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十七,晚上九点。
我二十个工人堵在板房门口。
不是要打我。
是要跪。
老杨第一个跪的,五十六岁的人,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他说:立成,我求你了,我老婆明天化疗,还差四万。
我扶他,扶了三次,他跪了三次。
第四次我没扶。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杨哥,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钱到你卡上。
他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我没接话。
因为上个月我确实说了。
二
上个月我坐在郑海涛的办公室里,等了四十分钟。
他给我泡了茶,说:立成,再等等,年前一定给你结。
我说:郑总,我等了十二个月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他低头看手机。
四十分钟,他再没说一个字。
最后是我自己站起来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抬了下头,说:走啊?
我说:走了。
他说: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地,工人们坐在板房门口,谁也没说话。
老杨站起来,说:立成,我不催你,我就是问问。
我说:杨哥,明天。
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郑海涛的公司。
二十八层,前台认识我,直接让我进去了。
郑海涛没泡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工程款结算确认书》。
我翻开看。
第一页写:本工程款已结清,双方无争议。
第二页是金额。
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立成,你签了,我马上给你走付款流程。
我看着那张纸。
我又看了一遍第二页。
那个空格,大概三厘米宽。
郑海涛在对面看着我,笑了笑,说:怎么,还怕我坑你?
我说:郑总,这上面金额没填。
他说:填什么填,财务走流程要原件,你签完我让财务填。
我说:那能不能先填上,我再签。
他说:立成,你这个样子,就是不信任我。
他把文件往回抽了一点。
他说:行,你不签,那这个流程就走不了。年前结不了款,你别怪我。
我伸手,把文件按住了。
我说:我签。
四
我拿起笔。
在签字之前,我把手机放到了桌子底下,按下了录音。
然后我在"金额"那一栏,用笔划了一道斜线。
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
划完,我在旁边写了六个字:金额未确认。
郑海涛看见了,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郑总,我这人文化低,看不懂的地方就得标出来。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
然后我把名字签在了下面。
签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高兴。
我当时还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
五
我叫周立成,今年三十八。
我不是老板,我是包工头。
这两个字差一个字,差得很远。
老板是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人。
包工头是穿着胶鞋站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吃饭的人。
我十六岁出来干钢筋工。
第一年,我在温州一个工地上扎钢筋,一天二十五块。
手上扎的全是眼儿,晚上洗手,水从洞里漏出来。
那时候我住的工棚,八个人一间,夏天热得像蒸笼。
晚上睡不着,我就躺在铺上数钢筋。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手上结了痂。
第三天,痂又破了。
一年下来,我那双手,没有一块好皮。
后来我学会了看图,学会了算料,学会了跟甲方说话。
二十五岁,我带了第一个班,八个人。
三十岁,二十个人。
三十八岁这年,我手下这二十个人,跟了我最少的有七年,最多的有十三年。
老杨跟了我十三年。
我结婚那年,他从老家背了五十斤腊肉过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车。
腊肉到的时候,外面那层油纸都透了。
我老婆说,这个人真实在。
我说,他是实在。
六
这几年,我干过最蠢的事,就是不敢告。
不是不会告。
是不敢。
这一行有个规矩,没人写在纸上,但所有人都知道——
你把甲方告了,赢了钱,你也完了。
因为圈子小。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那个周立成,告过甲方。"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致命。
以后投标,人家一看你的名字,直接划掉。
没人愿意跟一个会告状的包工头合作。
二零一九年,有个叫老陈的,跟我一样,也是包工头。
他被欠了一百八十万,告了。
官司打赢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他请我们几个同行吃饭,喝多了,说:法律还是有用的。
第二年,他就没活了。
不是没人找他。
是人家一打听,说:这个人告过甲方。
后来他去开网约车。
前年我在高铁站碰到他,他在那儿排队等客。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立成,你也干这个?
我说:我还在干工地。
他说:好啊,好好干。
他说:别学我。
我一直记着他那句话。
不是记着"别学我"。
是记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
我上有老下有小,手底下二十张嘴。
我不敢。
所以郑海涛拖我一个月,我忍。
拖我三个月,我忍。
拖我十二个月,我还在忍。
我一直以为,忍下去,钱总会给我。
我错了。
他不是在拖钱。
他是在拖时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被拖什么时间。
七
去年三月,我把房子抵押了。
永嘉县城的老房子,一百三十平,评估一百三十万。
银行贷给我八十万。
签字那天,我老婆没去。
她不知道。
我拿着钱,先给工人发了一半工资。
老杨拿到四万三,问我:立成,哪来的钱?
