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产房偏心
我老婆刚被推出产房,我妈就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回了口袋。
“怎么是个女孩?”
“你姐怀孕了,我得去照顾她,你们这边自己想办法。”
林芷躺在推床上,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黏住,嘴唇干得起皮。
她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
我伸手挡住床沿,没让我妈再往前凑。
“她刚出来,你就说这个?”
我妈李萍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我说错什么了?”
“你姐刚查出怀孕,吃不下,睡不好,昨天半夜还给我打电话哭。”
我看着她。
“林芷在里面待了十几个小时。”
“生孩子哪个女人不遭罪?”
她说完,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姐姐谢婉的名字。
刚才还满脸不耐烦的人,接通电话时,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婉婉,妈在呢。”
“恶心就先别吃,别硬撑,妈过去给你做。”
“你弟媳妇生完了,没什么事。”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轻松。
仿佛那张推床上躺着的,只是刚去楼下取了个快递的人。
护士示意家属让路,我赶紧推着床往病房走。
林芷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她没说话,手却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掌心冰凉。
进了病房,我把孩子交给护士,按要求安顿好林芷。我妈一直站在门边,电话没挂,眼睛也没往病床上看。
她正在跟谢婉商量,晚上是喝鸡汤还是排骨汤。
床头放着一个保温桶。
那是她早上从家里带来的。
林芷从昨晚开始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刚才在电梯里,还小声问过我,能不能先喝一点热的。
我去拧桶盖。
我妈立刻伸手按住。
“这桶别动。”
我抬起头。
“怎么?”
“里面是给你姐炖的汤,我怕她闻不得油,撇了好几遍。”
我看着那只保温桶。
为了等林芷生产,我从昨天晚上忙到现在,一直以为这是我妈给儿媳妇准备的。
林芷也以为是。
她甚至在进产房前,还让我提醒我妈早点回去休息。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什么时候让你炖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中午,林芷就已经住院了。
也就是说,我妈坐在产房外时,心里惦记的就已经是另一头。
隔壁床的阿姨听不下去。
“亲家母,儿媳妇刚生完,先顾眼前吧。”
我妈脸色顿时不好看。
“我自己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安排?”
她把保温桶提到身边,像是怕谁再碰一下。
林芷把脸转向里面。
我看见她眼角有水,顺着鬓角落进枕头。
三个月前,我就订过月嫂。
定金都付了。
我妈知道后,在家里拍着桌子发火,说我们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她。
“我养大两个孩子,还照顾不好一个产妇?”
那时林芷劝我,让老人帮忙,也能少起一点争执。
后来我坚持保留预订,我妈又找到林芷,念叨了整整一下午。
说钱要省着花,说家里有现成的人,说请外人住进来,她这张脸没地方放。
最后,是林芷给月嫂公司打的电话。
退回来的钱少了六百块。
我妈当时还嫌对方扣得多,转头却把退款截图发给我,让我夸林芷懂事。
现在,她站在病房门口,说自己必须走。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家公司的号码。
我妈瞥见屏幕,皱了皱眉。
“你又要找月嫂?”
“先找护理人员。”
“医院里有护士,你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走到门边拨通电话。
对方查了一会儿排班,说原来那位月嫂已经接了别家的工作,最快也得几天后才能腾出时间。
我问有没有能立即到医院的。
电话那头让我等。
我妈已经开始催我。
“你姐还等着吃饭呢,你别磨蹭。”
我回头看她。
“她丈夫呢?”
“上班去了。”
“我也有工作。”
“你是男人,你多担待一点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年。
小时候,她让我把压岁钱给姐姐,说我是男孩,以后能挣。
工作后,她让我帮姐姐付房贷,说姐姐一个女人不容易。
结婚后,她让我别和林芷计较,说媳妇娶回来,本来就该懂事。
现在,林芷生完孩子还没坐稳,她又让我担待。
林芷忽然叫了她一声。
“妈。”
我妈终于看过去。
“什么事?”
“能不能等到有人过来再走?”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挽留,更不像埋怨。
她只是疼得不敢乱动,怕我一个人顾不上她,也顾不上刚出生的孩子。
我妈却把嘴抿了起来。
“你姐那边也等不得。”
说完,她俯身去拿椅子底下的旅行袋。
袋口没拉紧,里面塞着换洗衣服,还有她每天晚上要用的护肤品。
我盯着那只包,忽然觉得很可笑。
来医院时,她说里面装的是孩子要用的东西。
可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一片尿布都没有。
她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我老婆还在产房里拼命的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好,扔下我们走了。
02 扔下就走
我妈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伸手来拿我车钥匙。
“先送我去你姐家,再回来陪你媳妇。”
我没动。
“我现在不能走。”
“开车二十多分钟,能耽误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芷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刚动一下,脸就白了。
我赶紧过去扶住她,按铃叫护士。
我妈却在后面叹气。
“你别一惊一乍的,她是顺产,恢复快。”
“我当年生完你,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护士进来,先检查林芷的情况,又把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我拿手机记。
我妈站在旁边,越听越不耐烦。
护士让家属准备好清洁用品,她却指了指床头柜。
“东西都在那儿,他自己会弄。”
“您也是陪护家属吧?”
“我马上就走,我闺女刚怀上,离不开人。”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只问我能不能安排人来帮忙。
我说正在联系。
我妈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立刻把车钥匙的话题捡了回来。
“听见没有,你请个人就行了。”
“你姐挑嘴,外人做的东西她吃不下,我不去谁去?”
我把林芷放稳,转身收起钥匙。
“你打车去。”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这是给谁甩脸子?”
“我老婆需要我。”
“你姐就不需要妈了?”
我没有再跟她争。
手机里正好进来一条消息,护理公司的负责人说,有位做过医院陪护的陈姨能赶过来,晚上也能留。
我马上确认时间,把病区和床号发过去。
价格比平时高一些。
我没有砍价。
我妈站得近,把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个清楚。
“这么贵,你钱烧得慌?”
“当初听我的,让你媳妇早点学着带孩子,至于现在手忙脚乱吗?”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当初是谁让我们退月嫂的?”
病房里安静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很快又扬起下巴。
“那时候我哪知道你姐会怀孕?”
“知道以后,你可以提前说。”
“我要说了,你媳妇心里还不记恨我?”
林芷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里,她终于把脸转了回来。
“妈,我没有拦着您照顾姐姐。”
“我只是想提前安排好。”
我妈立刻把话接过去。
“那现在不也安排了?”
“你看,花点钱就能解决,非得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她说完,还看了隔壁床一眼,像是受了委屈的人是她。
我突然想起昨天凌晨。
林芷疼得脸上全是汗,我让母亲帮忙拿件衣服,她说自己腰不好,要坐一会儿。
我当时还劝林芷,妈年纪大了,咱们别太折腾她。
结果今天,她能背着装满衣服的旅行袋,提着一大桶汤,赶去给姐姐做饭。
原来她的腰,也分人。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先给林芷倒了温水。
她喝得很慢,手指攥着杯沿。
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哼了一声。
我放下杯子,俯身查看,按护士刚教我的办法处理好,又把小被子拢齐。
我妈看了一眼。
“女孩子不用养得那么娇气。”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以后这种话,别在我女儿面前说。”
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
“她又听不懂。”
“我听得懂。”
我妈脸色难看起来。
她把保温桶重重搁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给姐姐发语音。
“你弟现在忙得很,送一下都不行。”
“妈自己打车,你别急。”
她没有避开任何人。
那点委屈和抱怨,全放在声音里。
几秒后,谢婉的语音回了过来。
我妈顺手点开。
“妈,你别跟他计较,弟媳刚生了孩子,他眼里哪还看得见你。”
“赶紧过来吧,我饿得胃都难受了。”
声音不大,病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芷的脸色更白了。
我拿过母亲的保温桶,放到门边。
她以为我要留下,手一下就伸了过来。
“你干什么?”
“放这里,你走的时候好拿。”
她怔住。
我已经转身去收拾床头。
把林芷要用的东西摆在她抬手能碰到的地方,把孩子的用品分开,又把护理公司发来的人员资料仔细看完。
我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真让我自己走?”
“车到了,我送你到电梯口。”
她皱着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她只要提起姐姐,我总要说几句。
说她太偏心,说姐姐已经成家,说我这边也有难处。
最后总是她发脾气,我先服软,再转一笔钱过去,把事情压下去。
今天,我一句都没多说。
她的手机响了。
网约车司机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我妈把包背好,走到病房门边,脚步却慢了。
“我这一走,少说也得住上一阵子。”
“你姐头几个月最需要人。”
她盯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妈,你要走,我确实有句话。”
她立刻抬高了下巴。
我看着她那副等着我低头的模样,忽然笑了。
03 举双手赞
我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举起了双手。
“好,我举双手赞成。”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隔壁床的阿姨也愣了一下。
我却笑得很自然。
“姐姐刚怀孕,正需要人照顾,你过去陪着,她也安心。”
“这边有我,你放心走。”
我妈盯着我,半天没接话。
她显然准备了很多理由。
姐姐身体弱,姐姐嫁得远,姐姐从小就离不开她。
可我一句反对都没有,她那些话反倒全堵在了嘴里。
“你真这么想?”
“当然。”
我拿出钱包。
里面有一千块现金,是之前特意换好的,本来准备在孩子出生后给母亲包个红包,谢她照顾林芷。
现在,正合适。
我数出十张,放到她手里。
“给姐姐买点补品。”
我妈先看钱,又看我。
手指已经把那叠钱捏紧,嘴上还在试探。
“你不会回头又说我偏心吧?”
