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儿子出生才九天,就被亲爹判了“死刑”。
“脑瘫治不好,趁早离婚,各过各的。”
他说这话,眼睛都没红一下。
我抱着孩子走出民政局,独自站了两小时。
娘家嫌丢人,婆家当我死了。
我租了地下室,白天上班,晚上带他做康复。
十年熬下来,儿子学会走路说话,还拿下残疾人游泳全国冠军。
这天,他带着新老婆和五岁女儿,拎着一箱面包上门。
“听说孩子拿冠军了,我当爸的来庆祝,顺便商量点事。”
“什么事?”
儿子抬头说了一句话。
前夫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01
产房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
我躺在病床上刚生完,浑身还在抖。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了。
说要做检查。
我等了两个小时。
门推开,不是护士,是周远。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医生说孩子有问题。”
我撑着坐起来:“什么问题?”
“脑瘫。”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先天的,治不好。”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听错了吧?刚生下来怎么就能确定……”
“我问了两个医生。”
他终于走进来,但没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我跟我妈商量过了。”
我盯着他。
“这孩子……养不了。”
“什么叫养不了?”
“你算算,康复费、治疗费、请人照顾,一个月多少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他说的是钱。
每一句都是钱。
“我妈说,可以送福利院。”
“送福利院?”
“你也年轻,咱们可以再生一个。”
我看着这个男人。
结婚三年,我以为我认识他。
“周远,那是你儿子。”
“我知道是我儿子。但他这样,你让我怎么养?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这个家本来就……”
“你说的是放弃他。”
“我说的是面对现实。”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
“你看看。”
我拿起来手在抖。
离婚协议书。
孩子出生第三天。
他已经把离婚协议打好了。
“我可以净身出户,房子留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慷慨的表情。
好像他在做一件很大方的事。
“协议上写的是你自愿放弃孩子抚养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
“孩子归你,房子归你,我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
一千块。
他给一个脑瘫孩子的价格,一千块。
“你想好了?”
“想了三天了。”
三天。
我怀孕十个月,他想了三天。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身体里的力气全部用来抱住肚子上的伤口。
“行。”
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明天去……”
“你现在就走。”
他愣了一下。
“出去。”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那张协议书还在不在。
02
第九天,我出了院。
护士把孩子递给我的时候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我低头看他。
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手指头攥着我的衣角。
四斤六两。
我给他取名叫周念。
念,念住。
我不会丢下你。
民政局在城东。
我打车去的。
周远已经在门口等了。
旁边还站着他妈刘桂英。
刘桂英看见我怀里的孩子,别过脸去。
“你也别怨远子,他也是没办法。”
我没接话。
“这孩子你要是实在养不动,可以送人。我认识……”
“不用。”
“你一个人能行?”
我抱紧周念,走进了民政局。
签字的时候,周远的手很稳。
工作人员问:“双方确认自愿?”
“确认。”他说得很快。
“确认。”我说。
红本换绿本。
出来的时候刘桂英已经走了。
周远站在台阶下面点了根烟。
“协议上写的一千块,我每月按时打给你。”
“不用了。”
“啊?”
“抚养费不用了。抚养权也别想了。”
“你……”
“我说不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把烟一扔上了他妈的电动车后座。
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很大。
周念在我怀里哭了。
我也哭了。
蹲在台阶上抱着他哭了很久。
哭完擦脸。
掏出手机。
先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离婚了,孩子我自己养。我想先回家住几天……”
那边沉默了十秒。
“你爸说……你别回来了。”
“……什么?”
