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辞洲恋爱两年,苏檬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一直以为,他天生不爱拍照。
每次我把手机递给他,他都只是随手一按。
不是糊脸,就是切掉半个头。
拍完还不耐烦地说:“行了,差不多得了。”
直到那次我们三个人去海边。
苏檬穿着新裙子站在沙滩上,宋辞洲忽然蹲了下来。
“别动,这个角度光线刚好。”
他半跪着给她找角度,侧拍、仰拍、转圈、撩头发。
快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三米外,裙摆被风吹乱。
没有人想起我也在。
后来我翻到他的相册,苏檬的照片,三百二十七张。
我的照片,只有六张。
原来不是他不爱拍照。
是他的镜头里,从来就没有留给我的位置。
1
海边回来那天晚上,宋辞洲先洗了澡。
花洒声从浴室传出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还停在下午拍的那段视频。
视频里,宋辞洲半跪在沙滩上,镜头对着苏檬。
苏檬的白色长裙被海风吹起来,他微笑着喊了句。
“先别动,这个角度光线刚好。”
“果然人长得美,出来的照片也不差。”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画面。
画面右侧边缘有一小片蓝色碎花裙角。
那是我的裙子。
当时我就站在三米外,风把裙摆吹得乱七八糟。
他拍了整十七分钟,换了三个角度,中途还帮忙撩起苏檬吹散的秀发。
“我帮你调整下这里,头发有点乱了。”
“裙摆也理下,不然影响上镜角度。”
中间我走过去问要不要喝水,他头都没回,让我先等等。
等他拍完站起来拍沙子,苏檬笑盈盈跑过去看成片。
两个人并肩站着对着手机屏幕,苏檬说这张好看,他说我给你修一下阴影。
我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三个人的矿泉水。
“宋辞洲,帮我也拍一张呗。”
他接过手机,单手举起来,快门响了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笑。
“行了,走吧,太阳太大了。”
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退出视频,打开他的相册。
他没设密码,从来都没设过。
我从最新的一页往回翻。
苏檬站在海边礁石上的侧影,苏檬回头笑的特写,各种俯拍抓拍。
光是今天就有四十三张。
我继续往前翻。
上周聚餐,苏檬在他车副驾座上睡着的照片,窗外光影落在她侧脸上,构图干净得像杂志封面。
我一直翻到六个月前。
最后我数了一遍,三百二十七张。
然后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也搜不出来。
我手动找,最后在最底部看到了六张。
第一张是去年跨年,我举着烟花的背影,脸完全看不清。
第二张是我在厨房做饭的侧面,灶台的火光把画面烧成一片橙。
第三张是我睡着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微张,不好看。
第四张到第六张,全是合照里被裁掉半个头的边角料。
宋辞洲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你翻我手机干嘛?”
“你给苏檬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他拿毛巾擦头发,动作没停。
“她让我拍的啊,女生不都爱拍照。”
“我也让你拍过。”
“你哪次拍出来像样了?你表情太僵了,跟你说了好多次。”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冰箱前拿水。
“苏檬上镜,随便一拍就好看,不费劲。”
我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两下。
那句话卡在我嗓子里,到底没问出口。
你觉得我不好看,还是你从来就没认真看过我?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他相册的某一页。
那九宫格里全是苏檬。
中间那张,她穿着我送她的那件奶白色开衫,对着镜头笑,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红心标记。
他把那张照片收藏了。
2
我和宋辞洲在一起两年零三个月。
那一年的十七号,我们在山顶上露营。
对着漫天星空,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许诺以后的日子里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时候的我相信幸福就在眼前。
我们相互约定,每个月的十七号,小小庆祝一下。
头半年他还会记,后来就只有我在数。
这个月十七号是周六,我提前一周订了餐厅。
湖边那家意大利菜,等位要排两个月,我找朋友帮忙才拿到的号。
周五晚上我提了一嘴。
“明天晚上别安排别的了,我订了个地方。”
宋辞洲刷着手机,嗯了一声。
周六下午四点,我在卧室换衣服。
穿了那条他去年说好看的墨绿色吊带裙,配了耳钉,描了眉。
我走到客厅,宋辞洲坐在沙发上换球鞋。
“你换鞋干嘛?”
“苏檬说想去拍银杏叶,叫我帮忙扛三脚架。”他系好鞋带站起来。
“她一个女生搬不动那些器材。”
“今天是十七号。”
他拿钥匙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
“我们的纪念日,我订了餐厅。”
“哪个纪念日?认识的还是在一起的?”
“在一起的。”
他皱了下眉,像在努力回想。
“你之前说的是明天吧?”
“我说的是周六,今天就是周六。”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宋辞洲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我,脸上浮现些许不耐。
“苏檬那边我答应了好几天了,三脚架她自己真弄不了。”
“那我们的晚饭呢?”
“往后挪一天呗,明天我请你吃别的。”
我站在玄关没说话,他已经拉开了门。
“别生气了啊,不就一顿饭,明天给你补补。”
门关上了。
我穿着裙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包还没打开过。
包里装着我给他准备的两周年礼物。
一个胶片相机。
我在二手市场找了很久,因为他半年前朋友圈里发过一句话:想有一台自己的胶片机。
那条朋友圈他大概早忘了。
我没忘,我也一直在努力攒钱。
花了三千块买的,又花了四百块修了快门。
我把包放到沙发另一头。
晚上八点,餐厅打电话来问我还到不到。
“不去了,取消吧。”
挂掉电话,我打开宋辞洲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九张图,全是银杏林里的苏檬。
有一张她站在落叶纷飞的树下仰头闭眼,光打在睫毛上。
配文写着:秋天该有的样子,真美。
三十七个赞。
苏檬点了赞,并在底下评论:谢谢你的陪伴,依旧幸福快乐~~[小心心][小心心]。
我往下翻了三屏。
我们两年的纪念日、跨年、情人节、我的生日。
他朋友圈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退出界面,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墨绿色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我没去捞。
我打开自己的朋友圈,里面满满都是我跟他的回忆。
无论是纪念日,每个有意义的节日,我都要记录下我们之间的美好瞬间。
可仔细看每张照片里的他都笑的很敷衍,每次拍照都嫌麻烦,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给。
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没有他的点赞,更别说是转发了。
第二天他没有提补请我吃饭的事。
第三天也没提。
他倒是把苏檬那天的照片精修了九张,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
相册名字叫“日常美好随拍”。
我翻了一下,“日常美好随拍”里有一百四十二张照片。
全是苏檬。
3
周末,共同朋友陈茜过生日,叫了一桌朋友在她家吃火锅。
我和宋辞洲一起去的,苏檬比我们早到半小时。
到的时候苏檬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翻一本相册。
陈茜说那是她做的年度合集,把今年朋友们发她的照片全打印出来了。
“宋辞洲你拍的也太好了吧!”陈茜举着相册冲他嚷,“苏檬这组照片我直接拿去当壁纸了。”
宋辞洲笑了一下,“随手拍的,她人本来也好看的。”
旁边的刘洋凑过去看,翻了两页,问:“沈澜的呢?”
