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坐在他书桌前,手里攥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体温记录。日期、时间、温度。对象叫周岚,每天凌晨两点测,三十五度八到三十五度九之间,记了两年。中间空了十几页。后面又开始了,对象换成了我。第一次牵手:“手温三十五度九。接近。”拥抱:“后腰三秒,肩胛骨两秒。三十五度九。”昨天:“稳定。可以维持。”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了张照片。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扎马尾,笑起来露虎牙。我盯了三秒,手开始抖。那张脸跟我有七分像。
厨房里那个饺子盒还在冷冻层最里面。我打开看过。饺子底下垫着保鲜膜,保鲜膜下面有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的不是饺子。灰白色粉末。标签是他写的:“别怕,不冷。”
我合上笔记本。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提前回来了。我把笔记本塞回抽屉,站起来。他进门看见我站在客厅,笑了一下。
“今天回来早。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馅的?”
他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1 凌晨两点的棉片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一声脆响弄醒。
像撕塑料包装。撕开,停一下,再撕一下。隔着卧室门,从厨房传过来。他不在床上,被子掀开一半,他那侧床单还热着。
我光脚走到厨房门口。
他蹲在冰箱前面。冷冻层门大敞着,白雾顺着膝盖往下淌,地砖上凝了一层细水珠。冷冻层里东西全拿出来了,码在地上。他手里攥着一片酒精棉片,在擦冷冻层内壁。从左上角开始,横着擦,竖着擦,边角用指尖顶着棉片蹭。擦完一层换一张新的,再擦一遍。脚边堆了七八片用过的棉片。
冰箱里只剩一个东西没拿出来。贴着“饺子”标签的保鲜盒,在冷冻层正中间。盒底垫了一块叠成方块的毛巾,四个角对齐,边压边。
“你干嘛呢?”
他回头。抽油烟机的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洁癖。”他笑得很正常,“冷冻层细菌存活时间长,得擦。”
“每天擦?”
“嗯。每天。”
语气平得像背说明书。
我看了眼那个饺子盒:“那个不拿出来?”
“饺子不能反复解冻,容易化。”他把棉片叠好,开始擦下一层。
我困得眼皮打架,回卧室了。
第二天早上冰箱干干净净。饺子盒放在最里面靠壁,外面挡了两袋冻玉米粒。他煮了饺子端给我,猪肉白菜馅。我咬了一口,皮厚,馅少。
“什么馅的?”他坐对面,筷子没动。
“你自己包的你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嘴唇上,停了两秒。“问习惯了。”
那个眼神像在验货。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有点怪。
第三周我把这事跟闺蜜陆露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嚼薯片:“你翻翻那盒子呗,看看里头是不是饺子。”
“万一是呢?”
“万一是你就不纠结了。”她吸了下手指,“我跟你说啊,男人对一样东西过分上心,要么是宝贝,要么是心虚。你挑一个。”
我当天下午下单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到货那天我趁他上班,把摄像头塞在调料架后面,老干妈瓶子挡着,正对冰箱。
当晚我没熬住,一点多睡过去了。两点十分左右手机震了一下,摄像头移动侦测。
我打开回放。两点零七分,他准时出现。先擦外壁,再开冷冻层,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然后他把饺子盒捧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拧开盒盖,两只手捧着,低头凑近。
他对着盒子说话。声音太轻,录到的全是气声碎片。说了大概十几秒,盖上盒盖,放回原位,擦内壁,收工。
第二天我趁他出门,把饺子盒拿出来了。
饺子码得整齐,二十三个。我捏了一个看,皮厚馅少,不是他的水平。闻了闻,猪肉白菜,没别的味儿。手指碰到盒底——毛巾下面有个硬的东西。
掀开毛巾。盒底贴了一层保鲜膜,保鲜膜下面有密封袋。袋子里装的不是饺子。灰白色粉末,很细。巴掌心一小包,沉甸甸的。
标签是他写的:“别怕,不冷。”
我坐厨房地砖上,手里攥着那袋东西。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饺子不是他包的。馅不对。他每天擦这个盒子,对着它说话。他说“不冷”。
我把东西归位,然后去翻了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体温记录。日期、时间、温度,工工整整。第一行写着“周岚”,凌晨两点零四分,三十五度八。后面密密麻麻记了一个多月。
中间空了十几页。
后面又开始了。记录对象换成了我。最早一条是我们第一次牵手那天:“手温三十五度九。接近。”最新一条昨天:“稳定。可以维持。”
最后一页夹了张照片。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扎马尾露虎牙。我盯了三秒,手开始抖——那张脸跟我有七分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拍上。厨房里饺子盒归位,玉米粒挡好。他进门看见我站在客厅,笑了一下。
“今天回来早。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馅的?”
