赔没赔?
我先签我自己的三百元小票,按店里公价买二十份汤饭,请附近的志愿送餐员来取,用这笔现钱先结当天一部分食材。一袋米老板愿意和别的单绑车先补来,两家附近铺子轮着把第二天要的菜送到,杜月给每家贴条签字。老人手里的券不用改,不用再冲,照本来的上限用到周三。三天能周转,再长我们都给不起。该正面谈的事,还要在周三摆上桌。
我带走的只有三张愿意交给核验员的复印件。出门以前,杜月把一块蓄了油的桌布翻面,向门外头站了有一阵的许薇挥挥手。
许薇没从正门进来。她把车停在三岔路口,碎沙顺着坡滚下去,在车轮底下摊成一条线。她一步走到窗台前,冲里头笑道:“杜姐,家里有事我周三替你请假,去会场四十分钟就够。落下款,当天跟你网银上一分不少。”
“你们开的会,我去说两句也成。”杜月从台前跨出来,手里牵住自己的围裙,“有一样,我不跟你们并店。开会要我在上面讲,到时候就讲这句。”
隔壁五金店老板在卷电线。已经绕到第三圈,他头也不抬地让许薇把车往前挪。她才发现它挡着店旁的斜坡,过不了一位推车的人。她没回去开门,反看着我,说:“都是你跟她说我要把饭屋拿过来?”
“她识字。”我把那个没落手印的授权书递回去,“我没让她熟背。”
许薇低头把纸拿好。前晚我们还发语音说过段时间去吃水库边那家鱼,不过去了吃不吃得上得看船几点到。她在那头没嫌我废话,我也没觉得停车场说不清楚的人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在算计我。现在她看过那张纸的反面,眉头松了一下。她收下了纸,过了约一分钟开走。
回办公室后,她让财务发了个人事通知。
因为弄丢下游授权并在颁奖现场扰乱交接,暂停姜楠的公司项目权限。她的办公设备限当日清空。
第4章 纸从谁手里出来
我到公司搬东西,许薇让人把断了一个角的保温箱放在电梯前。我的围巾、牙刷、三把黄铜钥匙,分别装在三个塑料袋里。最后一个塑料袋里还有我学生证照片,她真给我挑出来了。我把箱子拿上手,拐角写着货梯的铁门只开了半指。许薇才知道物业把我们这层的货梯停掉,她叫门口刚来的女孩替我抬一只软包。
我没要她抬。那里面是以前做宣传页的彩样,谁帮我搬箱子,落到许薇耳朵里都像提前选好了人。我请她用剪刀把办公室门口挂的活动合照拆下来,自己的那一张归我。公司没有发过哪轮现场负责人通告,也没有人说网上就得把每张照片给我。这一张是当时自带相机给老徐拍的,原说好给人挂在铺内,装框之前也该问他要不要。许薇拿来的时候告诉我,她知道复印店出片快。
“你想拿着这照片去复核?对你一点用没有。”许薇说。
“我替老徐拿。他的钱昨天拿到了,忘了带照片。”
她看我走到门口,一脚踩在地毯内,换了张脸说:“你可以让我先补补漏。你非要通知饭屋的人,过两天真正查出来,有多少人给你赔?他们嘴上的证明有据吗?我现在是公司的法人,名下在一个业务号,你合作从这里领钱。这不算公司的项?”
我自己不算她的员工,同她签过一年合作协议,店铺项目是商场作为委托方签给我的,发现要办集体活动后,我另把宣传接给许薇公司。饭屋签过这种活动的原单,也在杜月那一侧。我能决定不做合作的活,不能从她公司的账上查什么喜欢的;同理,她责令我搬出去也不能让一整个街面都给她打工。她有许多道理由各个方向上瞄着我。有几条我都答不上来,也没准备在电梯口答。
“银街验收,你派一个人去吧。”我说,“我会带我自己的合同。要是你们做了,我不会抢你的部分。”
她目光往前抬了一下。空调扇边着了灰,她知道我今天要出去,就没叫人把这头的灯多开一盏。
我回家找协会收件时,先接到第二个项目的联系人电话。帮南门老小区做雨棚的电焊师傅,姓尤。他说许薇公司申报的是协助选址、街道谈下批文、完成把原墙角的雨水引出去。几项她都在,有没有别人帮忙先不说,他会作证。打样时四次下雨,是许薇带着小孩来擦漏点。他打这个电话不是想发短信骂我,就是怕连一块没雨的地方也被当成套奖的假东西。