刘洋说的是我。
陈茜愣了一下,翻了翻相册。
“好像没收到过诶,宋辞洲你没给沈澜拍过吗?”
沙发上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宋辞洲嘴唇顿了顿,眉心跳了下:“她不上镜,拍出来她自己都不满意,每次都让我删。”
我端着橙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让他删过?
每次是他嫌我表情僵、角度不好、光线不对,拍完自己划掉的。
苏檬歪头看我,语气温柔的:“澜确实比较害羞嘛,我记得上次想帮你拍,你也说算了。”
上次她要帮我拍照,我说的是“你先拍,我最后来”。
后来宋辞洲说走了走了太晒了,我就没拍上。
我也懒得解释,端着水,抿了一口。
刘洋还在翻相册。
“哇这张好看,这张构图绝了,苏檬你是模特吗?专业的吧这个水平。”
笑声,调侃声,夸赞声。
我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筷子伸进锅里捞毛肚。
火锅的蒸汽很大,模糊了我面前的一切。
吃到一半,陈茜提议大家拍合照。
所有人挤在沙发上,我被推到最边上。
宋辞洲拿手机对着我们。
“苏檬你往中间坐,光线打在你脸上最好看。”
他退了两步找角度,眼睛一直盯着屏幕里的苏檬。
而我挤在角落里,他也选择视而不见。
快门响了五六次,拍完他走过来翻给大家看。
“这张苏檬眨眼了,重拍。”
又来了两轮。
最后大家散了,我和宋辞洲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
晚风很凉,我看着路边昏暗的灯光。
“你能不能也帮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你今天穿这个颜色太暗了,拍不出效果。”
“上次白裙子你也说光线不行。”
他叹了口气,站住脚看我。
“沈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给苏檬拍照的时候,从来不嫌光线不行颜色太暗。”
他的表情变了,咬了咬嘴唇。
“你什么意思?我跟苏檬就是朋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你一个女生这么小气,你觉得好看吗?”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别的方面,我说的是拍照。”
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非要闹就自己打车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忙。”
背影在光里越来越远,手机亮了一下。
他在回苏檬的消息。
4
我花了两天时间想怎么跟他好好谈这件事。
我把他相册里的截图整理好,时间、数量、对比,清清楚楚地列了一个备忘录。
不是吵架,我只是想让他看到这个落差。
周二晚上他加班回来,我端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宋辞洲,我有话跟你说。”
“说,我听着呢。”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手机相册里苏檬的照片有三百多张,我的只有六张。这两年所有纪念日、我的生日、我们出去玩的合影,你一张正式的都没给我拍过。”
他睁开眼睛看我,表情很平。
“你又翻我手机了?”
“我上次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说过我随时可以看。”
“沈澜。”他坐直身子,揉了一下太阳穴,“苏檬今天下午跟我说了。”
我心跳慢了半拍。
“她说什么?”
“她说你最近对她态度很奇怪,聚会的时候全程黑脸,跟你说话也是爱搭不理,阴阳怪气的。”
“我什么时候黑脸了?”
“她原话。”宋辞洲看着我,“她说她很不安,觉得你是不是因为拍照的事对她有意见,想找你聊但又怕你不理她。”
我的手攥着手机壳边缘。
“所以她先找你说了。”
“她是怕影响咱们的关系,提前跟我报备。”他的语气像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苏檬这人你还不了解吗?她就是性格好,谁找她拍照她都乐意配合。是我觉得她好拍才多拍了几张,跟别的有什么关系?”
“三百二十七张,宋辞洲。”
“那是累计两年的数量,你要怎么算?”
“我累计两年六张。”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像什么吗?就像苏檬说的,你太敏感了。拍照而已,至于吗?”
“苏檬说我太敏感?”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担心你钻牛角尖。”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愧疚。
“你让我怎么办呢?以后再也不给苏檬拍照了?你觉得这种要求正常吗?”
“我没让你不拍,我让你也拍我,我是你的女朋友,这点要求过分?”
“我拍过你。”
“六张模糊的随手一按。”
他放下水杯,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不耐烦。
“沈澜,你要是继续这样不依不饶的,我真没办法跟你聊下去。苏檬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因为几张照片就怀疑这疑那,你让她怎么想?”
我把手机里整理好的截图对比翻给他看。
他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推回来。
“你是专门做了个文档来审我?”
那晚他去书房睡的。
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你先冷静冷静,桌子上的牛奶记得喝了,刚给你热的。”
他还记得我的习惯,睡觉前喝杯热牛奶,保持好睡眠。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了五分钟,起身拿起那杯牛奶,走进厨房倒入下水道里。
坐在卧室里,备忘录的截图还亮在手机屏幕上。
突然一条消息弹进来,苏檬发的。
“澜澜,辞洲跟我说你好像不太开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真的很珍惜跟你的友情,如果你不舒服我以后注意。[委屈]”
措辞完美无缺。
如果我把这条消息截图给宋辞洲看,他只会觉得苏檬多么善解人意,而我多么不可理喻。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没睡。
5
冷战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宋辞洲出门前走到卧室门口。
“晚上早点回来,我带你去那个日料店,带你好好吃一顿好吃的。”
我抬头看他。
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切都很自然。
但我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下班后我换了件亮色的毛衣,把头发散下来。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换好了衣服,车钥匙拿在手上。
去日料店的路上,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把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我没说话,照做了。
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对着我。
“看这边。”
快门响了。
他看了看屏幕,没删,又举起来。
“侧过去一点,对,就这样。”
又拍了两张。
光从车窗外的路灯打进来,落在我的侧脸上。
他拍完把手机放下,“这样不就好了。”
我接过手机,翻开刚拍的三张照片。
构图干净,光影温柔,焦点刚好落在我的眼睛上。
原来他会拍。
他一直都会拍。
突然的殷勤表现让我不自在了。
日料店里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一道甜品的时候,他的手机振动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苏檬。”他接起电话,“喂?”