他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2 毛巾的四个角
“猪肉白菜呗,你上次包的。”我往厨房走,手插兜里掐了自己一把。手心全是汗。
他跟进来,拉开冰箱门。冷冻层打开,他先把冻玉米粒挪开,看了一眼饺子盒的位置。盒底毛巾四个角齐着,边压边。他看了一眼,把玉米粒推回去了。
“你动冰箱了?”
“啊?”我靠着灶台,“没啊。咋了?”
“毛巾角歪了一点。”他拉开冷冻层又看了一眼,“我早上走的时候是齐的。”
“可能我找雪糕碰了一下。”我说得挺自然,“你那毛巾垫得也太讲究了,四个角都得对齐。”
他没接话。关上冷冻层,拍了拍手上的霜,开始洗手和面。
那天晚上他包饺子,我在客厅看电视。剁馅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梆梆梆。包完煮好端上来,猪肉白菜,皮薄馅大,跟冷冻层里那个完全两个东西。
我吃了一口。
“好吃。”
“嗯。”他坐对面,自己没吃,看我嚼,“今天体温正常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啥?”
“最近降温,怕你感冒。”他笑了一下,拿筷子敲了敲我碗边,“多吃点姜。”
那盘饺子里姜放得特别多,辣舌头。
晚上睡觉他贴得比平时近。后背贴着我后背,胳膊搭过来,手心贴在我后腰上。手心有点烫。
“你手挺热。”
“刚泡了脚。”他回答得挺顺,手没挪。
我闭上眼装睡。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今天检查冰箱了。他检查了毛巾角。他说“歪了一点”,不是“歪了”,是“歪了一点”。他连歪多少都能看出来。
凌晨两点多,他起床了。被子掀开,脚步往厨房去。撕棉片的声音响起来,咔哧,咔哧。
我摸出手机看摄像头实时画面。他今天换了顺序。先擦内壁,再把东西拿出来。饺子盒放料理台上的时候,他今天没说话。他打开盒盖,低头看着里面,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盒子里。关盖,放回去。
等他回屋躺下,我闭着眼装睡,感觉他手背贴了一下我后颈。
“三十五度八。”他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洗澡,把录像翻出来看。截到他掏东西那一下,放大。
透明小塑料袋,里面装了一小撮灰白色的东西。他把那撮东西倒进了饺子盒里。
他在续。
我翻出笔记本拍照的图,一页一页看。翻到中间空的那十几页,把照片放到最大——空白页中间有几行极淡的字,铅笔写的,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都起毛了:
“周岚,三十五度八。两年。没撑住。骨灰分装三袋。每天加一勺。温度不能停。”
下一页:“第二个。三十六度一。三天。不合适。退了。”
再下一页:“第三个,找到。三十五度九。匹配。测试中。稳定的话,可以开始喂了。”
我盯着“可以开始喂了”五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喂什么?
饺子。
他每天给我吃的饺子。
我冲到厨房,蹲垃圾桶边上干呕了两声。脑子里开始回放——他给我煮了多少次饺子?第一次那盘,我说馅少皮厚。后来他包的那些,皮薄馅大。但那些是从哪儿来的?
我又翻了一遍冷冻层。底下那层抽屉——冻肉那格——把所有东西拿出来,摸抽屉底部。靠里侧贴了一个密封袋,用胶带粘在抽屉底面。透明袋,里面装的是饺子。比盒子里的个头小一圈。每个都用保鲜膜单独裹着。大概十几个。
我捏了一个出来。皮很薄。透光能看见里面馅的颜色,发灰,不是猪肉白菜那种粉白。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一盘饺子。我煮的。从那个密封袋里拿的。
“今天换我做饭。”
他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我。笑了一下。“行啊。什么馅的?”