我说:甲方结了一部分。
他信了。
他信了整整一年。
今年八月,我老婆收拾柜子,翻到了那张抵押合同。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坐了三个小时。
后来她说:周立成,房子要是没了,我跟孩子住哪?
我说:不会没的。
她说:你凭什么说不会?
我没答上来。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他?
我说:告了以后,谁还敢给我活?
她说:那你就这么等着?
我说:我再等等。
她说:等多久?
我说:等他把钱给我。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笑话我。
是那种,什么都明白了的笑。
她笑完,说了一句:周立成,你就是太老实。
她说:老实人,都是被欺负死的。
八
马文斌是郑海涛的项目经理。
这十二个月,我给他打了不下一百个电话。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下周一定。
第一次说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
他说:立成,下周一定给你安排。
我说:好,谢谢马经理。
第二个下周,他说:这周财务在忙,下周。
第三个下周,他说:集团那边卡着,下周。
第四个下周,他说:你先干着,钱不会少你的。
第十三个下周,我问他:马经理,你说的下周,是哪一年的下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立成,你别为难我。
我说:我不为难你,我为难谁?
他说:你找郑总吧。
我说:我找了十二次了。
他说:那你再找一次。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坐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那天下了雨,雨刮器没开,玻璃上全是水。
九
腊月十七那天,老杨把化疗单给我看了。
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
最下面一行写着:本次治疗费用,四万一千二百元。
他说:立成,我不是催你。我老婆这个病,医生说还有三期。三期做完,能多活两年。
他说:我就想让她多活两年。
他说完,我转身进了板房。
我给我表弟打了个电话,借了四万。
我表弟在宁波开小饭馆,我知道他也不容易。
他问我要多少,我说四万。
他没问干什么,说:卡号发我。
十分钟后,钱到了。
我转给老杨的时候,他正在洗碗。
他看见手机,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
他没哭出声。
我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老杨老婆在六楼肿瘤科,靠窗那张床。
她瘦得不像话,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个帽子。
她看见我,笑了,说:立成来了。
我说:嫂子,感觉怎么样?
她说:好着呢。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我知道她在说好话。
老杨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她叫住我,说:立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老杨这个人,嘴笨。他要是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嫂子,你说反了。是我欠他的。
她摇摇头,说:不欠。他跟我说了,你把自己的房子都押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说:立成,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嫂子,不会的。
从医院出来,我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我存了三年,一次没打过。
十
腊月十九,我去找了秦律师。
秦律师五十二,专做工程案子,办公室在法院对面,一间很小的屋子。
屋里堆的全是卷宗,从地上堆到窗台。
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他翻了翻,说:标的多少?
我说:两百四十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包工头?
我说:是。
他把材料推回来,说:我不接。
我问:为什么?
他说:包工头的案子最难打。合同不规范,签证单没有,结算单不认,材料一堆废纸。打赢了,执行不到钱。
他说:你这种案子,我一年接十个,九个半是白干。
我说:秦律师,我有一本账。
他说:什么账?
我从包里掏出来。
一本很旧的硬皮本,A4大小,用橡皮筋捆着。
我把它放在桌上。
十一
秦律师把橡皮筋解开。
第一页是二零一三年三月。
上面写着:某某工地,钢筋工,八人,日结,每人每天一百二。
后面是每天的数字。
一页一页,十三年。
他往后翻。
翻到去年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二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是十三月的出勤天数、日工资、已发、未发。
老杨那一行:出勤三百一十二天,日工资二百八,应付八万七千三百六,已发一千二,欠八万六千一百六。
小李:出勤二百九十八天,欠五万二。
老王:出勤三百零五天,欠七万四。
秦律师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问:这本账,你记了十三年?
我说:记了十三年。
他说:每天都记?
我说:每天都记。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怕有一天,我说不清楚。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按了按。
他说:这个案子,我接。
十二
秦律师接了这个案子,第一件事不是写诉状。
他问我:你知道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吗?