那头的声音我隐约能听见,断续续的哭腔。
宋辞洲的脸色很快变了。
“你别动,我现在过来。”
挂掉电话他站起来叫服务员买单。
“苏檬在地库摔了,脚好像扭了,说站不起来。”
“她自己不能叫人吗?”
“她一个人,车库没信号,是爬到出口才打通的。”
他已经签好了单,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先打车回去,我一会就回来。”
我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焙茶冰淇淋化了一半。
“宋辞洲。”
他回头。
“今晚本来是你说的带我出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她现在一个人站不起来,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
他扶住门框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那瞬间很短。
“沈澜,别闹了,人摔了总不能不管吧。”
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坐在空掉一半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个人的碗碟杯盘。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苏檬发来的消息。
“澜澜,不好意思把辞洲借走了,我太笨了不小心崴了脚[流泪][流泪][流泪],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退出聊天框。
翻到刚才他在车上拍我的三张照片。
构图和光影,跟他拍苏檬的水平一模一样。
他从来都有这个能力。
过去两年,三百二十七次快门对着苏檬,每一次他都认认真真。
而我只配在副驾上等红灯的间隙里,得到三张补偿。
我按了删除键,三张照片全部清空。
回收站也清了。
6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凌晨一点发了条消息:“苏檬脚伤比较严重,我送她去医院了,今晚留这边照顾一下。”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躺了很久,没睡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爬起来,打开衣柜。
宋辞洲的衣服挂了满一排,衬衫、卫衣、风衣,按颜色排列整齐。
是我帮他整理的。
衣柜右侧,我的衣服占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从柜顶拿下行李箱,两年前搬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只箱子。
我把日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冬天的大衣只挑了两件。
洗手台上我的东西不多,一套护肤品、牙刷、吹风机。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面搁着一个纸袋。
我一直没送出去的那台胶片相机。
反正也不需要了。
我把相机从包装盒里拿出来,试着按了一下。
最后把相机放回纸袋里,放在茶几正中间。
他回来会看到。
看到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
客厅书架上有一个相框,是我们唯一一张正式合照。
去年他公司年会,有专业摄影师在场,我蹭拍的。
我把相框翻过来扣在书架上,没拿走。
这张照片本来也跟他没关系,那天摄影师对他说“带着女朋友来一张”,他才站过来的。
五点的时候天快亮了,箱子已经收好。
我在柜子深处找到了租房合同。
这套房子是他租的,我名字从来没加上去过。
搬进来的时候他说加不加名都一样,反正是一起住。
现在想,一样的意思是,我随时可以被从这个空间里擦干净,连房东都不知道这里住过两个人。
我把备用钥匙从扣上拧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住了两年多的房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周一早上九点,我去公司交了离职申请。
主管有些意外。
“沈澜,你不是上个月才拒了深圳那个offer吗?”
“我想重新考虑一下。”
“他们的岗位可能已经找到人了。”
“我联系过了,还空着。”
其实我昨天晚上四点发的邮件,对方HR六点就回复了。
岗位还在,薪资还加了百分之十五,因为他们急着十二月入职。
十二月一号,下周三。
主管叹了口气,签了字。
我在工位上收拾了不到十分钟。
办公桌上没什么私人物品,只有一个马克杯和一小盆绿萝。
马克杯是苏檬送的,去年圣诞节,上面印着我们三个人的合照。
合照里她站在中间,左手挽着我,右手搭着宋辞洲的肩。
我把杯子丢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
中午十二点,我拖着行李箱到了高铁站。
宋辞洲今早又发了一条:“苏檬拍了片子,韧带拉伤,要观察两天。”
我没回,也不想回。
反正他大概觉得我还在家等他回来。
或者他根本没想这件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苏檬肿起来的脚踝上。
检票口前面排着长队,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檬的消息:“澜澜,辞洲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这两天可能回不去,你别一个人吃外卖了,要不要我点个东西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把她的对话框左滑,点了删除。
我把宋辞洲的消息免打扰打开,然后锁了屏。
列车十二点四十七分发车。
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隧道。
宋辞洲应该正在医院给苏檬削水果。
他可能以为过两天气消了,就会给他发消息说饿了,让他带饭回来。
就这样吧,他的心里我不在他最美的位置上。
再也不见,宋辞洲。
7
宋辞洲在医院陪了苏檬两天。
第三天下午,苏檬的室友来接班,他开车回家。
路上发了条消息:“回来了,想吃什么我带。”
没有回复。
他以为我在睡觉。
到了楼下停好车,上楼,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是暗的。
窗帘拉着,两天前的状态,没有人动过。
“沈澜?”
没人应。
他换了拖鞋走到卧室,推门。
床铺得齐齐整整,枕头立在床头,被面没有一条褶皱。
他拉开衣柜,右侧三格,空了。
衣架还挂在横杆上,轻轻晃着,一件衣服都没有。
他站了两秒,走进浴室。
洗手台上只剩他的漱口杯和剃须刀。
护肤品的位置空着,牙刷架缺了一支,吹风机的插头从墙上拔掉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玄关,蹲下来看鞋柜。
最底层的格子全部清空。
鞋柜台面上,一把银色的备用钥匙,平放在正中间。
他拿起钥匙,手指收紧。
然后他看到了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他没动,先拨我的电话。
打了几遍,无人接听。
他发了微信:“你在哪?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我妈的号码。
“阿姨,沈澜是不是回您那了?”
我妈的声音有些诧异:“没有啊,她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事,可能在朋友那边住两天。”
他挂掉电话,坐到沙发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苏檬发的消息:“辞洲,我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
他没回。
目光落到书架上那个倒扣的相框。
他走过去,翻正。
年会合照里我站在他右边,笑着,头发别在耳后。
他把相框放回去,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纸袋。
这次他打开了。
一台胶片相机。
金属机身,银色的,边角有细微磨损,看得出是二手的,但快门被修过,按下去手感很顺。
盒子底下有一张纸条,我的字迹。
“你半年前说想要一台,我替你记着呢,两周年快乐。”
他捏着那张纸条坐回沙发。
他松开纸条,拨了第四遍电话。
还是依旧无回应。
那天晚上,我坐在深圳租的房子里清理行李。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来电提示排了一列。
我把手机关了机。
明天早上九点要去新公司报到,今晚必须睡够七个小时。
窗外的车流声和北边那座城市不一样,更密,更快。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
没有打扰,我美美的睡了一觉。
8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辞洲出现在我原来的公司楼下。
他在前台报了我的名字。
前台查了一下系统,抬起头看他:“沈澜女士已经办完离职了,上周一的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离职?”