“你尝尝呗。”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比我包的好。”
“那就多吃点。”我把整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还有。”
他吃了六个。我坐对面看着他嚼,看他的喉结一上一下。
吃完他放下筷子:“你今天体温正常吗?”
“正常啊。”
“后颈让我摸一下。”
“你先摸自己的。”我把手伸过去,“今天你先让我摸。”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手背贴在他后颈上。
凉的。比我的手凉。
“三十……五度几?”我装模作样数了一下,“不对啊,你这体温是不是有点低?”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看反了。”他把我的手拿下来,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我量你的时候,是用手背。你刚才用手背贴我后颈——方向反了。”
他把我的手翻回去,手背贴在他脖子上。
“这才对。手背测的是体表温度。”
我手指头僵在他后颈上。
“你挺懂啊。”
“我学过的。”他放下我的手,站起来收碗,“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没睡。凌晨两点他起床去厨房。我等他脚步声远了,摸出手机给陆露发消息。
“他给我吃的饺子里有东西。灰的。我喂了他六个。”
陆露秒回:“你他妈疯了吧?你喂他吃那个?”
“我不喂他我心里不平衡。”
“你现在立刻拍那个饺子的照片。馅的照片。生馅的照片。发我。”
我下了床,光脚去厨房。他还在擦冰箱。我蹲在冰箱侧面的死角里,拉开冷冻抽屉,摸出那个密封袋,拆了一个饺子,掰开。拿手机拍了三张。馅的颜色确实发灰,不是肉色。
把饺子捏回去,袋子粘回原位。
回卧室躺下。陆露发来一条语音,我转文字看:
“你听我说啊。那个灰的,你明天弄一点出来给我。我拿去让我表哥看。他学食品的,化验一下就知道是什么。”
“好。”
“还有,你最近别吃他做的任何东西。水都别喝他倒的。”
“知道。”
“明天中午来我公司。把东西带出来。”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塞枕头下面。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贴我后颈。
“三十五度七。”他说。停了一下,又贴了一下。
“掉了零点一。”他自言自语,翻了个身,“明天加量。”
我闭着眼,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了一晚上。
3 三十五度七
“明天加量”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粥,端到我面前。白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粥碗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先喝口水。”他把杯子推过来。
我端起来闻了闻。没味儿。又放下。
“咋了?”
“烫。晾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吃自己的粥。我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假装在喝。趁他转身拿酱油的时候,把粥倒进了水池下面的垃圾桶里,拿抹布盖住了。
出门前他堵在玄关,手背贴了一下我后颈。
“三十五度七。”他皱了皱眉,“没升。”
“可能昨晚没睡好。”
“嗯。”他把围巾给我绕上,绕了两圈,系得挺紧,“今天别脱。”
我出了门,拐了两道弯,打车去陆露公司。
陆露在楼下等着,手里攥了杯冰美式,旁边站了个戴眼镜的男的,瘦高,背个双肩包。
“我表哥,周凯。”陆露把那个装饺子的保鲜袋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啥。”
周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打开闻了一下,皱了皱眉。
“我得拿回实验室看。有仪器才行。”他把袋子封好塞进背包,“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你别管。”陆露推了他一把,“赶紧去。有结果发我。”
周凯走了之后,陆露把我拽到墙角。
“你脸色太差了。昨晚没睡?”
“没怎么睡。”我把昨晚看到的东西跟她说了。他从裤兜掏袋子往饺子盒里加东西。笔记本里写的“可以开始喂了”。我喂他吃了六个。
陆露听完,两只手搓了搓胳膊。
“你听我说啊,你不能再回去了。”
“我得回去。我东西还在那儿。而且我要是跑了,他肯定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打算咋办?”
“等周凯的结果。如果是骨灰,我就报警。”
“如果是别的呢?”
“那我也跑。”
陆露骂了一句:“那你现在先别吃他给的任何东西。连水都别喝。你回去装傻,正常过。等他出门了,你把笔记本拍全。所有页。然后找机会溜。”
“嗯。”
“还有,”陆露压低嗓子,“你翻他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前一个女的?”
