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兰把最后一页账翻过去,手指在“忠勤伯府公中·景泰三年秋”那行墨字上停了一停。婆婆的贴身丫鬟彩云就在这时候掀了帘子进来,笑吟吟地道:“大奶奶,太太请您过去坐坐,说新得了六安茶。”华兰应了一声,合上账本,顺手从妆匣里取了对素银镯子戴上,这才起身。她走得很慢,像在数地砖——从自己院子到婆婆正房,一共四十七块青砖,前世她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松了、哪块雨天溅水。
婆婆坐在榻上,面前真摆了两盏茶,还配了四碟果子。华兰请了安,挨着脚踏坐下,婆婆便探过身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绵软,指甲修得圆润,握上来像一团湿面。“华兰啊,”婆婆笑盈盈的,眼角的细纹挤成两把扇子,“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嫁妆里那几间铺子,先借娘周转周转。就几个月,等秋粮下来,连本带利还你。”
华兰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前世婆婆也是这句“连本带利还你”,还了十年,还到明兰都出了阁,那几间铺子的契书还押在婆婆陪房的箱底。她面上也笑,回手把婆婆的手拍了拍,拍得又轻又稳。“婆婆说得哪里话,媳妇儿的东西就是袁家的。”她顿了顿,端起茶抿了一口,“只是那几间铺子是祖母给我的陪嫁,契书上写了‘不得转借’。媳妇儿不敢违了祖母的意。”
婆婆的手松了一松。
华兰放下茶盏,又补一句:“要不媳妇儿帮婆婆跟祖母说一声?祖母最疼婆婆了,定能体谅。”婆婆嘴角的笑纹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盛家那位老太太是什么人?年轻时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诰命夫人,眼睛毒得能看穿三层墙。让她知道自己孙女的嫁妆被拿去填袁家的账——婆婆不敢想。她慢慢把手抽回去,理了理袖口:“这……这点小事,惊动老人家做什么。娘再想想别的法子。”
第一回合,华兰赢了半招。她告退出来,走到第四十七块青砖上,脚底顿了一顿,才拐进自己院子。
第二招来得比预想的快。隔了三天,袁文绍吃过晚饭,在灯下翻一本《水利考》,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华兰在对面做针线,针脚走得匀匀的,也不催他。终于袁文绍把书一合,清了清嗓子:“华兰,娘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华兰抬起头,针还扎在布上没拔。“娘说家里周转不开,想借你那几间铺子。娘养我不容易,这些年操持这个家,里里外外……”他说到一半,见华兰放下针线看着他,忽然觉得那眼神跟平时不大一样,像在听账房报数。
“夫君说得对。”华兰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那妾身问你,大房的亏空,为什么要用我的嫁妆填?大房的哥哥们自己不挣钱吗?”
袁文绍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娘说借,他就来跟媳妇说,这中间的道理他一句都没捋过。大房是他大哥袁文栋那一支,大哥在外头做官做得不上不下,年年往家里捎信说“周转”,到底怎么个周转法,他真不知道。华兰也不催,重新拿起针,扎进布里,一针扎到底。
“夫君去问问公公吧。”她低着头说,“公公要是说该给,妾身就给。”
袁文绍坐了一会儿,把书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脚步比进来时快,袍角带翻了一只杌子,他也没扶。
第二天晌午,袁伯爷从衙门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他在书房里叫人把大奶奶请来,华兰进门时,公爹正对着桌上一摞账册运气。“你婆婆跟你借嫁妆?”袁伯爷开口就直奔主题,连客套都省了。华兰行了个礼,说得轻描淡写:“娘说是周转,媳妇儿想着祖母的规矩不能破,就回了。许是媳妇儿多心了。”袁伯爷哼了一声:“你不多心。多心的是我——文绍那混账来问我大房的亏空该不该填,我竟不知道大房有亏空。”
当天晚上,袁伯爷把婆婆叫去了书房。门关着,下人们都退到廊下,只听见里头先是说话声,后是拍桌子,再后来就剩婆婆一个人抽抽噎噎。华兰在自己屋里给明兰写信,写到一半又撕了——前世这封信是写了的,求明兰在祖母跟前说情,把自己摘出来。这一世不用摘,她从头到尾就没在浑水里。她把纸屑拢进炉子里烧了,重新铺一张,只写:“祖母安好,孙女儿近日学了一道新茶点,回来做给您尝。”
袁伯爷查了五天账,查出大房这些年明里暗里从公中挪了不下两千两,婆婆每一笔都默许,有几笔还是她亲手批的条子。第六天,他把管家权从婆婆手里收了一半,交给华兰,理由是“大奶奶年轻,学学也好”。婆婆当天晚饭没吃,第二天早饭也没吃。下人们端着托盘在正房门口站成一排,谁进去谁挨骂,彩云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华兰等到第三天早上,亲自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撇了最上面一层米油,装在白瓷盅里,端到正房。婆婆歪在榻上,拿后脑勺对着门。华兰把粥搁在榻边小几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婆婆别气坏了身子。媳妇儿年轻,管家的事还得婆婆多指点。”声音软得像刚弹的棉花。婆婆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到底没把粥掀了。华兰也不多待,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盅子搁这儿了,婆婆趁热喝。”婆婆等她走远了,坐起来把粥喝了,空盅子搁在榻脚,叫彩云收下去——没摔。
过了半月,大房嫂子卢氏来了。她进门先夸华兰头上的点翠簪子好看,又夸她院里那棵石榴结得多,说到第三句才拐到正题上:“弟妹好手段。”五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像在嚼一块筋多的肉。华兰正给石榴树浇水,听了也不回头,只把水瓢搁下,叹了口气:“嫂子,我也难做。公公让我管,我总不能管成一笔烂账吧。要不嫂子来管?”卢氏噎住了。管家权是公公给的,她要接,就得去跟公公说“让我来”,那账上的窟窿她敢碰吗?大房自己亏的那些,真查起来头一个跑不掉。卢氏干笑了一声:“弟妹说笑了,我哪会管这些。”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把石榴夸了两遍,走了。
华兰等她出院门,才把水瓢捡起来。盆里那棵石榴今年结得多,她数了数,十七个。
袁文绍是入冬才慢慢回过味来的。他爹把他叫到书房骂了一顿,骂的话难听:“你媳妇的嫁妆你也敢去要?你是娶媳妇还是娶钱庄?”他当时脸上挂不住,回来闷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开始,他留意了一些事——娘的房里这几个月添了两架新屏风,大哥来信说年下要回来,卢氏天天在院子里骂丫鬟,“穷得叮当响还摆什么阔”。他再想想华兰那天问他的话,越想越觉得那问题问得对。他去找华兰,进门先咳嗽一声,华兰正在对账,头也没抬:“夫君坐。”他坐下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华兰把算盘归了位,抬起眼。前世她为这句话哭过半夜,觉得终于有人懂她的委屈了。这一世她听着,只觉得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失望不失望的,先把事做对了再说。
“没有。”她给他倒了杯茶,“夫君去问问公公,大房的亏空该不该填,你心里就有数了。”
袁文绍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我问过了。爹说大房自己惹的窟窿自己填,填不上就让大哥回来填。”
华兰点点头:“那夫君觉得呢?”