“对,走的正式流程,您要联系她的话可能得打她个人电话了。”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上了五楼。
我原来的主管正在开晨会。
他在会议室外面等了二十分钟。
主管出来看到他,表情有些意外。
“宋辞洲?你来找沈澜?”
“她辞职了?”
主管点了下头:“对,前几天交的申请,当天就走了,她没跟你说?”
他没答这句话。
“她去哪了?”
主管犹豫了两秒。
“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吧,你还是问她本人。”
他从公司出来,坐在车里,把和我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最后一条消息我没回。
再往前翻。
他说在医院陪苏檬,他问带什么吃的。
再往前。
日料店那天晚上,他发的那条:“苏檬脚伤比较严重,我送她去医院了,今晚留这边照顾一下。”
我回的是一个字,嗯。
他继续往前翻。
纪念日那天,没有任何对话。
他当时直接出门了,没发消息,也没问我那个餐厅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关掉聊天框,打开相册。
照片墙从最新的一页展开。
四十三张海边,三十张银杏林,苏檬举杯,苏檬在副驾睡觉,苏檬蹲着捡贝壳。
他用手指快速滑过这些照片,一直划到相册最底部。
只有六张我的照片。
他把这六张点开。
烟花背影、厨房侧脸、睡着的半张脸、三张裁掉头的合照。
没有一张正脸清晰。
没有一张是他认真对焦过的。
他退出相册,又看了看副驾的位置。
椅背上还搭着我上次落在车里的围巾。
他突然想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刘洋。
“刘洋,你知道沈澜去哪了吗?”
“你不知道?”刘洋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她上次在群里说过深圳有个工作机会,但我以为她没去。”
“深圳?”
“你问陈茜吧,她俩好像聊过。”
他挂了刘洋,给陈茜打了微信。
陈茜的态度比刘洋冷了一截。
“宋辞洲,她走之前你在干嘛呢?”
他沉默了。
“深圳,”陈茜说,“她上周就过去了。你到现在才发现?”
通话结束,他坐在车里,手搁在方向盘上。
深圳,高铁四个半小时。
第9章
宋辞洲从车里出来回到家,打开电脑。
我的社交账号全部静默,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三周前转发的一条工作相关文章。
他搜了一圈,没有任何关于深圳新公司的线索。
下午三点,他再次给我打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沈澜,你在深圳是吗。你不接电话也行,给我回一条消息,告诉我你在哪,我知道你生气了。”
消息发出去,依然是沉默无回应。
他点开苏檬的对话框。
苏檬下午发了三条消息。
“辞洲你还好吗?怎么一直没回消息呀。”
“澜还在冷战吗?要不我去找她聊聊?”
“我腿好多了今天自己走路回家了哦。”
他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注意到一个时间。
苏檬说“澜澜还在冷战吗”的时候,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他还没有告诉苏檬我离开的事。
他退出苏檬的对话框,没有回复。
然后他打开苏檬的朋友圈。
苏檬今天上午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包扎着脚的自拍,配文:“还是要好走路[可怜]”
定位显示是她自己家。
下面有六个人评论,其中一个是陈茜的小号。
他又翻了苏檬的朋友圈。
上周某天,苏檬发了一条“深夜加班好饿”的动态。
时间标注是周五凌晨一点。
他记了一下。
那天是苏檬说在地库摔伤打电话给他的同一天。
凌晨一点还在发动态,第二天傍晚就在地库摔倒了?
他没有继续深想。
关掉朋友圈,打开了我原来主管的通讯录。
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张经理,不好意思打扰。我想问一下,沈澜去深圳那边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了几秒。
“宋先生,这个真不方便说。”
“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屏蔽了,我找不到她。”
主管叹了口气。
“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我跟你说一句。她上个月拒了深圳那个offer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她男朋友在这边,她不想异地。”
“后来她周一来找我的时候,直接说重新考虑了。”
“周一提了离职,周一下午就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主管说:“Vertex科技,南山区,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辞洲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着。
她上个月为了他拒掉了这份工作。
纪念日那天他去给苏檬扛三脚架的时候,她穿着墨绿色吊带裙坐在沙发上等他。
她准备了两周年礼物,一台她找了很久才买到的胶片相机。
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台相机。
她为了修这个快门花了四百块。
他把相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拿了钱包和身份证出门。
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洗漱用品。
高铁票买的最近一班,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发车。
车站检票口前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手机攥在手里。
他再次编辑了一条:“我去深圳找你,你愿不愿意见我,到了再说。”
发出去,依然没有回应。
检票机吞入车票又吐出来,闸门打开。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站台。
10
他到深圳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
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到了南山区那栋写字楼。
Vertex科技在二十三层。
前台是个年轻的男生,扫了他一眼。
“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澜,你们新入职的。”
“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她......”他顿了一下,“朋友。”
“不好意思先生,没有预约不能上去,我帮您打内线问一下。”
前台拨了个号码,等了十几秒。
“沈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朋友。”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不见。
前台挂了电话,表情客气但坚定。
“不好意思先生,沈女士说她今天行程比较满,不方便接待。您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她有空会联系您。”
“你再打一次,跟她说我是宋辞洲。”
前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前台听完后转达:“沈女士说,她知道了,但今天确实没时间。”
她知道是他。
她还是不见。
宋辞洲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前台看了他几眼,没赶人。
他坐了一个上午。
中午十二点半,电梯开了几次,出来的人他都不认识。
下午一点,他去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继续坐着。
下午三点十分,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两个人在聊什么项目排期。
我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妆容比他印象里的任何一次都干净利落。
我看见他了,没打算理他。
脚步没停,视线扫过去又收回来,继续跟同事说话。
两个人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咖啡区。
宋辞洲看到了我,猛地站起来,追上几步。
“沈澜。”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同事识趣地说了句“你先忙”,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三米外,手里的文件夹抱在胸前。
“你来了。”语气平静,客客气气。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
“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回?”