“街坊邻居都知道你生了个脑……那样的孩子。你爸在村里抬不起头。”
“妈。”
“你把孩子送了吧。送了之后,你回来,我给你重新介绍对象。”
我挂了电话。
又打给我姐。
我姐接了,但只说了一句话:“妈已经跟我说了。你别来找我,我婆婆知道了会说闲话。”
挂了。
我翻完整个通讯录。
没有一个能打的电话。
我站了两个小时。
太阳从正头顶移到了西边。
周念在怀里睡着了。
我用手挡着他的脸,别让太阳晒到。
两个小时。
我站在那里把这辈子的路想了一遍。
去了城中村。
找了间地下室。
月租三百五。
没有窗户,一开灯全是潮气。
我把周念放在床上,他又哭了。
我把唯一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蹲在地上。
“儿子,从今天开始就咱俩了。”
他听不懂。
但他不哭了。
03
地下室的日子,每一天都一样。
早上五点起来,热奶粉,给周念喂完,放他在床上。
我出门去菜市场,早上六点到十一点帮人卖菜。
中午回来,喂奶,换尿布。
下午一点到五点去超市理货。
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给周念做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是我在网上学的。
视频一个一个看,笔记记了三本。
医生说脑瘫的孩子肌肉僵硬,要每天按摩,每天拉伸,每天刺激他的神经反应。
我不是医生。
但我是他妈。
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
掰他的手指头,让他握东西。
拉他的腿,让他蹬。
用毛巾沾热水,一遍一遍擦他的脚心。
他疼了就哭。
我也想哭。
但我忍着。
他哭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话。
“周念,动一下。”
“再动一下。”
“好的,就这样。”
周念三个月大的时候,别的孩子已经会翻身。
他不会。
他连抬头都费劲。
我带他去市医院做检查。
医生翻完病历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带?”
“嗯。”
“家里人呢?”
“就我一个。”
医生没再问。
写了张康复方案。
“这个方案至少要做三年,每周三次专业康复训练,一次大概两百块。”
我算了一下。
一个月两千四。
我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三千出头。
房租三百五,奶粉尿布六百,水电煤气两百。
剩一千八。
不够。
“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医生看了我很久。
“你回去照着这个做,能做多少做多少。每个月来一次,我给你免费复查。”
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方案纸背面。
“实在不行就打电话。”
这是离婚之后,第一个对我说“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的人。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没有哭。
周念六个月。
还是不会翻身。
周念八个月。
勉强能抬头了。
周念一岁。
会翻身了。
别的孩子一岁已经在走。
他刚学会翻身。
但他翻过来的那一下,我蹲在地上笑了很久。
周念一岁半。
会坐了。
坐不稳,歪来歪去。
我在他身后垫了三个枕头。
周念两岁。
会爬了。
从床这头爬到床那头,五分钟。
我跪在地上伸着手等他。
“来,过来。”
他爬到我手边抓住我的手指头。
咧嘴笑。
口水流了一下巴。
那天晚上我给他洗完澡抱着他坐在床上。
地下室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得很。
周念靠在我怀里抓我的头发玩。
我低头看他。
“儿子,你爸说你治不好。”
“但是你翻身了、坐了、爬了。”
“你什么都能学会。”
他听不懂。
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嘴里塞。
我笑了。
地下室很暗、很潮、很小。
但这是我们的家。
04
周念两岁半还不会说话。
邻居家的孩子同月生的,已经会背唐诗了。
我不急。
我骗自己不急。
每天晚上教他发音。
“妈——”
我指着自己。
“妈——”
他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气泡。
含混的,破碎的。
不是“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晚上两小时。
他开始烦了,哭,推我的手。
我不停。
他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不停。
因为我停了就没有人逼他了。
周念三岁。
我带他去复查。
医生说运动能力进步很大,但语言发育严重迟缓。
“有心理准备,可能终身无法正常交流。”
终身。
我走出诊室蹲在走廊里。
没哭。
回家接着教。
“妈。跟我说,妈。”
他看着我,嘴动了。
没声音。
第三次,他涨红了脸。
“……嗯。”
不是“妈”。
但他在努力。
我点头。
“对,就这样,再来。”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他洗完澡放到床上。
关了灯。
我躺在旁边闭着眼。
快要睡着的时候。
黑暗里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短。