我说那次我不去抢,有什么说什么,你把你要证明的,由你写。尤师傅嗯了声,平时电话不会说辛苦,挂以前连说了两遍。过往那几笔如果确实是她的,不用把几个月以前做的事翻成黑的。她进新公司以前,为了一块铁板买得贵会同房东吵,后来拿到奖,电话里很少提是哪个师傅跟着做的。
第一个项目“余物入校”也确实是许薇中间牵线的。工人去技校搬车的钱她给足了,有个人去厂里账上漏了八十块后自行找到她,她补了二百。但她在第三个项目里,把四月来饭屋拿错误码拍一张照,说成四个月每天到店理账。她敢这么做,是因为过去两次验收,她单独进过活动中心,自己等协会的人认人,连一起来搭把手的人都不知道台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我以前日子过得自在,也懒得记。有人问:“你们那个活动谁管?”我顺嘴就说许薇吧。宣传刚开始发,我看到她发一句我也回点赞。轮到自己每回拿纸签字才发现,干得越多,人越容易习惯把归名让给会在台上说的那个。
杜月叫我把三张小票多拷几份。我本想让她来取,楼梯口拆梯脚,裆下漏着两段裸铁,于是在水果站买几卷纸往她那儿送。她把账单放回她那本胶盒,跟我认盐罐盖上的号。有一项我写成饭袋子,是老丁修门故意不肯收钱;许薇登记用“办公室工作人员工资”,连领过的人都填的是许薇。杜月怕我找姓丁的索证明,先用手扣住纸说:“一次材料,一次签名,别为了帮我叫他把两晚上饭钱都搭上。”
我半天说行。他的那笔不够独立,不翻进来。
傍晚我去印刷店给比赛组交我的材料。年轻小伙用手斜切打印纸,卡槽吐张黄条,黄条上写他收过一份口径不一样的东西。我认出来是许薇昨天讲她自己拿到的地方。她发的这叠底稿,用我名字签了份三个月前的项目转让书。落款后有我的字迹和一个我记得的日期。昨晚她还不敢用,是刚才赶在我到之前留到复核员邮箱的。
年轻小伙问我有没有签过。我说我还真签过。
他把眉毛抬起来。
“没签转让。六月出差有人要借我的收货证,我写的授权到出差结束那天。这儿有日期,应该还有半页。”
第5章 你去第六间再说一遍
打印店门上歪挂一只风铃,外卖员进来晚了半刻,听见我在电话里要借半张单子,转过脸问是不是谁欠钱。我挪开身前的箱子给他,让他签他签的。那年六月我找人代签收,对方是商场收货员孟广志。他习惯每一批货留整页押章的单子,本来同一张的上下半会让人从中裁开,两个地方都以商场收货为由,不知道他有没有存我签的那一张。
小孟回来一个电话,说这次让他想起来,我月底还欠他半提矿泉水。原件在仓库档案夹里,交接的负责人签两个名字,申请正页要给采购经理先看。他下班前能把电话带到,不保证表还留在箱里。
协会已经安排两天以后去看两处现场。负责人说争议不能只看签名,特意把合同最下方的联系人一条指出来,找我要一份当时邮件的完整转发。我给完才打开许薇公司对外的账号。上面发了一组照片,七个铺子每一张都有商场新做的吊牌,倒数第二张拍到了我的后脑勺。文字写的是许薇为带动本地就业自掏腰包,因员工泄露招商条件暂停部分验收。评论最显眼一句:“老板这么顾她,她就为了两万提成闹。”我点开,没看见对方的名字,只看见一片喝到一半的奶茶。
等我回到银街,铺子跟墙体之间拉了块白布。家电那间新租户施桐挂在门上的灯箱拆了。她坐门外小凳子上,手机里许薇派人给她评过铺,觉得她的修灯电脑门脸太旧,问她照样旧东西会有谁来选。线上抽一百份新装里,有她那间招牌,但按宣传方说法商场复兴都是许董的,再出镜每一场要听统一安排。平时让她修的器材没耽误钱,今早她却听见拿了补贴会变成公司品牌指望自己招人。
我说设备要拆也慢慢拆。她问我来劝她别走吗。我问:“你开在这儿自己嫌赔了,还是怕她说你摊了钱不好跑?”