袁文绍想了一会儿,说:“大哥那人……做官做得不行,心气倒高,回来也未必肯填。”他说完看了看华兰的脸色,又补一句,“我是说,不是不该填,是填了也是白填。”
华兰没接话,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袁文绍坐了一会儿,自己走了。第二天他去找他爹,说想帮着理理外头几个庄子的账。袁伯爷上下打量他两眼,把一摞庄子账目扔给他:“看看你能看出什么名堂。”袁文绍抱着账本回来,在书房熬了三个晚上,熬出两只黑眼圈,终于看出庄头报的粮价比市面低了两成。他把这事跟华兰说了,华兰嗯了一声:“夫君厉害。”语气不咸不淡的,可袁文绍听着,比前世那些“你辛苦了”“你看着办吧”顺耳得多。
转过年来开春,婆婆又试了一回。这回不走袁文绍的路子,改走卢氏的路子——让卢氏来跟华兰借二百两银子,说大房要盘个铺子,“算弟妹入股”。华兰正在对庄子的账,听了把算盘一推:“嫂子来得正好。公公刚让我理完大房这些年从公中挪的账,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嫂子开口呢。要不嫂子先把这账对一对,咱们再商量入股的事?”卢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我再想想”,回去就跟婆婆说“老大家的媳妇不好惹”。婆婆这回没气三天,只气得半天没说话,晚饭多吃了半碗。
华兰管账管到第三年上,袁家的账目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公中的钱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大房每月领的月例比从前少了两成,可再没人敢从公中直接伸手。婆婆被公公压着,逢年过节想添个大件,得让彩云拿着单子去请示——请示的是袁伯爷,不是华兰。这一招是华兰跟明兰学的,明兰在顾家就是这么干的:不跟婆婆正面顶,把事推到能做主的人跟前去,让婆婆跟能说“不”的那个人去磨。婆婆磨了几回,袁伯爷烦了:“你要添什么跟大奶奶说,她准了就行。”婆婆扭头就走,三天没搭理袁伯爷。
袁文绍这三年也长进了一些,外头几个庄子他盯得紧了,庄头再不敢拿坏粮充好粮。他偶尔还是会犯浑——有一回他娘哭着跟他说“你媳妇把着钱袋子不撒手”,他回来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华兰不搭腔,只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第二天他自己去问了庄头,发现他娘上个月刚支了五十两银子给卢氏添妆。他回来跟华兰说“那五十两我补上了”,华兰说“嗯”。就一个嗯字。袁文绍后来再没替他娘来问过钱的事。
到第三年秋天,华兰回盛家看祖母。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明兰坐在脚踏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往祖母嘴里送。华兰行了礼,在床尾坐下,祖母上下端详她一阵:“气色倒好,没瘦。”华兰笑:“吃得香睡得着,瘦不了。”祖母问:“在袁家过得怎么样?”华兰想了想:“还行。婆婆不找我麻烦,夫君不给我添乱,账上的钱都在该在的地方。”明兰噗地笑出来,橘子汁溅在袖口上。祖母也笑了:“你倒容易满足。”
华兰接过明兰递来的半个橘子,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前世她拼了十年才拼到这一步——拼到婆婆不敢伸手、夫君不敢胡来、账上的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十年里她天天在算,算人、算账、算退路,夜里做梦都是算盘珠子响。这一世三年就到了。橘子咽下去,甜里带着一点酸。
“祖母教得好。”她说。
华兰从盛家回来,带了一篓祖母给的橘子,还有一句话。祖母在她临走时说:“你那账本子,别总攥在自己手里,攥久了,烫手。”华兰当时应着,坐在马车里却想了一路。她前世没听过这句话,或者听过没往心里去。这一世祖母说得轻,她倒记住了。
回府第二天,华兰把管事的媳妇们叫到小花厅,当着众人的面把账本子推到婆婆跟前:“娘,这账媳妇管了三年,如今各处都顺了,还是娘来掌总。媳妇从旁帮衬着。”婆婆盯着那账本看了半晌,像看一样不大认得的东西。她伸手翻了两页,又合上,忽然笑了:“大奶奶这是嫌累了?”华兰说:“媳妇年轻,怕有想不到的地方。娘经得多,有娘看着,媳妇心里踏实。”婆婆哼了一声,把账本子往自己手边挪了挪,到底没推回来。
消息传出去,卢氏头一个上门,这回提了一盒点心,坐得也比从前近。她先东拉西扯说了一通孩子念书的事,末了才绕回来:“弟妹,你真撒手了?”华兰正在剪烛花,剪子咔嚓一下:“嫂子说的什么话,本来就是我该跟娘学的。”卢氏凑近些:“你就不怕……回头又乱了?”华兰把剪下来的烛花搁进小碟里,抬起头来笑:“乱不了的。公公还看着呢。”卢氏想了想,也笑了,拿起点心吃了一块。
婆婆重新掌了两个月,账面上没出大乱子,只是有些地方“松”了。彩云她娘家的表兄从庄子上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借,条子上连个日子都没写。华兰翻到这一笔,没言语,用指甲在“二十两”旁边掐了个印子,合上账本送了回去。过了几天又添一笔,是婆婆房里的月例多支了五两,备注里写着“添置炭火”。华兰又把账本送回去,这一回她顺手夹了张纸条,写了三个字:“娘受累。”婆婆拿到账本,把纸条看了两遍,叫人把彩云叫来,问那二十两是怎么回事。彩云支支吾吾。婆婆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还没死呢,这家里就有人敢这么记账了?”