“……妈。”
我眼睛一下子睁开。
不敢动。
不敢呼吸。
怕自己听错了。
然后又来了一声。
“妈。”
比第一声响一点点。
我侧过身伸手去摸他的脸。
摸到了。
他还醒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我。
“妈。”
第三声。
我把他搂过来死死地搂着。
整个地下室都安静的。
只有我在抖。
周念三岁两个月,会叫妈了。
三岁八个月,会走路了。
走得歪歪扭扭,三步一摔。
我在他前面退着走,伸着两只手。
他摔了就扶起来。
再摔,再扶。
膝盖全是青的。
我的,不是他的。
因为每次他要摔的时候,我跪着滑过去接他。
四岁。
会说短句了。
“妈,吃。”
“妈,要。”
五岁。
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虽然一半洒在桌上,一半进嘴里。
但他自己吃的。
我坐在对面看他。
满桌的米粒和菜汤。
他吃完,抬起头。
“妈,好吃。”
我点头。
“好吃。”
周念五岁那年,周远第一次打来电话。
“孩子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
五年。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问。
“还活着。”
“我听说你一直在带他做康复?”
“你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
我挂了。
当天夜里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直觉。
他突然打这个电话,不对劲。
果然。
第二天,刘桂英来了。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你就让我孙子住这种地方?”
五年没露面。
她第一句话是指责我。
05
我挡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刘桂英往里探头。
“孩子呢?让我看看。”
“你看什么?五年了你来看过一次吗?”
“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你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你说送福利院。”
她脸上挂不住了。
“那时候不是情况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了?”
“远子说孩子现在会走了、会说话了,我这不是高兴嘛。”
我盯着她。
“你高兴?”
“当奶奶的能不高兴吗?”
“你当奶奶的时候他才九天大。你在医院门口说的是——这种孩子生下来就是拖累,趁早甩了干净。”
刘桂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回去吧。”
“我好歹是他奶奶……”
“他没有奶奶。”
我关了门。
门外站了十几分钟,走了。
当天晚上,周远又打来电话。
“我妈去看你了?”
“少让她来。”
“她就是想看看孩子。”
“看什么?五年了,你们那一千块抚养费给过一次吗?”
他不说话了。
“周远,我说不用你们的钱,不代表你们就没有责任。我说的是,我不稀罕。”
“我知道以前是我……”
“以前?”
“行,你消消气。我就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他姓周。”
“他姓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挂了。
把他号码拉黑了。
那天之后安静了一阵。
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
周念六岁。
我给他办了残疾人证,送他去特殊学校。
学校有游泳课。
周念怕水。
第一次下水,整个人挂在池边,哭得喘不过气。
老师说,要不算了。
我说再试一次。
第二次,他还是哭。
第三次,他不哭了。
他趴在水面上,身体僵着,慢慢地动了一下。
游泳老师姓陈。
陈老师把我叫到一边。
“你儿子水感很好。”
“什么意思?”
“他在水里的平衡感比大部分孩子强。可能跟他长期做康复训练有关系,核心肌群的控制力很好。”
“你是说他适合游泳?”
“我是说,他有天赋。”
天赋。
我这辈子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跟周念有任何关系。
周念七岁,进了市残疾人游泳训练队。
周念八岁,拿了市级比赛第三名。
周念九岁,拿了省赛冠军。
消息传开了。
很多人来采访。
电视台来了两次。
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
标题写的是:脑瘫少年泳池追梦。
那张照片里,周念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
报道出来的第三天。
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我。”
周远的声音。
我没说话。
“我换号了。看到新闻了。”
“……”
“儿子真厉害。”
他在电话里笑。
我听着这个笑,胃里一阵翻涌。
“我跟我现在的老婆说了,她也说想见见念念。”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们周末过来一趟,行吗?我给孩子买了点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你现在的老婆?”
