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差点被扔掉的礼物
“三千,姐,这个钥匙扣单卖吗?”
车贩子韩川伸手拦住我的那一刻,我丈夫周野正准备把它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年前,他就嫌这东西掉价。
而我差一点,真把朋友送我的心意,当成了卖车附赠的破烂。
事情得从顾言旅游回来那天说起。
她拖着一个轮子不太灵活的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却牢牢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赶紧替她扶住箱子。
“怎么不打电话让我下楼接你?”
“你那腰刚好,我可不敢使唤。”
她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眼睛亮亮的。
“给你带了个小东西。”
我扒开纸袋,倒出一个钥匙扣。
银灰色的金属环下面,挂着一枚歪着脑袋的小鸟。鸟身是暗蓝色,翅膀有一点旧金色,尾巴却偏偏翘得很神气。
不是那种圆滚滚的可爱挂件。
它有点倔。
我拿着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怎么长得一脸不好惹?”
顾言立刻指着我。
“像不像你上次替我找房东退押金?”
那次她退租,房东拿一道原本就有的划痕扣她两千块。我拿着她入住当天的视频,把划痕放大到电视上,对方才松口。
顾言说我当时就是这副样子。
个子不大,头抬得很高,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把小鸟托在掌心。
“你出去玩,还惦记着给我找替身?”
“当地手工艺品,挺有意思的,看到就觉得该给你带一个。”
她没提价钱,我也没问。
我们认识十二年,彼此送过最贵的东西,是对方难受时请的假,是凌晨赶到医院时带的一件外套。
一个钥匙扣,根本不需要价签来证明什么。
偏偏周野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
“景区买的?”
顾言点点头。
“逛街的时候买的。”
“这种东西最会卖游客,摆摊的拿一箱货,换个地方就说是当地特色。”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言还维持着笑,手指却开始折那个空纸袋。
我把钥匙扣攥住。
“她带给我的,又不是让你做进货鉴定。”
周野愣了一下。
“我就随口一说。”
“那我也随口告诉你,我喜欢。”
我转身去拿车钥匙。
旧钥匙上挂着汽车店送的塑料牌,边角已经裂了。我费了点劲把塑料牌拆下来,直接丢进垃圾桶。
顾言接过钥匙。
“我来,你指甲刚剪,别掰疼了。”
她低着头,把银灰色的扣环绕上去,再把小鸟顺了顺。
“行了,以后它给你站岗。”
周野看我动了真格,讪讪地去倒水。
这事本来就该过去。
可吃饭的时候,他又提起换车。
我们那辆小白车已经开了四年,最近空调总有异响。他同事刚提了新车,天天在朋友圈晒,他看得有点心动。
“年底要是奖金够,就把旧车处理了,连钥匙一块儿换。”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换车可以,钥匙扣不换。”
顾言立刻笑出了声。
“听见没,我这个级别比车高。”
我也笑。
她一笑,饭桌上的那点尴尬才算散掉。
吃完饭,她要赶回去整理照片,连我切好的水果都没顾上吃。
送她到楼下时,我发现她鞋后跟磨破了,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
“脚都这样了,还非要今天送过来?”
“明天上班就忙起来了,东西搁我那儿,怕压箱底。”
她弯腰拽了拽袜子,又抬头看我。
“真喜欢啊?”
我把车钥匙举起来,小鸟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真喜欢。”
她这才拖着行李箱走了。
回到家,周野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见我不说话,主动递来一瓣橘子。
“还生气呢?”
“没有。”
“我又不是嫌她,我是怕她旅游被人坑。”
我没接橘子。
“那你可以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路上累不累,不是一张嘴就让她觉得,送个礼物还送错了。”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把橘子放到我手里。
“行,下回注意。”
我没继续揪着不放。
只是睡前整理包时,特意把车钥匙放在了最外侧的小袋。
那只鸟沉甸甸的,拿起来很趁手。
尾巴底下似乎有一排很细的刻字,我凑近看了看,只认出几个模糊的小字母。
我以为是做东西的人留下的标记,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出门,我第一次带着它去停车场。
周野跟在后面,看我把钥匙扣摆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你别挂两天就嫌重。”
我拉开车门。
“放心,比你说话顺耳,我能多留它几年。”
他被我噎得笑了,替我把包放好。
当时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包括我自己。
我以为它就是个不值钱却讨人喜欢的小东西,陪我过几个月,最多一年。
直到后来有人报出三千块,我才猛然想起。
那天晚上,周野拿来垫摇晃桌脚的,正是装它的那个牛皮纸袋。
02 我挂了一年
钥匙扣挂上去的第三个月,周野终于忍不住了。
“你现在找钥匙,比找手机还积极。”
我正蹲在玄关,把几个购物袋一一拎起来。
“废话,手机能打电话找,钥匙会答应我吗?”
他指了指鞋柜上面。
小鸟歪着头,正卡在一顶帽子的边缘。
我一把抓过来,松了口气。
周野笑我。
“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谁送了你金子。”
“是不是金子不重要,顾言送的,丢了我得心疼。”
这话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有一年换工作,工资断了两个月,房租却一天都不能拖。顾言没问我什么时候还,直接把自己的备用金转了过来。
后来她失恋,半夜给我打电话,我穿着睡衣就去接她。
我们之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谁有一点难处,另一个从来不装看不见。
所以这只鸟,我一挂就是一年。
它陪我跑客户,去超市,接出差回来的周野。
有一次下雨,我抱着两大袋东西上楼,钥匙滑进了车座旁边的缝隙。要不是小鸟尾巴卡在外面,我得趴在车里掏半天。
我给顾言发消息夸它。
“你送的鸟立功了,建议授予最佳导航奖。”
顾言回了个笑脸。
“好好养,别饿瘦了。”
我拍了张照片。
暗蓝色的鸟身沾了两滴雨,翅膀上的旧金色反而更明显。
她说挺好看。
我也觉得。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有次同事拼我的车去见客户,看到我把钥匙放在中控台上,随手拿起来晃了晃。
“温以,你怎么还用这种挂件?”
我正在调导航。
“哪种?”
“旅游纪念品啊,我妈以前出去玩,带回来一堆,最后全堆抽屉里。”
她没什么恶意,却伸手去抠鸟翅膀边缘。
“这个是不是掉漆了?”
我把钥匙接回来。
“别抠,本来就这样。”
她笑了一声。
“你还挺宝贝。”
“朋友送的。”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那天见完客户,她想顺路让我多绕十几公里送她回家。我看了眼导航,直接拒绝。
“我跟朋友约了饭,不顺路。”
换作以前,我可能不好意思开口。
可看着包里翘着尾巴的小鸟,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必总把别人顺手的要求,排在自己的事情前面。
顾言听说后,笑得差点把饮料喷出来。
“看来真没送错,跟你一样,有脾气。”
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恰好服务员来上菜,她便缩回了手。
我们聊她的新项目,聊我那个爱临时改需求的客户,谁也没有再研究那只小鸟。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旧车从开了四年,变成开了五年。
雨刷换过,电瓶换过,空调也修过一次。车门内侧被购物袋磨出细细的白痕,后排还留着顾言搬家时蹭上的一道印子。
周野又开始认真提换车。
这次不是为了同事的新车。
我有次临时去外地见客户,车子在停车场打不着火,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赶来时,我正站在太阳底下打电话改约见时间。
回家路上,他把几个车型的资料递给我。
“预算我算过了,不动应急存款,也不用借钱。”
我翻了翻。
这次我没有反对。
我们去试驾了三回,选了一辆空间更合适的新车。
交定金那天,销售递给我一个亮闪闪的品牌钥匙包。
“姐,到时候新钥匙可以装这个,显档次。”
周野在旁边点头。
“正好,你那个旧挂件可以退休了。”
我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暗蓝色小鸟撞上玻璃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退休的是旧车,不是它。”
销售反应快,立刻笑着接话。
“也是,有感情的东西,新的比不了。”
周野没再说。
可回家整理旧车时,他端来一个纸箱,把纸巾、停车卡、旧数据线全放了进去,又指着我手里的钥匙。
“卖车时记得拆,这些私人物品人家不算钱。”
我正低头清理后备箱,随口应了一声。
那天清出来的东西有两箱。
一些不要的包装袋,一把坏伞,还有早就过期的洗车券。
我把垃圾拎到楼下,回来时发现钥匙没了。
茶几没有,包里没有,外套口袋也没有。
我冲进厨房。
“周野,钥匙呢?”
他抬头看我,神色也变了。
“刚才不是跟那堆东西放一起了吗?”
我脑子嗡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
电梯还在顶楼。
我按着下行键,手心已经出了汗。
直到周野追出来,举起那串钥匙。
“找到了,在纸箱夹层里。”
我把它接过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车钥匙。
是那只鸟。
它还在。
尾巴上却缠着一小截黑色垃圾袋。
周野看着我的脸色,终于收了笑。
“至于吗,一个钥匙扣。”
我把垃圾袋一点点解开。
“至于。”
那时我还不知道,再过几天,这三个字会让他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03 旧车不是白送的
新车交付那天,销售给我拍了照,递了花,还热情地提出帮忙置换旧车。
我问了报价。
他报出来的数字,让我当场把花放了下来。
“两万六?”
“姐,你这车五年了,现在同款新车优惠也大。”
我把手机里的保养记录点开。
“里程不到五万,没有事故,每次保养都能查,两个月前刚换的电瓶。”
销售还是笑。
“这些我们都看,但行情就是这样。”
周野拉了拉我的袖子。
“省点事算了,新车都买了,别为这点钱来回跑。”
我转头看他。
“差三五百叫这点钱,差几千也叫这点钱?”