我说:不知道。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优先。
他说:法律给你一个权利。甲方欠你工程款,他的楼被拍卖,你可以从拍卖款里先拿钱。
我说:先拿?先于谁?
他说:先于银行。
我愣了一下。
我说:银行不是最大吗?
他说:银行是抵押权。你的是优先受偿权。法律写得很清楚,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
他说:这是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最高法的司法解释第三十六条。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但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这个权利有期限。最长十八个月,从甲方应该给你钱的那天开始算。
他问:你们合同约定什么时候付款?
我说:验收合格后六十天。
他说:什么时候验收的?
我说:去年九月。
他在纸上算了一下。
他说:应付款日是去年十一月一号。十八个月,到明年四月底。
他抬起头。
他说:现在是腊月。你只剩六个月。
他说:周立成,你要是再拖半年,这条法律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一下就湿了。
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郑海涛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立成,听说你找律师了?
我说:是。
他笑了,说:立成,你这是干什么。有事好商量。
我说:郑总,我商量了十二个月了。
他说:你别急。我这儿有份东西,你来看看。
我去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放弃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承诺书》。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手印。
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
去年六月,我拿进度款的时候,郑海涛让我签了一沓纸。
他说:都是走流程的,你签就行。
我签了。
我一张都没看。
十四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发给秦律师。
半个小时后,他回了电话。
他说:你别慌。
我说:秦律师,我签了。
他说:我知道你签了。我问你,你签的时候,有没有拿到进度款?
我说:拿到了,一百二十万。
他说:这钱干什么了?
我说:发工资了。八十万给工人,四十万给材料商。
他说:有没有凭证?
我说:有。工人工资表在我账本上,材料商有收据。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周立成,你运气好。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最高法司法解释第四十二条。发包人与承包人约定放弃优先受偿权,损害建筑工人利益的,这个约定无效。
他说:你那八十万,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郑海涛让你签放弃承诺书,损害的是二十个工人的工资。
他说:这份承诺书,在法庭上就是一张废纸。
我坐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
那天风很大,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坐了很久。
十五
正月十五,我们起诉了。
同一天,申请了财产保全。
郑海涛那个项目,叫"海川·云璟",三栋楼,已经封顶,还没开盘。
法院的封条贴在售楼处大门上的时候,售楼处里还有十几个销售在打电话。
他们隔着玻璃往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院的人来贴封条那天,我也去了。
不是去看热闹。
是去看看我干过的楼。
那三栋楼,我在里面待了十三个月。
一号楼十七层的钢筋,是我跟老杨一根一根绑的。
三号楼的地下室,我们在里面过的年。
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封条贴在玻璃门上。
售楼处里面的灯还亮着。
有个销售小姑娘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也不知道,那三栋楼里,有多少人的汗。
那天下午,郑海涛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没笑。
他说:周立成,你行啊。
我说:郑总,我等了十二个月。
他说:你知道这一封,我损失多少吗?
我说:你知道我这十二个月怎么过的吗?
他把电话挂了。
十六
三天后,他约我见面。
地点不是他办公室,是一家茶馆的包间。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马文斌。
马文斌给我倒茶的时候,没敢看我。
郑海涛说:立成,我们别闹了。
他说:我给你两百五十万,你撤诉。
我说:我欠两百四十万。
他说:两百五十万,多给你十万,算利息。
我说:我欠工人九十六万,材料商一百一十八万,机械二十六万。加起来两百四十万。
我说:利息我另外算。
他笑了一下,说:立成,你算得挺清楚。
他说:那我问你,你打这个官司,要多久?一年?两年?
他说:我请的律师,一小时三千。你请的那个,一小时多少?
我说:秦律师一小时三百。
他说:那你算算,你能撑多久。
他端起茶,吹了吹。
他说:立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我不是没钱。
我抬起头。
他说:我这个项目,账上趴着一个多亿。
他说:我不是没钱给你。我是不想给。
我说: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因为你这个人,好说话。
他说:你想想,我拖你一年,你都没告我。我再拖你半年,你会告吗?