“没什么要回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退,但身体的重心微向后挪了一点。
“沈澜,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
“宋辞洲,我下午两点有个会,一点五十要回去准备。”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一点四十七。”
“那晚上呢?”
“晚上加班。”
“明天呢?”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别浪费时间了,我们没有什么需要谈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向电梯。
文件夹在腋下,工牌在胸前轻轻晃,我的脚步很坚定。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我按了二十三层的按钮。
门关上了。
11
宋辞洲在深圳待了三天。
每天早上去写字楼大厅坐着,中午看我从电梯里出来吃饭或开会。
我每次都看见他,都没有走过去。
那天下午,他在楼下咖啡店等的时候,陈茜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是不是追去深圳了?”
“你怎么知道?”
“苏檬问我的,她说你三天没回她消息,问我沈澜是不是在深圳。”
他皱眉:“她怎么知道沈澜在深圳?”
陈茜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
“你问她呗,沈澜当初说要拒那个offer的时候,在咱们群里提过一嘴,那时候苏檬回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不记得。
“苏檬说异地太辛苦了,而且辞洲一个人在这边你也不放心吧。”
“你觉得这话在劝什么?”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陈茜又说:“还有一件事。你纪念日那天去帮苏檬拍银杏叶,那个三脚架,我上周在苏檬家看到了。”
“然后呢?”
“那个三脚架是全新的,吊牌都还在。宋辞洲,一个扛不动三脚架的人,买了一个全新的从没拆封的三脚架?”
他握手机的力气大了一些。
“还有她地库摔伤那天,我跟你讲,”陈茜的声音压低了,“那天晚上我约过她喝酒,她说加班不来。凌晨一点她还在发朋友圈,第二天傍晚就在地库摔了打电话给你。”
“我问她韧带拉伤拍的片子在哪家医院,她说中心医院。我男朋友在中心医院骨科,帮我查了一下,那天傍晚急诊没有苏檬的挂号记录。”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陈茜说:“你自己想吧,我就告诉你这些。”
陈茜再也不想多说其他的,直接挂了电话。
宋辞洲坐在咖啡店的角落,咖啡早就凉了。
他翻出苏檬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苏檬昨天发的:“辞洲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澜澜跟你闹分手了?需要我帮忙劝她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澜澜跟你闹分手了”。
苏檬用的是闹。
和他之前的判断一样。
他还记得那天在家里跟我吵的时候,苏檬发来的消息。
“澜澜,辞洲跟我说你好像不太开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看。
每一次,苏檬都比他更早定义我的状态。
“闹脾气”、“太敏感”、“钻牛角尖”。
这些词,有些是苏檬说的,有些是他说的。
但他想不起来,哪些是他自己想的,哪些是苏檬先说了他才跟着说的。
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打开了苏檬的朋友圈。
翻到地库摔伤那天发的那条凌晨动态。
定位显示在她公司。
第二天傍晚她摔伤打电话来的时候,说的是“自己家楼下地库”。
公司和她家隔了十四公里。
他退出朋友圈,没有给苏檬回消息。
心里隐隐痛了一下。
12
第四天早上,宋辞洲没有去写字楼。
他在酒店坐到上午十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些话必须当面说,你定时间定地点,哪怕五分钟。”
下午两点,我回了一条:“楼下星巴克,六点半。”
六点二十,宋辞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燕麦拿铁。
燕麦拿铁是我以前常喝的,但好久不喝了。
六点三十五分,我推门进来。
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在身上。
我坐到他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杯咖啡。
没有端那杯燕麦拿铁。
“说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关于苏檬,关于拍照,关于纪念日那天。”
“嗯。”
“苏檬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在查一些事。”
“跟我没关系了。”
他抬头看我。
我的表情很平静,坐姿端正,没有倚靠椅背,像在应对一场不太重要的商务会面。
“沈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这两年我忽略了太多。纪念日的事、那些照片的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
“宋辞洲,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我知道,是我......”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以为是因为照片,因为纪念日,因为苏檬。”
“你觉得这些是小事,是我敏感,是我小气。你到今天来找我,也是因为你回了家发现我走了,你慌了。”
“你慌的是什么?是她怎么真走了,你从来没有慌过她是不是不开心了。”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缩了一下。
“两年,你镜头里三百二十七张苏檬,六张我。我让你拍我的时候你嫌我僵,嫌我不上镜。那天在车上你给我拍了三张照片,构图干净,焦点对准,你什么都会。”
“你只是从来没有对我认真过,你也从来都没有对我上心过。”
“沈澜......”
“我说完了。”我站起来,帆布包带子搭回肩上。
“你说的那些事,苏檬的事,你自己去处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想好拍照就去拍,你想查真相就去查,你想后悔也可以后悔。”
“但这些都是你的事。”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左手动了动。
“沈澜,我能不能......”
“宋辞洲,”我低头拉了一下包的拉链,抬起眼看他,“你连我喝什么都记错了,我半年前就不喝燕麦拿铁了。”
我走出咖啡店的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倒影里他还站在桌边,两杯咖啡都没人动过。
街对面的路灯亮了。
我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
手机亮了一下,他发的消息:“你现在喝什么?”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闸机在身后合拢,地铁轰隆隆地从隧道里开出来。
13
宋辞洲在深圳多待了两天。
第五天早上,他又出现在写字楼大厅。
前台那个男生已经认识他了,还没等他开口就摇了摇头。
“沈姐今天出差了,不在公司。”
他在大厅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陈茜发来的消息:“你还在深圳耗着呢?人家不想见你你就回来吧,你这样像什么。”
他没回。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宋辞洲发的:“我明天回去了,你说得对,这些是我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那台相机,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看着这行字,过了很久才回。
“去年九月,你发那条朋友圈之后第三天。”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半年前随手写的一句话,你替我记了这么久。”
我没有接这个话。
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面前的项目方案。
深圳十二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桌上的工牌印着我的名字和新职位,项目经理。
我在这里入职第八天,已经接手了一个跨部门协作的项目。
忙的时候一天开四个会,中午在工位吃盒饭,晚上九点下班回家还要梳理明天的排期。
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这种感觉很好。
第二天宋辞洲果然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因为写字楼大厅的前台跟我说:“那位先生今天没来。”
我点了下头,没多问。
当天晚上回家,我把宋辞洲的微信对话框翻出来,把免打扰关了。
我想了想,又设回去了。
他发消息我能看到就行,但提示音不需要再响在我的日常里。
客厅桌上摊着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牛奶和水果,阳台上的小盆栽刚浇过水。
这间四十平的一居室,是我自己找的,自己布置的。
门锁密码是我的生日,只有我知道。
14
十二月中旬,项目进入冲刺期。
我连续加班了一周,瘦了三斤,但方案通过了甲方终审。
组里的同事拉我出去吃了顿庆功宴,席间有人问我从哪个城市来。
“北边,”我说,“之前在那边做了三年策划。”
“怎么突然跑深圳来了?”