“笔记本里写了。第二个,三十六度一。不合适。退了。”
“退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得查。”
陆露把冰美式喝完扔垃圾桶里:“你晚上给我报个平安。不发消息我就报警。”
当天下午我回了公寓。他还没下班。我开了电脑,翻笔记本照片,找到“第二个”那页。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和体温。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退了”。
我打开他电脑。密码我早就猜到了——他生日。桌面很干净。我翻文档,翻照片。在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里,找到一张合照。他搂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两人在饭店里,桌上摆着生日蛋糕。照片日期是去年。女人笑得很开,手里举着一杯酒。
我拍下来发给陆露:“认得这人吗?”
陆露过了十分钟回:“不认识。你等等。我发个朋友圈问问。”
又过了二十分钟,陆露发来一段语音:“我有个同事认识她。说这人叫赵敏,以前在城东那边上班。去年年底突然辞职了。走的时候请了病假,说是冻伤。手指头冻掉了两根。后来就没消息了。”
冻伤。手指头。
我坐在他电脑前,盯着那张照片。赵敏举着酒杯,手指头好好的。五个都在。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我正常做饭,正常吃饭。他量了我后颈。
“三十五度八。”他点点头,“升了。”
“嗯。今天喝了姜茶。”
“好。”他拍了拍我肩膀,“保持住。”
晚上睡觉他贴过来。手搭在我后腰上,比平时重。我闭着眼,感觉他手指头在我后腰轻轻按了两下。像是在测什么。
凌晨两点他起床上厨房。我摸出手机看摄像头。他今天没拿东西出来,也没说话。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饺子盒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
听了几秒。放回去。擦冰箱。收工。
第二天中午周凯的结果出来了。陆露发来一张截图,是化验单。上面写着:“送检样品:白色颗粒状混合物。主要成分:磷酸钙、碳酸钙、微量碳化有机物。鉴定意见:与人体骨灰样本高度吻合。”
陆露发了一条语音:“你听我说啊,报警吧。现在就去。”
我坐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把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了三个字:“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得知道那第二个女的怎么回事。万一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呢?”
陆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至少别回家住。”
“今晚我去你那儿。但我得先回去拿东西。”
下班后我回了公寓。他还没回来。我进卧室收拾背包,塞了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然后进书房,打开抽屉拿笔记本——抽屉是空的。
笔记本不见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响。
撕棉片的声音。咔哧。
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他在家。
4 他今天先回来了
我站在书房里,手还搭在空抽屉上。厨房那边又响了一声——棉片撕开,又合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抽屉推回去,走到厨房门口。
他蹲在冰箱前面。穿那件灰色旧T恤,背对着我。冷冻层开着,白雾往外冒。他手里攥着棉片,在擦内壁。从左上角开始。横着擦。竖着擦。
“今天回来挺早。”我说。
“嗯。公司调休。”他头也没回,“你今天也早。”
“回来拿个文件。”
“找到了?”
“没找着。可能落公司了。”
他把棉片换了一张,开始擦第二遍。动作比平时慢。我注意到冰箱旁边地上放了一个背包——我的背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出来一半。
“你翻我包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笑了一下。
“找剪刀。我那条牛仔裤线头开了,想剪一下。”
“剪刀在茶几抽屉里。”
“后来找着了。”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关上冷冻层,“你包拉链没拉好,我顺手给你拉上了。结果一拉东西就掉出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但我知道他翻了。他找的是笔记本?还是他发现了饺子被拿走了?
“你今天吃饺子了吗?”他问。
“没。中午在公司吃的。”
“嗯。”他点了点头,“我煮了几个。猪肉白菜的。给你留了一盘在灶台上。”
我往灶台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盘饺子。冒着热气。刚煮的。
“我一会儿吃。”我说。
“凉了就不好吃了。现在吃呗。”他把筷子递过来。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个。没往嘴里送。
“你先尝一个。”我说,“你包的,你还没吃呢。”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他说,“猪肉白菜的。”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不饿。一会儿再说。”
他没勉强。端着饺子放回灶台上,拿保鲜膜封了。然后走到我面前,手背贴了一下我后颈。
“三十五度八。”他说,“正常。保持。”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旁边假装刷手机,背包在卧室里收拾好了,但他在客厅,大门在客厅那头。我出不去。
十点半他关了电视。
“早点睡。”
“嗯。”
我躺床上,他在旁边翻了两下就安静了。两点多他照常去了厨房。我摸出手机看摄像头。他今天动作特别快。拿出来,擦,放回去。前后不到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见过的事。他擦完冰箱没回卧室。他站在厨房门口,面朝卧室方向,站了大概一分钟。
摄像头拍不到那个角度。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的。正常的。但他就站在那儿。不动。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闭眼装睡。
过了几分钟他躺回来了。手贴我后颈。
“三十五度八。”他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没拦。走到楼下拐角,我给陆露打电话。
“笔记本不见了。他翻了我包。”
“你现在别回去了。直接来我这儿。”
“嗯。”
“你听我说啊,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那个赵敏。她去年年底辞职之后去了外地。我同事说她走之前跟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冰箱别开’。”
我站在马路边上。早高峰的车流从我面前过,轰轰响。
“什么冰箱?”