“有一个柜台我真不想不要。”她说。
“那你坐你的柜台,查你租的楼面,一条一条看。她来找你签,不是因为你一定要签。你先小牌挂回去,我问商场能不能把第四家到第七家补签约的事排在一块儿。”
我们把下边挂锁拆下。施桐开车从北门兜圈,给我拿回柜门缺的一只扣子。楼上大厅正好有人在看男装秀,边门有条通道冲进来两道又细又直的日光。我想起刚拿到这间铺,把原来封着的铁门往墙边推了半小时才让人知道楼梯朝哪开。谁会来租,也就是先找那些已经知道这里回形口怎么走的人,没有一个找客户的模板能替你从一间间铺前绕。
晚上我收到小孟转来的盖章通知。档案里确实有上下全页。他画了一道白边给我看单号,他那里下班断了机,明早能盖复印专章。他只给协会收件,不发群。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在办同号申请,下午一个人拿着我说签字的那张给采购员看,没说明从哪里来的。
许薇让那事抢在我开口之前散出去,确实有人信。施桐在视频底下回了一句“第六间店铺合同才签在自己名下,还没签托管”,不到三分钟被删。我本来想把襟边拿到湿布上擦,看见这几行,干脆把今天商场发给七个店主的正式邮件找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把本店名称和确认状态公开,租金和内部名单不发。五家说行,一家待定,老徐说不用回我,到店里他自己给人讲。
我写了两段,没提什么公司干坏事,把合同依据、验收暂缓、五间确认的所有人写出来。招商专员看见,主动把第六间三月的清退程序和后来变更的收件日期补在本地工作群,@商场运营主管,问为什么统一按薇光结算。财务说另起一个审批会再留一条。
我去搭车回家才看到许薇新发了一张午休图,说有些朋友以前是很亲,但世界上最贵的是吃亏都没学到什么。底下放了两只喝了一口的马克杯。我有一只杯底贴了小块标签,只有她知道我为什么贴着它。那是我们合起来买第一台打印机那天顺手领的赠品。本来谁看也不大会觉得她说的是我,一个共同朋友收藏后转给我,刚听完早上的事问我还好不好。
我回他好。说实话,没快意到哪里去。带了五年的围巾现在染了点洗涤剂,一条扣眼塞不进另一边。我把两条伸在外头,省得再缠。
半路上收到许薇给的最后一份条件。饭屋不并购,银街占名我七她三,公司给我六万;附的是委托她统一代收奖款的空白表。她提醒说离复核还有四十小时,不早点做结束,以后就不是她说了算了。
我把去年下雨被吹掉两个支架的记录填上自己的邮箱。四十个小时对我并不宽裕,对她也是同样的四十个小时。
我回她:“那就别你说了算。”
第6章 她来给我担保
复核前一天,有个姓石的行业协会副会长到银街看了两家铺子。不是我请的。走的时候他说他要去区里的办事大厅,问我去不去。他手上的一张白纸咬在塑料夹里,半天没写。车是组里公派的,他坐在副座,不拿手机找话题。到了地方,他单独叫我看看过往申报让第三方怎么认。他说大家太熟了,用凭证只能认一半。有人一年下来一个办公室坐了八户,社保不是你给办的,垃圾你每夜替他倒,要说他没劳动,不好看。要是别人帮你办了一张退租,你再说他全办,这都不是一个算法。
我问他:“许薇以前两个奖,其实你也觉得她拿得太多?”
他说:“第一个名号拿得值,我没意见。每次套公司名字就不一定。她说‘负责’,你做完有机会记一句吗?”
我说前两间铺来了以后,我当时以为我们一起挂名有相互的好处。可能她招到生意,能少让我找窗户介绍,许薇以前替我付过饭钱,有的实事她真去做。
石副会长手抬到我面前,伸出拇指盖上一张纸:“那从今天开始,写清谁做了什么。说私交的人写不出来,才要靠一句负责压过去。”
厅里走壁灯,电梯一开就能看到长宁饭屋的老板娘。杜月穿了件平常去进菜用的围衫,约许薇提前到。她说后面打电话问名有一桩事,打下来的话得记录,她愿意说,不管今天有没有钱。许薇的妈妈跟在她身后,胳膊下面摁了个瘪包。杜月进到门里面去,许母站住叫我楠楠。
上大学报到那天,许母带我沿车站买过两双棉拖,留两只发浅的给我,踩了整个寝室二月不开暖气的时候。她没说许薇今天有多难过,先伸头朝周围望,说弄明白一件事,许薇支出那十八万,要还的话来函写给她,欠条不是她背的,她不能让收信人写她女儿好绕过去落房契。
“你不知道她都给什么当抵押?”我问。
“我知道她自己搁了一辆车。我自己屋子从来没有签。我病的时候她拿过账户用,我喊她昨晚上恢复回来,也没有丢好几千。”许母嘴巴绷起来一点,“她说你可能误会她,要我今天来替她给你作担保。说你同意暂签,不是真的要饭屋。签前要我到处认关系,我担保什么?”