“人都让你走了,我还说什么。”
她把钱装进包里,终于露出一点笑。
“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姐是女儿,怀孕的时候,最盼着亲妈在身边。”
我看了一眼病床。
林芷也有亲妈。
可她母亲前几年就不在了。
我妈明明知道。
当年林芷答应嫁给我时,我妈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把她当亲闺女。
那天林芷哭了。
回家后,她还偷偷跟我说,自己运气真好,失去一个妈妈,又有了一个妈妈。
我把视线收回来,没接母亲的话。
她反而越说越顺。
“以后你就知道,妈妈这碗水,肯定得尽量端平。”
隔壁床的阿姨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端平也得看什么时候吧。”
我妈笑容一收。
我先开了口。
“阿姨,没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想再让林芷躺在这里,听别人争论她配不配被照顾。
我只想让这场难堪尽快结束。
手机震了一下。
陈姨已经进了住院楼。
我发完定位,提起母亲的旅行袋。
“走吧,我送你到电梯。”
我妈跟着出来,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病房门关上,她立刻扯住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跟林芷商量什么了?”
“她刚出来,我能跟她商量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痛快?”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我的手。
“你想去姐姐家,我同意了,还给你拿了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找不到话反驳。
电梯迟迟没上来。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又开始交代。
“家里的衣服,你抽空收一下。”
“我放在阳台上的东西别乱动。”
“还有厨房里那些补品,别让外人糟蹋了。”
我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你姐夫最近工作忙,家里好多事都顾不上,我得过去帮他们撑着。”
“那你就安心住。”
她却又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是不回来。”
“嗯。”
“等你姐稳定一点,我就回来看看孩子。”
“到时候再说。”
电梯到了。
门一开,陈姨正好站在里面。
她认出我发过去的衣服颜色,先问是不是谢先生。
我确认之后,她立刻把手机里的服务信息给我看,又问产妇和孩子的情况。
她没有多说一句闲话。
听完床号,拎着自己的东西就往病房走。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你这就让人进去了?”
“她是来照顾林芷的。”
“家里有我,你还请人,传出去倒像我不管事。”
我看向她手里的保温桶。
她也低头看见了。
后面的话,就没能再说出来。
我把旅行袋放进电梯,替她按下一楼。
“司机还等着,别让姐姐饿久了。”
我妈站进去,脸上却没了刚收钱时的轻松。
电梯门快合上时,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谢川。”
我看着她。
“你没生妈的气吧?”
我笑了笑。
“妈,你自己选的,我尊重你。”
她慢慢松开手。
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楼层数字落到一,才转身回病房。
手机很快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拍了一张那一千块钱的照片,发进只有我们母子三人的小群。
说弟弟懂事了,知道心疼姐姐。
谢婉回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又单独给我发来一句。
“这就对了,咱妈先顾亲闺女,你别小心眼。”
我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
病房里,陈姨已经把需要用的东西理顺。
她先问过护士,又扶着林芷调整好姿势,连被角都避开了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林芷小声道谢。
陈姨笑着让她安心休息。
我拎回刚买的热饭,放到床头。
林芷却没看饭盒。
她一直看着我。
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话问出来。
“谢川,你也觉得,把我丢下是应该的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攥得发白的手。
“你刚才举手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我一眼?”
04 老婆不解
我蹲到床边,握住林芷的手。
“对不起。”
她把脸转开。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没想让你跟她吵。”
“可我刚从里面出来,她一句疼不疼都没问。”
眼泪落下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
“你还笑着给她钱。”
我抽了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陈姨看出我们有话要说,把孩子的小床推到旁边,低声说自己照看着,让我们慢慢聊。
我起身关上病房门,又把床边的帘子拉好。
回来后,我没有急着解释。
先把饭盒打开,试过温度,递到林芷手边。
她摇头。
“你先告诉我。”
我把饭放下。
“妈这一走,有些账,我们就能清了。”
她愣住。
我拿出手机,打开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
凌晨一点多,我给母亲发过消息,让她帮忙准备林芷住院要用的东西。
她回我,知道了。
后面又跟着一句。
家里的钱,你别操心,妈都安排好了。
我把屏幕放到林芷面前。
“我以前总觉得,她肯来帮我们,钱上多给一点没关系。”
“她说买菜贵,我加生活费。”
“她说老人手里得有钱,我把门面的租金交给她收。”
“她说不用请月嫂,我还替她劝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我停了一下。
林芷看着我,眼睛更红了。
我握紧她的手。
“让你受今天这个委屈,也有我的责任。”
她终于没再躲。
这两年,母亲总说我挣钱辛苦,让林芷懂得节省。
林芷信了。
怀孕后想换一把坐着舒服的椅子,看了好几天,又把购物车清空。
我问她,她说旧的还能坐。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站在她身后念叨过,说谁家媳妇怀孕就要添家具,年轻人不能这么娇贵。
可姐姐说自己家沙发坐着腰酸,第二天就有人送了新的上门。
林芷当时也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问。
我以前总以为,她不说,就是不在意。
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想让我夹在中间。
我调出每个月固定转账的记录。
六千块。
每月一次,从没断过。
林芷盯着屏幕,轻声问。
“不是三千吗?”
我抬头。
“谁跟你说三千?”
“妈。”
她攥了一下被角。
“她说你每个月只给三千,买菜买水果根本不够,所以有时候让我补一点。”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补了多少?”
“零零散散的,我没算。”
“她说都是家里花的,我就没跟你提。”
我胸口那点冷意,慢慢往上爬。
我让她先别翻手机。
她刚生完孩子,不该在这时候替我一笔笔找证据。
我把自己的转账记录继续往前划。
每个月都是六千。
过年、生日,另算。
家里的水电和日常账单,大多也由我另付。
那两间门面,每个月还有一万二的租金。
林芷睁大眼睛。
“门面不是妈的吗?”
“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
“爸当年留给我的,手续早就办好了,房本上一直是我的名字。”
“我只是让她帮忙收租。”
母亲收下钥匙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有她在,我和林芷只管好好过日子。
她还主动说,租金不乱动,给我们留着,等以后孩子出生,都是孩子的保障。
我信了三年。
这三年里,门面修水管、换电表、处理租约,都是租客直接找我。
她所谓的帮忙,只有收钱。
林芷靠着枕头,缓了很久才问。
“所以,你刚才让她走,是不想再这么过了?”
“对。”
“她想照顾谁,是她的自由。”
“但我们也要把自己的钱和日子安排好。”
我没有要求母亲必须照顾儿媳妇。
提前说一句,我能请月嫂,能找陪护,能把所有事情备齐。
她偏偏要拦下我的安排,收着我的钱,再在最要紧的时候告诉我,亲闺女才需要她。
这笔账,不能再由林芷来付。
我把护理公司的服务单给她看。
住院期间的陪护已经确认,出院之后也会安排好。
费用不用她操心。
林芷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你别为了赌气,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是在把该做的事做起来。”
“以前你总让我忍一忍。”
我点头。
这句话,我没办法反驳。
姐姐拿走她新买的东西时,我说一家人别计较。
母亲当着亲戚的面挑她毛病时,我说老人嘴碎,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每一次轻描淡写,都在替别人给她加一道委屈。
我把那碗已经不烫的饭重新端起来。
“以后谁让你不舒服,你就告诉我。”
“也包括我。”
林芷终于接过勺子。
吃到第三口,她忽然低下头,眼泪掉进饭盒里。
我没再说什么,只把纸巾递给她。
她吃完一点东西,精神松下来,很快就睡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孩子细小的呼吸声,打开联系人。
两间门面的租客,都在里面。
我分别发去一条消息,请他们明早空出一点时间,我有收款安排需要确认。
其中一位很快回复。
“谢先生,正好有件事想问您。”
“您母亲说,以后这两间店,都由您姐姐做主,是您的意思吗?”
05 收回门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过了几秒才回。
“不是。”
“门面的事情,以我本人确认的安排为准。”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
我走到走廊,接通。
租早餐店的老周有些尴尬,说前几天母亲去过店里,让他把谢婉的联系方式加上。
以后有事,先找姐姐。
老周当时没多想。
毕竟李萍一直替我收租,他以为这是我们家里商量好的。
我问他,母亲还说过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说您现在顾着老婆孩子,没空管这些。”
“还说钱放在谁手里都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靠着墙,慢慢把呼吸压稳。
“周哥,租约是谁跟你签的?”
“您。”
“房屋的产权人呢?”
“也是您。”
“那就按我们签的合同办,其他人的口头安排,请先跟我确认。”
老周立刻答应。
他说自己也怕以后扯不清,正准备找我问。
我谢过他,结束通话。
回到病房,林芷还在睡。
她的一只手搭在孩子的小床边,睡着了也没收回去。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谢婉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汤和几样菜,桌角露出我给她的那一千块钱。
母亲问我,她做得是不是挺好。
我把屏幕按灭。
第二天上午,陈姨照顾着林芷和孩子,我抽空回家取了文件。
房产证、租约、当年给母亲的收租委托,我全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那份委托上写得很清楚。
母亲只是代收。
没有转让,没有赠送,更没有让谢婉接手的内容。
当初为了方便租客确认,母亲还专门签过字。
我拿着文件,先去了早餐店。
老周把我请到里面,倒了一杯水。
“孩子出生了吧?”
“昨天,是个女儿。”
“那可得恭喜。”
我笑了一下。
这是从昨天到现在,少有的几句让我听着舒心的话。
我把资料摊开,跟他核对完身份和租约,又把收款变更的说明递过去。
从这一期开始,租金按我的指定,转入林芷的账户。
老周看得很仔细。
“转给您爱人?”
“对。”
“以后每次照旧发凭证,有维修和合同上的事,还是直接联系我。”
他点头,拿出手机修改转账信息。
隔壁花店的刘姐也被我请了过来。
她那间店每月五千八,老周每月六千二。
两份租约刚续过不久,正常经营,租金一直付得准。
我把同样的说明给刘姐看。
她核对完,没有多问我的家事,只问之前跟我妈说好的事情是否还算数。
“什么事情?”