“她没说。但我同事记得她讲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挺瘆人的。”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听我说了十分钟,中间接了三个电话。最后问我:“你报警是因为你男朋友记体温?”
“不是。是因为他冰箱里有骨灰。”
“你确定那是骨灰?”
“化验单在这儿。”我把手机递过去。
民警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你找个人陪你过来。带原件。做个笔录。然后我们走程序。”
“要多久?”
“你先备个案。我们派人去核查。你这两天别回去住了。”
“好。”
出了派出所,我给陆露打电话。她让我去她家。我打了一辆车,靠在座位上,手机攥在手里。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林茜女士吗?”
“是。”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您今天下午来报过案对吧?”
“对。”
“我们派人去了您提供的地址。冰箱里没有发现可疑物品。您男朋友配合检查了。冷冻层里只有正常食品。没有骨灰。”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您在听吗?”
“在。”我嗓子有点紧,“那笔记本呢?他有个黑色笔记本——”
“现场没有发现笔记本。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挂了电话。
车还在开。窗外街景往后退。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笔记本的照片。相册里一片空白。从第一条记录到最后一页,所有照片全没了。只剩下饺子馅的照片。还在。
我给陆露发消息:“照片被删了。”
陆露秒回:“什么照片?”
“笔记本的。我拍的。全没了。”
“你手机中病毒了吧?”
“可能。”
车拐进陆露小区。我下了车,站在路边,风一吹,后颈凉飕飕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块地方,跟周围皮肤温度不一样。凉得发冰。像冻了一层薄霜。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颈那一小片,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派出所座机。
“林女士,补充一个情况。您男朋友说您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他说您有妄想症。”
“我没——”
“我们只是通知您一声。您要是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您家属。”
电话挂了。
我站在陆露小区门口。太阳很大。我后颈那一块冰凉的地方在慢慢扩大,往肩膀方向走。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他的号码。备注还是“李至”。我打了五个字: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发送。
三秒后回复:“别怕。不冷。”
5 第二个女人叫赵敏
陆露在小区门口把我拽进去。她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缩了一下。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后颈那块。扩散了。”
她把我拉进家门,按在沙发上。拿体温枪对着我后颈打了一下。
“三十二度七。”她看了一眼读数,“你正常体温呢?”
“三十五度八到三十五度九。”
“这块地方比别处低了快三度。”她把体温枪扔茶几上,“你听我说啊,现在去医院。”
“等一下。”我抓住她手腕,“先帮我找赵敏。笔记本上写的第二个。三十六度一。退了。周凯化验单出来了,那个就是骨灰。我得找到赵敏问清楚。”
陆露盯着我看了三秒。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我那个同事有赵敏微信。我问问。”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等了两分钟。对方回了一段语音。陆露转文字看,脸色变了。
“赵敏还在本地。我同事说她去年辞职之后去了外地,今年年初又回来了。现在在城西那边一个超市上班。”陆露把地址抄在便利贴上,“你要去找她?”
“现在去。”
“我陪你。”
“你留这儿。万一我妈打电话来,你帮我接一下。别让她去我公寓。”
陆露骂了一句,把她手机塞给我:“你拿我手机去。你那个手机别用了,他可能装了东西。有任何事打我另一个号。”
我打车去了城西。赵敏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短头发,手指头确实少了两根。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没了。她看见我走过来,扫了一眼我的脸,又扫了一眼我脖子。
“你后颈凉了?”她开口第一句。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摸脖子。”她把扫码枪放下,“你跟我来。”
她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带我去了超市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关上门,从柜子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你跟他处了多久?”