我让她找个凳子先坐。许薇从会议室出来,手上抓一支转得发亮的触笔。她快走两步,见我同她妈一起,抬起的脚在塑料线槽上顿了一下。“妈,我帮你收着那个包,郭叔还在待机。你先不上去。”
许母往后让开。她说:“你自己的担保自己讲。不许从柜台里拿我的签名。”
许薇太阳穴一跳,说:“我借你那套房地址办的营业执照。我从没说拿你房子赔。”
“那另一个字你要我签什么?”许母问。
不是抵押,是一家商会创业辅导的联系人确认。那张表是真拿错。她不会打字时习惯拿手按手机颜色,用我不用帮忙再放下来。现在她一直看着女儿,再没低头看表。她没打算替陌生人说女儿是个坏人,也不打算替女儿担她没做的事。
这一次许薇没有喊她妈签。她捏了捏眉头往里走。杜月在那里拿出饭券样卡,问可不可以别说电话后面四位。小组人叫我和许薇分开确认,收齐资料以后各看自己的申报。我最后看到许薇在她的会议房翻那叠以前的材料,桌上压着她自己报的第一个奖。她拇指按在牵头人三个字,底下再往里一行,有当初交货那天鞋底扎了半颗钉子还从校门运了两趟钢凳的人名,不是她。
我回到走廊,眼前弹出两个阶段的预核。已经落定的前两笔说明无异常,第三笔需求方拒绝其自称唯一人,因饭屋经营权未转让且签字身份不足,预判金额降到“零”;第四笔另一项合同冲突,奖励退回托管,保持冻结。
差的不是一分钱,也不是系统替我把她派到原本该在的地方。字下面有一行我专门看了两遍才懂。
【贡献争议:三位知情参与者仍能提供独立解释;待正式验收。若通过新确认变更项目性质,重新判定。已支用额不预先结算。】
她也看得见这一句。她出来坐到我旁边时没擦刚碰过的墙上灰,手背竖了一溜白线。我不知道她看见自己马上要亏十八万会先想起什么。许薇说:“你知道有样办法能不丢命,偏要拿命跟我试。我如果周三让七家来交协议,那是新经营,也不一定说我骗。”
我站起来,不再跟她讲那两个人还能不能信任。她最后一句想说的不是来抢我功,就可以让她少放点血了。手机还在我手里,她说的七家有五个这会儿都还接我的电话。
她只要拿到一份让外人信它叫新经营的真协议,早上那种套法还可以再来一遍。
第7章 她没让大家白签
许薇不是一天就能想出所有的人想要什么。她早知道老徐想把香料档口搬到有座的那块地,施桐要换配电箱,诊所隔壁的赖师傅恨华兴物业三月连着涨了两回垃圾费。晚上九点,她在商场门口亮了一张红纸,愿意给七户出整季物业费。只要签了联合经营表,每家要改的电线、亮灯、门头,她都先照自己之前的计划替他们改。
老徐九点半给我打电话。我问他是要去签,还是先听我说两句。
“我这么大年纪,要换个门脸图什么呢。”他说话慢,“我孙女后天放寒假,挺爱来铺里看柜子,小孩过来写字没一把能坐的椅子。我自己真要出四千,当然出不起。她说赞助下来给我去看看那个门面要不要坐外面,合同反面没有义务我才会签。有人帮我把社保跑过,我不拿她要坏我的话说。你要是帮我把三年租金约定先落实,我也不管她给我买家具不买了。”
我说租金需商场按他们的文件,找负责的杨经理,该走我就走。愿意另外从许薇那里买服务,也不是就背叛了我。只是先看带三个字的那一栏:旧项目并入。那三个字一签进去,许薇盖的章可以拿过来说七家一直是她团队在经营。关联了哪些真账,原来用什么租法人,得写清楚。
他听一会儿,把纸反过来一段段念。后面果然多了一条:接受联合经营者同意以申报名称统一确认此前物料垫付、项目日常管理及传播支出资质。老徐说了两声等一下。他说天冷了字太小,先去拿眼镜。市场顶有扇白铁门还没锁,外面几家人等着卸货,他朝小伙抬手叫给自己看十分钟门。
我们当天晚上到杨经理办公室,经理桌上剩一摞半空的报表。他去了一趟招商会,回来发现财务收了五家人电话,说请解释原租金为什么突然需要把管理给第三方。许薇那公司没获他们答应给物业减免,也没登记作受托代签。杨经理把工作群里自己九月底说过“后续宣传由薇光过来对接”那句撤回不了,索性另发,把要问的问题写全:何时、对接什么、其余找谁。招商方明天到现场一户一户签长期租约的附页,让每户知道前半年补的钱怎么交。这样做也不用多花预算,原本周三要给同一个主体八万,已有经办人一户户发,三个月免租是写进招商方案的,不需要加他们没批的钱。