“她说她女儿怀孕,手头想宽裕一些,问我们能不能提前多付几个月。”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店里进货也要钱。”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
“也跟我提过。”
我翻开租约,指着原本约定的付款时间。
“照合同来,不需要额外提前。”
“以后有人提出类似要求,你们直接找我。”
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刘姐笑了笑。
“这样清楚最好,我们也怕好心办错事。”
我没有在他们面前数落母亲。
该核对的核对,该留的记录留下。
把安排说清楚,比在这里诉苦有用。
老周当场转了租金。
六千二。
刘姐也很快转来五千八。
两条回执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把截图存好,又给林芷发去消息,让她看看账户。
她隔了两分钟才回复。
“怎么突然多了一万二?”
“这个月的租金。”
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她压低声音,明显怕吵醒孩子。
“谢川,你已经跟租客说了?”
“都确认好了。”
“妈知道吗?”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委托。
“我自己的门面,收款安排由我来定。”
“她要问,我会跟她说清楚。”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笔钱,我先给孩子留着。”
“你也可以给自己花。”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听见电话那边,陈姨提醒她先把热饭吃了。
林芷应了一声,才轻轻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文件重新装好。
老周送我到门口,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母亲以后再过来,我们怎么说?”
“让她联系我。”
“别为难你们,你们照合同做就行。”
从店里出来,我顺路给林芷买了她想吃的东西。
她怀孕后期一直嘴馋那一家的小点心,每次路过都说等有空再买。
我以前竟然一次都没记住。
到了医院,她看见袋子,先笑了一下。
接着,又担心我来回跑得太累。
我把东西放好,告诉她两间门面的事已经安排妥当。
她看着账户上的余额,半天才抬头。
“这些钱放在我这里,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钱落在她手里,至少她不需要在想买一把椅子时,还先看别人的脸色。
陈姨去拿东西,我坐下来整理文件。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消费提醒。
母亲的副卡,刚付了一笔超市订单。
八百多块。
紧接着,谢婉发来一张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照片。
“妈一来,家里什么都不缺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堆送往姐姐家的东西,手指停在副卡页面上。
租金已经收回。
可她们花我的钱,还有另一条路。
06 停掉副卡
我名下有两张副卡,持卡人都是我妈。
一张用来买家里的日用品。
另一张,是她说怕身体突然不舒服,手里没钱不安心,我才给她办的。
我从来没有催她还过。
每个月账单出来,都是我付。
她也从没主动给我看过明细。
以前我觉得,一家人把账算得太清楚,容易伤感情。
直到今天,谢婉把那张购物车照片发给我,我才发现,我连自己的钱到底花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先把刚才那笔八百多块的订单记下来。
已经发生的消费,我会按账单处理。
但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下一笔。
我打开账户,找到副卡管理。
两张卡都停了。
确认页面跳出来时,我没有犹豫。
林芷坐在床上,看见我盯着手机,问是不是工作出了问题。
“没有。”
“我把家里的支出整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下午还要回公司吗?”
“请过假了,这几天陪你。”
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一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已经能高兴起来。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两年,我到底把多少本该给她的照顾,用来哄另一个永远不满足的人了。
母亲发来消息,说姐姐胃口好了一些,让我不要挂心。
后面跟着一句。
“你有空就给你姐夫打个电话,他最近压力大,多开导开导。”
我没回。
姐姐怀孕,我要出钱。
姐夫压力大,我要开导。
林芷刚生完孩子,却连多要母亲等一个小时,都成了不懂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先陪林芷吃完饭。
下午,陈姨接手照看,我去了银行。
每个月的六千块生活费,是之前设好的自动转账。
还有几项跟母亲日常开销有关的固定安排,也一直挂在我的账户上。
我带着资料,把这些逐一核对。
工作人员问我,要取消哪一项。
我指着母亲名字对应的几条记录。
“这些都取消。”
她再次跟我确认。
我点头。
等待处理时,我看见下一次固定转账的日期。
就在十五天后。
这些年,那笔钱一直准时到账,母亲大概连日期都不用看,只要打开账户,就知道一定有钱。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当月忙不忙,收入有没有变化。
有一次公司晚发了几天工资,我临时从备用金里补上。
她收到钱,转头就让我再拿两千。
说姐姐看中了一件衣服,想了好久没舍得买。
那天林芷还在跟我商量,家里旧空调能不能再撑一个夏天。
工作人员把确认结果递给我。
我看完,收好。
接着,我又申请调取自己账户和信用卡过去的账单。
记录很多。
平时看着不起眼的一笔笔支出,挨着排下来,长得让我有些陌生。
有些消费,我连去都没去过。
我问清楚获取方式,把能拿到的资料先存下,剩下的按流程等通知。
整个过程,没有人拦我。
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替一个已经搬去女儿家的人支付所有花销。
原来这些年拦着我的,一直是我自己。
走出银行,阳光晃得人眯起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林芷打了个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早点回来。”
我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不少。
回到病房,孩子刚睡。
林芷正在看我带回来的文件袋。
她没有翻,只把露在外面的租约往里面塞了塞,怕被水杯弄湿。
我把袋子放进柜子里。
“等你精神好一点,我们再把后面的安排定下来。”
她看着我。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还有该做的。”
只把租金转过来,她未必就能真正安心。
我知道她还怕。
怕母亲回来一闹,我又像从前一样,劝她忍一忍,把钱重新交出去。
这种怕,是我以前一次次退让留下来的。
不能只靠几句保证去消。
晚上,林芷睡下后,我坐在床边看账单。
两张副卡的日常消费地点,很有规律。
我家附近,只有零散的几笔。
更多的,集中在谢婉住的小区周围。
超市、商场、餐厅,还有一些我看不出用途的付款。
那个原本说用来应急的账户,也没有安静待着。
它几乎每个月都在花钱。
我把看得明白的先标出来,看不明白的留着,不凭猜测下结论。
账单之外,我又翻到母亲以前发来的聊天记录。
她经常拍照片给我看,说给姐姐买了东西,说姐姐最近困难,让我这个做弟弟的懂得体谅。
从前我只回一个好。
现在,那些照片和付款日期,一张张对上了。
我正准备继续整理,谢婉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弟,妈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接着发。
“她说你现在终于懂事了,知道家里谁最需要照顾。”
病床上的林芷翻了个身。
我伸手替她拉好被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姐姐发来的是一段母亲的语音。
点开之前,我先把声音调低,贴到耳边。
母亲的语气很笃定。
“你安心养着,钱不用愁。”
“那两间门面的租金,妈给你留着,以后都花在你孩子身上。”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原来她早就替我女儿安排好了。
一分都不给她留。
谢婉最后又补了一句。
“妈亲口答应我的,你可不能让她没面子。”
我抬头,看向柜子里的文件袋。
她们还不知道,两间门面的钱,今天已经到了林芷账上。
十五天后,那笔从未缺席的生活费,也不会再来。
可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时,谢婉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家那两本房产证的封面。
她问我。
“妈说证上虽然写着你的名字,东西还是她的,你老婆应该也明白吧?”
07 这次写你的名字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房产证下面压着一块旧桌布。
那是去年换掉的。
谢婉拿着一张旧照片,就已经替我妈认领了两间门面。
我没有解释,只回了她一句。
“让妈把当初的收租委托再看一遍。”
她很快发来语音。
“都是一家人,你非得分这么清楚?”
我关掉聊天框,打开电脑。
结婚那年,我和林芷整理过一份家庭财产清单。哪笔是共同存款,哪笔是各自带进来的钱,都记得明白。
两间门面,当时单独列在我名下。
林芷没提过意见。
她说,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她不会惦记。
可她越不惦记,别人就越觉得,她没有资格碰。
我找到原来的文件,在后面增加了一份补充协议。
两间门面的信息逐项列清,写明我愿意将产权转给林芷,租金也由她支配,后续登记手续由我配合完成。
写到最后,我停了几秒。
又把那句不附带照顾任何人的条件,留了下来。
我给她的东西,不能换一种方式,再变成她肩上的担子。
第二天,林芷精神好一些,我把打印好的协议递给她。
她刚看了两行,手指就顿住了。
“不是说租金先放我这里吗?”
“产权也给你。”
她抬头看着我。
“谢川,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受了委屈,你愿意护着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把笔放在她面前。
“我以前护过几次?”
她没说话。
窗边晾着孩子刚洗好的小衣服,旁边放着她住院带来的旧外套。
那件外套袖口磨起了毛。
她从怀孕穿到现在,一直说还能穿。
我买车那年,她主动拿出积蓄,说我每天见客户,车子不能总出毛病。
她自己想买件贵一点的衣服,却要想好几天。
我坐到她身边。
“你不是没为这个家付出,是我以前把你的付出看得太轻。”
“这两间门面给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不用因此原谅谁,也不用再忍谁。”
林芷低头看协议,眼泪掉在纸角上。
她赶紧拿纸巾去吸,怕把字弄花。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心里堵得厉害。
别人拿着旧照片,就敢说我的东西是他们的。
真正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连我递过去的一张纸,都舍不得弄皱。
她看了很久,又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为什么写,不要求我负责你妈的日常照料?”