他不吭声了。
我不是第一次卖东西。
以前换房处理家电,就有人上门后临时压价,说搬都搬了,让我别计较。
那次我宁可让人把冰箱放回原处,也没接受对方少给的五百块。
钱可以少赚。
不能稀里糊涂地让人拿走。
我当着销售的面给另一家车商打了电话,对方听完车况,报三万一,说现场查验后确定。
销售终于改口。
“要不我再给经理申请一下?”
“你申请,我也再问问。”
我没留下钥匙。
出了店门,周野有点无奈。
“你这谈判架势,不知道的以为卖的是辆豪车。”
“不是豪车,也不是白送。”
下午,我把车况和照片整理好,发给了三家收车的。
韩川是最后联系我的。
他没先问我底价,而是让我补拍两张照片,一张发动机舱,一张驾驶座门框上的信息。
随后又确认了保养和出险记录。
“温姐,照片看着不错,我先报三万二,没其他问题,就按这个收。”
比销售最初的报价高六千。
周野听到数字,自己把车里剩下的杂物又检查了一遍。
我看他弯腰掏座椅下面,忍不住问。
“现在不嫌麻烦了?”
他直起身。
“六千块,值得弯几次腰。”
我笑了,却没因此放松。
第二天去见韩川前,我把手续、备用钥匙、保养票据装进文件袋,还列了一份清单。
车款什么时候付。
过户费用谁出。
交车后发生的问题怎么区分。
这些都得写明白。
韩川的店在二手车市场外侧,不大,门口停着七八辆车。
他三十岁上下,穿件灰色短袖,看见我们就出来接。
“温姐吧,车先停这儿,别着急交钥匙,我跟你一起看。”
这话让我舒服了一点。
他绕车看了两圈,检查漆面,又拍了里程,之后叫店里的师傅一起查底盘。
周野凑过来低声说。
“还挺仔细。”
“仔细点好,省得以后扯皮。”
检查到右后门时,师傅停了一下。
我主动开口。
“那里有一道补漆,停车时蹭过柱子,没换门,照片我之前发过。”
韩川翻出手机核对。
“看到了,你提前说了,不临时扣这个钱。”
我点点头。
车况看完,他坐到桌边,把收车单推给我。
“三万二,过户我这边安排,你配合一次就行。”
我没急着签,拿起单子逐行看。
看到最后一栏,我用笔点住。
“这儿改一下。”
韩川低头。
那一栏写着,随车用品一并交付。
“脚垫和后备箱垫可以给你,记录仪存储卡我要拿走,停车卡也不留。”
“没问题。”
他拿笔修改,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周野正在驾驶座旁帮我检查储物格,车钥匙攥在他手里,那只小鸟从指缝间垂下来,晃得很轻。
我本来想补一句,钥匙扣也拿走。
恰好韩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歉意地抬手。
“稍等,我接个过户电话。”
我便先去取存储卡。
等一切整理好,周野把主钥匙和备用钥匙一起放到桌上。
备用钥匙光秃秃的,主钥匙挂着小鸟。
韩川接完电话,回来先核对车架信息,又把车款数字指给我看。
我确认没问题,拿起笔。
周野已经替我把文件袋收拢。
“签吧,早点办完,回去还得熟悉新车。”
就在笔尖快落下的时候,韩川伸手拿起主钥匙。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先看了一眼小鸟,又翻过来,看向尾巴底下。
刚才查车都没皱过的眉,这会儿却轻轻拧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
“怎么了,钥匙有问题?”
“钥匙没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又落回那只鸟上。
周野伸手去拿。
“这个不是原车的,一个旧挂件,摘了就行。”
韩川却没有马上松开。
“温姐,我多问一句。”
他把钥匙轻轻放到我面前。
“这上面的东西,也是你的?”
04 他开口就是三千
我看着韩川。
“朋友送的,怎么了?”
“挂多久了?”
“一年左右。”
“之前一直在车钥匙上?”
他问得太认真,我反而有点警惕。
“你收车,还是查钥匙扣的户口?”
韩川笑了,赶紧把钥匙往我这边推。
“别误会,我就是看着有点意思。”
周野拿起钥匙,手指已经搭上金属环。
“这东西不值钱,旅游带回来的,你要觉得碍事,我摘掉。”
“不是碍事。”
韩川的视线跟着他的手走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他看车的时候,哪里有划痕,哪里补过漆,都说得很直接。
偏偏看这只鸟,开始绕着说。
周野费劲地转了半圈,没把环打开,顺手拿起桌上的拆钉器想撬。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弄坏。”
“就个环,能怎么坏?”
“我说别弄。”
他终于放下了工具。
韩川就在这时候开口。
“姐,这钥匙扣单卖吗,我出三千。”
店里安静了。
旁边正在打印材料的小姑娘抬了下头。
周野捏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转头看我。
我没动。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千?”
“对。”
“不是三十?”
韩川点头。
“三千块,钥匙扣单算,不影响刚才说好的车价。”
周野把东西放回桌上。
这回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盯着那只小鸟。
暗蓝色的身体,旧金色的翅膀,尾巴上的一道浅痕还是我不小心碰上车门留下的。
怎么看,都跟早上出门时没有区别。
可韩川一句话,它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至少在周野眼里是。
他把椅子拉近一点。
“你是说,这一个挂件,三千?”
“是。”
“现在给?”
我转头看他。
周野立刻闭嘴。
韩川拿出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边。
“温姐,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单独转,不跟车款混。”
我把钥匙拿回自己手里。
“先不谈卖,你先告诉我,它为什么值三千。”
韩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才说自己平时也收一点小物件。
“碰到喜欢的,就问问。”
这解释听着合理,却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做采购对接好几年,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有人说只是交个朋友,下一句就要你先签独家。
有人说顺手帮忙,合同里却多了一笔服务费。
我不觉得韩川一定在骗我。
但没弄清楚之前,我不会点头。
周野低声凑过来。
“要不卖了?钥匙扣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还准备拿拆钉器撬。”
“那不是不知道吗。”
“现在你知道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韩川倒先笑了。
“姐谨慎点是对的,这个不着急,你想好了再说。”
这句话让我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些。
至少他没有说,出了这个门就不认价。
我拿纸巾擦了擦小鸟表面。
以前觉得那层灰蒙蒙的颜色是做旧,现在看,边缘的线条确实很细。翅膀并不是贴上去的一块铁片,而是带着微微起伏。
尾巴底下那排细字,还是看不清。
我抬头问。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这里?”
韩川点了一下头。
“有标记。”
“什么标记?”
“得看清楚,我刚才也只是认个大概。”
周野听见这话,又坐直了。
“没看清就敢出三千?”
韩川看向他。
“我买东西,也得自己担判断的风险。”
这话没毛病。
可我心里的疑问更大了。
一个做生意的人,没完全确认就愿意出三千,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在他的判断里,这东西值得试。
我把收车单挪到面前。
“车照常谈,挂件先放着。”
韩川点头。
“可以。”
打印材料的小姑娘过来送笔,目光忍不住又在小鸟身上停了一瞬。
刚才它挂在我手上,没人多看一眼。
现在桌边每个人,都在等我一句话。
这种变化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不是舍不得三千。
我是突然发现,一件我认真喜欢了一年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居然要等有人报价,才值得被轻拿轻放。
周野把拆钉器默默推远。
“刚才幸亏没撬。”
我没理他。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再次看向韩川。
“我可以不卖,也可以以后再考虑,但有件事你得说清楚。”
“你问。”
“你出的是喜欢它的钱,还是认出它的钱?”
韩川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他知道我没被那三千块冲昏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指向小鸟尾巴下面。
“温姐,你真没看过这里写的是什么?”
05 一个破钥匙扣值三千
“一个破钥匙扣值三千?”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说破,不是嫌弃。
是它陪我用了一年,磕过车门,掉过地上,还差点跟着清理旧车的垃圾一起被扔掉。
那些磨损我都知道。
它怎么突然就值三千了?
韩川笑了笑。
“您不知道这牌子吧。”
“什么牌子?”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先征求我的意见。
“我再看一下底部?”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推过去。
“就在这儿看。”
他点头,俯身调整角度。
周野也靠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只小鸟,像在看一份突然多出零的账单。
韩川看了好一会儿,拿纸写下几个字母。
“你可以搜这个。”
我盯着那串字母。
既不是我常见的首饰牌子,也不是商场里挂在橱窗上的那些名字。
短短几个字,连怎么读我都不知道。
周野先掏出手机。
“我查查。”
他输入之后,弹出来一堆毫不相干的内容。
有一家国外的小店,有几张画,还有一条完全不相关的旅游攻略。
他翻了两页,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也没什么啊。”
韩川指了指他手机上的拼写。
“第二个字母错了,不是那个。”
周野改完,又搜。
这次出现了几张金属饰品的图片,但没有小鸟。
我没有急着跟着翻。
“韩老板,你既然认得,直接说不就行了?”
“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做的东西不多,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那你怎么确定我这个是真的?”
“现在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说我自己担风险。”
他把放大镜放下。
“你这件的比例和底部刻字比较对,普通仿的未必会做这些。”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
“所以你也只是觉得像?”
“对。”
他回答得坦荡。
那点因为报价生出来的冲动,反而从我心里退了下去。
不是听见三千,就真有三千落袋。
不是听见牌子,就能立刻把旧东西当成宝贝。
我拿起手机,对着小鸟底部拍了一张。
字太小,照片糊了。
我换个角度,打开台灯,把钥匙垫在纸巾上,再拍。
放大后,那排刻字终于清楚了一些。
除了品牌字母,旁边还有一个细细的小记号。
韩川看着我的动作,笑了一下。
“姐,你做事挺稳。”
“差点把东西随车送了,谈不上稳。”
周野干咳一声。
“主要是我没注意。”
我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没注意,你是注意了一年,都认定它不值钱。”
他这次没有辩解。
店里有客户进来问车,韩川起身去招呼,临走前指了指里侧的小桌。
“你们慢慢查,那边安静,水自己倒,车价不变。”
我把材料收好,带着钥匙坐过去。
周野跟在后面,把手机递给我。
他搜到了一个外文页面。
上面确实有同样的品牌字母,图片却是一枚胸针。
“会不会是这种牌子的赠品?”