袁文绍这几个月在外的差事越跑越远,人也瘦了一圈,倒是说话的底气足了。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进门就笑,说庄头请他吃酒,席上有人提起来,说袁家如今账目清楚,连外头做买卖的都愿意跟袁家打交道了。华兰正在给他舀汤,听了只嗯一声。袁文绍接过汤碗,忽然说:“我上回在爹那儿看见大房的欠条了,大哥签了字的,连本带利,还欠公中一千八百两。”华兰问:“大哥肯认?”袁文绍说:“不认也得认。爹把条子锁在柜子里,说等大哥年下回来,当着族里人的面念。”华兰没接话,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年冬底,袁文栋真回来了。他人瘦了,官服洗得发白,见了谁都客客气气,进门先给袁伯爷磕头,又给婆婆磕头,轮到华兰,他作了个揖,叫了声“弟妹”,笑得比哭难看。族里人来得齐,袁伯爷把欠条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三张,袁文栋脸上的汗就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回又一回。念完了,袁伯爷问:“老大,你说怎么还?”袁文栋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儿子把外头的宅子卖了,先还一半,剩下的,儿子回来守制,慢慢填。”婆婆在座上动了动,袁伯爷看了她一眼,她没敢开口。
袁文栋卖宅子那天,华兰在院子里晒书。袁文绍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大哥那宅子卖得贱了,急卖,买主压了两成价。”华兰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压两成不算狠,肯买就算帮他了。”袁文绍想了想,点点头,又说:“我跟爹说了,大哥回来这半年,我那份月例匀他一半。”华兰把书合上,抬头看他:“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袁文绍挠了挠头:“上回忘了跟你说……上上回也忘了。”华兰把书摞起来抱在怀里:“那就记着,下回先跟我说,再说给别人听。”袁文绍嗯了一声,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补一句:“大哥那人,做官不行,种地也不见得多会。”华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开春的时候,华兰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事她前世也有过,只是前世怀得晚,怀上了也没保住——那时候她天天操心这操心那,胎就没坐住。这一世她验出来第二个月,就把账本子彻底交了出去,连“帮衬”也不帮了。婆婆听说她有喜,先是一愣,然后叫人炖了只鸡送来,鸡里搁了红枣和黄芪,汤色浓白,一看就炖足了时辰。彩云端着汤进来,笑吟吟地说:“太太说了,大奶奶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有太太呢。”华兰道了谢,等彩云走了,把汤喝了半碗,剩下的叫丫鬟收着,晚上热了再喝。
卢氏再来,是替婆婆跑腿送两匹细棉布,说给未来的小侄儿做衣裳。她坐在华兰对面,捏着针线比划了半天,忽然把针往布上一插,叹了口气:“弟妹,我算是服了。”华兰正拿剪子较布边:“嫂子服什么?”卢氏说:“从前我以为你厉害在会算账,如今看,你厉害在知道什么时候不账。”华兰的剪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嫂子这话绕。”卢氏摆摆手:“绕就绕吧,反正我不跟你打擂台了。我家那位这回吃了亏,回来倒老实了,说往后自己挣自己花,再不惦记公中的。”
华兰把剪好的布片码齐,忽然想起一件事:“嫂子,大房那铺子还盘不盘?”卢氏一怔:“盘什么铺子?”华兰说:“去年嫂子不是说大房要盘个铺子,算我入股?”卢氏脸一红:“那时候不是……那不是话赶话么。”华兰把布片推到她面前:“这会儿盘正经盘,我出三成,嫂子出三成,剩下四成让大哥自己想办法——他要是连四成都拿不出来,这铺子趁早别开。”卢氏张着嘴看了她半天,慢慢把布片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花样,说:“这匹布的花色……我挑了半日。”
孩子是足月生的,是个闺女。袁文绍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手不会使,孩子哭一声他抖一下。华兰靠在枕上,看他那副样子,想起前世他连抱都没抱过。袁文绍抖了一会儿,忽然说:“闺女像你。”华兰问:“哪儿像?还没睁眼呢。”袁文绍一本正经:“鼻子像,鼻子挺。”华兰笑得扯动了肚子,哎哟一声。袁文绍吓得把闺女往乳母怀里一塞,跑过来问怎么了,华兰摆摆手,说没事,你再去抱。
满月那天,盛家来了人,明兰亲自跑了一趟,抱着孩子不撒手,从头上拔了根小金簪子,塞在襁褓里。她凑到华兰耳边说:“祖母让我带话——说你这回,没攥烫手的东西。”华兰看着明兰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没说话。明兰又补一句:“祖母还说,让你别得意,日子长着呢。”华兰这才笑了:“让祖母放心,我记着。”
明兰走后,婆婆来看孩子,坐在床边逗了一会儿,忽然说:“华兰,你管家那三年,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我怎么就输给你了。”华兰正给孩子掖被角,手上停了停。婆婆接着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账。”她把孩子的小手捏了捏,“我这辈子没算清过一笔账,你算清了。算清的人,腰杆就硬。”华兰想说点什么,婆婆摆摆手,站起来:“你歇着吧,鸡明天再给你炖一只。”走到门口又回头:“炖两只也行,你奶孩子费神。”
华兰等婆婆走了,把孩子抱起来看了看。孩子睡着,小嘴一努一努的。她伸手去够床边那本账——看到一半,又缩回手来,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夜里袁文绍回来,蹑手蹑脚进来看孩子,见华兰还没睡,坐在床边小声说:“今天娘跟我说,往后家里的账,还是你管。”华兰问:“你怎么说?”袁文绍说:“我说行。不过得等孩子大点。”他停了停,补一句,“她大点你也别全管,分我一半。”华兰没应声。袁文绍以为她睡了,正要起身,听见她在暗里说:“分你一半,你会看吗?”袁文绍说:“你教我。”华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儿把上个月的账拿来,我考你。”