“因为我不想以后有人拿这件事逼你。”
她的手慢慢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笔。
落笔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我也签了。
纸上的字很轻,我心里却像有一块东西终于落稳。
下午,我把资料送去核对,确认办理需要的材料和流程。
回来时,林芷已经把协议收进文件袋,还特意拍照存了一份。
她看见我,先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怕你反悔。”
“你可以怕。”
我把水杯递给她。
“以前让你失望那么多次,你留好自己的东西,很应该。”
她捧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前一天踏实。
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她没有问林芷恢复得怎么样,也没问孩子夜里睡得好不好。
一开口,就是家里那只电炖锅。
“谢川,你姐家这个不好用,你把咱家的拿过来。”
我看了一眼桌边。
陈姨刚用那只锅准备好林芷要吃的东西。
“家里要用。”
“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姐姐需要,让她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最近说话怎么总这么冲?”
我声音没变。
“谁需要,谁自己安排,很难理解吗?”
她大概没想到,一只锅也会被我拒绝。
接着,她又提起冰箱里剩下的食材,说给林芷吃也是浪费,不如让我一起送过去。
我打断她。
“那些是我买给林芷的。”
“她一个人吃得了多少?”
“吃不完,可以慢慢吃。”
林芷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没有劝我答应,只把我放在桌沿的手机往里推了一点,怕掉下去。
我妈在电话里生起气来。
“是不是你媳妇在旁边?”
“她在不在,我都是这个答复。”
那边传来谢婉的声音,叫她过去拿东西。
母亲立刻收住火气,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林芷却忽然开口。
“那只锅,我想继续用。”
我看向她。
“本来就是你的。”
她点点头,没有再补一句给姐姐也行。
出院后,办手续需要的材料很快备齐。
我把预约时间和资料清单放好,没有再把这件事拖成一句以后再说。
林芷在家休息,我能提前跑的流程,都先跑完。
登记办妥那天,她盯着写有自己名字的信息,看了好几遍。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把文件抱在怀里。
“看以后会不会有人再让我交出去。”
我蹲下来,替她理好拖鞋。
“不会。”
当天晚上,谢婉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妈围着围裙,正低头替她擦脚边的地板。
配文只有一句。
亲妈就是亲妈,永远最疼自己的女儿。
紧接着,她又发出一条语音,专门提到了林芷。
08 她最爱的女儿
“有些人别嫉妒,儿媳妇再好,也代替不了亲闺女。”
谢婉的语音一发,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二姨发了个笑脸。
说李萍有福气,儿女双全,现在两边又都添了喜事。
谢婉立刻接话。
“那当然,我妈现在天天围着我转。”
又是一张照片。
餐桌上摆着炖盅,我妈站在旁边,正拿勺子替她撇浮沫。
照片角落里,拖把还靠在墙上。
林芷坐在沙发上,看见群里的动静,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准备把手机扣过去。
我伸手拦住。
“想看就看。”
“她发给我看的。”
“我知道。”
谢婉还在发。
早上是现磨的豆浆,中午是新做的菜,下午有切好的水果,晚上还要单独炖东西。
她把这些一张张摆出来,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最后,她发了张自拍。
我妈蹲在她身后,正在收拾落到地上的衣服。
有人夸母女感情好。
她回得很快。
“没办法,我妈就怕我累着。”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眼。
母亲额头上有汗。
她在我家时,拿一袋米都要扶着腰喊半天,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替年轻人受累。
到了姐姐家,她倒像突然年轻了十岁。
林芷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真以为她身体不好。”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也拿这句话,要求她体谅过无数次。
这时,我妈终于在群里出现。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女儿怀孕,当妈的肯定得多疼一点。”
“外人哪有亲妈细心。”
陈姨正好端着东西过来,听见后也没生气,只问林芷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林芷赶紧接过去。
“现在吃,谢谢陈姨。”
陈姨笑着应了一声,又去看孩子。
我看着她忙而不乱的背影,在群里回了一句话。
“挺好,妈就在姐姐家安心住,我们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谢婉很快追问。
“还请着人呢?”
“请着。”
“得花不少钱吧?”
我没有报数字。
她却像已经替我心疼起来。
“自己家有人不用,钱都让外人赚走了。”
我看着那句话,气得笑了一声。
“自己家的人,不是在你家吗?”
群里顿时没人接话。
我妈发来一句。
“你姐姐就是关心你,别说话带刺。”
我没再争。
有些话,说一次让大家听见就够了。
解释得越多,越像我们在求她回来。
午后,我收到姐姐的私信。
她让我别在群里让母亲下不来台。
我问她,哪句话让母亲下不来台。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好面子。”
我直接把她那句儿媳妇代替不了亲闺女的语音转回去。
她没再说面子。
转而告诉我,母亲昨晚为了给她准备吃的,十一点多还没睡,让我有点良心,别惹老人不痛快。
我打下几个字。
“那你让她早点休息。”
谢婉发来一个问号。
“她自己愿意,我还能拦着?”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
没回。
傍晚,二姨给我打来电话。
她先问了林芷和孩子,随后才提起群里的事。
“你妈现在住你姐家,你们别记她的不是。”
“我没拦她。”
“就是你媳妇刚生完,心里可能容易多想,你多劝劝。”
我看了一眼卧室。
林芷正低声跟女儿说话,脸上带着笑。
我走远一点。
“二姨,她不是多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退月嫂、产房外等人、那桶不许碰的汤,简短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
说完以后,二姨半天才出声。
“这些你妈没说。”
“她只说你们嫌她做不好,非要花钱请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她已经替自己准备好说法了。
不是她扔下儿媳妇走,是我们嫌弃她。
不是她偏心,是我们不领情。
我没有再给她留这个含糊过去的机会。
“我们没嫌过她。”
“她要照顾姐姐,我还给了一千块,让她买补品。”
二姨叹了口气。
“那她这事,确实办得不合适。”
我没有顺着往下抱怨,只请她以后别再劝林芷。
林芷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被轮着教懂事。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卧室。
林芷正拿着女儿的小手,轻轻碰自己的脸。
她抬头问是谁。
“二姨,问问你和孩子。”
她没追问。
我坐过去,把她脚边滑落的毯子拉好。
那天晚上,谢婉又在群里发了照片。
母亲的手背被热气熏红了一片,她还特意配了个心疼的表情。
说妈妈为了她,什么都舍得。
下面跟着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母亲一边洗锅,一边笑着说女儿值得。
我没有点第二遍。
接下来的十来天,谢婉几乎天天发。
可她不知道,我这边也有一个日期,在一天天靠近。
到了原本自动转账的那天,母亲的电话终于来了。
第一声铃响刚停,第二声就追了上来。
09 钱怎么没了
电话接通时,我妈几乎是在喊。
“谢川,我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哪张卡?”
“你给我的副卡,两张都不行!”
电话里有收银机的提示音,还有人催她换一种付款方式。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更急。
“我站在超市呢,后面排了一长串人,你赶紧给我处理!”
我靠在走廊墙边。
“副卡停用了。”
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像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我停的。”
“好端端的,你停卡干什么?”
收银员又提醒了一遍。
母亲没顾得上继续骂,先让我等着。
我听见她报了另一种支付方式,随后又是一阵操作声。
这次,她的声音更尖。
“怎么这张也没钱?”
有人问她东西还要不要。
她急得连说几声要,又把电话贴回来。
“你这个月生活费是不是还没转?”
“没转。”
“你现在转,我等着结账!”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
以前这笔钱,早上就会自动到账。
她根本没有检查,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就去了超市。
在她眼里,我的钱和太阳一样,不需要确认,到了时候就该出现。
“自动转账取消了。”
我把话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塑料袋摩擦的响动。
她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放了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接她的骂。
“你给姐姐打电话,让她付。”
“她在家躺着呢!”
“手机付款,不需要她出门。”
我妈喘了几口气,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手头紧?”
“没有。”
“那是不是林芷拿着你的手机弄的?”
我站直了身体。
“是我去办的。”
“她碰都没碰过你的卡。”
母亲不信,声音又高起来。
“她生个孩子,倒把家里的钱都攥住了?”
“妈,别往她身上扯。”
旁边似乎有人看她,她终于没再吼。
让我等着,又去联系谢婉。
电话没挂,我听见她换成了平时哄女儿的语气。
“婉婉,你先帮妈付一下。”
“对,你要的都拿了。”
“不是,妈的卡临时出了点问题。”
她解释了好几句,才终于结了账。
片刻后,超市里的嘈杂声远了。
母亲立刻重新把火气冲向我。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丢人?”
“那么多人看着我,买点东西还得找女儿拿钱!”
我问她买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吃的用的,还能是什么?”
“给谁吃,给谁用?”
“我住你姐家,不得添点东西?”
我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
谢婉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一千三百多块。
她问我,妈买东西怎么还需要她结账,让我赶紧把钱补给她。
我没有转。
只把那张截图存下来。
母亲那头还在说。
“你姐现在怀孕,正是要花钱的时候。”
“我去照顾她,难道还要让她养着我?”
我慢慢开口。
“你在我家时,不也花我的钱?”
她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说法。
“你是儿子,能一样吗?”
我没有争这个。
只是把话说得更清楚。
“你去了姐姐家,吃的用的都在她那边,原来这些额外开销,我不再包了。”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什么叫额外开销?”
“我是你妈!”
屋里传来女儿的哭声。
我看了一眼门,告诉母亲我要先去看孩子。
她立刻拦我。
“你别拿孩子当借口!”
“今天不把钱转过来,这事没完!”
我没有继续站在那里听。
“你先把东西拿回去,晚点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
女儿刚换好尿布,林芷正抱着哄。
她看见我进来,先看我的脸色。
“妈打来的?”
我点头。
“发现卡停了。”
她的手微微一紧。
我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你休息,事情我来处理。”
陈姨把温水递给林芷,顺手替我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女儿很快安静了。
她那么小,抓住我的一根手指,就不肯松。
我低头看着,刚才那点烦躁慢慢散下去。
以前母亲一生气,我就觉得天要塌。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离不开我的人,就在怀里。
中午,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先骂。
声音冷得厉害。
“你把生活费停了,是不是觉得我没办法?”