我看了两眼。
“不知道。”
“也可能是景区仿的,顾言不是说当地手工艺品吗?”
我抬头。
“她说当地买的,有意思,没给它开鉴定证书。”
“我也没说她骗人。”
“那就先查清楚,别一会儿觉得赚了,一会儿又猜人家的东西有问题。”
周野把手机收回去,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我打开搜索框,照着纸上的字母重新输入。
这回我没只看中文结果。
品牌名加鸟,出来的图片很杂。
品牌名加钥匙扣,结果还是少。
我换了外文关键词,又把照片裁成只有小鸟的部分,用图片搜索。
屏幕转了一圈。
相似图片里,终于跳出一只暗蓝色的小鸟。
同样歪着脑袋,同样翘着尾巴。
我的手一下停住。
周野察觉到我的变化,立刻靠过来。
“找到了?”
我点进去。
那不是官方店铺,而是一个做旧物交易的页面。图片很清楚,鸟身被放在白布上,下面标着一长串外文说明。
我把页面翻译打开。
字句有点生硬。
设计师品牌。
手工上色。
限量系列。
越往下看,我坐得越直。
周野也没再催我卖。
他伸出手,想把桌上的小鸟拿近一点。
我先一步按住。
“先别碰。”
他停住了。
我不是突然觉得他碰不得。
而是刚刚点开的第二张细节图里,卖家特意展示了尾巴下面的刻字。
那个位置,那个小记号。
跟我刚才拍下来的照片,几乎一样。
我退出图片,准备往下看价格。
手机却在这时跳出低电量提醒,屏幕跟着暗了一截。
周野翻包找充电线。
我把亮度重新拉起来,盯住页面最下面露出的半行数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韩川愿意出的三千,可能根本不是这只鸟最让人吃惊的地方。
06 搜出来的价格
周野把充电线插上时,我已经点开了价格栏。
页面上标的不是人民币。
我先截图,再打开汇率换算,把数字输进去。
换算结果跳出来。
五千四百多。
我以为自己多输了一位,删除,重新按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周野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他伸手把桌边那杯水往远处挪了挪,仿佛溅出一滴,就能让那只小鸟少一块钱。
我却没有马上高兴。
一个网页标五千,不代表它就能卖五千。
有人挂价十万,也可能一年没人问。
我做过采购,最知道报价和成交不是一回事。
“再看看。”
我把那张图保存下来,继续搜。
这次有了完整的系列名称,结果明显多了。
同一品牌的耳饰、胸针、项链陆续跳出来,风格都很鲜明,颜色不规整,轮廓却做得细致。
这只小鸟并不是普通旅游纪念品。
它出自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属于一个数量不多的限量系列。
有的页面把它叫挂饰。
有的卖家直接挂在包上。
也有人跟我一样,串了一把钥匙,放在手心拍照。
我看见那张照片,心里居然松了一点。
至少,不是只有我把它当日用品。
周野指着其中一个页面。
“这个怎么更贵?”
我点开。
同款,不同配色,标价六千多,状态是未售。
我摇头。
“颜色不同,价格不能混着比,而且挂着不一定卖得掉。”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冷静。”
其实不是。
我的手指一直在出汗,屏幕都被蹭得不太灵敏。
只是越意外,越不能先给自己下结论。
我继续往下翻,终于在另一家专做二手设计师饰品的店铺里,看见同款暗蓝色小鸟。
页面显示已售。
价格折算过来,五千一百多。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已售。
不是随便喊出来的高价。
至少在那个页面上,这样一只小鸟,真的有人愿意为它付钱。
周野也看见了。
“所以韩川出三千,是留了利润?”
“人家收东西转卖,留利润正常,还要考虑真假和卖不卖得掉。”
“那咱们刚才要是点头呢?”
我没回答。
他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我突然想起车钥匙被塞进纸箱夹层那天。
想起那截缠在鸟尾上的垃圾袋。
还有顾言站在我家门口,拖着坏了轮子的行李箱,小心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
鼻子莫名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差点少赚两千。
是如果今天没有韩川多看那一眼,我大概真会把这只鸟随着旧车钥匙一起交出去。
等想起来,再不好意思地说,算了,也不是多贵的东西。
我嘴上说珍惜,却差点用价钱替自己的粗心开脱。
周野看我不说话,低声开口。
“之前是我说话不好听。”
我抬头。
“哪句?”
他有点窘。
“说它掉价,说没必要紧张,还有刚才想拿工具撬。”
我看着桌上的小鸟。
“如果查出来只值十块呢?”
周野一怔。
我没有催他。
过了几秒,他把拆下来的充电线包装纸揉进掌心。
“也不该那样说,顾言专门给你带的,你又一直喜欢。”
我这才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比刚才那声五千更让我舒坦。
韩川送走看车的客户,走过来问我们查得怎么样。
我把几个页面给他看。
他没露出被拆穿的表情,只认真看了看已售的那一条。
“这款行情确实不低,不过网上图片不能代替实物鉴定,你这件我也得再确认。”
“我知道。”
“还有成色,附件齐不齐,都会影响价钱。”
附件两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牛皮纸袋。
那个被周野折起来,垫过桌脚的牛皮纸袋。
我记得后来收拾客厅,桌子换了防滑垫,纸袋就不见了。
我转头看周野。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不会那个袋子也值钱吧?”
韩川听完,摇头。
“得看是什么袋子,不一定,别先往坏处想。”
我没有责怪周野。
当时连我自己,也没觉得一个袋子值得留。
我只是越来越想不通。
顾言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她旅游回来那阵子,刚替家里付过一笔装修尾款,朋友圈里还在吐槽机票买贵了,说接下来要认真省钱。
我生日时,她送的也不过是一条我喜欢的围巾。
我们太熟了,谁有多少钱,平时舍得花在哪里,彼此多少知道。
她不会为了送我一个礼物,故意掏出几千块还装作随手买的。
可搜索结果摆在眼前。
小众设计师品牌。
限量款。
几个同款二手页面,价格五千起。
难道她买的时候并不知道?
还是她给我的,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旅游伴手礼?
我把小鸟翻过来,重新看那排细字。
一年前顾言替我扣上它时,动作那么自然,连一句特别的叮嘱都没有。
周野也想到了什么。
“你问问顾言,不就清楚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我们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她昨天发来的语音,说周末有空,想坐我的新车出去吃饭。
我点开那段语音听了一遍。
熟悉的声音,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我把小鸟的照片和那个五千多的成交页面一起发了过去。
输入框里的字删了三次。
最后只剩一句。
“顾言,这个钥匙扣,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我盯着屏幕,连韩川递过来的水都忘了接。
几秒后,正在输入消失了。
没有文字。
没有表情。
顾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07 她说只花了五十
我接通电话,顾言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温以,你是不是点进什么诈骗网站了?”
我愣住。
我等着她解释价格,她却先担心我被骗。
“没有,我在卖旧车,车商看见钥匙扣,说愿意单独出三千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多少?”
“三千。”
“他是收钥匙扣,还是连你的钥匙一起复制走?”
我差点笑出来,胸口绷着的那股劲却没松。
“顾言,你先告诉我,你买它到底花了多少钱?”
“五十。”
我看着桌上的小鸟,怀疑自己听漏了单位。
“五十什么?”
“人民币五十,没听错,就是一张绿票子。”
周野坐在旁边,眼睛瞬间睁大。
我又问了一遍。
“你确定没记错?”
“我还没到去年花的钱今年就忘的岁数。”
她似乎站了起来,电话里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
“等着,我找照片,我买它那天还发过朋友圈,只不过后来嫌自拍丑,给隐藏了。”
我把电话切成免提,放到桌上。
韩川听到五十,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鸟。
他没有立刻接话。
顾言很快发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街边的小摊,折叠桌上摆着杯子、围巾、旧首饰盒,还有几只形状不同的金属挂件。
第二张是她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捏着小鸟,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是一张付款记录。
五十元。
日期,恰好是她回来前一天。
证据摆齐了。
不是她怕我有压力,把几千块轻描淡写说成五十。
她真的只花了五十。
周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挑中它的?”
“看着好看啊。”
顾言答得理直气壮。
“旁边有个亮闪闪的,我觉得太俗,这个歪着脑袋,特别像温以。”
又是这个理由。
一年前,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盯着照片里那只还没有磨痕的小鸟,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根本没研究品牌。
她只是走在陌生的街上,看到一个小东西,想起了我。
韩川把手机上的摊位照片放大。
“这看着像杂货摊,不一定全是当地生产的。”
顾言听见陌生声音,立刻问我是谁。
我介绍完,她明显警惕起来。
“温以,你别急着卖,人家说三千,你至少先问清楚为什么。”
周野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花五十买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催我赶紧换钱。
而是怕我不明不白吃亏。
我把查到的几个页面说给她听,又强调还没做正式鉴定。
顾言沉默片刻。
“所以,也可能我无意中买到了旧货里的好东西?”
“有这个可能。”
“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对。”
她松了口气。
“那先别急着乐,也别急着后悔。”
我问她摊主有没有讲过来历。
她想了想。
“说是收来的零碎东西,有手工做的,也有旧物,我看这只鸟做得挺特别,就挑了。”
“有盒子吗?”