他说:你不会。
他说:你会一直等。
他说:等到有一天,你连告都告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我那时候不懂他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三个月后,我懂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倾了一点。
他说:立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两百五十万,今天签,明天到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我说:郑总,我不撤。
十七
他的脸沉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笑。
他说:周立成,你以为你赢了?
他说:那三栋楼,早就抵押给银行了。贷了六千万。
他说:银行是第一顺位。你?你排在银行后面。
他说:楼拍卖了,钱先还银行。剩下多少,才是你们的。
他说:你知道那楼评估多少吗?一亿一千万。银行拿走六千万,还剩五千万。
他说:五千万够分,但你得排在后面。前面还有总包、材料商、税务、工人工资。
他说:轮到你,能剩几个钱?
他说完,靠回椅子上,重新笑了。
他说:立成,我劝你,拿钱走人。
我看着他。
我说:郑总,我回去问问律师。
他说:问吧。
他说:问完你就知道了。
十八
我给秦律师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他说:他跟你说了银行的事?
我说:说了。他说我排在银行后面。
秦律师说:他骗你的。
我说:啊?
他说:最高法司法解释第三十六条,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
他说:这个"抵押权",就是银行的抵押权。
他说:不是排在银行后面。是排在银行前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门口,风很大。
我说:秦律师,你的意思是,楼拍卖了,先给我钱,再给银行?
他说:先给你。
他说:不过有个细节。
他说:优先受偿权只及于建筑物的价值,不及于土地。拍卖款要拆开算。土地那部分归银行,房子那部分归你。
他说:上海高院有个案子,就是这么分的。房和地一起拍,钱拆开算,各归各的。
我说:那我这两百四十万,够吗?
他说:你那三栋楼,建筑面积一万八千平。按造价折算,房子那部分价值远高于你的债权。
他说:够。
我站在风里,没说话。
秦律师说:周立成,你在听吗?
我说:在。
我说:秦律师,我想问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这条法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因为没人会主动告诉你。
他说:这条法律,写了二十多年了。知道它的包工头,不到十分之一。
他说:剩下的十分之九,都被拖到十八个月过期。
他说:郑海涛拖你那十二个月,不是巧合。
我站在那儿,风把工地的防尘网吹得哗啦响。
我说:秦律师,我明白了。
十九
开庭是三月。
郑海涛那边来了三个律师。
他们的第一招,就是那份空白结算书。
对方律师把文件举起来,说:审判长,这份《工程款结算确认书》上,有原告本人签字。上面写得很清楚,本工程款已结清,双方无争议。
他说:原告已确认结清,现在又来起诉,属于恶意诉讼。
审判长问我:原告,这份文件是你签的吗?
我说:是我签的。
对方律师笑了一下。
审判长说:你签字的时候,文件上是什么内容?
我说: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对方律师说:审判长,原告在留白处签了字,视为对文件内容的概括授权。这在司法实践中有明确判例。
他说:广东阳江中院有一个案子,当事人在留白的对账单上签名捺印,事后抗辩不知情,法院不予支持。
他说: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签字的后果。
审判长看向我。
二十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我说:审判长,我这儿有东西。
我把U盘递上去。
我说:这是我签字那天,在郑海涛办公室录的音。
法庭安静了。
录音放了出来。
先是郑海涛的声音:立成,你签了,我马上给你走付款流程。
然后是我的声音:郑总,这上面金额没填。
郑海涛:填什么填,财务走流程要原件,你签完我让财务填。
我:那能不能先填上,我再签。
郑海涛:立成,你这个样子,就是不信任我。
然后是一段沉默。
然后是郑海涛的声音:行,你不签,那这个流程就走不了。年前结不了款,你别怪我。
然后是我的声音:我签。
录音到这里,我抬起头。
我说:审判长,后面还有。
录音继续。
郑海涛: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郑总,我这人文化低,看不懂的地方就得标出来。
然后是笔尖划纸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对方律师站起来了。
他说:审判长,我方对这份录音的合法性有异议。
他说:录音是在我方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录的,属于偷录,不能作为证据。
秦律师说:审判长,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一百零六条,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者获取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
他说:在办公室正常谈话中录音,没有侵害任何人的合法权益,不属于上述情形。
他说:而且这份录音,是用来证明签字时文件是空白的,是澄清事实,不是侵害。
审判长说:录音来源合法,本庭予以采纳。
对方律师坐下了。
但他马上又站起来。
他说:审判长,即使录音真实,也只能证明签字时金额栏是空的,不能证明我方当事人事后填了虚假数字。
他说:我方提交的结算书,金额是二百四十万,与原告主张一致。
他说:这说明我方并没有利用空白处损害原告利益。
法庭里有人小声议论。
我心里一沉。
他说得对。
那个数字,确实是二百四十万。
我转头看秦律师。
秦律师没看我。