袁文绍真去拿了。第二天他把账本摊在桌上,华兰抱着孩子坐在对面,一道一道问他。问到“这笔二十两的炭火钱”,袁文绍卡住了,翻了半天,说:“这是娘房里添的?”华兰说:“你再看仔细。”袁文绍又看,忽然抬头:“这是彩云她娘家的表兄借的,条子没写日子。”华兰把孩子换了个手抱:“你怎么知道?”袁文绍说:“我在爹那儿见过原条子。”华兰点点头,把账本往他跟前推了推:“这笔,你去找娘说,让彩云把条子补全了,日子写清楚。”袁文绍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又坐下:“我要是说不通呢?”华兰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正抓她衣襟上的扣子玩。
“说不通就回来,我再教你一遍。”
袁文绍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拿着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华兰,你笑什么?”华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没答他。孩子抓着她扣子,攥得紧紧的。
袁文绍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账本夹在胳肢窝里,人倒是没蔫,进门先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翻开到那一页:“条子补了。”华兰凑过去看,彩云她表兄那二十两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写着“明年开春还”,旁边按了个指印。华兰把指印看了看:“这指印是谁的?”袁文绍说:“彩云她表兄的。人叫来了,按了。”华兰把账本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行,这一笔算你会了。”
袁文绍得了这句,第二天就敢往婆婆房里去了。华兰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婆婆中午叫人端了一碟子炸好的果子送来,说是“给文绍媳妇甜甜嘴”。彩云端碟子来的时候,脸上有点讪讪的,站了半天,说:“大奶奶,我那表兄的条子……”华兰捏了块果子咬了一口:“补都补了,往后记着,写条子先写日子,再写钱数。”彩云应了,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了不少。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华兰出了月子,头一件事是去给祖母请安。祖母正坐在院里看花匠剪枝,见她来了,把手里的剪子递给花匠,招手叫她坐。华兰抱着孩子,祖母凑近了看,看了半晌,说:“下巴像袁家,眉眼像你。”华兰说:“祖母上回说鼻子像。”祖母摆摆手:“鼻子随他爹,塌。”华兰笑了,把孩子往祖母跟前递了递。祖母没接,先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才小心地托住,托了一会儿,忽然说:“听说你把账推出去了,又收回来了?”
华兰把袁文绍去补条子的事说了。祖母听完,把孩子还给乳母,叫人上了茶,慢慢说:“我原以为你听进去了,没想到你还是攥着。”华兰端着茶没吭声。祖母说:“你教他,可以。教完了还替他兜着,那就不叫教了。”华兰把茶盏放下:“祖母是说,他补了条子,我不该夸他?”祖母笑了一声:“夸可以,账本子别往枕头底下塞。他补的条子,你该往柜里锁,钥匙给他一把。下回出了事,他得自己开柜去找条子,找不着才急,急了才长记性。”
华兰想了想,说:“那他要是找不着,回来跟我哭呢?”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哭就让他哭。你当年学算账,算错一笔,你娘拿戒尺打你手心,你哭完了记不记得?”华兰点头。祖母说:“那就是了。”
华兰抱着孩子回去,当天晚上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搁进了堂屋的立柜里,锁上,钥匙给了袁文绍一把。袁文绍拿着钥匙翻来覆去看:“这是做什么?”华兰说:“往后你查账,自己开柜。查完了锁回去,钥匙你收着。”袁文绍把钥匙揣进荷包,又掏出来看看,觉得新鲜,夜里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
这钥匙给了不到十天,就出了事。大房那个卖了宅子的袁文栋,本该回来守制慢慢还钱,结果人没回来,捎了封信,说是在外头又谋了个差事,走不开,欠公中的钱“容后再议”。袁伯爷把信拍在桌上,把袁文绍叫了去。袁文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进门先开柜,把大房那沓欠条翻出来,摊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华兰在旁边喂孩子,不问他。他自己开口了:“爹说,大哥这信是拖字诀,拖过这阵子,族里人散了,这笔账就算烂了。”
华兰嗯了一声。袁文绍又说:“爹问我怎么办。”华兰把奶完的孩子竖起来拍嗝,拍了两下,问:“你怎么说?”袁文绍说:“我说我去一趟大哥那儿,当面问。”华兰拍嗝的手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去?”袁文绍说:“爹让带两个管事。”华兰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过身来:“你去问大哥,问的是哪一笔?是欠条上那一千八百两,还是他信上那句‘容后再议’?”袁文绍卡住了。华兰说:“你先想明白要问什么,再动身。”
袁文绍在灯下坐了一晚上,把欠条一张一张排开,拿笔在纸上列了个单子,列到天快亮的时候,自己看了一遍,撕了,重列。第二遍列完,他拿给华兰看,华兰扫了一眼:“这回像话了。”袁文绍揣着单子出门,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晒得黑,进门第一句话是:“大哥的差事是卢氏娘家兄弟给谋的,走的是婆婆的路子。”华兰正在给闺女做鞋,针走了一半,抬头看他。袁文绍接着说:“大哥说钱还不上,我问为什么,他说宅子卖了还了债,所剩无几,新差事月钱低,家里开销大。我把单子给他看,说宅子卖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剩多少,一笔一笔列着,他看了半天不说话。”