“没有,就装了个牛皮纸袋。”
周野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看来那个拿去垫桌脚的纸袋,多半不是他想象中的昂贵附件。
顾言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买完走了好一段,还回头找过他。”
我心口一紧。
“怎么了?”
“怕扣环不好用,想换一个,结果试了几下,挺牢,就没换。”
我和周野同时看向桌上的拆钉器。
差一点。
他刚才要是真把环撬变形了,这会儿恐怕连坐都坐不住。
顾言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还在认真叮嘱。
“你先收好,别让人拿走,查明白再决定。”
我看着付款截图,突然问她。
“如果它真值五千呢?”
“那说明我眼光好。”
“我是说,这礼物太贵了。”
电话那边传来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送你的时候五十,后来涨到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你不知道它值钱。”
“那你收的时候知道吗?”
我没说话。
“温以,我送的是礼物,又不是委托你代卖的货。”
她说得又快又直。
“别跟我来平分那套,你要真把钱转给我,我下回就只给你带旅游宣传单。”
我鼻尖忽然发酸。
刚才查到价格时没有这么难受。
现在听她说完,反而有点想哭。
我低头摸了摸小鸟的翅膀。
“行,我知道了。”
“还有,那个车商要是催你,你就先走,旧车又不是只能卖给他。”
韩川在旁边笑了,主动朝手机开口。
“不催,车照常收,钥匙扣她自己决定。”
顾言听见这句,语气才松下来。
挂电话前,她还在笑自己。
“五十块的东西,你给我整得心惊胆战,我还以为当初那摊主找你追差价去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收起,拿过桌上的收车单。
周野以为我终于准备算钱,椅子又往前挪了挪。
韩川也看向我。
我却从随车用品那一栏旁边,重新划出一道线。
“这里还得补一条。”
韩川拿起笔。
“你说。”
我把小鸟连同钥匙一起握住。
“这只鸟,不随车走。”
08 它要跟我换辆车
韩川没有马上落笔。
“温姐,这是确定不卖了?”
“对。”
周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五十变三千,已经足够让人心动。
如果真能卖到五千,那就更像一笔凭空掉下来的收入。
可我心里那杆秤,刚才已经落稳了。
我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关掉。
“朋友送的,我留着。”
韩川点头,在收车单上补写钥匙扣由原车主保留,又把修改的位置推到我面前。
我仔细看完,才拿笔签字确认。
周野低声问我。
“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你想让我考虑哪件事?”
“钱。”
他这回没绕弯。
“三千不是小数,五千更不是。”
“我知道。”
“我不是说必须卖,我就是怕你现在一时感动,过两天又觉得可惜。”
我看着他,反而没生气。
这比他先前一句不值钱,一句赶紧卖,要实在得多。
“如果我缺这笔钱交房租,或者家里有急事,我会卖。”
他点了点头。
“但现在没有。”
我把文件袋里的新车钥匙取出来,放到桌上。
“我们换车是算过预算的,没有指望卖一个钥匙扣补窟窿。”
“也是。”
“那我为什么非要今天把它卖掉?”
周野终于没再劝。
他盯着桌上的两把钥匙,忽然伸手。
“我帮你拆,这回不用工具。”
我按住了旧钥匙。
“慢点。”
他笑得有些无奈。
“知道了,祖宗。”
“别叫它祖宗,它没那么老。”
这句话把韩川也逗笑了。
紧绷了半天的气氛终于散开一点。
周野用指甲抵住金属环的缝,试了几下,没敢使劲,转头问店里的小姑娘有没有薄一点的塑料片。
小姑娘翻出一张废弃会员卡。
“这个行吗?”
“行,谢谢。”
他用卡片垫着,一点点把旧钥匙从环里转出来。
小鸟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我突然记起一年前,顾言替我扣上它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多讲究。
她坐在我家餐桌边,袖口还沾着一点旅途中的灰,低头两三下就装好了。
当时的它不是宝贝。
现在也没必要变成谁都碰不得的祖宗。
我伸出手,接过金属环。
“我来吧。”
周野把卡片递给我。
我稳稳握住小鸟,顺着扣环的方向,把旧钥匙取下来。
掌心忽然轻了一半。
那把用了五年的车钥匙躺在桌上,外壳边缘磨得发亮,开锁键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图案。
它送我赶过早班,也陪我接过凌晨落地的顾言。
有一次周野加班,我开车去接他,路上顺手买的夜宵洒了一半,我们在停车场边笑边擦座椅。
旧车不是破烂。
只是到了该换的时候。
我把它推向韩川,又把新钥匙穿进金属环。
暗蓝色小鸟落下来,撞在崭新的钥匙壳上。
旧的挂件,新的车钥匙。
并没有哪里不合适。
周野看了几秒。
“还挺配。”
我抬眼看他。
“现在不掉价了?”
他被我问得耳根发热。
“我以前那叫乱说话。”
“那等见了顾言,你自己说。”
“行。”
我把新钥匙拿起来晃了晃。
小鸟照旧歪着头,神气得很。
韩川的目光跟着它移动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整理车辆资料。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店里的小姑娘端来水时,没忍住问了一句。
“姐,要是我,可能真舍不得放弃这三千。”
我接过纸杯。
“我没放弃三千,它又不是本来就在我卡里。”
她愣了一下。
“也是。”
“我只是没把自己的东西换成钱。”
周野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没亏。”
我点头。
人最容易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数字牵着走。
刚才还好好挂在钥匙上的东西,被人报了一次价,就像不卖出去反而欠了自己一笔钱。
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三千。
我拥有的是这只鸟。
店外有人挪车,韩川出去指挥,我们便在里面等付款手续。
我拍了张新钥匙的照片,发给顾言。
“搬家成功。”
她很快回复。
“不错,小鸟坐上新车了,比我还先体验。”
我回她周末来坐。
放下手机时,韩川已经回来。
他看见桌上那把光秃秃的旧钥匙,又看见我手里的新钥匙,脚步停了一下。
“温姐,我再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我抬头。
“你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神情比刚才认真。
“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周野拿水的手顿住。
韩川看着我,直接报了一个新的数字。
“五千。”
09 五千也不卖
这一次,周野没有立刻出声。
他先看了看韩川,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小鸟。
店里的打印机还在响,纸张一张张滑出来,衬得那两个字格外清楚。
五千。
韩川把手机放到桌上。
“单独付,车款还是三万二。”
我没接话。
他继续解释。
“你刚才查了,我也又看了一下,成色有磨损,但整体不错,我愿意按这个价收。”
周野这才问。
“你不怕收贵了?”
“做生意不能每一单都按最低价拿。”
韩川笑了笑。
“有时候自己喜欢,也愿意多掏一点。”
我看着他。
三千到五千,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小时。
如果刚才我急着答应,现在就算知道了行情,也没法怪人家。
价是他出的。
点头得由我自己负责。
这让我更加庆幸,自己没有被第一个数字催着走。
韩川像看出了我的想法,主动补了一句。
“最开始报三千,我是想留些空间,这个没必要瞒你。”
“我明白。”
“现在五千,你可以再考虑。”
他没说最后一次,也没故意拿转账界面晃我。
这种直接,反而比反复讲感情更让人难拒绝。
周野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这回跟你查到的成交价差不多了。”
“嗯。”
“五千能买不少东西。”
“嗯。”
他看我连续点头,却没往下说,终于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决定。”
我转过头。
“你不劝了?”
“你要真想卖,刚才就不会往新钥匙上装。”
他伸手把我的包拿过来,放到我膝边。
“再拆一回,折腾。”
我差点笑出声。
周野这个人有时候嘴欠,也爱算眼前账。
但好在他不是非要把自己的算盘按到我头上。
他能退回去,让我决定自己的东西。
我把钥匙放在掌心,冲韩川摇了摇头。
“五千也不卖。”
韩川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的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神比刚才更惊讶。
她大概觉得,拒绝三千是嫌少,拒绝五千就有点想不通了。
我却比第一次拒绝时平静。
“不是等你继续加,是我真想留。”
这句话得讲明白。
我不想一边说舍不得,一边用舍不得做筹码,让别人接着抬价。
韩川听完,点了一下头。
“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
“你朋友要知道你拒了五千,会不会替你心疼?”
我拿起手机,翻出顾言最后那条消息。
“她忙着约我的新车,还没空算这笔账。”
韩川笑了。
周野也跟着笑,笑完却忽然说。
“她要知道,第一句肯定问,你是不是还想卖贵点。”
我想了想。
还真是顾言能说出来的话。
为了省掉后面来回解释,我直接给她发了条语音。
“车商加到五千了,我没卖,留着继续用。”
她隔了十几秒回复。
我点开。
“行,别哪天用着用着丢了,回来赖我送得太贵。”
声音带着笑,半点没有替我惋惜。
我又回过去。
“丢了就赖周野。”
周野站在旁边,立刻抗议。
“我还没碰呢,责任先给我分好了?”
韩川笑着起身去拿过户资料。
这桩报价算是彻底翻篇。
可等他走远,周野忽然低声问我。
“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把它卖了,钱分顾言一半?”
“有。”
“那为什么没提?”
“她刚才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
我把通话里那句旅游宣传单讲给他听。
周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真没把这五千当自己的。”
“本来就不是她的了。”
我顿了一下。
“她送给我,就是我的,留着或者卖掉,都应该我决定,她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人送东西,是把一根线拴到你手上。
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值不值得,都得回头看他脸色。
顾言不是。
她把东西送到我手里,连后来突然多出来的价钱,也不拿来给我添负担。
我又看了一眼小鸟。
先前觉得它值五千,是惊讶。
现在觉得它不能卖,却跟五千没什么关系了。
韩川拿着最后一份材料回来,放到桌上。
“钥匙扣的事到这儿,咱们说车。”
我坐直了,把新钥匙收进包里。
他指着交接清单,逐项跟我核对,最后把旧车两把钥匙都摆好。
一切顺利得让我松了口气。
可就在准备付款时,周野拿起计算器,忽然问了句。
“总共三万七,对吧?”
