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宗外门规矩,入门满三年还没契约灵兽的杂役,三日内一律逐出山门。
我把钱袋抖了三下,只滚出三枚下品灵石。
为了保住饭碗,我钻进灵兽市角落的病死清仓栏,签下了最便宜的断翼焦毛黑雀。
血滴在旧兽牌上的瞬间,灵契激发一缕真言灵识,一道尖酸刻薄的心声炸进我脑海。
【蠢货,真是天助我也!原著炮灰岑青芜果然花三块灵石签了这只落魄凤主!】
【等我拿这只暗伤灵鹤跟她换,日后三界第一赤凤归我,她就按原书惨死吧!】
我捏紧木牌抬头,正前方三步外,内门师妹崔令仪抱着雪白仙鹤,笑得温婉端庄。
第一章
“岑师姐留步。”
崔令仪莲步轻移,怀里那只冰玉灵鹤昂着细颈,羽泛寒霜,引得集市杂役频频侧目。
谁都认得内门长老座下的崔令仪,她怀里那只冰玉灵鹤少说值五十枚中品灵石,够我种十年灵田。
我垂眼看自己提着的破竹笼。
笼底稻草上缩着一团焦黑毛球,左翼折断耷拉,残羽光秃秃扎出来,像从灶膛炭灰里扒拉出来的烧鸡。
笼门系着块红漆旧兽牌:病死清仓,三枚下品灵石,概不退换。
摊后掌柜嗑着瓜子嗤笑:“岑丫头,这瘟鸦脾气臭得要命,熬不过今晚就断气,三块灵石算打水漂咯。”
我没理他,只盯着走近的崔令仪。
脑海里那道刺耳心声紧跟着响起。
【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这黑雀是被封魔锁重创的上古赤凤,眼下丑得像团炭,渡过涅槃劫便是三界第一凤主。一个外门炮灰哪配养神鸟?赶紧把契约交出来!】
前年扫藏书阁积灰时,我在墙角破杂记里瞟过句闲话:极尊贵的妖禽认主,会反哺契主一缕真言灵识,专听旁人对咱俩起的歹念。
合着我三块灵石捡漏了条金大腿,眼前这位素来重礼数的崔师妹,竟是个拿我当垫脚石的穿书女。
我把竹笼往身后藏了半寸,客气笑道:“崔师妹有事?”
崔令仪掩唇轻笑,目光落向竹笼满是怜悯:“见师姐手头紧,竟选了只残缺野禽,师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拿这只上品冰玉灵鹤与师姐平换,可好?”
四周杂役炸开了锅。
“天哪,崔师妹真是菩萨心肠,拿冰玉灵鹤换三块灵石的死鸦!”
“岑青芜走大运了,还不快跪谢!”
崔令仪垂下长睫,心声尖酸又自得。
【土包子还不快跪着抢?这冰玉灵鹤先天经脉暗伤,大比一准露馅!原著里岑青芜就是换了它才被宗门问责、惨死妖潮,把这催命符塞给炮灰,空手套白狼拿回未来凤主,何乐而不为?】
好家伙,敢情是拿毒饵哄我上钩呢。
我眉梢一挑,干脆道:“不换。”
喧闹的集市静了一拍。
崔令仪笑意一僵:“师姐莫不是没听清?我分文不取,拿上品灵鹤同你换。”
“听清了。”我掂掂手里的旧兽牌,“我命薄,消受不起贵重仙禽。这黑雀丑是丑了点,皮实,跟我这药童正好般配。”
【死丫头敢拒绝?情节怎么跑偏了!】
崔令仪心声发急,面上仍撑着大度:“师姐种田辛苦,灵鹤我不要你的,我出十枚下品灵石买这只黑雀,再送你一瓶回春丹。”
摊主急得朝我挤眼:“十块灵石还拿什么乔,快卖啊!”
我退后半步,摇头:“不卖。”
“二十枚!”崔令仪声音紧了,“它眼看咽气,你连三日后验契都过不去!”
“五十枚!”她咬着后槽牙直接加码,“你种三年草也攒不下这笔钱!”
围观杂役全看傻了,窃窃私语起来:“五十块灵石买只快死的瘟鸦?图什么啊?”
我停住脚,扬眉迎上她发紧的目光。
“崔师妹方才不是还说,它残缺重伤、卖相极差、熬不过今晚么?”