“有句话我没当面说,你知道我同许薇是高中同学。”杨经理把空调口往上打了一些,“她找我一次,叫我多托她一点后续服务。我看你忙,也以为吃亏不影响你,你之后发现就少信我一次。明天你要合同,我只把合同给你。”
我说:“给他们,不是给我。我靠谈铺子的这笔尾款领过就完了,之后买服务谁好用先看是谁。”
施桐最后一个到。她骑从表弟那里借的电动三轮,来试停车位。车头散下来一段黑线,她在口袋里翻修电热毯用的扎带,从后轮边上绕过去,第一条正好卡住车箱外沿。她说临走本来能把已签的照片拍给许薇,合约还没看全,另两家有一户觉得许薇这种方案更便宜,要回去问爸妈。她不帮别人替选。
我送她到电梯门,听到最北边开锁的声音。许薇已经站在一张搬货架下面。她把协作协议推给一间摆烤具的租户,附了妈的担保没成留下的那支触笔,能密密地写满台面。租户夫妻拿着转完的第一笔押金进来,原本真要选她,因为她昨天替他们把余下十几块包材账抵了。男人看完协议,还是打算做以后联合运营,但把旧项目确认用红笔划掉了。
许薇不接。“这张是统一的。”
女人说:“三十七天吊灯谁从楼下拎来,后门第一把锁是谁换的,我没见过你两回。你给我门上贴牌子可以。我往后算账就算了,往前我不是睁眼瞎。”
旁边三个人听过以后,没有谁喊散会。老板拿回笔,挨个把原来靠柜面放的七张空白纸收好。他不敢让我替他们说到底签什么值,只给备手机拍证件的人发了个明天等经理的消息。
许薇看着面前打过招呼又各自进铺的人,把自己藏在送货用的玻璃门后待了快五分钟。有人听见她在里面问能不能推迟还款。货梯门合上,第一批黑色周转箱一只只摞起来。再没一个人指望她把这几只箱子搬到哪儿去。
她临走以前问我,如果主办方重新算奖金,我会不会去拿。
我说:“算在我头上的,我当然拿。”
她抬起眼。大概在等我说不图钱。
我说:“你的归你的。我的不卖给你。”
第8章 把你那一页翻过来
复核会开在银街六楼,原来卖烤漆橱柜的地方。半面墙留着装一百五十斤抽油烟机的钉孔,主持人叫我们对面坐,说后面公示栏这块他不拍,在场资料不往网上传。许薇带了律师,跟他讲了十来分钟。我自己把文件只分了三个夹子,带名字的压下面。老徐坐末尾看装修板,拿那张待签的桌签压手,怕待会儿讲错一个黄字要挑三遍。
先议饭屋。上来的人给了个时间表,饭屋原址开门和许薇公司项目日期相差四个月。许薇公司付过招牌设计费,发起过一次预存推广,没有接管经营。店铺原料、掌灶、收费三样她都没做成一件。许薇不认她收到的材料没有“前期协调”字样,她让律师看看是不是协会文员填表填错了方式。
“负责人填申报前,是不是你们跟杜女士核过?”石副会长问她。
许薇扭头看律师。律师这趟来的时候说只在这里看佣金分配,不替她证明没看过的事。他把杯子转一转,没说话。许薇说要委托她签,杜月一开始当然愿意考虑,要不能把原来交易明细借人看?
杜月把两只胳膊收在桌边,声音跟开店喊人取餐的时候一样大:“你说想知道下月要配多少米,我们拿卡给你点人数。不是我把店盘给你,我自己挑不了员工也不会答应。”
许薇很容易就把对方说出来的第二句话听成没签是因为条件不好。她把桌对面一张联合申请拉过来,让杜月认签名。那张的确有签名。杜月摸了下鼻尖,没说不是。她看完从包里拿出一张粉色联,上面写建议给老人加一周鸡蛋,没写交给谁收钱。那俩表的抬头同一个,活动内容和运营权在不同页。申请人在杜月,许薇在联络一栏。背面她把临时联系地址写成饭屋,杜月借她一只笔,垫手的是电话本。她有签下什么,手机程序上让她读过两次。她不怕把好的一半撕下来给人看,就怕重要的两个字只压在一张纸背后。
许薇捏着杯柄的劲一松,杯底在桌面磕出一下。她改问我:“签自己的时候你没出差吗?”