“想换个环境。”
对方笑了笑,没在追问。
深圳这座城市好就好在这里,每个人都在重新开始,没有人要求你解释来路。
周末我去商场买了一台数码相机。
不贵,入门级的,三千出头。
导购问我拍什么用途,我说拍日常。
回家之后我对着镜子试了几张。
光线从阳台窗户进来,侧面打在脸上。
我换了个角度,把手机支在书架上用延时拍。
快门响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照片出来,脸清晰,表情自然,眼睛里有光。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原来我也能被拍好看,过去都没怎么在意自己。
过去两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上镜,因为宋辞洲每次都说我表情太僵。
现在我知道了,表情僵是因为拍我的人从来没有认真等过我准备好。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那周我又拍了几组,阳台的绿萝、公司楼下的三角梅、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猫。
我把照片发在新注册的社交账号上,没有加任何旧联系人。
第三天有陌生人留言说:“你拍的光影好舒服。”
我回了个谢。
十二月二十号,陈茜突然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
“沈澜,你瘦了诶,不过你变得自信了不少。”
“忙的,你怎么想起来找我。”
“刘洋过生日,大家都问你还回不回来。”
“不回了,你们帮我带句祝福就行。”
她顿了一下,问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顺利,这边天气也不错。”
“宋辞洲回来之后整个人蔫了,”陈茜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想听吗?”
“不用了。”
“行吧。”她换了个语气,“对了,苏檬最近可有意思了,你猜她怎么着。”
“不想猜。”
“她换了个头像,还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误会希望时间能证明一切,底下一堆人问怎么了,她一条都不回,就搁那装神秘。”
我笑了一声。
“那是她的事。”
挂了视频之后,我把相机充好电,出门去了海边。
深圳十二月的海风没有那么冷。
我一个人走在栈道上,快门按了十七下。
每一张都是我自己的角度,自己选的光线,自己决定的构图。
这十七张里的每一张,都比宋辞洲给我拍过的任何一张更像我。
玩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也可以拍出很好看的相片。
自己身上的自信也多了起来。
15
一月初,公司年会。
项目组长在群里艾特我。
“沈澜,你出几张照片,别全是表格和流程图,年会视频不是甲方汇报。”
群里笑成一片。
我回:“收到,保证不把大家拍成需求文档。”
下午开完复盘会,组长端着咖啡路过我工位,又敲了敲桌面。
“你自己选,你拍的那些日常照都挺好看的,别谦虚,行政那边点名要你那几张。”
我翻相机存储卡,挑了三张。
一张是项目组讨论时的侧面抓拍,大家围着会议桌,笔记本摊开,白板上全是线条。
一张是我在白板前画流程图的背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马克笔帽咬在另一只手里。
还有一张,是年终总结演讲台上的正面照。
行政把视频初版发来确认时,组里有人专门截了图丢到小群。
“沈姐,这张能当职场剧海报。”
“别抬举我,职场剧女主不用自己改PPT。”
“那你更真实,观众爱看。”
我笑了半天,把那张图存进手机。
视频在年会上播放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
灯光打得很正,眉眼清楚,嘴角微扬。
周围有人起哄。
“沈姐上镜啊!”
“这不比证件照强八百倍?”
我端着杯子笑,没说话。
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犹豫了两秒,接了。
“沈澜?我是刘洋,换号了。”
“你怎么有我新号的?”
“陈茜给的,你别去怪她,是我自己死皮赖脸硬找她要的,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宋辞洲最近把苏檬所有照片都删了,相册清空了一大半。然后苏檬来找我们打听你的消息,问你在深圳过得好不好,说想去看你。”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来问你们了?”
“问了好几个人,陈茜没理她,我也没说。但我怕她通过别的渠道找到你,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知道了,谢谢你刘洋。”
“沈澜,”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忙,直接说。你走了之后大家其实都挺后悔的,之前聚会的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陈茜家那次火锅。
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宋辞洲只拍苏檬,我被推到合照最边上。
刘洋问了一句“沈澜的呢”,但也仅限于此。
“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影子。
苏檬想来看我。
这句话听起来温柔,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她来看我,意味着她需要我继续留在那个闺蜜的位置上,好让她显得无辜。
到家后,我换了鞋,先把年会伴手礼放到玄关柜上,又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手机屏幕亮着。
我点开微信,搜出苏檬的头像。
她的头像又换了,是一张逆光侧影,配得很用力。
我点进去,朋友圈入口还在。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
“愿每个真心,都别被误解太久。”
底下有人问:“檬檬怎么了?”