韩川的手停住。
我抬头看向周野。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他的脸慢慢红了。
那五千还没进过账户,已经被他下意识算成了我们的钱。
10 车卖了鸟留下
“不是三万七,是三万二。”
我把计算器拿过来,按掉周野多加的五千。
韩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差点让我以为你们改主意了。”
周野耳根发红。
“刚才一直说五千,脑子顺手加进去了。”
“所以你看,没卖的东西,真不能提前当成钱花。”
我把计算器推回去。
他老老实实点头。
“记住了。”
车款还是三万二。
没多,也没少。
韩川当着我们的面操作转账,我收到到账提醒后,打开银行应用核对了一遍。
金额没错。
随后,我们又确认过户安排、费用承担,以及交车时间。
我把保养资料和两把旧钥匙一并交给他。
韩川在交接清单上签好名字,把属于我的那一份递过来。
“温姐,你这资料比我有些同行准备得都齐。”
“事情说明白,大家都省心。”
周野在旁边看着,忽然主动把纸张拍了照。
我问他干什么。
“备份,省得回去乱放。”
我挑了挑眉。
“进步挺快。”
“六千块的教育效果。”
他说的是新车店最初那两万六的报价。
当时他嫌麻烦,想直接置换。
现在三万二实实在在到账,连他都承认,多问几句没有白问。
从店里出来前,我又去看了一眼旧车。
车里已经空了。
没有我的纸巾,没有顾言落下的发绳,也没有周野总爱塞进门边储物格的停车小票。
那辆车停在那里,忽然像从我们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我站在驾驶座旁边,伸手摸了下门框。
周野没有催我。
他陪我站了一会儿,才问要不要拍张照。
我点头。
照片里,我站在旧车旁,手里拿着新车钥匙。
那只鸟垂在指间,颜色不算亮,却一眼就能看见。
韩川从店里出来,看见这个画面,笑着摇头。
“姐,你太会过日子了。”
我转头。
“怎么说?”
“车价一点没松,挂件还留下,连随车那根快充线都没忘拿。”
我也笑了。
“那是。”
快充线是上个月才买的,凭什么因为车卖了就一起送人。
韩川没再提收钥匙扣,只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我。
“过户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我收好名片,跟他道别。
新车停在市场外面的停车场。
周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你包拉链没拉。”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新车钥匙正放在外侧袋里,小鸟尾巴露出来一点。
我把它往里放了放,拉好拉链。
周野神情明显松了。
我忍不住逗他。
“早上你还觉得不值钱,现在倒盯得紧。”
“早上是我没见识。”
他答得很快。
我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笑。
坐进新车,我给顾言拍了张副驾驶的照片。
“你的专座空着,周末来验收。”
她问我车卖完没有。
我回她卖完了。
她立刻发来一句。
“鸟呢?”
我把钥匙举起来,补拍一张。
“跟我回家。”
她回了个笑脸,接着发来语音。
“这就对了,我送你的小鸟,凭什么替别人站岗。”
周野坐在副驾驶,听见这句,嘴角也弯了一下。
回家路上,他问我会不会后悔。
我知道他不是催我卖,只是真的好奇。
“五千放面前,你都没多想?”
“想了。”
“想了什么?”
“想如果卖了,钱进账户,我会高兴多久。”
周野没接话。
“可能一顿饭,也可能两天。”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慢慢踩下刹车。
“但以后找钥匙的时候,少了那只鸟,我大概会想很久。”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把空调风量调小。
“那就留着。”
回到家,我把卖车文件收进抽屉,把到账金额记进家庭账本。
从始至终,我都没把那五千写进去。
周野看见了,指着旁边空白的一栏。
“这个不登记资产?”
“先登记你的错误认识。”
他笑着举手投降。
晚饭后,我把今天的事情完整讲给顾言听。
三千怎么来的。
我怎么查。
韩川又怎么加到五千。
她听得一会儿笑,一会儿惊呼,最后却突然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终于开始心疼那五千。
正准备告诉她,后悔也不准把礼物要回去,她先发来一张旧照片。
还是那张旅游小摊。
只是这一次,她把桌面上另外几个挂件圈了出来。
紧接着,一条语音跳进聊天框。
她的语气痛心疾首。
“温以,我当时旁边还摆着好几个。”
11 早知道多买几个
顾言周末来我家,第一件事不是看新车。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丢,伸手就要钥匙。
“给我看看,我当初到底挑中了个什么宝贝。”
我把钥匙递过去。
她托在掌心,左看右看,又把尾巴底下的刻字凑到眼前。
看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跟以前一样歪着脑袋。”
周野端水出来,听见这句,先笑了。
顾言立刻看他。
“你不是说旅游摊上都是批发货?”
周野把水放下,站得比平时直。
“这事我得正式道歉,当时说话不合适。”
顾言挑眉。
“因为它贵了?”
“不是,因为你认真挑的,我没弄清楚就瞎评价。”
这句答得不错。
我坐在旁边,没有替他圆场。
顾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摆摆手。
“行,记住了,下回少当鉴定专家。”
周野点头,又主动去切水果。
等厨房门一关,顾言立刻凑到我面前。
“他居然能说这么明白?”
“前几天已经练习认错好几轮了。”
她笑得倒在沙发上。
笑够了,她又翻出那张摊位照片,指着桌上模模糊糊的几个小东西。
“早知道多买几个。”
“你买那么多干嘛?”
“卖钱啊,五十一个,五千卖出去,我直接带个箱子去装。”
我把她手机接过来,放大图片。
旁边一个挂件反光厉害,另一个被杯子挡了大半,根本看不清细节。
“你怎么知道其他几个也是真的?”
顾言不说话了。
“就算是真的,款式一样吗?”
她摇头。
“成色呢,行情呢,买回来卖给谁?”
她听到最后,伸手把手机抽回去。
“你别问了,我那箱子刚买,就被你扎漏了。”
我笑出声。
她也跟着笑,可笑完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我再去那个地方玩,说不定还能碰上。”
“去玩可以,别为了买钥匙扣专门去。”
我把查过的页面给她看。
那些东西,有的标价很高,却挂了很久。
有的款式相近,价格差出一大截。
还有的只拍正面,连底部都看不清。
“你看,我只是查了一只,就差点把挂价当成交价,真抱着捡漏的想法去,很容易吃亏。”
顾言翻了几页,终于把手机扣下。
“懂了,我这叫瞎猫碰上。”
“你这叫看着好看。”
她看向我,忽然又笑了。
“也是,买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这些。”
厨房门开了。
周野端来水果,正好听见她最后一句。
他把盘子放下,难得认真地插了一句。
“其实最厉害的就是这个。”
我们一起看他。
“她喜欢,你也挑得对,至于后来值多少钱,是另一回事。”
顾言拿起一块苹果。
“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怕你下次只带旅游宣传单。”
我刚喝进去一口水,差点呛住。
原来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吃过水果,我们下楼试新车。
顾言坐进副驾驶,调好座椅,先把我夸了一通,又催我把钥匙拿出来拍照。
“我得留个证据,证明当年五十块的眼光。”
她没拍价格,也没发那些交易页面。
照片里只有我的手和那只鸟,背景是新车干净的中控台。
发朋友圈时,她配了一句话。
随手挑的礼物,朋友用了整整一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下软了。
她没有写捡漏。
没有写赚了多少。
她真正高兴的,是我没有把它扔进抽屉。
可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还是热闹起来。
有人夸小鸟好看。
有人问在哪里买的。
顾言回了旅游时逛的小摊。
还有一个共同朋友认出我,顺口问是不是我前几天说的那个值五千的钥匙扣。
这条评论一出来,后面问价的人立刻多了。
顾言皱眉,想把那条回复删掉。
我看见了,摇摇头。
“算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她还是补了一句,送人的,不卖。
手机这才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开车去了商场,准备吃完饭顺便逛逛。
停车时,顾言看见我把钥匙随手放进外套口袋,立刻伸手替我往里按了按。
我笑她。
“你也开始了?”
她嘴硬。
“怕你车钥匙丢了,跟鸟没关系。”
可走到餐厅门口,她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评论,是一条私信。
她看完,笑容慢慢收住。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向我。
发消息的是她以前买过东西的一家古着店老板。
对方问了两个问题。
小鸟底部有没有刻字。
能不能带实物到店里看看。
我看着那两行字,还没出声,第三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版本,你朋友可能还低估它了。”
12 八千摆在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答应去店里。
先让顾言问清楚,对方究竟认出了什么。
古着店老板姓许,顾言以前在他店里买过一条围巾,后来加了联系方式。
她发的朋友圈,他正好看见。
许老板回复得很快,说自己经手过这个品牌的几件饰品,小鸟这款见得少,但印象深。
我把底部刻字拍清楚,只发了物件照片,没有把车钥匙上的其他信息拍进去。
照片发过去,他隔了几分钟才回。
“图片看着对,实物还得看工艺和磨损位置。”
这句话反而让我放心了一点。
至少他没隔着屏幕就一口咬定,更没让我先交什么鉴定费。
顾言问他店里几点关门。
对方发来地址。
离我们吃饭的商场只有两条街。
周野看着地图。
“吃完过去看看,不卖也能多了解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鸟,答应了。
那顿饭,顾言吃得比平时快。
我故意问她是不是赶着发财。
她瞪我。
“我是想知道,我的眼光到底有多好。”
周野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顺便知道我的眼光有多差。”
顾言没忍住,笑得差点放下筷子。
古着店藏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橱窗摆着皮包和旧饰品。
我们进去时,许老板正在给一枚胸针拍照。
他看见顾言,先打了招呼,随后把桌面清理出来,铺上一块软布。
“东西放这儿就行。”
我把钥匙取出,没有直接递到他手里,而是放在布上。
他戴上薄手套,先看正面,再看侧边,最后用放大镜对着尾巴下面照了很久。
顾言在旁边忍不住问。
“怎么样?”