我晃了晃手里那块红漆旧兽牌。
“三块灵石的废禽,你先拿仙鹤换,又一口气抬到五十块灵石。师妹这么懂规矩,怎么专挑亏本买卖做?”
崔令仪脸一白,半晌没接上话。
【该死的穷鬼怎么突然长脑子了!剧本里明明十块灵石就屁颠签字了!不行,众目睽睽不能露底细,先稳住,不过个外门杂役,日后有的是法子弄到手!】
她压下眼底阴狠,勉强扯出僵笑:“师姐误会了,我只念它可怜想好生安葬。既然师姐执意留着,那便祝师姐三日后莫要后悔。”
“后不后悔,都是我自己的造化。”
我拎起竹笼转身就走,身后飘来崔令仪气急败坏的心声,把原著炮灰骂了十来句。
拐过石牌坊,我嗤笑一声,低头往竹笼里瞧。
黑雀正抬着头,一双狭长的赤金竖瞳死死锁住我,又冷又沉。
想着日后还得仰仗大佬,我伸手隔着竹条,想替它拨开翅根粘着的草梗。
指尖刚擦过背上焦黑残羽。
“嘶!”
我触电般缩回手,指腹已经烫出一片红痕。
完了。
我六岁时家中走水差点葬身火海,打那以后最怕火畏烫,端热汤都要垫帕子。
可笼子里这团焦毛,竟然烫得像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红炭。
第二章
回到外门偏僻的杂役药院,日头已经偏西。
两间漏风瓦房,半圈竹篱笆,外加后院两亩快旱死的下等灵田,就是我全部家当。
我把竹笼搁在石桌上,打来一盆刚沁出的井水,肉疼地倒进半瓶清露药汁。
打开笼门,黑雀并不往外扑,只僵着身子死死往阴影里缩。
它折断的左翼垂在稻草上,干血痂混着焦灰硬邦邦糊成一块,看着就疼。
指尖被烫出的火辣疼还没消,我对着笼子本能顿了顿。
可三枚灵石都砸进去了,灵契已成,总不能眼睁睁看它伤口溃烂真死了。
我一咬牙,拿浸满冷泉灵露的湿帕子裹紧右手,左手抹了厚厚一层凉玉膏,放轻声音哄道:“乖,焦痂不洗掉夜里会起高热的。我轻点儿,不弄疼你。”
黑雀喉咙里挤出嘶哑警告,尖喙直朝我啄来。
我早有防备,手腕一偏避开,掀开笼顶连布带手将它捧了出来。
隔着两层湿帕,滚烫热意还是往骨头缝里蹿,记忆里火场呛人的焦烟味直冲鼻腔。
我手腕控制不住地细颤,掌心全捂出冷汗,偏偏指节攥得死紧没撒手。
尖喙都悬到我腕脉上方半寸了,黑雀盯着我发抖的指节定住,赤金竖瞳一缩,竟悄悄把喙尖往旁挪开。
我趁势把这烫手山芋摁到药盆边,浸着冷泉药汁一点点搓净它背上黑痂,白烟嗤嗤散开,灼人气焰总算降下去一分。
可指腹刚擦过光秃秃的左翼根,黑雀浑身狠狠一颤,死死把脑袋埋进右翅底下,连身子都蜷得硬邦邦,只露半双黯淡竖瞳,满是无处躲藏的狼狈。
啪嗒一声。
一片边缘烧得焦黑卷曲的残羽从指缝滑落,掉在石桌上。
我动作顿住了。
方才听心声只想着捡了条未来大佬的粗腿,可此刻捧着这团不足巴掌大、连残翅都藏起来的伤鸟,心口到底发酸。
昔日凤主沦落清仓栏被人当废物挑拣,大概早就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丑怪物了吧。
我没去硬扒它的翅膀,只顺着它头顶仅剩的几根绒毛极轻地揉了揉。
“断了就断了,有什么好躲的。”
我用干布仔细将它擦干,捏起石桌上那片焦黑断羽洗净灰迹,回屋取出翻卷了边的外门药谱,当着它的面平整夹进第一页。
“瞧见没,这片羽毛我替你收好。”
我蹲下身,视线与它平齐,认真看向那双缓缓抬起的赤金竖瞳。
“我叫岑青芜,青草的青,荒芜的芜。以后咱俩过日子,总不能老叫黑雀瘟鸦。就叫你阿照吧,日照青芜的照。”
我托着腮冲它笑:“你浑身烫得像块炭,我又从小怕火,不过没关系。你以后收着点儿火气,我慢慢练胆子。咱俩说好,日照青芜,谁也不烧谁。”
“等你左翼重新长出漂亮新羽,我再把药谱里这片旧羽还你,算咱俩的约定,好不好?”