她没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好笑。
有些人连委屈都要摆盘,滤镜、角度、观众席,一个都不能少。
我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
只是让她的一切消息沉到最底,永远不会弹出来。
然后我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阳台上看手机里今天拍的年会照片。
灯光下的自己,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新城市、新工作、新同事、新的被记录方式。
我的生活只剩下我自己做主的部分了。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16
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陈茜突然拉了个三人群,把我和刘洋加了进来。
她丢了一张截图进来,苏檬和宋辞洲的聊天记录。
“宋辞洲把这个发给我看的,让我转给你。他说你不看他消息,只能走这条路。”
我点开截图。
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号,我们纪念日后三天。
苏檬发给宋辞洲的消息:“辞洲,沈澜最近脾气好大,动不动就甩脸色。你多担待一下她,她就是太缺安全感了。对了,上次那组银杏照片你帮我修完了吗?她应该不会介意的,她跟我说过她不喜欢拍照的。”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她跟我说过她不喜欢拍照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
我往下看,宋辞洲当时回的是:“好,那组回头发你。”
陈茜又发了第二张截图。
时间更早,去年八月。
苏檬对宋辞洲说:“辞洲,你知道吗,沈澜其实对你有点控制欲的,她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你不陪她。但我觉得你们只是需要互相多点空间,你不要有压力哦。”
第三张,去年六月。
苏檬:“沈澜今天跟我吐槽说你拍照技术不行哈,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想说你拍的真的很好!有空帮我也拍几张呗,我想发小红书。”
三张截图看完,群里安静了一分多钟。
刘洋先开口:“这女的从头到尾都在两头传话,跟沈澜说一套,跟宋辞洲说另一套。”
陈茜接着说:“宋辞洲今天把手机里苏檬两年的聊天记录全翻了一遍,他说越翻越不对劲。苏檬几乎每隔三五天就在他面前替沈澜翻译,把沈澜的每一个正常需求都包装成太敏感、太缺安全感、太控制。”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群里陈茜还在发消息:“还有更离谱的,她上个月去找刘洋打听沈澜的地址,刘洋没给。然后她转头跟另一个朋友说沈澜在深圳过得不好,好像被男朋友打了。”
刘洋发了个问号。
陈茜说:“那个朋友今天来找我求证,我才知道她在外面造谣。”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打了两行字发进群里。
“我知道了,这些事你们自己处理就好,跟我这边关系不大了。如果她找到我的联系方式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
陈茜回:“好,我截图留证据了,她在群里的那些发言我全存着。”
我退出群聊,关了手机屏幕。
两年来苏檬用传话人的身份在我和宋辞洲之间织了一张网。
她从来没有动手伤害过我,她只需要在宋辞洲面前重新定义我的每一句话,就能让他从根源上停止对我的尊重。
而宋辞洲选择相信每一次翻译。
因为苏檬的版本听起来更轻松,不需要他反省任何事。
这两个人,一个心甘情愿递刀,一个懒得低头看伤口。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明天还有一个甲方汇报要准备,需要早点起床。
17
二月初,元宵节前后。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连振了五六下。
会后我打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连续六条。
“澜澜,我知道你屏蔽我了,我换了号码给你发消息,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辞洲把我删了,我们共同的朋友也不理我了。我知道你们可能看到了什么聊天记录,但那些都是断章取义的。”
“我承认我在辞洲面前说过一些不太恰当的话,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不会说话,表达方式有问题。”
“澜澜,我们做了八年闺蜜,难道这些年的感情全都是假的吗?”
“你知道我从小就没什么安全感,我跟辞洲走得近是因为我拿他当哥,你不在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依赖你。”
“求你了,回我一条就行。”
我看完六条短信,截了图发给陈茜。
然后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通讯录黑名单。
陈茜五分钟后回我:“她跟你发的和跟我发的话术一模一样,我前天也收到了,连我从小没有安全感这句都用的同一套。”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方案。
三天后的晚上,我在家做饭。
门铃响了。
我去看可视对讲的屏幕,画面里站着宋辞洲。
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年前更硬,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按下对讲:“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Vertex的一个同事认识我同学,帮我问到了你住的小区。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有住户进来的时候我跟着上来的。”
“宋辞洲,我说过跟你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复合的。”他顿了一下,“苏檬那些聊天记录的事,我整理了一份完整版,带给你,还有一些转账记录。她两年来一直跟我借钱,打的都是你的名义,说你急用让她转交。”
我的手指按在对讲按钮上,停了两秒。
“放门口吧,我不开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画面里他弯腰把纸袋放在门口地垫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沈澜,还有一件事,苏檬上周去了你们公司楼下,她跟你前台说是你表姐,想上楼找你。前台没让她上去,但我怕她会再来,你注意一下。”
“我知道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可视屏里他的侧脸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太清表情。
“那我走了。”
脚步声渐远,电梯叮的一声响了,画面里走廊空了。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他走了之后开门,把纸袋拿进来。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和一封信。
文件袋里是苏檬两年来所有聊天记录的完整截图打印件,按时间排列,还有六笔转账记录,每笔三千到五千不等。
备注里写的是“帮澜转”“沈澜急用”。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
先去把灶上的汤关了火。
18
那封信我第二天才看。
早上出门前,我从桌上拿起来拆开。
一张纸,他的字迹,写得很慢,笔画比以前工整。
“沈澜,这些话我本来想当面说,但你不开门也对,写下来你看不看都行。”
“苏檬那些聊天记录我全部整理出来了,两年里她给我传递了一百多次关于你的转述,几乎每一次都在把你的正常需求重新定义成无理取闹,而我每一次都信了。”
“她告诉我你说不喜欢拍照,我就真的不拍了。她说你嫌我拍得不好让我别拍了,我就觉得拍你是个负担。她说你太敏感让我多包容,我就把你的每一次开口当成又在闹。”
“但我没有资格怪她。”
“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向你确认过一句。你说想让我拍照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停下来认真听。你准备了纪念日晚餐的时候,我只需要看你一眼就知道那条裙子是特意换的。”
“我选择了轻松的那个版本,因为苏檬给我的版本不需要我改变任何东西。”
“你走之后我翻了相册,三百二十七张照片里的苏檬,每一张都清晰完整。而你的六张里,我想不起来任何一张拍摄的原因。你在我镜头里出现的那六次,全都是随手按的结果。”
“我花了很久才承认,这件事跟苏檬给我洗脑关系不大。真正的原因是,我习惯了你在,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所以你纪念日等我的时候,我在帮别人扛三脚架。你想让我认真拍你一张照片的时候,我在嫌你僵。你为了我拒掉工作机会的时候,我连你那周见了谁都不知道。”
“现在你走了,我才开始觉得空。但我知道这种空不应该变成我追过来的理由。你说得很清楚:这些都是我的事。”
“胶片相机我带着,但我不会用它拍任何人了。那台相机是你记了我两年的证据,我没有资格带着它去过下一段生活。它就留在我手边,提醒我你用了多少心,而我还了多少。”
“祝你好,不是客套,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
信的落款只有日期,没有署名。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这封信写得诚恳。
我没有被感动。
诚恳不能倒流两年。
那些空出来的三百二十一张照片的位置,那些被苏檬重新定义的需求,那些我站在三米外等着被看到的时刻,不会因为一封信变得可以接受。
他信里说“我没有资格怪她”。
这句话是对的,但它来得太晚了。
出门上班的时候,电梯里遇到隔壁住的阿姨。
“小沈,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找你啊?我听见门铃响了好久。”
“嗯,一个旧朋友,已经走了。”
“哦,年轻人朋友多。”阿姨笑着跟我一起出了电梯,“你要不要柚子?我昨天买多了。”
“好,谢谢阿姨。”
她从袋子里给我掏了两个柚子,沉甸甸的。
我抱着柚子走到路口,早晨的风暖的,带着海的咸味。
在这座城市,有人记得我住哪一层,有人给我柚子,有人在年会视频里用我的照片。
这些微小的被记住、被注意、被顺手善待的瞬间,加起来就是生活。
我曾经把“被看见”这件事全部寄存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我收回来了,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更好的自己。
19
三月,苏檬的事传遍了朋友圈。
陈茜把整理好的聊天记录发进那个大群。
完整版,未删减,按时间线排好,连她哪天说了哪句话、前后接了谁的转述,都标得明明白白。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往上滚。
“我说呢,她之前跟我讲沈澜不合群,我还真信了。”
“她也跟我说过,说沈澜特别计较拍照这事,当时我还劝过她别掺和。”
“不是,她拿别人名义借钱这事也能叫误会?”