“别急,我找张图对一下。”
许老板打开平板,翻出自己以前存过的资料。
上面有同系列的几件饰品,也有一张小鸟的细节图。
他指着翅膀边缘,让我们看上色的层次,又指了指扣环和底部刻字。
这些位置,我在网上查过。
可照片看得再多,也没有人拿着实物一处处解释来得清楚。
许老板看完,把放大镜放下。
“按我经手同品牌饰品的经验,这件没问题。”
我问他能不能当正式鉴定结论。
他摇头。
“我只是店家,不是检测机构,不能给你出那种证明。”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把话说满,反倒让我更愿意继续听。
顾言已经忍不住。
“那它现在大概值多少?”
许老板没有马上报数,而是先问带不带原包装。
我说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鸟尾上的浅痕。
“这处有使用痕迹,其他地方还可以。”
周野下意识看我。
那道痕,是我碰车门留下的。
我没躲他的目光。
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留痕很正常。
许老板把小鸟转回正面,终于说出价格。
“你愿意出的话,我八千收。”
顾言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周野直接坐直了。
我盯着许老板,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门外。
一周前,三千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变成五千。
现在这个人坐在我面前,平静地说八千。
同一只鸟,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稳。
“为什么比网上的价格高这么多?”
“你查到的未必是同一时期的成交。”
许老板把平板转向我。
“还有,配色、版本、市场流通量都影响价格,这款已经绝版,最近不好找。”
绝版。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两个字,跟我用了整整一年的钥匙扣放在一起。
他又解释,自己手里刚好有客人在找这一款,所以愿意给到这个数。
不是路上随便找个人,都能卖八千。
我听懂了。
这是一笔有具体买家需求的收购,不是凭空给所有同款贴上的统一价签。
顾言却已经开始掰手指。
我看着她。
“你在算什么?”
“五十跟八千之间,差了多少顿饭。”
周野低声提醒。
“一百六十倍。”
顾言猛地抬头。
“你别报了,我现在想坐会儿。”
我们都笑了。
笑完,许老板把手机拿过来。
“要是同意,今天就能转,东西留下就行。”
他没有催促,八千这个数字却已经把店里的空气压紧了。
我看着小鸟。
翅膀上那一点旧金色,在灯下泛着温温的光。
一年里,它挨过我的钥匙,也碰过超市购物车,还在顾言搬家时掉进过纸箱。
它并没有因为别人一句绝版,就突然变成另一个东西。
我伸手,把它拿了回来。
“谢谢,我还是留着。”
顾言看向我,眼睛里没有半点意外。
周野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许老板有些遗憾,但没继续劝。
“明白,东西是朋友送的吧?”
“嗯。”
“那确实不好用收购价衡量。”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他却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的手停住。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又指了指尾巴底下那个细小的记号。
“这里方便让我再看一眼吗?”
我把小鸟放回软布。
他调整灯光,神情一点点变得认真,随后打开平板,将刚才的细节图继续放大。
顾言凑过来。
“怎么了,不对吗?”
“不是不对。”
许老板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向顾言。
“你们查过这个品牌的设计师吗?”
我摇头。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把平板往我面前推了推。
页面上,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鸟并排放着。
右边那只尾巴下,没有我的这个记号。
他伸手点住左边那张图。
“八千,是我刚才按普通绝版款报的价。”
我呼吸一顿。
而他的下一句话,让顾言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但你这只,可能比我们刚才以为的,要早得多。”
13 我先把它藏起来
“早得多,是什么意思?”
顾言抓着我的手腕,眼睛还停在平板上。
许老板没有再报价格。
他把两张细节图并排放大,指着小鸟尾巴下面那个不起眼的记号。
“这个标记,我在早期资料里见过,但年份还要核对。”
周野问得直接。
“所以它不止八千?”
“可能,但不能只凭一个标记就往高了喊。”
许老板放下平板。
“旧物最怕看见一点特殊,就急着给它编故事。”
这话让我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最怕他突然说价值翻倍,再催我当场决定。
他却把小鸟轻轻放回软布上。
“你既然不卖,就慢慢查,不急在今天。”
我点头,把钥匙拿回来。
刚才说不卖时,我还挺镇定。
现在重新捏住它,手指却不自觉放轻了。
顾言看见,立刻笑我。
“你刚才不是还说,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用归用,知道它可能有点来历,也不能故意磕。”
我嘴硬得很。
可离开店铺时,我第一次没有把钥匙随手塞进口袋。
我拿纸巾裹住小鸟,放进包里单独的拉链层。
周野在后面看见,没揭穿我,只伸手替我拉开门。
走到街口,顾言忽然停下。
“温以,要不你别挂车上了。”
我转头看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是觉得它贵了你就不能用,我是怕你天天想着,开车都分神。”
这句话一下说中了。
从听见八千开始,我已经低头检查了三次包。
以前找钥匙,是怕回不了家。
现在检查钥匙,是怕弄丢一笔说不清的价钱。
它还没变,我先变了。
回家路上,周野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打开相册,把许老板允许拍摄的资料一张张保存下来。
顾言坐在后排,忽然把脸凑过来。
“给它买个保险箱吧。”
我回头瞪她。
“你给我出钱?”
“我总共才投资五十,不能继续追加成本。”
我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散掉不少。
可到家之后,意外来得很快。
我把包放上玄关,周野顺手接过去挂好,钥匙从没拉严的外袋里滑了出来。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钥匙落在地垫上。
没有摔坏,甚至没发出多大声音。
我却蹲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周野赶紧扶我。
“没事,地垫接着呢。”
我捡起钥匙,把纸巾展开,先看翅膀,再看尾巴。
顾言站在门边,笑意一点点收了。
“温以,别挂了。”
这一次,我没反驳。
我并不是心疼它可能掉价。
我只是突然受不了,自己会为了一个失手,把当初收礼物的快乐全换成懊恼。
晚饭后,我翻出首饰盒。
里面有结婚时买的金耳钉,一条平时很少戴的项链,还有几枚顾言以前送我的发夹。
我把最上面一格腾出来,铺了一块干净软布。
周野拿着新买的普通钥匙圈走过来。
“车钥匙挂这个,结实。”
我接过去。
这次摘小鸟,他没再抢着帮忙。
我慢慢转动扣环,把车钥匙退出来,放到一旁。
小鸟安静躺在掌心。
它突然轻了。
我想起这一年,它总跟着钥匙哗啦啦地响,找东西时晃两下,哪怕闭着眼睛,我也认得那点分量。
现在它得换个地方。
不是被嫌弃,是被留下。
顾言靠在卧室门口看我,神情有些复杂。
“我送你个钥匙扣,你给它弄得不能上班了。”
“提前退休,待遇不错。”
我把小鸟放进去。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跟金耳钉住一块,确实不错。”
顾言终于笑了。
可我合上盒盖时,心里忽然有一点空。
东西保住了。
那种随手就能摸到它的安心,却被一起关了进去。
我知道自己暂时需要这么做。
先别让价格推着我跑,也别逼着自己故作洒脱。
顾言走后,我给许老板发消息,请他以后如果查到可靠资料,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
他回了好,又补了一句。
“物件留存好就行,资料慢慢找,不用急着找人收费鉴定。”
我向他道谢。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开新车,跟客户谈项目。
普通钥匙圈轻得有些不习惯。
有一次下班,我摸到口袋里空荡荡的金属环,心里骤然一紧,差点以为小鸟丢了。
过了两秒才想起,它好好躺在家里。
我站在停车场,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一个东西陪得久了,真会变成习惯。
周五晚上,我刚打开首饰盒检查了一遍,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韩川的名字。
我以为是过户手续还有什么问题,立刻接起来。
他先确认我收到了办结资料,随后停顿片刻。
“温姐,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盒子里的小鸟,已经猜到了。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绕回了它身上。
“那个钥匙扣,我想再跟你谈一次价格。”
14 他又来加价了
“韩老板,我已经说过不卖了。”
我没有等他报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记得,所以先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挺客气,我也没必要把话说得难听。
“东西已经收起来了,不考虑转手。”
“是已经有人买了,还是你自己留了?”
“自己留。”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放心,又像是遗憾。
“我后来给一个熟客看过同系列的参考图,他一直想找这款,愿意再往上出。”
我合上首饰盒。
这件东西从三千到五千,再到八千,每次有人开口,都让我以为价格已经到头。
现在,又来了一个愿意继续出的买家。
周野端着洗好的水果经过,看见我神情不对,停在门口。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韩川接着说。
“上次我报五千,你没卖,其实挺稳得住。”
“不是稳,我就是舍不得。”
“明白,但这次你可以先听听。”
我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了。
“不听了。”
他有些意外。
“价都不问?”
“问完,我又得想半天自己放弃了多少钱。”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把话说透。
“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它换钱。”
韩川没有马上回答。
我继续说。
“你愿意问,是你的生意,我不卖,是我的决定,都没错。”
“行。”
他这回答得干脆。
“那我不报了,省得你心烦。”
我笑了。
“谢谢理解。”
挂电话前,他问能不能把我的联系方式给那位熟客。
我直接说不能。
他也没纠缠。
“明白,那我替你回掉。”
电话挂断,周野才进来。
“又涨了?”