“出去六天。留的只是代收货。”
仓库的人把存档全页传到复核会收件地址。秘书调投影,人名按会前同意只遮必要栏位。一张印出整页大小相同的白纸上,代收限六月十二至六月十七,代签人写许薇。下方才有我的签字,两寸装订的地方跨过一个椭圆蓝章。许薇交来的项目转让书,末尾留着一点旧章,复印时没压平,椭圆缺两毫米,在屏上放大后刚好能连上。若非运输员每页排开归档,光凭字迹根本查不出它从什么地方带进来。
原仓库副主管姓魏,坐在等候椅上。车间要他复印这份的时候他还开了手套柜,找出当时放在车底盘的送件袋。到县城车站之后有六家货给我留一份,箱总量也没到三百。银街策划案上这几个数字都不同。他今天过来就是说明原表什么时候收、也没给任何人出过转让证明。
秘书看完记录,问许薇要不要提交后续解释。她坐了片刻。“我用的是我这边最早的那份签收记录,电子表我让人修过。她让我接过人、收过货,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知道。”
会前大家私下争她到底做过没做,谁也没提“把这张表修过”这几个字。许薇那边的律师把记录纸放了下来。“修的是哪一处?”他问,声音不大,离我也够远。
她没把这句话再答一遍。点了下头,就像承认什么都不知道。走了一上午的空调在天花板响,她连自己肩上那条丝巾做了一次褶子都没顾上扶。
我站起来,把委托联系人之外做完的七项动作放到后面。收货不是零,许薇收过三批灯具,公司拿走六千宣传费;三次那样安排是她带联系,不能写我做。我补交一份名录,合作者可以看、可以写异议。真正的招商、协调老租户及改造落地,该写到我和实际签过的人,许薇没替我按一列。
复核组问我想不想撤编号另申请。我说不另开虚的项目。用这一个,去看三十七天内签过的纸。
出门时,杜月在反光玻璃前把真签的那页自己收到包里。她说:“字我没写错。是有人请我照着念下一个地方。”
我让她把包扣好,等小组工作人员把她照片还回来。她在箱子里找出上头写了日期的原卡。下一次谁来问饭屋现在到底谁说了算,她准备把原本这句回答夹到柜上,不让人偷着再换一次。
第9章 她不肯摘那块牌
人陆续下到一楼,原来的颁奖台没拆。上面盖了一片红布,布尾插在台阶边的花里,外面有人看见拿着杯水就去坐。许薇抢在公示贴出来之前,把那块颁奖那天刚做的“银街改造总负责人”立牌放回去。她不用话筒跟大家说一定要等,招手一个电话,却把一辆拉庆功物料的小车叫进门。
她司机陆小秋一打开车厢,里面全是纸袋,正反两面都是“薇光运营十五店先导”。她报七家店时有个环节没写。这块门脸上那次路演,进来的不光是商户,还有打算参加第二条街的品牌商。她原先开价四十万招商设计,好几家因为项目照片,还真约了她这周看现场。现在主办暂停联合验证,同第一任接洽人的合同可退定金。她不肯别人看来她没有往后做的一条路,没有人当场把她的车拉回去,她便想一切照以前摆起来。
我到第六间给施桐一把临时钥匙。杨经理找她问补配电箱的票能不能现在开,她说先等电工来,不让来的人坐门口说手续没办完。明明没用请我陪,还从楼上拿了两个布口袋,说换门锁的地方也给她一把以后能用的。店主们在这里第一个月应该忙着开单,不是天天替谁证明。因此我问,有些人过来要收宣传费,她说自己会把不需要的服务退回去。
对面老板试把喇叭线插拔三回,看我坐下才出声:“你们可都说要发赞助款。我今天就问一个,我开的那个月到账还是不到账?”
“你说的哪个?”我问。
他说是老区招商补贴,免租期之外,他买旧铺的配电箱,要拿一部分返还。上次仪式停了,说有一份财务单是错的,走错会不走?我去前头问财务,带回一份盖章的安排,他的第三期耗材另按合约核完发,不等行业奖。拿给他看一会儿他就懂了,问能否去招商窗口拿同样的复印件,不用以后翻一屏聊天。我说正好上面都在,带身份证明够,没有人叫他再签许薇的字。
人从第六间门口聚过去,许薇台前又多了半圈空位。她站在台子看似风吹得到的地方,薄薄的头发垂了一条下来。有个拿旧资料的生意人上台,问她周一付那三万推广费,进店是谁对接。她还没把“我”说出口,那人把手机举低了点,屏幕上正是协会的公示。中间叫大家注意,饭屋运营人不是她,银街项目的转让书不采信,两个项目都得更正。原因写材料不实,不写会后谣言。
“你们到底有五间还是十五间店?”那人问。
许薇掏出自己的电话,把车厢里袋口折好,半天才说:“二期还没做,不做不算十五间。”
“那我不签二期。钱还没转,以后实在做出来再说。”他说完话,把许薇放在合同堆里的名片抽出来,还给陆小秋。
我以为在她的设想里,最大的难堪是我上那天的台去跟她抢同一只奖。现在站出来的这些人没骂她。他们就只问她好不容易先说出口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等她答不上来,收走自己那份同意。