“我还有你爸留下的门面租金。”
我没有出声。
她大概以为终于找到了能压住我的东西,语气慢慢硬起来。
“我刚给老周打了电话。”
“他说,这个月的钱已经付过了。”
她停住,呼吸越来越重。
“谢川,那一万二,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10 你的钱归谁管
“进了林芷的账户。”
我没有绕弯。
母亲在那头吸了口气。
“你再说一遍?”
“这个月开始,两间门面的租金都给林芷。”
“以后也是。”
电话里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随后,是她压不住的怒气。
“谁准你这么做的?”
“我自己的房子,我来安排。”
“那是你爸留下的!”
“爸留给谁,手续上写得很清楚。”
她突然不说话了。
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文件办好,她也在场。
只是这些年,钱一直进她账户,她渐渐把代收当成了拥有。
现在我把钱拿回来,她反倒觉得是我抢了她的东西。
母亲缓了几秒,换了个说法。
“我替你收着,是怕你年轻乱花。”
“你现在有孩子了,更该知道攒钱。”
我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份收租委托。
“那你替我攒了多少?”
那头没声了。
“妈,三年的租金,你不是说留给孩子吗?”
“现在孩子出生了,存款呢?”
她开始烦躁。
“家里哪样不要钱?”
“你当过家没有,就知道问!”
我看着委托上她签的名字。
“家里的生活费,我另外给。”
“水电、日常账单,大部分也是我付。”
“你要说租金花完了,总得告诉我,花在哪里了。”
她很快提高嗓门,把我的问题盖了过去。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要跟我查账?”
我没有再追着问。
账已经在我手里,不靠她一句解释。
“你去照顾姐姐,我支持。”
“但从今往后,你在她那边的生活开销,让她安排。”
母亲立刻反驳。
“她现在怀孕,哪里顾得上这些?”
“林芷刚生完,也没有精力照顾你。”
这句话说出去,电话里短暂地静了。
我接着往下说。
“姐姐是你最疼的女儿。”
“你把人和钱都给她,现在也该让她替你考虑考虑。”
母亲忽然换上了一副委屈的口气。
“我就过去住几天,你至于这样吗?”
“你说过,要住到姐姐稳定下来。”
“那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我看向客厅。
陈姨正在给孩子整理小衣服,林芷坐在旁边,把已经洗好的口水巾一条条叠好。
家里安静,事情也都有人商量。
我第一次发现,所谓少了母亲不行,只是她反复告诉我们的结果。
“你什么时候回来,是另一回事。”
“钱的安排,不会变。”
母亲呼吸重起来。
她开始翻旧账。
说我小时候生病,是她背着去看。
说我读书要花钱,她连衣服都舍不得买。
这些事,我没有否认。
我也从来没忘。
所以工作以后,我按月给钱,她需要什么,我能满足的都满足。
可她拿着我记得的恩情,要求林芷和女儿也一起受委屈。
这一步,我不会再退。
我等她说完,才开口。
“你养我的辛苦,我记得。”
“但林芷没有欠你。”
母亲像被这句话刺到,立刻把矛头转过去。
“她是不是还在记医院那点事?”
“我就先去照顾自己闺女,她还要恨我一辈子?”
“是我在跟你谈。”
我把声音压低。
“别每次我不答应,你就怪她。”
这时,谢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大概一直在听。
“妈,把电话给我。”
很快,听筒里换了人。
“谢川,你差不多行了。”
“妈被你气得饭都没吃。”
我问她。
“她给你做好了吗?”
谢婉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吃了吗?”
“我怀着孕,能不吃吗?”
我闭了闭眼。
母亲忙着做饭,自己没吃上。
姐姐吃完,替母亲来指责我不孝。
这套次序,她们倒是熟得很。
我没有跟她兜圈子。
“以后妈在你那边,你把她照顾好。”
“她给你做饭,你也给她留一口热的。”
谢婉的语气马上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接她过去,就别让她连买东西的钱都要找别人。”
她冷笑了一声。
“那门面租金呢?”
“爸的东西,凭什么全便宜林芷?”
我看着抽屉里刚办妥的登记材料。
原本我想等母亲平静一些,再把产权的事告诉她。
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
她们争的从来不止当月这一万二。
她们要的是,我的东西永远能由她们支配。
“谢婉,你听清楚。”
“不是只把租金给林芷。”
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我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放到桌上。
“两个门面的产权,我已经转给她了。”
11 她的养老本钱
电话里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母亲的声音猛地炸开。
“谢川,你敢!”
我把手机稍稍拿远。
“手续已经办了。”
她像是没听见,仍在不停地问。
“你凭什么把我的养老本钱送人?”
“你爸留下的东西,你说给谁就给谁?”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爸留给我的。”
“你当年没有异议,现在也不能换个说法,就变成你的。”
母亲根本不肯听。
她把养我多年的话,又从头翻了一遍。
最后哭了起来。
“早知道你娶了媳妇就这么对我,我还不如当初不生你!”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林芷显然听见了。
她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像是又准备替我把这场争执扛下来。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挂电话,也没有避开她。
“妈,别用这种话逼我。”
“你要骂,冲着我来。”
母亲哭得更厉害。
谢婉在旁边劝,声音却句句冲着我。
“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就算你要给林芷钱,也不能把老人最后的指望都拿走。”
我听完,问了一句。
“她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不是她的指望?”
谢婉一下没声。
我继续问。
“她现在就在你家,你给她安排了什么?”
“你别转移话题!”
“我问的就是这件事。”
母亲突然抢回电话。
“你姐现在要安心养着,哪有工夫想这些?”
“你既然有本事挣钱,就该多担一点!”
我看向林芷。
她站在我身边,手冰凉,却没有松开我。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会担我这个家的责任。”
“不会再替姐姐把所有责任一起担了。”
母亲见我不松口,声音忽然低下来。
“是不是只要我回去照顾林芷,你就把钱还回来?”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在这句话里散了。
她不是后悔在医院扔下林芷。
她是在问,补几天照顾,能不能换回收款权。
林芷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我握紧。
“照顾的人已经请好了。”
“你不用回来换钱。”
母亲沉默片刻,又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房子可以先放在林芷名下,但租金必须继续给她。
她说自己不计较,给年轻人留点面子。
我几乎听笑了。
把我的东西拿去做人情,再回来要求我感激。
这件事,她做得太熟练。
“租金也是林芷的。”
“她愿意怎么用,由她决定。”
母亲的哭声停了。
“你就不怕亲戚们知道?”
“你去说。”
“我真去说了,你以后别后悔!”
“把前因后果一起说清楚。”
电话挂断得很突然。
不到十分钟,二姨打来电话。
她的语气很急。
“你妈说,你把她的房子偷偷转出去了?”
我没有急着解释,只把旧的产权信息和收租委托拍给她。
能说明问题的部分留着,其他信息遮好。
她看完,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她只是替你收钱?”
“对。”
“那她刚才怎么跟我说,是你爸留给她养老的?”
我没回答。
这种问题,不该问我。
二姨叹了口气,又试探着说老人手里不能没钱。
我把过去三年的固定转账记录截了一段给她。
每个月六千。
另外还有过节和临时给的钱。
她看了很久。
“你每个月给这么多?”
“还不算租金和副卡。”
二姨那头彻底安静了。
临挂电话前,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再让我劝林芷。
林芷坐回沙发,双手攥在一起。
我给她倒水,她却抬头看着我。
“要不把租金留一部分给她?”
我把水杯放下。
“你是真想给,还是怕我为难?”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坐到她旁边。
“别替我付这个代价。”
“这次我做的决定,不需要你退让来收场。”
她低下头,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晚上,家族群突然热闹起来。
母亲发了一长段话。
说自己含辛茹苦养儿子,现在老了,手里连买菜钱都没有。
她没有提姐姐,也没有提产房。
最后一句写得格外扎眼。
这些年,他就没给过我多少钱,如今还要往我身上扣偏心的帽子。
几个不清楚情况的亲戚,很快开始劝我。
有人让我赶紧给母亲转钱。
有人说媳妇要哄,亲妈更要敬。
我没有立刻打字。
先把母亲那句话截了下来。
随后,我打开早已整理好的文件夹。
里面不光有我给她的钱。
还有她亲手发给我的转账凭证。
每一张后面,收款人的名字都是谢婉。
12 每一笔都在
我没有把账单一股脑扔进家族群。
先回复了母亲那句没给过多少钱。
“这句话,你确定吗?”
她很快发来语音。
“怎么,你现在还要逼我认错?”
“我就问你,老人手里留点钱,有什么不对?”
我把第一张截图发出去。
三十六个月,固定转账每月六千。
合计二十一万六千。
随后,是两间门面的收租记录。
三年四十三万二千。
租客发来的回执,付款时间和收款账户,都能对应上。
这两项加起来,已经六十四万八千。
还没算副卡消费,也没算逢年过节另给的钱。
我只发了一句话。
“这些钱,你收过没有?”
群里立刻静了。
刚才劝我别太计较的表叔,撤回了一条消息。
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家里过日子不花钱?”
“你以为你媳妇吃的用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芷坐在旁边,看见这句话,手指一下攥紧。
我没有让她解释。
先把家里的日常缴费和副卡还款另列出来。
没有把不确定的支出算进去,也没有拿林芷补贴过的钱充数。
只列我能直接核实的。
然后,我问母亲。
“你说都花在我家,那给姐姐的这些,算哪一笔?”
第二组截图发出去。
里面有谢婉催我付款的消息,有母亲让我给姐姐周转时发来的账号,还有转账成功的回执。
这些年,我直接转给姐姐的钱,一共十六万四千。
她每次都说先借。
没有一次主动归还。
母亲很快发来语音。
“你姐有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
“都是亲姐弟,你还记着账!”