“他没说,我没听。”
周野把水果放下,表情像错过了一场重要比赛。
“你真忍得住。”
“我要是听了,今晚就该轮到你睡不着。”
他想反驳,想了想,竟然点头。
“也是,我肯定又要算。”
我笑着拿起一块苹果。
这事到这里,本该干净利落地结束。
可第二天下午,顾言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陌生人给她的私信。
对方说听朋友提过那只鸟,想确认我有没有出售的打算。
顾言只回了两个字。
不卖。
我盯着截图看了一会儿,给韩川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把我的信息转出去。
他很快回了电话。
“没有,温姐,这个我肯定没做。”
他又解释,那个熟客也认识几家古着店,圈子小,问着问着可能绕到了顾言那里。
我没有继续猜。
直接把自己的态度发给顾言,让她以后遇到类似的消息,不用替我周旋。
她回得很快。
“放心,我又不是你经纪人。”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出来。
到了晚上,韩川主动发来聊天截图。
他已经明确告诉对方,物主不出售,也不接受私下联系。
随后他又发来一句。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边到此为止。”
我回了谢谢。
做生意的人想成交,这很正常。
但我说不之后,能停下来,才算体面。
周野看完两边消息,忽然问。
“你是不是怕越问越多,最后舍不得也得卖?”
“不是怕被说动,是不想每次聊起它,都只剩多少钱。”
他没说话。
我把首饰盒拿出来,打开给他看。
那只鸟躺在软布上,旁边是顾言几年前送的发夹。
一枚塑料的,一枚树脂的,加起来可能还没一顿外卖贵。
我指着其中一枚。
“这是什么时候送的,你知道吗?”
他摇头。
“我刚做完那个特别难的项目,连着加了好几天班,顾言来接我吃饭,路上买的。”
“这你都记得?”
“当然。”
我又指向那只鸟。
“它要是一直不值钱,我也会记得她拖着箱子上楼,鞋后跟磨破了,还惦记着先给我送过来。”
周野低头看了很久。
“明白了。”
这次,他没再劝我听价格。
我把盒子收好,给顾言发了条消息。
“彻底不卖了,以后谁问都这么说。”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明天去找你,有个问题当面问。”
我心里忽然一沉。
从知道价钱到现在,她一直笑着,说我眼光好,说我赚了,说送出去就不算她的。
可五十和八千之间,毕竟隔着很长一截。
人可以讲道理。
心里会不会别扭,却未必能控制。
我握着手机,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她的下一条消息先到了。
“你老实说,现在后悔了吗?”
15 后悔的不是没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直接打电话过去。
顾言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刚才问我后悔什么?”
“拒绝八千啊。”
我绷着的那口气一下松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袋子的声音,她像在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我今天买水果,看见八块钱一斤的葡萄,都想了一下那只鸟。”
我忍不住笑。
“所以呢?”
“所以问问你,有没有趁我不注意,抱着首饰盒哭。”
我靠回沙发。
“后悔什么,五十块换八千,赚了。”
顾言立刻纠正。
“没卖就不算换,温以,你别把自己绕进去。”
“是,顾老师说得对。”
她得意起来。
“不过东西还在,你也没亏。”
这句话说完,我们同时安静了一下。
明明最简单的道理,绕了这么久,才终于说顺。
我没有得到八千。
也没有损失八千。
我只是还拥有朋友送我的礼物。
第二天,顾言拎着葡萄来了。
不是八块钱那种。
她特意给我看小票,说最后挑了六块九的,省下的钱够她坐公交。
周野洗葡萄时,忍不住吐槽。
“一个能送出八千块礼物的人,为一块一斤纠结。”
顾言立刻抬头。
“我花的是五十,不是八千,别给我乱抬消费水平。”
我笑着拍了下桌子。
“这句记下来,以后谁问就这么答。”
吃完水果,我把小鸟拿出来给她看。
她伸手摸了摸,又把翅膀上的一点浮灰轻轻拂掉。
“收这里也挺好,就是你以后找钥匙,少了个把手。”
“已经适应了。”
“真没后悔?”
我看着她,终于认真回答。
“有一点。”
顾言的手停住。
周野也抬起头。
我没绕弯。
“后悔那天卖车时,没第一时间把它摘下来。”
顾言张嘴要说什么,我先摇头。
“不是因为贵。”
我把那天的收车单翻出来,指给她看最早那行随车用品一并交付。
如果韩川没有看见,没有问价,我忙着核对车款和手续,很可能顺手就把钥匙交出去。
以后再想起来,大概会告诉自己,一个小挂件,算了。
这才是让我后怕的地方。
我明明喜欢了那么久。
可一旦事情多起来,竟然还是会拿不值钱当理由,轻易地放过去。
顾言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推回来。
“温以,忘了不代表你没珍惜。”
我抬头。
“它陪你一年,你每次找钥匙都先摸它,拍照片也带着它,我都看见了。”
“可我差点丢了。”
“最后不是留下了吗?”
她的语气忽然重了。
“别因为现在知道它贵,就倒过来审判以前的自己。”
我愣住。
周野原本想插话,听到这里,也没再开口。
顾言指着尾巴上的浅痕。
“这算什么,罪证?”
我没忍住笑,鼻子却有点酸。
“你说得真难听。”
“谁让你越想越拧巴。”
她拿起小鸟,放到我掌心。
“我送的是个钥匙扣,不是给你布置一份一辈子不能出错的作业。”
这句话一下把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拨松了。
这些天,我确实反复想过。
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要是扔了怎么办。
要是卖早了怎么办。
可它好好在这里。
我还在用不存在的损失,惩罚已经发生过的日子。
周野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瞪他。
“我没哭。”
“擦手,葡萄汁。”
顾言当场笑弯了腰。
我也笑了,攥着纸巾,眼角却还是湿了一点。
下午送她下楼时,我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
“顾言,你自己有没有后悔?”
她站在电梯口,想都没想。
“后悔没多买几个啊。”
“说正经的。”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些。
“温以,如果当时我知道它八千,我大概率买不起,也不会买。”
我点头。
这话实在。
“但我五十买到了,送给你时也是真心的,现在它贵了,难道真心还能撤回?”
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冲我挥手。
“别再给我加戏了,下次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我站在门外,直到电梯下去,才转身回家。
刚进门,手机收到许老板的消息。
不是新报价。
是一份整理好的旧资料链接,外加一张来源清楚的品牌公告截图。
他只写了一句。
“早期款的事有线索了,价格上涨的原因,你可能也该看看。”
16 我终于查到了原因
我没有先看价格。
点开资料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工作台照片。
桌面上铺着纸,散着颜料和细小的金属部件。
一只还没完全上色的小鸟躺在旁边。
轮廓跟我的那只很像。
我把图片放大,盯着翘起的尾巴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翻。
许老板发来的不是来路不明的收藏帖。
有品牌以前发布的作品介绍,也有保留下来的展售资料,最下面是一则纪念公告。
设计师已经去世。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停住。
之前那些不断往上跳的数字,忽然有了一个我不太愿意面对的原因。
东西不会再由原来那个人继续做了。
周野看我神情变了,坐到旁边。
“怎么了?”
我把公告递给他。
他看完,也没有马上说话。
我们前几天还在算五十能变多少,三千是不是便宜,八千值不值得。
可屏幕那头,首先是一个人的离开。
我往前翻了翻资料。
那位设计师早年做过不少小件,数量不大,上色有细微差异,作品不是每一件都完全一样。
后来品牌的系列更完整了,包装、标记也逐步调整。
而我那只鸟尾巴下面的记号,确实出现在较早的资料里。
不是神秘暗号。
也不是什么藏着财富的密码。
只是当年用过的一个小标识。
我给许老板发消息,问是否能据此确认具体年份。
他回复得很谨慎。
“能支持它是早期款,但不宜只凭照片断到某一年。”
我回了明白。
这次,我没有急着追问还能涨多少。
我打开另一份旧展售资料,逐张看过去。
那些鸟有的颜色鲜亮,有的偏暗。
同样是歪头,同样翘尾巴,神态却有细微区别。
我终于明白,顾言为什么会从一堆杂货里单独挑出它。
不是因为贵。
而是它确实有自己的样子。
那种认真做出来的细节,即使躺在五十块的小摊上,也没有消失。
我把资料转给顾言。
她隔了十多分钟才回电话。
“我看完了。”
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跳。
“原来真有人一笔笔给它上色。”
“嗯。”
“怪不得我当时觉得,它看着跟旁边的不太一样。”
我低头看着首饰盒里的小鸟。
旧金色翅膀边缘,有一处很细的颜色起伏。
以前我也注意过。
但从没想到,那是某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留下的痕迹。
顾言叹了一口气。
“那就更别拿它天天碰车门了。”
我笑了。
“已经退休了,待遇还行。”
她也笑了一下,接着问。
“所以最近那些人要收,是因为这个?”
“大概是原因之一。”
我把许老板的解释说给她听。
设计师离世后,作品无法继续按原样增加,关注的人变多,早期款流通又少,部分二手价格确实涨得明显。
但不同款式差很多。
网上喊得高,不代表每件都能照那个数字卖出去。
顾言听完,语气很干脆。
“那咱们就别跟着算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本来买得挺高兴,别最后天天盯涨跌,弄得跟上班似的。”
我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我重新整理文件夹。
这回不再只存价格页面。
我把旧资料、作品照片、品牌公告和顾言那张付款记录都放进去,分别写清来源。
还存了她当年站在摊位旁边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她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手里的东西以后会引出多少事情。
周野看我整理,忽然问。
“你准备给它建个档案?”