华兰问:“后来呢?”袁文绍说:“后来大哥说,让婆婆替他先垫一半。我说娘手里没钱,这些年贴补大房的,爹都记着账呢。大哥就不吭声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大哥写了新的还款条子,答应年下先还三百两,剩下的每月从月钱里扣。我让两个管事做了见证,按了手印。”
华兰接过条子看了看,折好,锁进柜里。袁文绍把钥匙掏出来,自己锁的柜,锁完了把钥匙收回荷包。华兰看他这一套动作,忽然说:“你回来路上,去庄子上看了?”袁文绍一愣:“你怎么知道?”华兰说:“你身上有柴火味,庄头烧灶用的松枝,家里不用这个。”袁文绍低头闻了闻袖子,笑了:“我去看了看庄头报的秋粮数,对得上,没敢再压价。”
这事过去没几天,婆婆把华兰叫了去。这回没摆茶,也没摆果子,婆婆坐在窗下,面前的桌上搁着那只白瓷盅——就是华兰端小米粥那只,一直没收起来。婆婆把盅子转了个圈,说:“文绍去大哥那儿,是你撺掇的?”华兰说:“夫君自己要去的。”婆婆抬眼看了看她:“你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列单子?”华兰没否认。婆婆把盅子往桌上一搁:“我养了他二十几年,他遇事只会回来跟我说‘娘你看怎么办’。你养了他两年,他会列单子了。”这话听着像是夸,又像不是。华兰等着下文。婆婆说:“往后大房的事,我不插手了。文绍爱怎么管怎么管,我不管了。”说完她把盅子推给彩云:“收起来吧,搁这儿占地方。”
华兰回去跟袁文绍说了。袁文绍正在院里教闺女认鸡——闺女才几个月,躺在摇篮里,他拿根草叶子逗她,嘴里“鸡、鸡”地念。听华兰说完,他草叶子停在半空:“娘真这么说的?”华兰说:“真这么说的。”袁文绍把草叶子扔了,站起来搓了搓手:“那大哥下个月的钱,我去催。”华兰说:“你催可以,别替婆婆去催。”袁文绍想了想,点头:“我明白,我催我那份,婆婆那份让婆婆自己催。”
过了年,大哥的月钱真扣下来了,头一个月扣得还算痛快,第二个月就拖,拖了五天。袁文绍去催,大哥说手头紧,下月补。袁文绍回来说:“大哥拖了。”华兰说:“那你怎么办?”袁文绍说:“我下个月提前五天去。”第三个月他真提前五天去了,大哥在门口迎他,手里提着一吊钱,笑着说:“二弟来得倒早。”袁文绍把钱接了,数了,揣进怀里,说:“大哥,下个月我还这时候来。”大哥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袁文绍回来跟华兰学这事,学的时候带了几分得意。华兰把闺女往他怀里一搁:“抱一刻钟,我数数这个月的账。”闺女的头一沾他胳膊就开始哭,袁文绍抱着晃,晃了两下不顶用,改成走圈,走了一圈哭得更大声。华兰坐在桌边拨算盘,头也不抬:“你哄她啊。”袁文绍说:“怎么哄?”华兰说:“你方才学大哥的时候,那个笑,你冲她笑一个。”袁文绍低头冲闺女咧了咧嘴,闺女一噎,止了哭,瞪着他看。袁文绍大受鼓舞,又咧了一回,闺女打了个嗝。华兰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嘴角没动。
账拨到一半,华兰停住了。有一笔银子不对劲——婆婆房里这个月支了四两,写的是“添置针线”,可上个月已经支过四两,也是“添置针线”。一个月添八两针线,够把全府丫鬟的嫁妆都缝出来了。华兰把账本合上,没动声色。晚上袁文绍把闺女哄睡了,过来问她账拨得怎么样,华兰说:“你去看看娘房里最近有没有添什么大件。”
袁文绍第二天转了一圈回来,说:“娘房里多了一架小屏风,四扇头的,绣的是百子图。”华兰问:“屏风谁送的?”袁文绍说:“卢氏送的,说是大房孝敬娘的。”华兰把账本翻开,指着那两笔“针线”:“屏风是从账上走的,走的针线名目。卢氏送是送了,钱是府里出的。”袁文绍看着那两笔账,脸上的肉抽了抽。华兰把账本合上,推给他:“这一笔,你去找娘说,还是我去?”袁文绍抓起账本:“我去。”
他去了,去了不到一盏茶就回来了。华兰看他脸色就知道没成。袁文绍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娘说屏风是卢氏送的,没花府里钱。”华兰说:“账上这两笔呢?”袁文绍说:“娘说那四两是给卢氏回礼,另四两是给彩云置办嫁妆。”华兰问:“彩云要嫁人了?”袁文绍一噎:“没听说。”华兰把账本拿过来,翻到彩云那一页:“彩云月例还是原数,没动。”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袁文绍说:“我再去问。”华兰说:“你别问彩云,你问娘。”
袁文绍又去了。这一回去了两盏茶。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小匣子,打开是八两银子,一分不少。华兰问:“你怎么说的?”袁文绍说:“我跟娘说,屏风要是卢氏送的,那账上这两笔就没什么由头,爹查起来不好看。娘想了想,说那屏风就当她自己添的,钱她出。”华兰把银子收了,记上账,问:“娘生气没有?”袁文绍说:“生气。拍了一下桌子,说‘我这点体己都叫你刮干净了’。”他顿了顿,“我就当没听见,拿了银子就走。”
华兰把账本锁好,钥匙给他:“这笔记你名下,算你追回来的。”袁文绍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说:“华兰,我方才出门的时候,娘在里头跟彩云说了一句话。”华兰问:“说什么?”袁文绍挠了挠耳朵:“说‘这老二如今学坏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华兰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板起脸:“别学那没用的,学怎么把账看明白。”
入夏的时候,祖母打发人送了一篓荔枝来,捎话说“给重外孙女尝个鲜”。华兰把荔枝分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院里,一份送到婆婆房里,一份叫袁文绍送去大房。袁文绍提着一兜荔枝去大房,回来的时候荔枝没带回来,兜里倒多了两把青豆。华兰问这是哪儿来的,袁文绍说:“大嫂给的。她说荔枝不能白吃,自家院角种的青豆,让我带回来给闺女磨牙。”华兰把青豆倒出来看,豆子颗颗饱满,挑得干净。袁文绍说:“大嫂还说,下个月的钱她帮着催大哥,不用我跑那么勤。”华兰把青豆收进罐子里,说:“那下个月你晚三天去,看大嫂催得动催不动。”