我走到入口,拿起桌上一只绿色文件栏。原定活动的告示有个单位印错。我把它替换成正式版,还新添两句,银街主要执行人姜楠,请到桌旁确认奖牌文字。这里有这么多纸,写了两个真实名字的封条一下子就不歪了。
许薇这时旋过身。她问我能不能收我们的事到桌子下讲,不用看手机上评价的一堆人。她在台上低声,说出来只有我跟助理听得见。上午进门我看过她手里是授权书,现在她直着手指不摸任何东西。
“今天没谁替你念我的名字。”我说,“还它一句。”
摄影师都不在。陆小秋把车钥匙放回口袋,先关了后备厢。许薇只朝那片椅子看了一眼。她真的开口的时候舌头绕了两次。她说“这几家不是我接回来的”。后来人没听懂,她又说一次,把“后勤”改成“实际做的人”。再绕回她替杜月申报,杜月没把经营给她。站在台角拿账的人听完,按下了一层电梯。他没鼓掌。他就来等这句。
她眼前那块灰色案卷同时翻到结尾。我能看到饭屋的奖励从待核变成零,只能看那一项已支十八万须结算,还款的来源她自己才能看。她打了两个电话,没有打给她妈。我把余下一只待改的封条揭下来送给秘书,才发现背面还有一条粘条。我捏住扯到最后,碎一寸,都顺着桶边掉下去了。
第10章 这回我自己签
下午有人去二楼送点心,路过我原来的位置问我照片拍了没。没拍。新刻的奖牌要两天,协会从档案楼给我寄,七个商户的照片怎么办,等能各自签字再说。主管重新把财务会开到第七家门口。台账全立在长桌上,约好今天几点出款就几点,每个人只签自己该签的几页。我等到最后一个合同走完,身后的那条提示才亮起来。
【门店复兴验收通过。主要执行:姜楠;协作项:薇光公司的宣传人员、运输组。奖励依核实贡献结算。】
总额不是换个名字就能全落入我账户。系统给我二十四万,另外六万通知确认身份后的实际协作者领取。它让我在两件事之间选一件:我可以把二十四万提走,或者换成下一轮项目的预支额度,凑足三十万继续定点报名。
我选提走。许薇如果现在还能看我的那面,会觉得我的打算少了一半。这一行字并没叫谁把所有钱背在一个筐里走。三十七天我垫过两万一,最后一箱门锁还是姨妈骑车捎来,她本来能到江边找点夜里挣钱的活,帮我却早退了半小时。我恨不得现在先找出她那张电动车充电记录,连她那晚的麻辣烫都补上。下次我干了还会领,没必要今天端着手机说不要。
我的两笔款分不同日期到账。商场的合同尾款因为原来走过许薇公司的一部分宣传结算,要再核采购单,从招商的账户发。奖励另付,走我同意的个人账户,对账单的来源和项目号均写明,那三十万没有跑到商场的账里。原本说谁来领一个奖,从此发钱就方便,现在想来,那才是最慢的路。
杜月那一边先解决店。她同粮油商重新定了账期,原来饭卡按原来的办法用。有两笔充值确实走了薇光公司的新渠道,她不能替公司填账,就用付款单带老人去做退款。有几个嫌签的字太多问能不能直接送进门,薇光还真派人来跑了两趟。年轻女孩半个月以前刚来公司,以为这个月先学会做账号就算转正。她给人办完退款,问杜月能不能打份她当天处理过多少笔的单子,回去要同老板算工钱。杜月答应,打印机打到一半夹了纸,她俩一起把卡在滚筒里的几寸纸扯出来。
许薇来找我那天,车没开。她在印刷店门口甩了两下伞,把细布卷起来。商务那边不给她留下十五店的项目,先让把收到的定金退完。她转让仓库还没谈成,退了相邻铺子,自己交的定金真不退;那辆车是她自己名下的,她打算按书面约定处置了还先支的奖励,差的一截用存款和之后的报酬还。前两个奖没被收回。以她过去做得出的那两件事,其实还有工钱可挣。
她坐在以前帮我订过印刷纸的那个位置,问:“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重新去做这个项目,听我来帮你跑一回?”
我给她挪开脚旁边的纸箱,让她把伞先晾开。伞面不大,两只角往中间搭。她不会总是这么问,我也不会无限次有机会回答。我们以前给她妈妈买过同一个小夜灯,约的送到前我去弟弟家换衣服,她开车等到十二点,隔着一座桥,往江水里看了二十来分钟。后来她把灯放回我桌上,说要不你自己先拆开检查,我可以来抢你半碗面。那些是真的。现在她手上那份签收表也是真的,让人把它改成“转让”同样是真的。
“有项目,你可以明着报名。我不再和你合伙。”我说。
她手里没松伞扣。“你愿意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你那天知道是我,还上去了。我以后只看你的方案,不看你跟我以前认识多久。”
她俯下身拿伞,印刷店门上那串风铃响了一轮。协会给了五天期限,书面通知刚寄到。更正就是她走后那天晚上发的。她撤下原文,重新写清姜楠不属于薇光公司员工,不曾被辞退,也无泄露招商条件的事实。我看到共同的朋友转群,回复说后续联系请用我自己的账号,别的话没留下。她肯写清楚,这件事就算多处理了一步,若不写,我和她说的还是一样。