“嗯,结婚三年了,还有个小女儿。”
“她知道周念的情况吗?”
“知道啊,我跟她说过。”
“你跟她说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跟她说的是,你主动放弃了一个脑瘫孩子?还是说……前妻不让你见?”
他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因为我知道,他要来了。
这次拦不住。
06
周念十岁。
全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少年组,100米自由泳。
我请了假,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到的比赛场馆。
看台上很多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
穿着菜市场换下来的那件外套没来得及洗。
检录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站在泳池边,穿着泳衣,戴着泳帽。
他比别的孩子瘦。
但是站得很直。
这个十年前被他亲爸说“治不好”的孩子,站在全国赛的泳池边上。
站得笔直。
发令枪响了。
他入水。
他的入水一直是最好的,陈老师说过,周念的入水角度像刀。
我攥着座位扶手。
五十米,他第三。
折返。
六十米,第二。
七十米,他追上来了。
八十米,并排。
我站起来了。
周围的人也站起来了。
最后十米。
我什么都听不见。
整个场馆在喊,但我耳朵里只有水声。
他触壁了。
电子屏上跳出来成绩。
第一道,周念。
第一名。
全国冠军。
我坐下来。
腿软了。
周围在鼓掌,很响。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外套上。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最高的台上,低头让人挂奖牌。
他抬起头往看台上看。
他找到了我。
他冲我举了一下奖牌。
嘴动了一下。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妈。”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体育局安排的宾馆里。
周念把奖牌挂在台灯上,翻来覆去地看。
“妈,好看不?”
“好看。”
“给你戴。”
他拿下来踮着脚挂在我脖子上。
奖牌沉甸甸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九点多,他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周念爸爸。
我看着这四个字。
周念爸爸。
他给自己起的备注是“周念爸爸”。
我没通过。
放下手机。
第二天起来,又一条消息。
这次是短信。
“全国冠军,当爸的不能缺席。我周末带着新老婆和小女儿去看念念。箱面包,你别嫌少,心意到了。”
新老婆。小女儿。一箱面包。心意到了。
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荒诞。
九天的时候你签了离婚协议。
九年你没出现过。
现在,全国冠军。
你来了。
我把短信删了。
但我知道删不掉这个人。
周末。
有人敲门。
我开门。
周远站在门口。
他胖了,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了发胶。
旁边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头发,化了妆,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周远手里拎着一箱面包。
他看见我,笑了。
“好久不见。”
我没让开。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念念呢?”
“你来干什么?”
“来看儿子。全国冠军,我这个当爸的来庆祝一下。”
他把面包往前递了递。
“顺便商量点事。”
“什么事?”
他还没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念从屋里走出来了。
他看了看周远。
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和那个小男孩。
周远的笑容更大了。
“念念!还认识爸爸不?爸爸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张开手,做出要抱的姿势。
周念没动。
他看着周远,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周远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07
周念说的是:
“你是谁?”
三个字。
周远蹲在那里胳膊还张着。
笑容卡在脸上,收不回去。
旁边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扯了扯周远的袖子。
“他……不认识你?”
周远站起来,脸上的笑勉强挂着。
“念念,我是爸爸呀。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没有人抱过我。”
周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小时候只有我妈。”
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门口安静了几秒。
那个女人看看周远,又看看我。
“这孩子……是不是不太记事?毕竟那时候才几天大……”
“他记不记事不重要。”我看着周远。
“你要商量什么事?说吧。”
周远咳了一声,把面包塞到我手里。
我没接。
面包掉在地上。
那个女人赶紧弯腰去捡。
周远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进屋说?”
“就在这说。”
“行。”他理了理衬衫领子。
“念念现在是全国冠军,以后肯定有商业价值,代言啊、赞助啊……”
“然后呢?”