下个月袁文绍晚三天去,大哥的钱果然备好了,搁在桌上,拿镇纸压着。大哥人不在,说是出门办事了,卢氏迎出来的,笑着说:“你大哥特意留的话,说二弟来了就把钱交给他,别叫人白跑。”袁文绍把钱数了揣好,回家跟华兰说:“大嫂如今说话硬气了。”华兰说:“她腰杆本来就硬,只是从前没处使。”
秋天,袁伯爷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往后家里的账分两本,公中一本,各房一本,各房自己挣的自己花,公中只留公用的。袁文绍把这话学给华兰听,华兰正在给闺女裁秋衣,剪子走到一半,问他:“那公中这本谁管?”袁文绍说:“爹说还让娘管,你帮着看。”华兰把剪子放下:“帮着看是怎么看?”袁文绍说:“爹说,你看过了再给娘,娘过了再给爹。”华兰没接话,把剪子又拿起来。袁文绍凑近了些:“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跟爹说。”华兰剪了一刀,把布片翻了个面:“愿意。就是有一条,我看过的账,娘要是改了,得跟我说一声改在哪儿。”袁文绍说:“我去说。”
他真去说了。袁伯爷听完,把婆婆也叫了来,当面讲定:华兰看过的账,婆婆要改,得写个条子夹在账本里,写清楚改了什么、为什么改。婆婆当场没吭声,过了两天叫人送了本新账册来,封皮上贴了签,写着“公中·各房改账存底”。华兰翻开第一页,头一笔就是婆婆自己那架屏风,写着“改由体己出,不入公账”。字是婆婆的,旁边按了印。华兰看了半天,把账册锁进柜里,钥匙没给袁文绍。
袁文绍问她要钥匙,华兰说:“这本我自己收着。”袁文绍说:“那我不看了?”华兰说:“你看公中那本,这本是改账的存底,谁改的谁查,你别搅在里面。”袁文绍哦了一声,也没再要。
转年开春,闺女会扶着墙走了,走两步就蹲下捡东西往嘴里塞。华兰一天到晚跟在后头抠她嘴,抠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瓜子壳、线头、半截青豆、袁文绍掉在桌上的茶叶梗。这天抠出来一张纸角,华兰抖开一看,是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上头写着“景泰六年二月·彩云支银四两”。华兰捏着纸角问闺女:“哪儿捡的?”闺女不会说,拿手指柜子。华兰开柜一看,账本还在,封皮没破,纸页也没少——再一翻,缺的是夹在账本后面那沓废条子里的半张。她把闺女抱起来,打了她手心一下,闺女咧嘴要哭,她把那张纸角塞回柜里,抱着闺女出去晒太阳。
院里那棵石榴又发了新芽。华兰数了数枝头,今年花苞比去年还多。袁文绍下值回来,手里提着一包酱肉,说是庄头送的。华兰把酱肉切了装碟,问他:“庄头为什么送肉?”袁文绍说:“秋粮的价我给他往上提了半成。”华兰把碟子往他面前一推:“你提的价,还是爹提的?”袁文绍夹了一筷子肉,嚼着说:“爹提的。爹说我看出庄头压价有功,这半成算我的。”华兰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那你下回别光看庄头的账,把庄头媳妇的账也看看,她上个月在城里盘了个针线铺。”袁文绍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问:“你怎么知道?”华兰把肉咽下去:“卢氏说的。大嫂如今消息比我还灵。”
袁文绍把筷子放下,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儿去问问庄头媳妇,针线铺的本钱哪儿来的。”华兰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先吃饭。吃完把闺女抱走,我看看你上个月的账学得怎么样。”袁文绍应了一声,把肉吃了,放下碗,去摇篮里抱闺女。闺女抓住他衣领就往嘴里塞,他一边躲一边说:“这个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华兰,她怎么什么都吃?”华兰把碗收了,往灶间走,头也不回:“随你。”
袁文绍抱着闺女去庄头家那天,华兰把柜里的改账存底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婆婆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比账本上认真:某月某日,改了什么,为什么改,条条都清楚。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头没尾的纸片,上头只一行字:“景泰五年腊月,大房还三百两,未入公账,贴补文栋路费。”没按印,也没写“改”字,墨色比前头的淡,像是隔了些日子才补的。华兰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角沾了蜡油,印出半个指头印,不是婆婆的——婆婆按印从来用整个拇指,这半个指头印又小又圆,像是拿指甲盖蹭上去的。
她把纸片夹回原处,锁了柜,坐着没动。腊月那三百两是袁文绍亲自去催回来的,钱入柜那天他亲手记的账,亲手锁的柜,回来跟她说“一分不少”。她没怀疑过袁文绍。可她也没问过那三百两从大房出来之后,是先到了谁手里,才进的公账。婆婆改账从来都写条子,独这一笔只写了“贴补路费”,没写“改”字。华兰抽出一张新纸,把这一条照样抄了一份,末尾添了一行“未见改账条”,折好揣进袖子里。
袁文绍抱着闺女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闺女在他怀里睡得歪七扭八,嘴角还挂着半粒米。他把闺女搁进摇篮,搓着手过来说:“庄头媳妇那铺子,本钱是她娘家陪嫁,庄头没掏一个钱。”华兰说:“你问清楚了?”袁文绍说:“问清楚了。庄头还赌咒,说再不敢拿公账上的钱贴补媳妇。”华兰嗯了一声,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搁桌上:“你看看这个。”袁文绍凑灯下看了两遍,抬头说:“腊月那三百两是我盯着入的柜,一分没动。”华兰说:“我知道你没动。我是问,这三百两从大哥手里出来,到入柜,中间过没过旁人的手?”袁文绍想了想:“大哥把钱交给我的,我接了就揣怀里,回来就入了账。”他顿了一下,“不过我去大哥那儿那天,娘打发彩云送了一匣子点心到大哥家,说是给侄儿们的。”