“一个多月。”
“吃了多少饺子?”
“五六顿。”
“五六顿就开始了?”她吐了口烟,眯着眼,“我那时候吃了三十多顿才出现症状。他改配方了。”
“你手指头——”
“冻的。从指尖开始。先是发白,然后发紫,最后没知觉。医院说是冻伤,但我知道是他搞的。”她看了我一眼,“他往饺子里掺骨灰。你吃了他多少?”
“我喂了他六个。”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咳嗽。
“你喂他吃他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啥。我以为是毒药或者什么恶心的东西。我想着不能光我一个人吃。”
“你胆子挺大。”她把烟掐了,“他吃了?”
“吃了。吃了六个。”
“那他应该比你慌。”赵敏靠在柜子上,“骨灰进了他肚子,他自己得想办法排出来。这玩意儿在体内化了就是毒。他比你急。”
“那个骨灰到底怎么回事?”
“周岚的骨灰。他前妻。死了大概两年多。他跟说她只是冷着了,骨灰能保住她的魂。他找了个人当保温箱。每天喂骨灰饺子,把骨灰蹭在后颈上,让骨灰慢慢渗进皮肤。等整个后背都凉了,周岚就算‘住’进来了。”
“住进来之后呢?”
“他就换下一个。”赵敏又点了一根烟,“他笔记本里写的,‘没撑住’。意思是那个女的体温彻底降下来之后,人就不行了。周岚没撑住。我差点没撑住。你吃得少,还来得及。”
“怎么排?”
“灌水。喝大量的水。然后出汗。喝姜汤,裹被子。把骨灰从汗里逼出来。后颈那块地方拿酒精湿敷。五分钟一换。敷到不凉为止。”
“你那时候怎么跑的?”
“我拔了他冰箱插头。一整夜。骨灰化了。他得重新弄,没空管我。我趁那个空档跑的。”
“他没追你?”
“追了。追了三个月。后来可能觉得我体温太高,不合适,放弃了。”她把烟头摁灭在铁皮柜上,“你把他那个密封袋冲了没有?”
“还没。放在陆露冰箱里。”
“赶紧冲了。扔马桶里。别留着。”
“我留着是为了报警。”
“报警没用。”赵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报过。警察去查了。冰箱里只有正常食物。骨灰被他处理干净了。监控没有。证据没有。他太稳了。”
我攥着陆露的手机,站在原地。
赵敏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把骨灰冲了。第二,把你后颈那块凉的地方弄回去。你那个凉点在扩,从脖子往肩膀走,对吧?”
“对。”
“回去拿酒精湿敷。别光擦。敷够五分钟。一天敷三回。三天之内不退,你就得去医院切皮肤。”
“切皮肤?”
“我那时候敷了两天没退。去医院让医生把后颈那块皮切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再晚几天就渗到肌肉里了。”
我出了超市,给陆露打电话。
“找到赵敏了。把冰箱里那个骨灰袋冲了。”
“已经冲了。你走之后我就冲了。”
“用酒精湿敷后颈。五分钟。”
“我在敷。”她顿了一下,“刚才派出所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去你公寓查过,没发现问题。你男朋友还配合做了笔录。他说你怀疑他往饺子里掺骨灰。警察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说你自己翻他东西,翻完了就疑神疑鬼。他还给警察看了你之前去医院看焦虑症的就诊记录。”
“我没看过焦虑症。”
“他说你看了。而且警察还真查到了记录。城东医院精神科,上周三。”
上周三我在上班。根本没去医院。
“他用了你的身份证号挂的号。电子记录改不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晒着,后颈凉着。
“陆露。”
“嗯?”
“笔记本照片被删了。赵敏说报警没用。我现在手里有化验单,但那是周凯送检的,没有来源证明。我怎么办?”