我回去干完两页商场的挂图,记起那只印了“后勤搭档”的牌子还叫助理收着。我们把字从亚克力板上搓下来,透明面留着一层灰。那张牌本身没值多少钱,旧场撤完塞进储藏室,找天再拿出来,给商户铺头印电话也能用。
第11章 七号铺开门
三个月后,我在银街租了个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电话号码挂得低,不用走到梯子上拍,搬配电箱的也能扫到。楼上漏水那批桌子挑了一只四腿都抵得住的,盖桌布,能排开五本老板们找不回去的资料。我妹就笑我咋不找一个舒服点的楼层,柜台天天有人来敲,还得多交一笔物业费。我说这有窗户,她把窗推开,隔壁喇叭已经喊了十几遍特价,伙计听烦了,提起来搁到屋里。她不认这是有窗,倒是把新送过来的两盆葱往窗边挪了挪,怕我以后找不到地方插水壶。
施桐中午来开新换的灯。她站在门洞底下,往窗下探了探。里头藏着一根新铃线,有人进门,坐在后面也能听见。我问她扩店做接单要不要招人,她说一个人还行,下个月会有人同她轮白班。她又谢我前两天把椅子送过来。那是老徐的孙女答应春游回来选的椅子。小姑娘把自己的小桌子带了过来,没去老师面前讨一次镜头,偏爱坐过道等爷爷送香料包。见施桐没地坐,她说旧款没靠背也能坐,她俩挑了更矮的一把,请我开车停到门口就把椅子提过去。
附近的人来办个东西,不再问薇光项目在哪办。他们原假定到商场的是合作品牌。旧宣传页留在五金店的样本被人叠成收据盒,一个姓陈的问我,这个二期是不是也归我管。我要先看看坏地砖压了几片,共同出资找商场还是找两户先出,不是出了两个名字项目就写在我手上。见他眉头皱起来,我把管这事的杨经理写给他,他捧着单子急匆匆去等电梯。电梯里见到我以前的共同朋友,打量了一下说你厉害,听说许薇现在要给人装仓库灯,原来风风光光不是个样子,后来这么丢脸。
我说我见她为了挑台适合的机子在厂门口等过一个下午。真会的事不用靠冒谁的名。如果有错,记在错那件事上,别另替她卖惨。那人又来问后来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拿奖。我没跟他说眼前跳出灰字的事,只问他这半个月有没有见到那条更正。他摇头,我把协会正式结果发给他看了一次。谁旁边有一笔付了,谁没付,叫他别替我们猜整条街。
粮油商来给杜月搬新米时,我正好替姨妈揣一把棉线去找人接她下班。杜月又借店隔壁一张桌,老人坐错座位有白板自己写。那位原来从收音机壳里掏钱的丁叔现在直接来说试吃——今天一大盆糊藕他没松开筷子,杜月问他次日要不要记一串毛豆,他说你记账需不需要拿一把我自己的尺,我手没以前稳。她把桌子让他靠里坐,给他添一碗温汤,把饭屋新印的收款小票封到她柜里。许薇那十八万确实一分没有落到饭屋。杜月还要自己卖饭填窟窿,恢复供货的头八天,一天挣十几二十块,补完欠账还是亏了三百。她不愿收台上递给她说必须把原始地址一起给公司的钱,把“还在这儿”那张板重新描黑,叫来带钱的人用过再走。
许薇后来还了多少,我只知道她在最后一次约定的还款日前把抵作保证的车卖了,偿还表从十八万改成结清。她重新接受一个小铺宣传单子的那天,没有打电话说一声。我在本地活动发布页看到最后“走线、安装,朱叔;版式制作,李红;联络,许薇”。三个人的名字放在同一行,没留自己的放大括号。我关掉页面,没去给她点这个赞。我们不再说是不是哪天会回到以前。她会不会把这点事情学进去,要等她哪回还可以答应别人合伙的时候,我没再打算站到她旁边等。
灰字偶尔还会出现。一次在区里认业务,把那项放进我没看第二眼的“是否领用项目”,后面浮了个暂记未申报。我没接。晚上我答应回去吃姨妈新学的萝卜饼。第一锅煎糊了,她把焦的那层铲掉,喊我先尝里面。她把不用葱的方子抄在纸上,用胶带贴到窗框边,比我改一页租约工整。她从餐桌底下找出一张放了半个月的快递单,把里面装奖牌的盒给我,问要放工作间还是卧室。
我拿了把起子跑去七号铺。墙面才上第二遍颜色,电工朱叔刚把两盏灯开成暖的。我给奖牌找了不至于遮住价目表的地方,用纸拓一下两个孔的位置。牌子上头是协会的名,下面我的名字还没拆保护膜,字不太大,从门口进来得走近才见得着。来帮忙的几个人叫我往左一点。右边贴了七户自己签过的三十七天施工表,再往旁边还有一块空白,是给下一排来开店的人用的。
上午开门时,有辆新推车又卡在卷帘门下。老徐出门先把我的手拦了,说你别拿手推,指甲才长好。等车从底下过去,新装的木护板上落下一角日光。几个人在后面问谁第一个来把锁打开。刚才说别让我搭手的老徐挺高兴地在那儿答:
“姜楠。来了老早,锁都是她自己换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