竹篱外晚风沙沙。
黑雀定定望着我,赤金竖瞳褪去寒意,身上那股灼人热意竟一点点往里敛,直收得只剩一团温吞热乎气。
过了好几息,它才松开利爪,一瘸一拐挪到桌沿,拿头顶那几根软绒毛试探着蹭了蹭我指尖。
暖烘烘的绒毛痒丝丝挠过皮肤,一点不烫,反倒挠得我手指微蜷。
当晚我熬了半碗米糊喂它,在床头用旧棉袄垫了个暖和药篓。吹灯后听见扑棱一声,它悄没声钻了进去,还把小爪搭在筐沿朝我这边靠了靠。
次日卯时天刚亮,我拎起水桶去后院给旱得冒烟的下等灵田浇水。
刚迈出后门门槛,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晨光里,昨日还枯黄的两亩灵田竟绿油油抽起一片嫩梢。
田埂东头,巴掌大的焦黑毛球蹲在湿泥上,偏着脑袋吃力逼出一滴豆大的赤金露珠。
露珠渗进干裂土缝,荡开一圈淡金灵晕,几株蔫巴药苗咔嚓轻响,当场舒叶拔节,泛出上品灵草才有的清润灵光。
第三章
手里木桶啪嗒砸在脚背上。
田埂上的阿照猛地一僵,慌忙收起喙间金芒,两只小黑爪急急刨了两下泥土想毁尸灭迹,回头看我时赤金竖瞳瞪得溜圆,活像偷吃灶糖被抓包的馋猫。
我快步蹲到田埂边,掐了片青叶草嫩尖凑近一闻,灵气清冽扑鼻,哪还有半分下等灵草的土腥味。
“阿照,你这滴灵露直接把废田救活了?”
阿照嫌弃地甩甩泥爪,高傲地偏过头去,尾羽尖却悄悄翘得老高。
我一把将它捧起来,惊喜地发现它浑身温度又收敛了不少,暖融融的一点不烫手。
“你真是我的小财神!”我忍不住戳戳它圆滚滚的小胸脯,“等会儿卖完灵草,给你买最贵的赤玉灵谷,再配个带软垫的红木药匣!”
它僵了一下,张喙想啄,凑近却只轻轻含住我指尖磨了磨,很快别扭地钻进我袖口躲起来。
趁天未大亮,我麻利割了两大背篓上品青叶草赶赴坊市。
百草阁掌柜验完货眼睛直放光,当场拍出三十五枚下品灵石,还叮嘱下批货务必先紧着他。
揣着沉甸甸的钱袋,我先去账房拍下六枚灵石还清拖欠田租,腰杆瞬间挺直三寸,又去灵兽行称了五斤赤玉灵谷、挑了只宽大软垫药匣,美滋滋往回赶。
回程必经灵兽峰脚下的乱葬妖沟,林木荒僻,少有人迹。
刚绕过沟口石壁,灌木丛后便传出一声压低的斥骂。
“废物东西,连宗门大比初试的御风环都飞不过,害我在掌门面前丢尽颜面!留着你有什么用?”