他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第二组证据。
二十一
秦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三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份文件。
金额那一栏,划了一道斜线。
斜线旁边,六个手写字:金额未确认。
照片有拍摄时间。
跟录音的时间对得上。
我说:审判长,对方律师刚才说的那个判例,我知道。
我说:那个案子里,当事人在留白处签了字,没有划掉,法院认为他授权对方填补。
我说:我划了。
我说:我不但划了,我还在旁边写了字。我不但写了字,我还录了音,还拍了照。
我说:我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填那个数字。
对方律师站起来了。
他说:审判长,这些证据的真实性需要鉴定。
秦律师说:可以鉴定。我们还申请了笔迹形成时间鉴定——看那个数字是什么时候填上去的。
他说:如果那个"已结清"是签字之后补的,那就不是结算,是伪造。
法庭又安静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二十二
判决下来是三月二十六号。
我记着那个日子,因为那天是我女儿生日。
判决书一共十一页。
前面十页我看不太懂。
最后一页我看懂了。
一、被告海川置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周立成工程款二百四十万元。
二、被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十九万六千元。
三、原告周立成在二百四十万元范围内,对其承建的海川·云璟项目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该权利优于抵押权。
第四条我没看完。
我看到"优于抵押权"这四个字,就把判决书合上了。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我十年没抽烟了。
烟是问秦律师要的。
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抽吧,今天可以抽。
郑海涛没来旁听。
判决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条短信。
四个字:我们和解。
我没回。
一个月后,他的公司被列为被执行人。
再一个月,他被限制高消费。
我听说他那辆迈巴赫被法院拖走了。
还听说他在另外一个城市的项目也停了。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我没去看。
我不关心他过得怎么样。
我只关心我那二十个人,能不能拿到钱。
二十三
楼是六月拍的。
评估一亿一千万,成交一亿零三百万。
法院做了分配方案。
先扣执行费、评估费、税费,一共七百多万。
然后是第一顺位: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我的两百四十万本金,加上利息十九万六。
然后是银行。
银行申报的债权是六千零八十万。
分到他们的时候,账上还剩多少,我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银行的代理律师在分配方案送达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周先生,你这个案子,我们准备上诉。
我说:你上诉吧。
他说:你知道你这一下,让我们损失多少吗?
我说:你知道我这十二个月,怎么过的吗?
他没说话。
他把电话挂了。
挂电话之前,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跟我这十二个月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二十四
发钱是六月二十八号。
我把二十个人叫到工地。
工地已经停工了,板房还在。
我搬了张桌子,摆在板房门口。
一个一个念名字。
老杨:八万六千一百六。
他走上来,接过钱,数都没数。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看他的腿,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一步跨过去,把他胳膊架住了。
他说:立成,你让我跪一下。
我说:杨哥,你别跪。
他说:我不是求你。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回去,让嫂子好好治病。
他点点头。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还戴着那副旧手套。
手套的食指那儿,磨破了一个洞。
我十六岁那年,手上也是这样的洞。
那天下午,钱发完了。
我坐在板房门口,把我那本账翻开。
最后一页,是今年六月二十八日。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
全部结清。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捆好。
这本账,我记了十三年。
它救过我的命。
七月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包工头找到我。
他姓吴,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
他说:周老板,我听说你那个案子了。
他说:我被欠了三百多万,拖了两年了。
他说: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弄的吗?
我把我那本账翻给他看。
我说:第一,从今天开始记账。第二,去找个懂工程的律师。第三,算一下你的十八个月还剩多久。
他说:十八个月?
我说:你去问律师,他会告诉你。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工地门口。
他回头问我:周老板,你说我这钱,能要回来吗?
我说:你先去算时间。
我说:别的都往后放,先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