“我现在回想一下,她以前传话特别爱加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这句建议列入诈骗前摇。”
我看到这条,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洋把截图转给我,顺手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计算器,配字“审计部进场”。
我回了个“嗯”。
不是冷淡,是没别的话。
苏檬很快退了群。
三天后她换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做人问心无愧就好,真正的朋友不需要解释。”
底下没有人点赞。
刘洋转了截图给我看,回了个“嗯”字就退出了对话。
陈茜说那六笔打着我名义的借款,宋辞洲没有追究。
刘洋问他为什么不追回来,他说算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那两万多块钱,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追讨。
但这些跟我确实没有关系了。
三月底,公司组织团建,去惠州的海边。
出发那天我拿了那台入门级的数码相机。
同事们打排球的时候我在旁边拍。
有人喊我:“沈姐你也来一张!”
项目组的小林举着手机跑过来,对我说等一下别动。
她蹲下来找角度,叫我把头发放下来。
“往左转一点,对,低头看海面。”
快门连响了四五下。
拍完她翻给我看:“好看吗好看吗?”
照片里我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目光朝着远处的水面。
构图清楚,焦点刚好在我的眉眼之间。
“好看。”我说。
“那我发群里了啊!”
晚上吃烧烤的时候,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
打开相册往回翻,从十二月到现在,我拍了四百多张照片。
花、云、猫、街道、食物、同事的侧影、自己的自拍。
四百多张,全是我自己的生活。
我曾经在意的那个数字对比,三百二十七对六。
现在我自己的相册里已经超过了四百。
区别只有一个:这四百多张里的每一张,都是我愿意记录、主动选择留下的画面。
从来没有人规定,我必须等别人的镜头来确认我值得被拍下。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宋辞洲发的。
“陈茜说你去团建了,海边。”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没有回复的必要。
我把他的对话框往下拖了拖,沉到列表的最底部。
跟那些外卖红包和快递通知待在一起。
很合适。
20
四月,深圳的木棉花开了满街。
我在阳台上支起相机,拍了一张楼下的花树。
花瓣红得压眼,落在地上也不退场,被环卫阿姨一铲子扫进簸箕里,倒挺有脾气。
那天周六,我调休半天,去宜家买了一张小书桌。
旧的折叠桌用了四个月,项目多的时候文件铺不开,杯子还老被挤到边上。
有次我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一抬手,半杯水泼在键盘旁边。
那一刻,我盯着桌面,脑子里只剩三个字:该换了。
新书桌送到楼下,我一个人把箱子拖进电梯。
隔壁阿姨开门倒垃圾,见我抱着那么大一包板材,问:“小沈,你这是要装修?”
“不是,换张桌子。”
“一个人能装吗?”
“能。”我看了眼箱子上的图,“装不好我就当它是北欧残疾风。”
阿姨笑了半天,塞给我一把螺丝刀:“拿去用,别硬拧,手疼。”
我道了谢。
新书桌组装好,我把电脑摆上去,又把相机充电座放在左手边。
右边留给杯子,中间放一本拍摄笔记。
第一页写着:逆光别怂,先降曝光。
写完我自己都乐了。
抽屉最底层有一封信。
宋辞洲写的。
搬书桌时我拿出来过,信封边角被压平,日期还在那里。
想了想,我把它放回去。
不扔,也不看第二遍。
它只是一个存档。
证明有些事发生过,证明我当时没有夸张,没有敏感,没有无理取闹。
两年里,缺席不是错觉。被忽略也不是我编出来的旧账。
下午,陈茜发来消息:“沈澜,五一有空吗?我跟刘洋打算去深圳找你玩。”
“来啊,我带你们吃肠粉。”
“行!我们住你家附近,不打扰你。”
“别住酒店了,我客厅能睡人。”
“你家客厅多大?”
“能躺下刘洋。”
刘洋冒出来:“我谢谢你,拿我当丈量单位。”
陈茜:“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带特产,你别买太多菜。”
“别带苏檬同款瓜就行。”
群里安静两秒。
刘洋发了个捶桌表情:“这梗过不去了是吧?”
陈茜:“过不去。她欠我们的精神损失费还没结。”
我看着聊天框,笑意停了一下,又低头回:“来了请你们喝糖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低低的,不急不躁。
吃完面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拿着相机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保安跟我打招呼:“小沈又出去拍照啊?”
“嗯,趁光线好。”
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相机架在膝盖上。
取景器里,一个小女孩正拽着风筝线往前跑。
风筝飞得歪扭扭的,她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跑几步又回头。
她妈妈在后面喊别跑太快。
我按下快门。
咔嚓,这个声音我现在很熟悉了。
它响的时候,我拍的是我想拍的东西。
不为谁留证据,不为谁攒数量,只因为我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记住。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硬变软,打在树叶和地面上。
我站起来,收好相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个人的轮廓清楚楚。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
画面里是我,下班妆已经淡了,头发有点毛,眼角因为笑有一道细纹。
但焦点落在眼睛上,光线刚好。
我点了保存。
绿灯亮了。
我收起手机,过了马路。
公寓的灯亮着,门锁密码只有我知道。
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台上的绿萝刚好被夕光照透,叶片薄的,绿得发亮。
我把相机放回充电座上,拉开冰箱拿了瓶水。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需要谁给我留位置。
我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