华兰把纸片收回来:“点心匣子底下压没压东西,你没看见?”袁文绍摇头。华兰说:“那你去问彩云,别问婆婆。”袁文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是问出来,是娘拿了这三百两里的钱贴补大哥的路费,你怎么办?”华兰把纸片折好,又揣回袖子:“我不怎么办。这钱只要有一文没入公账,改账存底上就该有婆婆一条,写了‘改’字、按了印、说清去处。如今只写了‘贴补路费’,没写从哪一笔里出的,这账就是糊涂的。我要的是把这条补明白,不是跟娘翻旧账。”
袁文绍第二天找了彩云。彩云起先支支吾吾,后来被问急了,说:“那匣子点心是太太亲手装的,叫奴婢送去,旁的奴婢不知道。”袁文绍回来学给华兰听,华兰说:“你信吗?”袁文绍说:“我信一半。彩云这丫头嘴紧,可她不会撒谎,她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华兰把闺女抱起来喂水,喂了两口,忽然说:“那匣子点心,大哥家的孩子吃了没有?”袁文绍一怔:“这我怎么知道。”华兰说:“你去问大嫂。大嫂这人,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记得比账房还清。”
袁文绍真去问了卢氏。卢氏一听点心匣子,先笑了:“吃了。匣子是红漆描金的,里头两层,上层是八样果子,下层垫着油纸,油纸底下——”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看袁文绍一眼,“油纸底下压着二十两银子,婆婆附了张字条,说给侄儿们添冬衣。我当时还纳闷,婆婆几时这么大方了,二十两添冬衣,够添到侄儿娶媳妇了。”袁文绍回来把这话原样学给华兰,华兰听完问:“那二十两,你还了没有?”袁文绍说:“没还。大嫂也没提还。”华兰把水碗搁下:“那你下回去催月钱,把这二十两捎带脚问一句。”
袁文绍下个月去催月钱,果然问了。卢氏拿出那张字条,字条上确实是婆婆的笔迹,写着“给侄儿添冬衣,不必还”。袁文绍把字条带回来给华兰看,华兰看了半天,说:“这是婆婆体己钱,不是公账上的。”袁文绍说:“那这三百两就对上了——大哥还三百两,娘从体己里拿二十两贴补回去,算是给大哥留了二十两路费。这二十两没走公账,是娘自己的钱。”华兰把字条搁回桌上,没说话。袁文绍说:“那改账存底上那条‘贴补路费’,说的就是这二十两。娘没从公账上动钱。”华兰把字条收进改账存底那本册子里,夹在那张没头没尾的纸片旁边,说:“那这条就清楚了。你去跟娘说一声,往后从体己里贴补大房,不用往公账上记,记了反倒混。”袁文绍去了,回来说婆婆听完愣了一愣,然后说“知道了”,没拍桌子。
华兰把改账存底重新锁好,钥匙还是自己收着。晚上袁文绍问她:“你查了半天,查出什么了?”华兰给他倒了杯茶,说:“查出婆婆从自己体己里贴了二十两给大房,没动公账。”袁文绍说:“那你不生气了?”华兰说:“我几时生气了?我气的是账糊涂,不是贴补。贴补是人之常情,账糊涂才是病根。”袁文绍把茶喝了,咂了咂嘴,说:“那我往后查账,也照这个章程——先看钱走没走公账,再看条子齐不齐,最后才看人。”华兰把空茶杯收走,说了句“你学得倒快”,转身去灶间热酱肉。
酱肉热到一半,彩云来了。她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个帕子,帕子里包着样东西。她把帕子往灶台上一搁,打开,是那二十两银子,一锭没动。“大奶奶,这钱太太让我还回来,说大郎君家的孩子冬衣她自己添,不用公账也不用体己,让大奶奶把这二十两入回公账,算大房还的。”华兰把火撤了,拿抹布擦了擦手,把银子拿起来看了看,锭底有官银的戳记。她问彩云:“太太什么时候说的?”彩云说:“就方才。二爷从太太房里走了之后,太太坐了一会儿,叫我把银子找出来,说‘送回去,叫大奶奶入账,别搁我这儿,搁我这儿我又忍不住贴补’。”
华兰把银子收进匣子里,对彩云说:“你回去跟太太说,这二十两我入了公账,记在大房还款里头,下个月大房的月钱少扣二十两。”彩云应了一声走了。袁文绍从堂屋探头进来:“娘把钱退了?”华兰说:“退了。你娘这人,你当面跟她掰扯账,她拉不下脸;你给她留了台阶,她自己会下来。”袁文绍凑过来看那二十两银子,忽然说:“那我刚才跟娘说的那番话,是你教我的?”华兰把银子锁进匣子:“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教了你一件事——先看钱,再看条子,最后看人。”袁文绍把这话咂摸了两遍,忽然笑了:“那我看人这一条,还得再练。”
转天婆婆叫人送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来,捎话“给大奶奶甜甜嘴”。华兰掰了一块给闺女,闺女啃了两口,糊了一脸。华兰拿帕子给她擦,擦到一半,袁文绍下值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进门就说:“大哥来信了,说下个月起月钱他自己送来,不用我跑了。”华兰接过信看了看,信尾附了一行:“弟妹管家辛苦,兄愧甚。”华兰把信折好,压在账本底下,说:“你大哥这‘愧甚’两个字,值三百两。”袁文绍没听懂,华兰也不解释,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抱走,我写回信。”
她铺开纸,给大哥的回信只写了三行:月钱收到,账已入妥,兄安心当差。写完封好,叫管事送出去,回头看见袁文绍抱着闺女在院里追鸡,闺女咯咯笑,袁文绍嘴里“嘘嘘”地赶。华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柜里改账存底又翻开来,把那二十两银子的来龙去脉在后头添了一笔:“景泰六年四月,大房还二十两,入公账,月钱抵。”写完按了自己的印,合上册子。
袁文绍抱着闺女进来,见她按印,问:“又记什么?”华兰把册子锁好:“记你大哥的‘愧甚’。”袁文绍把闺女往摇篮里放,回头说:“华兰,我如今看账,能看出三成了。”华兰把钥匙收进荷包:“三成够你管庄子了。公中的账,娘管着,我看着,你学着——三成三成地加,加到十成,我就真撒手。”袁文绍说:“那你撒了手做什么?”华兰把闺女的小鞋捡起来,搁在摇篮边上:“我数石榴。今年花苞多,数着玩。”袁文绍看看院里那棵石榴,又看看她,说:“那我也帮你数。”
闺女在摇篮里翻了个身,把那只小鞋蹬到地上。华兰弯腰去捡,听见袁文绍在身后说:“华兰,大哥信上还有一句,我没念给你听。”华兰直起腰,手里捏着鞋:“哪一句?”袁文绍说:“大哥说,他这回在外头,自己记了一本账,月月对,说从前不知道记账这么费神,如今记上了,倒觉得踏实。”华兰把小鞋搁回摇篮里,没接话。袁文绍又说:“大哥还说,等他回来,想跟你学学怎么管铺子。”华兰把摇篮推了推,闺女又睡着了。