“免得以后又有人问,我只会说值八千。”
他坐下来,帮我把重复图片删掉。
整理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那张她捏着小鸟的照片。
没有成交价。
没有鉴定意见。
只有她觉得好看,买给我。
我把那张单独设成收藏。
晚上,顾言又发了条朋友圈。
她没写价钱,只放了工作台照片和小鸟的局部,说终于知道了这个小东西的来历。
我看见后点了赞。
以为事情至此就能安静下来。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手机连续响了好几次。
一个问能不能帮忙带。
一个问摊位地址。
还有一个直接发来转账,说先替他留一只。
我看着那笔没收的钱,忽然有点想笑。
我连自己的这一只都差点留不住。
他们倒像认定了,我手里藏着一整箱。
17 就一个都别惦记
我先把转账退回去。
然后给对方发了四个字。
没有现货。
消息刚出去,我自己就觉得不对。
这话说得像我真在做生意,只是暂时断货。
于是又补了一句。
“不是卖货,就这一只,朋友送我的。”
对方回了个遗憾的表情。
我以为他懂了。
过了几秒,他又问。
“那你朋友还有吗?”
我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天花板,把手机放下。
中午吃饭,之前坐过我车的同事又提起这件事。
她就是当初拿着小鸟,问我是不是旅游纪念品,还想抠翅膀边缘的那位。
她把餐盘放到我旁边。
“温以,听说你那钥匙扣挺贵?”
我点头。
“有人报过价。”
“我就说看着挺特别。”
我抬眼看她。
她停了一下,显然也想起自己当初说过什么,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
“没关系,不知道很正常。”
我夹起一口菜。
“但以后别随手抠别人东西就行。”
同桌的人安静了一瞬。
她脸一下红了。
我没有追着说,也没故意把价格抬出来压人。
话说明白就够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才小声说了句抱歉。
我点头。
这事到这里结束。
可饭还没吃完,另一位同事凑过来问能不能看看实物。
我说已经收起来了。
她半开玩笑。
“这么宝贝,怕我们给你摸掉价啊?”
我把筷子放下。
“不是怕掉价,是我有权决定自己的东西给不给人看。”
桌边又静了。
她笑了一声,想把话圆过去。
“就开个玩笑。”
“我也是认真回答。”
我没有提高声音。
可这次没人再伸着手问了。
回办公室路上,我忽然想起顾言说过的话。
那只鸟像我替她找房东退押金的样子。
歪着头,个子不大,却不肯退。
以前我觉得她是在逗我。
现在倒觉得,她挑得真准。
下午,顾言给我发来一长串截图。
她那边更热闹。
有人让她再去旅游时帮忙买十个。
有人问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摊主。
还有人说既然五十就能买到,说明没多贵,愿意出两百让她帮忙。
我看完,气都气笑了。
顾言紧接着发来语音。
“我刚回他,两百你自己去,买着了记得送我一个。”
我没忍住,在工位上笑出了声。
可笑完,还是得把事情说清楚。
我和她商量了一下,各自发了条说明。
只买到一件。
不出售。
不代购。
不知道还有没有同款,更不保证任何人照着地址去就能买到。
发完,我终于松了口气。
周野下班回家,看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问是不是又有人来问价。
我点头。
“他们都觉得五十变八千特别容易。”
“因为难的那部分没让他们看见。”
我看着他。
他把包放下。
“不知道真假,不知道有没有人收,不知道会不会买错,这些都被那五十块遮住了。”
我有点意外。
“最近进步很大啊。”
他笑了。
“亲眼看你查半天,又跑店里,再被问一圈,总得学会点。”
晚上,我们约几个共同朋友吃饭。
刚落座,就有人提起小鸟。
这次不是来收购,只是好奇,问我有没有带。
我摇头。
对方又问。
“真一个都没剩?”
我端起杯子,笑着说。
“就一个,顾言送我的,都别惦记了。”
顾言立刻跟着举杯。
“谁再问,我就送旅游宣传单。”
桌上笑成一片。
话说开,反倒轻松。
有人想看看照片,我就翻相册。
有人问品牌,我把可靠资料发过去。
至于价格,不知道的我不编,没成交的我不吹。
一顿饭吃下来,那只鸟终于不再像一张会涨价的票据。
大家开始说自己留过的小东西。
一支旧钢笔,一只瓷杯,一张皱了角的车票。
贵的不多。
舍不得的,却不少。
回家以后,我打开首饰盒,又看了一眼小鸟。
它被保护得很好。
可我忽然觉得,放在这里不太对。
为了怕丢,我把它关了起来。
于是每天看不见它,只有别人问价时,才会想起打开盒子。
这不就是另一种本末倒置吗?
我把它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周野洗完澡出来,见我拿着尺子比量,脚步停住。
“你又想挂回车上?”
“不是。”
我抬头看他。
“我要让它从盒子里搬出来。”
第二天,我带着小鸟去了装裱店。
师傅听完要求,先看东西,再看我。
“这不是钥匙扣吗,你要裱起来挂墙上?”
18 五十块的眼光
“对,裱起来。”
我把小鸟放在软布上,指了指店里一个有深度的展示框。
“不打孔,不粘胶,尽量用可拆卸的固定方式。”
师傅点点头,又问要不要配块写价格的牌子。
“现在有人喜欢写收藏价,看着醒目。”
“不要。”
我答得很快。
师傅抬头看我。
“那写什么?”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顾言站在小摊边,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捏着那只刚买来的小鸟。
我把照片放到挂件旁边。
“放这张就行。”
师傅低头看了看,笑了。
“明白了,留纪念。”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写八千。
也不需要写绝版。
它的来历,不必缩成一个让人惊讶的数字。
我选了素净的底板,框不大,留出足够空间,让小鸟的翅膀和尾巴都能看清。
师傅又提醒我,挂回家后避开长时间直晒,别放在潮湿的地方。
我一条条记下来。
这一次,心里没有先前那种紧绷。
我不是在照顾一笔随时会缩水的钱。
只是想把喜欢的东西好好放着。
取框那天,周野陪我去。
师傅把包装拆开,小鸟悬在浅色底板前,旁边是顾言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
下面只有一行很小的字。
顾言旅行带回,送给温以。
周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回没人能顺手把它当随车赠品了。”
我转头瞪他。
“你还敢提?”
“提醒自己,一辈子不敢忘。”
我笑着接过框,抱得很稳。
回到家,我们把它挂在书房侧墙。
坐在书桌前,一抬头就能看见。
不挡光,不碍事,也不用每次专门打开首饰盒。
阳光落不到它身上。
但屋里一亮,那点旧金色就会跟着亮起来。
我退后两步,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这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不在别人的收购单里。
也不在我自己制造出来的担心里。
它就在我每天能看见的位置。
顾言来我家,是一周之后。
她先在客厅吃了两颗葡萄,接着问我新买的书放在哪里。
我指了指书房。
她推门进去,声音立刻停住。
过了两秒,里面爆发出一阵笑。
我跟过去,发现她扶着门框,笑得肩膀都在抖。
“温以,你真把它挂起来了?”
“不是早跟你说要好好保存吗?”
“我是让你别弄丢,没让你给它买套房!”
周野从厨房探出头。
“采光不好,但是地段不错。”
顾言笑得更厉害。
她走到墙边,先看小鸟,再看照片,最后指着照片里的自己。
“为什么不选张好看的?”
“这张就是它到你手里的那天。”
“可我头发乱成这样。”
“真实。”
她转头看我,憋了半天,没憋出反驳的话。
最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框边。
“还挺好看。”
这回声音很轻。
我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装裱花了多少钱。
我报了数。
她立刻睁大眼。
“比我买它还贵!”
“它现在住得比买来的时候好,很正常。”
“你果然是个败家的人。”
我笑着推她出去吃饭。
饭桌上,周野没有再开任何关于价格的玩笑。
他把菜端齐,特意给顾言倒了杯果汁。
“谢谢你当年惦记着温以。”
顾言捧着杯子,一下有点不自在。
“干嘛突然这么正式?”
“以前说话不好听,今天补上。”
她看了他两眼,终于笑着碰了碰杯。
“行,那这事真翻篇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舒服,也跟着落了地。
后来,韩川没再打电话问价。
许老板偶尔发来同品牌的资料,我有空就看看,不再追着问市场涨了没有。
有人来家里,见到墙上的小鸟,难免问起。
我就说,是顾言送我的钥匙扣。
如果对方继续问值多少,我会告诉他,曾经有人出过八千,但没卖。
不添一个零,也不把猜测当故事讲。
有次朋友听完,感叹我运气好。
我点头。
确实好。
不只是五十块买到了别人愿意出八千的东西。
而是十二年前,我就交到了顾言这个朋友。
那天朋友又转头问她,当初到底怎么选的,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收藏。
顾言正低头剥橘子,闻言一脸莫名。
“就看着好看买的,谁知道现在值八千。”
屋里的人都笑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随手递给我。
就像当初在陌生的街头,看到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随手替我带回来。
我接过橘子,抬头看向书房。
那只鸟安静地挂在墙上。
尾巴上的浅痕还在。
一年的磕碰没有被抹掉,也不用被抹掉。
它陪我开过旧车,差点被随手送走,又跟我换了新车,最后留在家里。
我曾后怕得想哭。
也曾因为那个不断上涨的数字,紧张得连掉在地垫上都受不了。
现在终于不用了。
八千块,是别人给它的报价。
留在这里,是我给它的归处。
顾言拿胳膊碰了碰我。
“下次出去玩,还要不要给你带东西?”
“要。”
“先说好,还是五十块以内。”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笑着点头。
“好看就行。”
她满意了。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