我看着屏幕。
“我记账,不是为了证明我没帮过。”
“是为了证明,我已经帮过很多次。”
谢婉终于出现。
“你现在日子好了,拿这些出来羞辱谁?”
我把她去年发来的消息贴过去。
那时候她说资金临时周转不开,过两个月一定还。
两个月过去,她买了新的首饰,却让我别在母亲面前提钱,免得老人担心。
我没有说她买东西不该。
只问了一句。
“你答应还的钱,什么时候还?”
群里有人开始追问。
二姨第一个开口,问谢婉既然是借的,为什么这么久没还。
谢婉没有回答。
母亲又出来挡。
“我让他给的,要还也是我还!”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第三组截图,接着发了出去。
这些不是我私下查来的。
是母亲这些年为了让我继续补钱,亲手发给我的凭证。
有时她说手里没钱了。
我问怎么会这么快,她就拍一张转账记录,说姐姐急用,她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管。
还有几次,她先替姐姐付了一笔,让我把钱补给她。
她当时发得理直气壮。
大概从来没想到,那些用来要钱的截图,有一天也会用来对账。
我把重复的剔掉,只保留信息完整、能够核对的记录。
合计二十二万三千六。
这部分,是母亲收到我的钱之后,转给谢婉的。
和我直接转给姐姐的十六万四千,不是同一批。
两项加起来,三十八万七千六。
群里终于有人看明白了。
表叔问母亲,儿子已经给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说没有养老钱。
母亲这次没有马上回。
我继续发。
“我让你收租时,你说租金替我存着。”
“你还说,等孩子出生,给孩子用。”
“现在我的女儿出生了,你告诉姐姐,以后租金都给她的孩子。”
我把谢婉转发给我的那段语音也发了出去。
母亲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说钱不用愁,两间门面的租金都留给女儿。
这一次,再没人劝我懂事。
隔了很久,二姨才问。
“李萍,这话真是你说的?”
母亲突然打来电话。
我接通,她第一句就是让我把群里的东西撤回。
“你还嫌我不够丢人?”
“刚才说我不给你钱的时候,你没觉得丢人?”
“我给自己闺女花点钱,犯法吗?”
“你愿意给她,我没拦。”
我看着桌上整理好的账单。
“但你不能把钱都给她,再告诉所有人,是我没让你有钱。”
母亲喘着气,声音开始发抖。
“你非得把事情做绝?”
“账清楚了,事情才不会继续糊涂。”
她不再提截图。
转而说姐姐最近不容易,说她只是做母亲的心疼孩子。
我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我才问。
“林芷不是谁家的孩子?”
那头没声了。
“她刚从产房出来,求你等一会儿,你都不肯。”
“现在你在姐姐家住着,做饭、买菜、收拾屋子,哪样没做?”
“你想疼谁,是你的事。”
“但从今天起,别再拿我妻女的钱,证明你有多疼女儿。”
母亲哭了。
这次哭声很低,不像之前那样要让所有人听见。
我没有因此改口。
因为林芷在病床上哭的时候,她提着汤,一样走得干脆。
电话还没挂,旁边突然传来谢婉的声音。
她似乎刚看完群里的记录。
“妈,你说的钱,不是你自己存的吗?”
母亲的哭声停住。
谢婉又问了一遍。
“那两间门面,你也真的没有份?”
我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母亲想解释,才叫了一声婉婉,就被打断。
姐姐的语气,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冷。
“你先别说别的。”
“你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账户里还剩几十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正准备挂断,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谢婉把一张图片发进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小群。
是一张刚写好的费用清单。
水电、伙食、日用品,下面还列着今天超市那笔钱。
最底下,写着母亲这个月需要承担的金额。
三千块。
紧接着,是她发给母亲的一句话。
“妈,以后住我这里,生活费得按月交。”
13 亲闺女开始算账
那张三千块的清单发出来后,我妈半天没说话。
电话还通着。
我听见她把手机拿远,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婉婉,你是不是发错了?”
“没错。”
谢婉的声音很清楚。
“你不是一直说,家里过日子,哪样不要钱?”
母亲被堵得没了声音。
这句话,她才刚对我说过。
没想到这么快,就从亲闺女嘴里,原样回到了她耳朵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软声音。
“妈是来照顾你的。”
“我知道,所以只让你出三千,没跟你平摊。”
那边传来翻动袋子的声音。
谢婉大概在收拾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塑料包装响个不停。
“以后买东西之前先问我,别什么贵买什么。”
母亲急了。
“那些不是你让我买的吗?”
“我让你买水果,没让你一次拿那么多。”
我没有继续听,挂了电话。
谢婉很快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看着她的头像,回了一句。
“你们母女的生活费,自己商量。”
她又发来一大段。
说我故意让母亲难堪,说她怀孕需要安静,我偏偏在这时候挑事。
我没回。
把卡停掉之前,我妈给她洗衣做饭,是亲情。
钱断了,还是同一个人,同样洗衣做饭,忽然就成了增加开支。
她想让我重新付款。
然后母女俩继续和睦,继续夸彼此体贴。
至于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还得懂事,还得省钱,还得替她们的亲情买单。
这一次,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晚上,林芷问我,母亲是不是跟姐姐吵起来了。
我把那张清单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不是刚收过妈的钱?”
“收过。”
“那怎么还好意思要生活费?”
我没替谢婉找理由。
因为找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妈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流水声。
“你姐昨天说话也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今天还问我早饭吃没吃。”
我看完,没有回应。
几分钟后,她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粥,旁边有半个馒头。
她说姐姐怕她累,特意让她把早饭做简单一点。
我放大照片。
桌子对面,还有鸡蛋、水果和一盅另外炖的汤。
母亲自己的碗,摆在最边上。
我没有戳破。
她想证明自己没有选错,就总能找到一点理由。
到了中午,二姨给我打电话。
她原本想去看谢婉,顺便劝劝母亲,结果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你姐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
我问怎么了。
二姨叹了口气。
她到的时候,我妈正端菜。
谢婉尝了一口,直接放下筷子,说腥,吃不了。
母亲立刻端回厨房重做。
第二次端出来,她又说太淡。
二姨说孕期胃口变了很正常,吃不下就先吃别的,别来回折腾老人。
谢婉却回了一句。
“我家现在还花钱养着她呢,让她做顿能吃的饭,算折腾吗?”
二姨当场变了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因为母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芷结婚后第一次在家招待亲戚,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桌菜。
母亲坐下第一句,就是咸。
第二句,是花我的钱,连顿饭都做不好。
当时我劝林芷别较真,说老人习惯了挑剔。
我现在才知道,一句别较真,能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多久。
二姨在电话里又说。
“你妈还替她解释,说她怀着孕,心情不好。”
“我也不好再坐,给你妈留了点水果就出来了。”
我谢过二姨。
她停了一会儿,还是问。
“你要不要劝劝你姐?”
“我说她不对,她只会让我转钱。”
二姨没再劝。
挂断电话,我走到厨房门口。
陈姨正在准备晚饭,林芷坐在餐桌旁,慢慢喝温水。
我忽然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她抬头,有点茫然。
我把那年招待亲戚的事提了一句。
她怔了很久。
“你还记得?”
我点头。
“那天不该让你忍。”
她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我当时在厨房哭过。”
我胸口像被堵住。
她从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告诉我,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妈没有恶意。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住。
这次没有说都过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我承认错了,她受过的委屈就能立刻消失。
当天下午,我妈又发来消息。
她让我把家里那条护腰找出来,给她送过去。
我问她是不是腰不舒服。
她先说没有。
隔了一会儿,又说姐姐家的床软,自己没睡习惯。
我把护腰装好,叫了同城配送。
没有亲自过去。
傍晚,配送完成的提醒刚来,母亲的电话就跟了进来。
她像是在楼道里,声音压得很低。
“谢川,你能不能让你姐给妈买个洗衣机?”
我愣了一下。
“她家不是有吗?”
母亲迟迟没有回答。
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她说自己的衣服娇贵,机洗容易坏。”
“让我全用手洗。”
14 她终于也会疼
我妈说完,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喘气声。
我问她。
“你有没有告诉姐姐,你腰不舒服?”
“说了。”
“她怎么说?”
母亲停了好几秒。
“她让我洗完再歇。”
我闭了一下眼。
林芷怀孕七个月时,母亲也说过这句话。
那天家里换季,她把一堆床单被罩堆在卫生间门口,让林芷先把领口和边角搓一遍,再放进洗衣机。
林芷站久了腰酸,说想歇会儿。
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都没抬。
洗完再歇。
当时我不在家,后来是林芷跟我提起。
我却只让她下次等我回来。
没有问她,那一次到底怎么撑过去的。
现在,同样的话,落在了母亲自己身上。
我没有拿旧事去刺她,只说。
“不舒服就停下,别洗了。”
她的声音更低。
“那你姐明天穿什么?”
“衣柜里没有别的衣服?”
“她就喜欢这几件。”
我握紧手机,又慢慢松开。
她不是没有办法。
她只是舍不得让亲闺女有一点不如意。
可到了儿媳妇这里,所有不舒服,都是矫情。
我提醒她把护腰拿进去,自己休息。
她却绕了一圈,又提到钱。
“你要是把卡恢复,买台专门洗衣服的小机器,也就没这些事了。”
我没有答应。
“谁的衣服,谁解决。”
她有些急。
“你怎么变得这么硬?”