“学可以,”她说,“先把他那本账拿来我看看,记得清不清楚再说。”袁文绍应了一声,去桌边坐下,把上个月的账本摊开,自己先看了一遍,拿笔在几处画了圈,才推给华兰:“你先看我圈的这几笔,对不对。”华兰凑过去看,第一处画在“彩云支银四两”上头,旁边写了个“查”字;第二处画在“大房月钱抵二十两”旁边,写了个“清”;第三处圈的是“庄头送酱肉”,后头注着“折价入账,未收现银”。华兰拿指头点了点第三处:“这一笔,庄头送肉的时候你收了,折价入账,钱呢?”袁文绍说:“钱我从自己月例里垫了,入了公账。”华兰抬头看他:“你垫的?”袁文绍说:“肉是我收的,账当然我垫。总不能吃着庄头的肉,还让公账出钱。”
华兰把账本合上,推回给他:“这一笔,记你名下,算你私账,不算公账。往后你收什么礼,自己折价从月例里扣,公账不担这个。”袁文绍把账本接过去,想了想,说:“那我自己记一本私账。”华兰说:“随你。但有一条,私账也得有日子、有钱数、有由头,别记成流水。”袁文绍说:“那我这本私账,你查不查?”华兰把闺女蹬掉的小鞋又捡起来,放到他手边:“你请我查,我就查;不请,我不翻。”袁文绍把小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那我请你查。每月初五,我把私账搁桌上,你抽空看一眼。”华兰说:“初五我忙,初六。”袁文绍说:“初六就初六。”
初六那天袁文绍真把私账搁桌上了。华兰翻开来,头一笔就是“酱肉一包,折银一钱二分,入公账,垫”。底下是“彩云退银二十两,经手,入公账”。再底下是“买草纸一刀,自用,不入公账”。字歪歪扭扭,日期、钱数、由头倒都齐。华兰看完搁回去,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袁文绍拿起来看了,咧了咧嘴,把私账收进自己抽屉里,锁上,钥匙跟公账钥匙串在一个环上。
入夏,婆婆忽然犯了腰疼病,躺了半个月。华兰每天过去请安,端汤送药,账上的事一字不提。婆婆躺到第十天,自己憋不住了,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病?”华兰给她掖了掖被角:“娘是累的,歇歇就好。”婆婆哼了一声:“我是气的。老大家的那个卢氏,上个月从我这儿借了五两银子,说给侄儿交束脩,我给了。前天我听彩云说,她拿那钱买了对金丁香。”华兰把药碗递过去:“娘告诉她,那五两从下月月例里扣。”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说:“我说了。她说下月月例已经抵了公账二十两,再扣五两,一家子喝西北风。”华兰说:“那娘就让她拿金丁香来抵。丁香值五两,她舍不得,自然就还钱了。”婆婆把药碗放下,看了华兰半晌,说:“你怎么不早说?”华兰说:“娘自己的体己借出去,娘自己拿主意,媳妇不好插嘴。”婆婆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说:“那你把彩云叫来,我让她去跟卢氏说——金丁香拿来,钱还我;不拿来,月例扣双份。”
彩云去了,卢氏第二日真把金丁香送来了。婆婆把丁香搁在枕边看了半天,说:“这丁香成色不错,值五两。”华兰在旁边给婆婆剥橘子,没接话。婆婆把丁香收进匣子里,叹了口气:“华兰,你说我这些年,怎么就攒不下钱?”华兰把橘子递过去:“娘攒下了。大房这些年从公中挪的,娘贴补的,加起来不少。只是这些钱攒在旁人身上,不在娘匣子里。”婆婆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没往嘴里送,在手里捏着:“那往后,我不贴补了?”华兰说:“贴补可以,写条子。条子写清楚了,钱就不是肉包子打狗。”
婆婆把橘子吃了,忽然说:“你那改账存底,我添一条,你别嫌我字丑。”华兰把册子和笔递过去。婆婆撑起身子,写:“景泰六年五月,借卢氏银五两,金丁香抵,入体己,不入公账。”写完按了印,把笔一搁,说:“这回写清楚了。”华兰把册子收了,说:“娘的字比上回好。”婆婆躺回去,哼了一声:“少拍马屁。”
华兰出了正房,走到第四十七块青砖上,脚底顿了顿。这一回她没拐进自己院子,先去了堂屋,把改账存底锁好,钥匙揣进荷包,才回屋。闺女正在院里爬,袁文绍蹲在旁边拿草叶子逗她,嘴里“虫、虫”地念。华兰走过去,袁文绍抬头说:“娘写的条子,你看了?”华兰说:“看了。”袁文绍说:“那往后娘再借钱,是不是都得写条子?”华兰说:“都得写。写了条子,你催账的时候,腰杆就硬。”袁文绍把草叶子往闺女面前晃了晃,闺女一把抓住往嘴里塞,他赶紧往外抠,抠出来半截草梗,说:“那你给我也写个条子。”华兰问:“写什么?”袁文绍说:“写‘袁文绍初六交私账,不交者罚’。你签字,我按印。”华兰把闺女嘴里的草渣抠干净,说:“罚什么?”袁文绍想了想:“罚我抱闺女一晚上。”华兰说:“你天天抱,这算罚?”袁文绍说:“那罚我吃酱肉不给酒。”华兰笑了:“行,写。”
她真写了,袁文绍按了印,贴在堂屋墙上。婆婆听说,叫人传话出来:“老二家的,也给我写一张,我按印。”华兰拿着纸笔去正房,婆婆出的题是“婆婆改账须写条,不写条者,大奶奶拒收”。华兰写完,婆婆按印,两张条子并排贴在堂屋墙上,一张罚抱闺女,一张罚拒收。
卢氏来串门,见了这两张条子,笑了半天,说:“弟妹,你也给我写一张。”华兰问:“嫂子出什么题?”卢氏说:“‘卢氏借钱须还钱,不还者,金丁香抵’。”华兰写完,卢氏按了印,自己拿回去贴在房里。袁文栋回来过年,看见满墙条子,问他媳妇:“这是做什么?”卢氏把条子指给他看:“认字不?认得就照着办。”袁文栋看了半晌,说:“那我这张,写‘袁文栋还钱,不还者,月钱扣双份’。”卢氏说:“你自己写,写了按印。”袁文栋真写了,按了印,卢氏替他贴在条子底下。
年三十,全家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袁伯爷举杯,说今年家里账目清、人心齐,来年接着这么过。婆婆坐在他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还有一条——来年谁再拿公账上的钱不写条子,大奶奶拒收,我这儿也不认。”袁文绍跟着说:“我私账初六交,不交罚酒。”华兰端着杯子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闺女。闺女醒了,正抓着一根鸡骨头往嘴里送。
华兰把鸡骨头抽走,抬头看见墙上一排条子,被灶间的油烟熏得边角微黄。她伸手把闺女嘴角的油擦掉,听见婆婆在对面说:“华兰,你那改账存底,明年再加一条——‘全家欠账,来年入册’。”华兰把擦嘴的帕子叠好,搁在桌上。
“娘先写,”她说,“写完了我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