“我毕竟是他亲爸,户口本上写着的。”
“户口本上写的是我,你签了放弃抚养权。”
“那是协议离婚时候的事,法律上我还是他父亲。”
他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重新办一下手续。共同监护。”
共同监护。
我差点笑出来。
“你要监护权。”
“不是要,是本来就有。血缘在那摆着。”
“你的血缘在他九天大的时候就断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被我噎住了。
旁边那个女人插话了。
“姐,你别生气。远哥也是关心孩子。他在家里老念叨念念,说当年的事他也后悔……”
“你叫什么?”
她一愣。
“我叫方颖。”
“方颖,他跟你说过当年的事?”
“说过啊。他说……他说你们感情不好,你非要离婚,他没办法……”
我看向周远。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是我要离婚?”
方颖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说,离婚协议是他打的?孩子出生第三天。”
方颖的表情变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妈让我把孩子送福利院?”
方颖转头看周远。
周远的脸涨红了。
“你别听她胡说……”
“离婚协议我还留着。白纸黑字。甲方周远自愿放弃抚养权。你要不要看?”
方颖往后退了一步。
“远哥,你说的不是这样……”
“她在搅事!”周远提高了声音。
“都过去十年了,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自己来翻的。”我的声音很平。
“你来商量共同监护,我就得让你知道,你监护过什么。”
周远咬着牙胸口起伏。
他蹲下来抓着那个小男孩的手。
小男孩被这气氛吓到了,往方颖身后缩。
“走。”周远站起来,拽着方颖的胳膊就走。
方颖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敌意。
是动摇。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
周念坐在桌子边,在拼一个拼图。
“妈,那个人是不是以前那个爸爸?”
“你知道?”
“陈老师跟我说过,说我爸在我生下来就走了。”
他没抬头。
“妈,他来要钱的吧?”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不管他要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他把一块拼图按进去。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妈,我就要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民政局门口,太阳很大。
我抱着九天的周念站在那。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我低头,怀里的周念突然长大了。
十岁,胸口挂着金牌。
他说:“妈,走吧。”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方颖发来的。
“姐,那份离婚协议,能给我看看吗?”
08
我把协议拍了照。
发过去。
三分钟后,方颖回了消息。
“他跟我说的全是假的。”
我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
“他说你当年嫌孩子有病,自己跑了。他说他求你留下你不肯。他说他一个人带了孩子三年,实在带不动才送去你那。”
一共四句话。
每一句都是反的。
我打了三个字:“现在你知道了。”
她没再回。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五天,傍晚。
有人敲门。
我开门。
是刘桂英。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公文包,四十来岁。
“这位是律师。”刘桂英说。
我看着她。
“律师?”
“远子说了,你不同意共同监护,那就走法律程序。”
律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女士,这是变更监护权的诉讼申请。作为周念的生物学父亲,我的当事人周远依法享有……”
“你等一下。”
我打断他。
“他放弃过抚养权,协议离婚时签了字。”
“协议是民事约定,但监护权基于血缘关系,法律上并不能完全剥夺……”
“他十年没出过一分钱。没看过一次孩子。没打过一个电话。”
律师顿了一下。
“这些可以在法庭上……”
“行。”
我接过文件。
“去法庭说。”
刘桂英在旁边嘟囔:“你也别把事做绝,大家坐下来谈……”
“谈什么?你们来谈什么?”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周念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他看见刘桂英歪了一下头。
“你是谁?”
刘桂英呆住了。
“我……我是你奶奶。”
周念看了她两秒。
“我没有奶奶。”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刘桂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孩子怎么……你教的?”
“不用我教。”
我把文件收了。
“你们走吧。法院见。”
关门。
门外刘桂英的声音很大。
“你等着!远子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你一个卖菜的你打得起官司吗?”
周念拉了拉我的手。
“妈,什么是官司?”
“就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我们能赢吗?”