陆露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啊。你现在回来。咱们先把你的后颈处理了。然后想办法。把那个骨灰袋子留着,别扔。万一有用呢。”
“已经冲了。”
“那就算了。你回来。现在。”
我打车回了陆露家。她帮我把酒精棉片敷在后颈上。五分钟。拿掉。擦干。手背贴上去。
还是凉的。
再敷五分钟。再擦。还是凉的。
陆露脸色不好看了:“明天去医院。挂皮肤科。”
当天晚上我住在陆露家。半夜两点我醒了。没起床。睁眼躺在床上。
但我知道厨房那边有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闭着眼。呼吸放平。
过了大概十秒。脚步声远了。大门开了。又关了。
我摸出手机看陆露装的门口摄像头。两点零七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鲜盒。他把保鲜盒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等到天亮才出门看。鞋柜上确实有个保鲜盒。贴着“饺子”标签。盒底垫着毛巾。打开,里面二十个饺子。比之前少了三个。
盒底压了张纸条:“你后颈那块凉的在扩。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温度稳不住。你回来我教你敷。你一个人敷不好。”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了。把饺子倒进垃圾袋。把保鲜盒也扔了。扔到楼下垃圾桶。拿手机拍了张垃圾桶的照片。
然后我去了医院。皮肤科。
医生看了我后颈。拿棉签刮了几下。又拿了个小仪器贴上去测温度。
“这块区域温度确实低。比周围低了大概三度。”医生把仪器收起来,“表面看皮肤没有异常。没破溃没变色。我建议你做个皮肤活检。切一小块下来化验。”
“切多大?”
“米粒大小。局麻。几分钟的事。”
“做。”
医生切了一小块皮肤。送病理。三天后出结果。
从医院出来我给陆露打电话。
“切了。”
“疼不疼?”
“打了麻药。现在有点胀。”
“你妈那边我盯着。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出差了。”
“她信了?”
“信了。但你得赶紧想个办法。你妈那边不能一直瞒着。”
我攥着陆露的手机,后颈贴着纱布。那块切掉的地方暂时不凉了。但纱布底下别的地方还在凉。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陆露去拿的。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你自己看。”
报告上写:“送检皮肤组织边缘可见大量颗粒状异物沉积,大小约0.5—2微米,成分经能谱分析为磷酸钙及碳酸钙混合物,与骨灰样本特征一致。异物分布限于真皮浅层,未见深部浸润。”
“真皮浅层。”陆露指着那行字,“她说没渗进肌肉。但是浅层已经全是的了。你后颈那块皮肤底下全是骨灰颗粒。”
“怎么弄出来?”
“医生说了,切了。切掉那块皮肤。植皮。”
“多大一块?”
“巴掌大。”
我坐在陆露家沙发上。后颈纱布底下的凉点在慢慢往回爬。
当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让陆露帮我约赵敏。三个人在陆露家碰头。
“我不能一直躲。”我坐在茶几前面,“他给我挂精神科,警察信他。他放饺子,我扔了他再放。我后颈那块东西不切就永远凉着。切了还得植皮。”
赵敏靠在沙发上:“你想怎么做?”
“我把剩下的饺子吃了。”
陆露和赵敏同时开口:“你疯了?”
“我吃一顿。不用多。把那个密封袋里的全吃了。然后我催吐。吐出来的东西拿去化验。证明我吃下去了。我后颈的切片化验证明骨灰渗进皮肤了。两样加一起,警察不能不立案。”
赵敏盯着我看了几秒:“你知道吃了之后会怎样?”
“知道。体温会往下掉。后颈凉点会扩。但你说过,你吃了三十多顿才全身凉透。我吃一顿。最多掉零点几度。我有时间催吐。”
“你要赌?”
“我现在不赌,等后颈全凉了再赌?那时候我可能连催吐的力气都没了。”
赵敏没说话。陆露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我翻开手机,把赵敏刚才说的话转述给陆露,“他笔记本上写了‘第五个。三十五度八。在路上。’他现在肯定在找下一个。如果我不把他按住,下一个就是别人。”
陆露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行。吃。我看着你吃。吐不出来我拿勺给你抠嗓子眼。”
6 吃给他看
当天晚上八点。我回了公寓。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桌上摆了两盘饺子。一盘推到我那侧。
“你回来了。”他笑了一下,“坐。”
“嗯。”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先量一下体温。”他把手伸过来。
我后颈让他贴了一下。
“三十五度八。”他点点头,“还在。吃了饺子就稳了。”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吞下去。
他在对面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好吃吗?”