“我以前不硬的时候,林芷一个人扛了很多。”
母亲突然安静。
我没再说,结束了通话。
那天晚上,谢婉在群里没有发照片。
以往这个时候,她至少要晒一次汤,或者炫耀母亲替她洗好的水果。
群里安静得有点反常。
第二天中午,二姨转来一段语音。
是母亲发给她的。
母亲声音发颤,说自己不是去享福的,但也不能连坐下来吃口饭,都被人嫌慢。
她终于不再说姐姐孝顺。
只是话说到一半,又开始替谢婉解释。
说孕妇脾气大。
说女婿上班辛苦。
说她在家闲着,多做一点也没什么。
二姨没有顺着安慰。
她直接回了一句。
“林芷也是刚生完孩子,你那时候怎么没这么体谅?”
母亲没再回复。
下午,我收到谢婉打来的电话。
她一开口就埋怨。
“妈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她说腰不舒服。”
“她以前在你家不也总说腰疼?”
谢婉笑了一声。
“你都不信,现在倒信了?”
那声笑,让我心口发沉。
她说中了我过去最难看的地方。
我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以前做得不对,所以现在改。”
“你别转移话题。”
“妈要休息,你就让她休息。”
谢婉不高兴了。
“家里这么多事,谁来做?”
“你和姐夫商量。”
“我怀着孕!”
“那就请人。”
这两个字一出,她立刻噎住。
我知道她不想听。
请人要花自己的钱。
母亲既能干活,又能带钱,才是她最喜欢的安排。
我没有等她继续抱怨,就把电话挂了。
傍晚,母亲和姐姐终于吵起来了。
我知道,是因为姐姐把一段视频发进了小群。
镜头晃得厉害,母亲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抓着一件湿衣服。
她弯着腰,脸上又气又难堪。
“我给你做了一天饭,洗了一下午衣服,我还得交生活费?”
镜头后,谢婉声音很冷。
“那你吃的喝的,不都是我家的?”
母亲把衣服放进盆里。
“我给过你那么多钱,你忘了?”
“你给我的时候,说是当妈的心意。”
“现在又拿出来算账?”
我看到这里,把视频按停。
没有转给别人。
母亲自己养出来的习惯,如今终于开始咬她。
可我没有兴趣把她的狼狈再挂到亲戚面前,换几句附和。
谢婉紧接着发来消息。
“你赶紧把妈接走,我现在受不得气。”
我回复得很快。
“她去的时候,是你说最需要她。”
谢婉直接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她又发消息。
“你别装看不见,她这样闹,我怎么休息?”
我看着屏幕,问她。
“她要什么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她说今天不洗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所谓闹,不过是母亲第一次说了不。
这声不,从林芷嘴里说出来时,她觉得不懂事。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知道有多难。
晚上十点多,母亲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收拾好的旅行袋。
和医院那天,是同一个。
那只保温桶就放在旁边,盖子没有盖好,里面空空的。
她发来一句话。
“谢川,妈明天回家。”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即回答。
下一条消息很快跟上。
“你把客房收拾出来,我腰疼,得好好歇几天。”
15 她想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打开可视屏,看见母亲站在门外。
脚边放着旅行袋,手里提着空保温桶。
她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好,见门没有立刻开,抬手又按了一遍。
林芷从卧室看过来。
她没说话,抱孩子的手却明显收紧。
我走过去,先把门拉开一条缝。
“妈,我们出去说。”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都到自己儿子家门口了,你还不让我进?”
走廊里有邻居开门。
她的声音立刻更高。
“我在你姐家累成这样,回来歇歇都不行?”
我没有跟她站在门口争。
转身告诉林芷,我下楼一趟。
又把门轻轻关好。
母亲看着门锁落下,眼泪停了一瞬。
“你真听她的?”
“这是我的决定。”
我提起她的旅行袋,往电梯走。
她站着没动。
我回头。
“这里说话会吵醒孩子。”
她这才跟上。
楼下有个小花园,午后没什么人。
我找了张长椅,把包放在旁边,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温水。
母亲接过去,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替她拧开,递回去。
她喝了一口,眼泪又落下来。
“还是儿子知道疼妈。”
我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下一句,我已经猜到了。
“你姐没良心。”
她果然开始诉苦。
说谢婉早上嫌粥太稀,中午嫌菜有味,晚上还要她洗衣服。
自己想躺一会儿,姐姐就喊她起来拿水果。
想先吃饭,姐姐说厨房还没收拾,弄干净再吃不迟。
说到后来,她抹着眼泪问我。
“我都这把年纪了,她怎么就不心疼我?”
我看着她。
“林芷当初,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母亲的手停在脸边。
“现在说的是我。”
“我知道。”
她有些不高兴,把水瓶放到腿边。
“我以前说她两句,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姐姐现在也说,她是怕你闲着难受。”
母亲脸色变了。
“这能一样吗?”
我没有抬高声音。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脸转开。
花园里很安静。
远处有个孩子跑过,喊着让爸爸等等自己。
我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林芷刚出产房时,握住我衣角的手。
她那时候,只想有人等她一下。
母亲连一个小时都不肯给。
现在受了委屈,却希望我立刻把所有安排推翻,腾出地方接住她。
我做不到。
母亲缓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妈以后帮你们带孩子。”
“林芷坐月子也没几天了,让她把陈姨辞了,省点钱。”
我抬头。
“陈姨不会辞。”
她怔住。
“家里有我,还花那份钱?”
“她照顾得很好,我们用得安心。”
母亲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又退了一步。
说自己先住着,不碰孩子的事,也不管钱。
只要让她有个地方睡觉。
我问她。
“你跟姐姐说要走,她怎么说?”
母亲握着水瓶,指节发白。
“她让我把钥匙留下。”
“钱呢?”
“什么钱?”
“你给她的二十二万三千六,她准备怎么还?”
母亲的表情僵了。
我知道,她又想绕开这个问题。
果然,她很快低下头。
“她现在怀着孕,先不说这些。”
我站起身,把旅行袋扶正。
“你不说,她就当不用还。”
母亲突然伸手拉住我。
“她毕竟是你姐,你还真想看我跟她翻脸?”
我看着她拉住我的手。
“你愿意继续护着她,是你的选择。”
“但不能把后果都放到我家。”
她哭得更厉害。
这次没有喊,只反复说自己命苦,说两个孩子都不让她省心。
我听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林芷刚从医院回来,晚上还要起来照顾孩子。”
“她不该再听这些话,更不该被你要求辞掉帮她的人。”
母亲抬起头。
“那我住哪儿?”
“先让姐姐把你的钱退一部分,你租个住得舒服的地方。”
她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自己儿子有房,我还要出去租?”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却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下亮起来。
“门面呢?”
“那两间门面总还是咱家的吧?”
我心里一沉。
母亲擦了擦脸,开始替自己安排。
说不用多,一间就够。
把前面放货的地方收拾一下,后面摆张床,既能住,也能看店。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
最后,甚至开始埋怨我没早点想到。
我把水瓶放进她的包里,提起旅行袋。
“走吧。”
她立刻站起来。
“去看哪一间?”
我看着她。
“都去看看。”
她以为,我终于又退让了。
16 门面不是退路
车停在早餐店门口时,母亲已经开始往里面打量。
店里刚过了忙的时候,老周正在擦桌子。
他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母亲。
笑意淡了一些。
母亲没等我开口,先指了指后面的储物间。
“这里能不能腾一下?”
老周拿着抹布,没听明白。
“腾出来做什么?”
“我先放点东西,住几天。”
老周的脸立刻变了。
我赶在他说话前开口。
“周哥,你照常忙,店里的地方不用腾。”
母亲转头看我。
“你不是带我来看房?”
“是让你看看,这里有人经营。”
我指了指墙上的经营安排,又把手机里的租约打开。
“合同刚续过,租期还有五年。”
“他们按时付租,我们就得让人家踏踏实实做生意。”
母亲皱紧眉。
“我就借个角落,又不占多少地方。”
老周忍了忍,还是开口。
“阿姨,后面都是进货和备料要用的,不是空着。”
“那隔壁总有地方吧?”
我带她走到花店门口。
刘姐正在给客人包花,店里每个角落都有用处。
门边是刚送来的花材,后面放着工具和包装纸。
母亲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她终于看明白了。
这两间门面,没有哪一寸是等着她来住的。
更没有因为她是我妈,就该让租客腾地方的道理。
我把她叫到外面。
“这里租期还有五年,你实在没地方去,就租个单间。”
母亲盯着我,眼睛又红了。
“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因为你刚才一直觉得,这里还能由你安排。”
她气得嘴唇发抖。
“我替你管了三年!”
“你替我收了三年的钱。”
我把话接住。
“水管坏了,我联系的人。”
“租约到期,我谈的条件。”
“这里不是你给了姐姐一份承诺,就能随便挪给她。”
母亲一下愣住。
她没想到,我连那句承诺也记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慢慢垮下来。
路边有张休息椅,我让她坐下。
没有继续让她站着,也没有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但有些话,我必须一次说清楚。
“你想住进我家,林芷要承受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又不会怎么样她。”
“你刚才第一件事,就是想让她辞掉陈姨。”
母亲噎住。
我继续往下说。
“她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重新证明自己会过日子。”
“我们的门,不会因为你在姐姐家受了气,就必须立刻打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很久以后,才问了一句。
“你真不管妈了?”
“我在跟你一起把住处安排好。”
“但不是按你想的方式。”
我把谢婉的号码调出来,递到她面前。
“先要回一部分钱。”
母亲没有接手机。
她还在犹豫。
我站起来,说自己得回家照顾孩子,不能一直在这里等。
她终于慌了,伸手接过。
电话响了很久,谢婉才接。
第一句就是问她到了没有。
母亲说到了,又说我家住不了。
那头立刻安静。
随后,谢婉的声音传出来。
“你是不是又跟林芷说什么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难堪地低下头。
“没有。”
“我得先找个地方住,你给妈转点钱。”
谢婉马上不耐烦。
“你不是去弟弟那儿了吗?”