“能。”
我说能。
但我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翻出所有的东西。
离婚协议。
十年的康复记录。
周念的病历、检查报告、训练日志。
我一份一份地拍照存进手机。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十年前那个医生。
“陈医生,你还记得我吗?周念的妈妈。”
“记得。孩子现在怎么样?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全国冠军。”
“他爸回来了,要争监护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出一份证明。从周念六个月到现在,所有的复查记录、康复评估。证明这十年,是谁在带他。”
“我明天就给你整理。”
“谢谢。”
“不用谢。这孩子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谁都看得见。”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手机又亮了。
方颖的消息。
“姐,官司的事我知道了。”
“是他让你来打探的?”
“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那边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句话。
“他把我们女儿的出生年份报给了记者。说是为了证明他有抚养能力。但是姐……我们这个女儿,今年住了三次院。他一次都没去过。”
我盯着这段话。
然后方颖又发了一条。
“开庭的时候,我能不能作证?”
09
开庭那天下雨。
我穿了件干净衣服。
唯一一件没有菜叶子味道的外套。
周念穿校服,胸口别着游泳队的队徽。
陈老师也来了。
坐在旁听席。
周远坐在对面。
西装,皮鞋,打了发胶。
和第一次上门那天一样。
他旁边坐着律师。
刘桂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腰挺得笔直。
法官进来了。
先听周远这边。
律师说了很多。
血缘关系。
亲子权利。
孩子需要完整家庭。
父亲有经济能力提供更好的生活。
说周远月收入八千。
说他有房有车有稳定婚姻。
说他愿意承担一切费用。
说得很好听。
每一句都很好听。
然后轮到我。
我没请律师,请不起。
我站起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日期是十年前,孩子出生第九天。甲方周远自愿放弃抚养权。”
“这是十年的康复记录。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从六个月大开始到现在。上面有医生签字。”
“这是复查记录。每个月一次。全部是我带他去的。”
“这是幼儿园、特殊学校、游泳队的档案。家长联系人一栏,全是我的名字。紧急联系人,也是我。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我一份一份摊开。
整张桌子铺满了。
“十年。他没交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来看过一次。没打过一个电话。直到我儿子上了新闻。”
法官翻了翻文件。
“被申请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远的律师站起来。
“这些只能说明母亲尽到了责任,但不能否定父亲的权利……”
“我还有一个证人。”
我说。
门推开了。
方颖走进来。
周远猛地转头。
他的表情从镇定到错愕,只用了一秒。
“你……你来干什么?”
方颖没看他。
走到证人席坐下。
法官问:“证人与双方什么关系?”
“我是周远现在的妻子。”
旁听席上一阵声响。
刘桂英站了起来。
“方颖!你疯了?”
法官敲了一下。
“肃静。”
方颖开口了。
“周远跟我说,当年是前妻嫌弃孩子有病,主动离婚。是他一个人带了孩子三年。是前妻不让他探视。”
“全是假的。”
“离婚协议是他打的,孩子出生第三天。他连月子都没让她坐完。”
方颖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没停。
“他说他有抚养能力。但我们自己的小女儿今年住了三次院。他一次都没陪过。挂号是我挂的,药是我喂的,夜里孩子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去急诊的。”
“他连自己身边的孩子都不管。他来争这个孩子的监护权……不是因为想当父亲。”
方颖抬起头。
她看着周远。
“是因为他看到了新闻上的全国冠军。”
法庭安静了。
周远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律师翻了一下文件夹合上了。
法官低头写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本庭认为……”
这时候,周念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法官面前。
“法官叔叔,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法官看了看他。
“可以。”
周念转过身。
他面对着周远。
十岁的孩子,站得笔直。
和泳池边一模一样。
“你不要我的时候,我才九天。”
“我妈抱着我,在地下室住了六年。”
“她白天卖菜,晚上教我说话。”
“我学走路摔了一千次,每次都是她接着我。”
“你现在来了,拎了一箱面包。”
他停了一下。
“我拿了全国冠军。你拿了一箱面包。”
“你觉得够吗?”