“好吃。”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对。”他又笑了一下,“猪肉白菜。”
我吃了六个。跟上次他吃的一样。我盯着他看。
“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就行。”
我放下筷子,捂着嘴站起来。
“怎么了?”
“有点恶心。我去趟厕所。”
进了厕所,我蹲在马桶前面,拿手指抠嗓子眼。胃里翻上来,饺子全吐进马桶里。吐完了冲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保鲜袋,把吐出来的东西装了一部分进去,塞进裤兜里。
洗了把脸,漱了口。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厕所门口。
“没事吧?”
“没事。吃急了。”
“那剩下的还吃吗?”
“不吃了。饱了。”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早点睡。”
那天晚上他没去厨房。也没来卧室。他坐在客厅里,灯一直亮着。我不知道他坐到了几点。
凌晨两点我听见他出门了。大门开了又关。我摸出手机看摄像头。他拎着那个保鲜盒走了。没留在家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陆露家。把裤兜里的保鲜袋掏出来。陆露拿密封袋重新装好。
“你吐了多少?”
“基本全吐了。六个饺子。全在里头。”
“我让周凯加急化验。今天下午出结果。”
下午三点。周凯的结果发过来了。陆露转给我看。
“样品中检出磷酸钙、碳酸钙、碳化有机物。与人体骨灰样本特征一致。”
陆露的语音跟着过来:“加上你后颈的切片报告。还有赵敏的证词。这回警察不能再装瞎了吧。”
当天下午我带着两份报告和赵敏的书面证词去了派出所。换了个派出所。没去城东那个。
接待我的民警看了材料。看了大概十分钟。
“你吃下去了?”
“吃了。吐出来了。这是呕吐物的化验单。这是我后颈皮肤的切片报告。这是另一个受害人赵敏的证词。”
民警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我们立案。你回去等消息。”
“等多久?”
“你先把那个卖你男朋友的公寓地址确认一下。我们今天晚上行动。”
我给了地址。
当天晚上十点。警察去了公寓。我在陆露家等电话。
十一点。电话来了。
“人不在。冰箱里没东西。但我们查到他购买干燥剂的记录。还有他手机定位。他去了城北。”
“城北哪儿?”
“废弃工厂那一带。我们正在搜。你今晚别出门。”
凌晨一点。电话又来了。
“找到了。城北废弃工厂地下冷藏室。里面有冰箱。还有骨灰盒。三个。其中一个里面还有骨灰。你明天来认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认了。三个骨灰盒。两个空的。一个里面还有半盒灰白色粉末。标签写着“周岚”。
警察把骨灰盒收走的时候,我在工厂地上看见了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个。三十六度二。太高。放弃。”
“第五个。三十五度八。在路上。”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她吃了六个。但没吞。吐了。我看见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递给警察。
从工厂出来我给陆露打电话。
“他还在跑。笔记本上写了第五个。三十五度八。”
“那女的找到了吗?”
“警察在查。他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城北。后面就关机了。”
“那你后颈那块凉——”
“退了。我今天没敷酒精也没凉。可能是他跑了,不续了。”
陆露松了口气:“那你回来。你妈那边我还没告诉她。你得自己跟她解释。”
“嗯。”
我回了陆露家。后颈敷了三天酒精湿敷。凉点退了。没再扩。皮肤活检的伤口也长好了。
我妈那边我打了电话。说了实话。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个小陈人看着挺好的。没想到这么变态。”
“妈,以后我交男朋友,让你先摸他后颈。”
“行。我摸得出来。”
我搬了新家。换了手机号。冰箱换了牌子。陆露帮我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没有饺子盒。没有棉片。一切正常。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林女士,我是城北派出所的。嫌疑人李至在邻省被抓了。身上搜到一个保鲜盒。里面有饺子。还有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你的名字和体温记录。他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冰箱温度别调。三十五度九。我量过。’”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冰箱冷冻层找冰块。里面有个保鲜盒。贴着“饺子”标签。盒底垫着毛巾。四个角对齐。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饺子。二十个。码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扔了。擦了冰箱。用酒精湿敷后颈。没凉点。
第二天早上。冷冻层里又出现了一个保鲜盒。里面饺子二十个。盒底压了张纸条:
“别怕。不冷。”
我认出了那个字迹。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