“他家现在不方便。”
“我家也不方便。”
母亲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握紧手机,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以前给你的钱,你先还我一点。”
谢婉像是被惹恼。
说钱早就花了,说买东西、还房贷,哪样不花钱。
还说母亲当初给得高高兴兴,现在要回去,分明是听了我的挑拨。
我没有插话。
这是她们之间的账,母亲总得自己开口。
电话那头越说越难听。
母亲忽然抬高声音。
“我连今晚住哪里都没着落,你还跟我说这些?”
“那你要多少?”
她张了张嘴,看向我。
我没有替她决定。
她终于自己说。
“先给五千。”
谢婉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只转了三千。
钱到账时,母亲看着屏幕,手一直在抖。
我陪她去附近看了两处短租房。
她最终选了一个有独立卫生间的小单间,付钱,登记,拿钥匙。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
我把包放到床边,确认门窗都能关好,就准备离开。
母亲忽然叫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门诊单,纸边已经发软。
“住的地方有了,那这个呢?”
她捂着腰,眼泪落了下来。
“妈要看病的钱,你也不肯给吗?”
17 账单比眼泪清楚
我接过那张单子,先看日期。
是她来我家前一天的。
上面有检查安排,还有尚未缴费的项目。
我问她现在是不是疼得站不住,要不要马上去医院。
她摇头。
“就是一直酸痛,做久了活,直不起腰。”
我把单子放平。
“那按医生安排去看,别再继续干那些活。”
母亲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期待。
“你先给妈转两万。”
我抬头。
“这上面的费用,不到两万。”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后面不得吃药,不得养身体?”
“手里没钱,我心里不踏实。”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拿出手机,把那份整理好的记录打开。
母亲看见页面,脸色就变了。
“又拿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说手里没钱,不踏实吗?”
我把屏幕放到她面前。
二十二万三千六。
每笔时间,每张她发给我的凭证,都排得清清楚楚。
“你有钱。”
“只是都在姐姐那里。”
母亲把脸转开。
“那是以前给她的。”
“她昨天向你要生活费的时候,没觉得以前收的钱不能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有混淆账目。
我直接给谢婉的十六万四,是另一笔。
现在摆在母亲面前的,只有从她手里出去,又落进姐姐口袋的钱。
她说给姐姐应急。
说等姐姐日子好了,自然会孝敬她。
我每次问,她都是这个回答。
现在该应急的人换成了她。
那些话,也该兑现一次。
母亲慢慢红了眼眶。
“你就非得看妈去求她?”
“你刚才让我拿两万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是求?”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
“因为你知道,我以前总会给。”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清楚。
母亲拿着那张门诊单,手越来越紧。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哭。
说姐姐现在怀孕,家里开销大,说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能把女儿逼得没有退路。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你给林芷留过退路吗?”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在医院里求你等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那时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姐姐会嫌弃你。”
我把话说得很轻。
“但你知道,林芷需要人。”
母亲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顺产恢复快。
也没有再说女人都要经历。
疼落到自己身上,她终于不肯用这些话敷衍了。
我把门诊单还给她。
“这两万,我不转。”
“你去找谢婉,先把该用来看病的钱要回来。”
她猛地抬头,像是直到这时,才真的相信我不会松口。
“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难受?”
“你需要马上去医院,我可以送你。”
“但你要一笔钱继续攥着,再拿去贴给姐姐,这件事到此为止。”
母亲怔住。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她手机充好电,又把附近去医院的路线告诉她。
门诊单上的复诊时间,也提醒她别忘。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想起林芷。
也是这样轻轻一抓。
同样怕人离开,同样想有人留下。
可母亲当时没有回头。
我停下脚步,等她说话。
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慢慢松了手。
离开前,我把那几笔转账记录发给了她。
不是让她拿去骂人。
是让她别再被一句没收过多少,就堵得哑口无言。
晚上,她终于在小群里发了消息。
把门诊单和转账记录一起发出来,问谢婉什么时候出看病的钱。
谢婉很快回复。
“弟弟不是有钱吗?”
母亲这次没再替她找理由。
“我在你家干活累成这样,你让我去找别人?”
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十几分钟,谢婉私信我。
让我先把钱给母亲,别让她继续在群里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回了她一句。
“钱进了谁的账户,谁先拿出来。”
她气得打来电话。
我直接挂掉。
随后,把她承诺归还那十六万四的聊天记录发过去。
“你欠我的,也该有个还款安排了。”
谢婉终于不再只顾着骂。
她发来好几条消息,问我是不是一定要闹得六亲不认。
我没有跟她争这个词。
只把金额和时间,重新发了一遍。
快到夜里十一点,母亲发来一张收款截图。
谢婉又转了五千。
备注写着,检查费用。
母亲在下面发来一句话。
“她说让我看完,把剩下的退给她。”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母亲以前给姐姐转钱时,从来没有问过剩多少。
我正要放下手机,小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是母亲发的。
“之前的钱,我不白给了。”
“你欠我的,我们一笔一笔算。”
18 这次先顾我们
那天之后,谢婉再没在家族群晒过母女情深。
那些汤、那些水果、那些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照片,都停在了母亲没钱的前一天。
母亲按时去了医院。
检查做了,后续安排也问清楚了。
她把单据发到小群,第一次没有替姐姐遮掩,直接写明花了多少,还需要准备多少。
谢婉起初仍想推。
不是说忙,就是说手头紧。
母亲把转账凭证一张张翻出来,问她当初收钱时,为什么从没觉得为难。
她们争了几天。
最后,二姨出面坐了一次,把双方能核对的记录摆开。
母亲转给姐姐的那些钱,哪些曾说过暂借,哪些当时没说清,都逐项确认。
没有凭一句亲母女就全抹掉,也没有把同一笔算两遍。
母亲终于拿回一部分钱,租下了那个单间。
后续的返还安排,也落了纸。
我直接借给谢婉的十六万四,她同样给了明确的分期安排。
我没有因为她叫了一声弟弟,就再说算了。
第一笔到账时,她发来一条消息。
说我现在心里只剩老婆孩子。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我还记得别人欠我的钱。”
她没再回复。
林芷知道这些事时,月子已经快结束。
她坐在窗边,看着陈姨收拾女儿的小衣服,忽然问我。
“你会不会哪天又觉得,是我让你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不是你。”
她看着我,没有立即移开眼睛。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句随口安慰。
“你从来没要求我停卡,也没要求我收回门面。”
“那些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们现在能好好过,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把你的忍让,当成别人任性的本钱。”
林芷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手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很久。
很快就松开我,指了指旁边的小床。
女儿醒了。
睁着眼睛,嘴巴动来动去,像是对我们的动静很不满意。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
小小一团,贴在怀里,心都跟着软下来。
以前我总想着,家里不能闹矛盾。
现在才明白,不能靠让一个人一直难受,换来其他人的好日子。
母亲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没有骂,也没有要钱。
她说自己住的地方不大,但白天很安静。
不用一早起来赶着做饭,也不用洗到深夜。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才问。
“林芷还怪我吗?”
我没有替林芷回答。
“你应该问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接我的电话吗?”
“你可以先发消息。”
当天下午,林芷收到了一段语音。
母亲承认,医院那天,她不该拦着我们请人,又在最需要帮忙的时候离开。
没有再提姐姐怀孕不容易。
也没有说自己只是嘴上厉害,心里是好的。
最后,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林芷把语音听完,手机放在腿上。
我没有催她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她只发过去一句。
“我现在想先把身体养好。”
母亲回了一个好。
没有要求她叫妈,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能过去看孩子。
这已经是以前不会出现的安静。
至于原谅,要不要、什么时候,都由林芷自己决定。
月子结束前,我陪她做了恢复情况的评估。
之后的产后修复,也按适合她的安排来。
我把能够安排好的照护和服务都订好,不再让她为了省钱,拖着不舒服的身体说没关系。
她看完单子,第一反应还是贵。
我把付款记录收起来。
“这次先顾你。”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也不是怕我担心,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
回家路上,她主动提起那把以前没买的椅子。
说现在喂孩子时,旧椅子坐着确实不舒服。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改天看看。
当天就陪她选好,确定尺寸,安排送货。
椅子送来的下午,她坐上去试了试,手在扶手上摸了好几下。
“其实我当时,真的挺想买。”
“以后想要,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
“以后我也可以自己买。”
我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对。”
那两间门面的下一期租金,也准时到了她账户。
她没有急着把钱转给我,更没有先问别人能不能花。
她留出一部分给女儿,另一部分放进自己的储蓄里。
剩下的,她给陈姨结清费用,又准备了一份谢礼。
陈姨要走那天,她抱着女儿,一直送到门口。
这一个月里,谁真正照顾过她,她心里清楚。
临别前,陈姨叮嘱我几句,我一项项记下。
门关上后,我回到卧室。
林芷靠在新椅子上,女儿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张自己做的晚饭,只有一菜一汤,分量不多。
她说今天没有帮姐姐做事,腰也没那么难受了。
我回了句好好休息,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再追着问她缺什么,也没有习惯性地转一笔钱。
属于她和姐姐的账,由她们继续清。
属于我和林芷的日子,终于不必随时给别人让路。
女儿在睡梦里攥住了我的手指。
林芷抬头看我,轻声问晚饭吃什么。
我报了两个她爱吃的菜,她点头,说自己都有点馋了。
我替她把毯子盖好,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是孩子细小的呼吸声,还有林芷翻动书页的声音。
没有催我转钱的电话,也没有谁隔着门挑她的毛病。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早就该给她的家。
当初在病房里举起的那双手,终于不用再替偏心让步。
一只牵住妻子,一只抱稳女儿。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