整个法庭没有人说话。
周远的脸彻底僵住了。
和门口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身后没有新妻子帮他说话了。
身边没有律师替他找理由了。
旁听席上,刘桂英坐了回去。
一句话都没有了。
周念回到我身边。
拉住我的手。
他手心里有汗。
他也紧张。
但他每个字都没错。
法官看了他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写。
10
判决下来了。
驳回周远变更监护权的申请。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周远一直低着头。
他的律师收了文件夹起身走了。
连招呼都没打。
刘桂英坐在旁听席上嘴唇哆嗦。
她想站起来。
腿软了,又坐回去。
没有人扶她。
周远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周念一眼。
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颖站在证人席旁边,没有走到他身边。
周远往门口走。
经过方颖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跟我回去。”
方颖没动。
“方颖。”
“我不回去了。”
周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
方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我认得那个格式。
离婚协议。
“昨晚打好的。孩子归我。你签不签?”
周远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你在法庭上帮外人说话,现在又要离婚?”
“你骗了我三年。”
方颖的声音很平。
“你跟我说你是个好父亲。你跟我说前妻抛弃了你。你跟我说你为了孩子操碎了心。”
“结果呢?”
“你连亲儿子九天大都能扔掉。”
“你觉得我和我女儿在你眼里会比那个孩子值钱?”
周远的嘴动了几下。
方颖把协议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签了,我不要你一分钱。不签,法庭见。”
她说完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看的不是周远。
是我。
她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她走了。
法庭里只剩下周远和刘桂英。
刘桂英终于站起来了。
“远子……”
周远没应。
“远子,咱们回家……”
“回什么家。”
他把椅子一推,大步走了出去。
刘桂英愣在那里。
她看了看空了的法庭。
看了看我。
嘴张了一下。
我没等她说话。
牵着周念走了。
出了法院大门雨停了。
地上全是水。
周念踩了一脚水坑。
鞋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
“妈,鞋进水了。”
“回去换。”
“嗯。”
他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妈。”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行不行?”
“什么?”
“在法庭上说的那些。”
他抬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
“我练了很久。昨天晚上练到十二点。怕自己说不清楚。”
我蹲下来。
看着他。
“你说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清楚。”
他点头。
用力点了一下。
然后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他赶紧用手背擦。
“我没哭。”
“我知道。”
“风吹的。”
“嗯,风吹的。”
我把他搂过来。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个子蹿了一截,搂着有点费劲了。
我拍他的背。
“周念。”
“嗯。”
“走吧。回家了。”
他松开我。
擦了擦脸。
牵住我的手。
我们往前走。
路上有水洼。
他一个一个踩过去。
鞋早就湿透了。
他不在乎。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陈老师在那等着。
“陈老师?你没走?”
“等你们。”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庆功宴还没办呢。全国冠军,得吃顿好的。”
周念的眼睛亮了。
“吃什么?”
“你猜。”
“烤鱼!”
“猜对了。”
周念回头看我。
“妈,吃烤鱼!”
“行。”
我们三个人往馆子走。
周念走在中间。
左手牵着我,右手拽着陈老师的袖子。
他走路还是有一点歪。
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但他走得很快。
从翻身到坐,从坐到爬,从爬到站,从站到走,从走到游。
从地下室到全国赛的泳池。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的。
我只是在旁边伸着手等他。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周念把第一筷子夹给了我。
“妈,鱼肚子上的肉。没刺。”
“你先吃。”
“你先吃。”
我吃了。
他笑了。
陈老师在旁边拍了张照。
照片里,烤鱼冒着热气。
周念的奖牌挂在椅背上。
我在笑。
周念也在笑。
后来这张照片被我洗出来了。
没放在相框里。
我把它夹在那个文件袋里。
离婚协议的后面。
十年的康复记录的后面。
所有的苦的最后一页。
是一张笑着的照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