我脚步一顿,闪身躲到老槐树后。
碎石堆旁,崔令仪拿帕子掩着口鼻,满脸嫌恶。
她脚边趴着昨日还意气风发的冰玉灵鹤,此刻雪白双翅被生生剪断了最要紧的御风主翎,血肉模糊,正不住哀鸣发抖。
身旁两个杂役手里还拎着沾血的玄铁剪。
【真晦气!原著里明明是岑青芜那替死鬼领走这废鹤背锅,结果她不换,害得我自己大比初试摔了个狗吃屎!】
崔令仪刻薄的心声清清楚楚钻进我耳中。
【经脉暗伤治起来费钱,留着纯属晦气,剪断主翎丢进乱葬沟喂狼正好!过两日我找严长老通融,想法子把岑青芜那只黑雀强买过来,还愁什么大比?】
我听得脊背发寒,火气直冲头顶。
台面上装得慈悲大度,转头就能因为一场试炼失利,活生生剪断自家灵兽的翅膀扔进妖沟等死。
“行了,扔下去埋干净,别让人看见。”崔令仪嫌弃地抖抖袖摆,带着杂役扬长而去。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我快步滑下深沟。
冰玉灵鹤摔在荆棘石缝里,雪羽染满血污,翅根不断渗血,见有人靠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漆黑眼珠透着死灰般的绝望。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叹了口气,掂了掂刚捂热的钱袋。买续骨散和止血膏得花掉二十多枚灵石,大半药钱都要搭进去。
可它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在烂泥沟里。灵田有阿照在,灵石还能再挣。
我立刻折返药铺散出二十二枚灵石买齐伤药,租了辆推车,费劲将这只沉甸甸的大白鹤运回药院,先安置在东侧偏院柴房里。
清理碎石、敷药包扎,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
冰玉灵鹤疼得发抖也没啄我一口,包扎完后,湿漉漉的眼珠静静望着我,修长脖颈轻轻垂下,在我掌心碰了一下。
“安心养伤吧,我得回屋看看阿照,不然它该饿坏了。”
我拎起放在门口的赤玉灵谷和红木药匣,推开主屋木门。
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张口邀功,一股凌厉压迫的灼热气息骤然扑面而来。
药篓里,阿照直挺挺站着。
那双狭长的赤金竖瞳缩成了两道极冷的针芒,正死死盯住我沾满鹤血与金疮药味的衣襟。
我低头一闻,袖口果然混着血腥气和冰玉灵鹤特有的清冽寒霜味。
“阿照,你听我解释,我在路边捡了只快死的……”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骤然窜出药篓。
阿照落在木桌上,看也不看那碗刚倒满的喷香赤玉灵谷,抬爪狠狠一拍。
哐当一声脆响!
陶碗摔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金灿灿的灵谷滚得满地都是。
阿照立在桌沿,焦黑羽毛根根炸起,浑身骤然腾起滚烫骇人的热浪。
第四章
看着满地碎瓷片和滚进床底的赤玉灵谷,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照,你发什么火?这灵谷可花了我整整五块灵石呢!”
黑雀把屁股对着我,头顶几撮焦毛炸成朵铁菊花,连尾巴尖都在气呼呼地发抖。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拿扫帚收拾碎碗,嘴里耐着性子解释:“偏院那只白鹤是被崔令仪剪断翅膀扔进乱葬沟的,快死了,我瞧着可怜才花钱买了药救它一命。等它伤口结痂能飞了就放它走,我又不跟它结契。”
桌上的黑雀纹丝不动,只有从鼻孔里喷出的一点热气证明它听见了。
我把刚买回来的软垫红木药匣推到它手边:“行了,别气了,新窝都给你买好了,今儿晚饭给你加两勺蜂蜜米糊?”
它冷哼一声,连红木药匣都不钻,扑棱着完好的右翅直接跳上高处房梁,居高临下背对着我。
我懒得搭理这小祖宗,洗漱完吹灯躺下,秋夜寒凉很快透过窗缝渗进来。
迷糊睡到半夜,被角外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一只小爪子探进被缝,小心在我脖颈皮肤上轻按了一下,似是确认火气收稳了不会烫着我,那团热烘烘的小家伙才挤进颈窝。
没等我醒透,胸前布料突然被扯紧。两只小黑爪死死钩住我的中衣系带,生怕我半夜跑了似的,毛脑袋往我下巴底下一埋,喉间滚出又轻又委屈的咕噜声。
我忍着笑,抬手顺着它背脊拍了两下。
“小气鬼,白天是谁把五块灵石的灵谷碗拍个稀碎,这会儿倒钻起被窝来了?”
话音刚落,怀里顿时僵成一块硬石头。
过了两息,小家伙许是羞恼了,拿毛茸茸的脑门使劲顶了顶我下巴,爪子把系带勾得更紧,继续装死不吭声。
次日一早,阿照又恢复那副谁也不理的高冷模样蹲在窗台上。我盛好一碗新洗净的赤玉灵谷,端着草药汤去了东侧偏院。
柴房干草堆上,冰玉灵鹤见我进来,抖了抖裹白布的翅膀,黑眼珠亮了一分。
“我叫岑青芜,给你换副药。”我蹲下身拆开渗血的旧布条,“你伤得太重,这两天老实待着别乱动。”
我正低头敷金疮药,柴房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阿照像颗烧红的炭球直扑进来,利爪带着火星,照着冰玉灵鹤那张白毛脸就挠!
“阿照住手!”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其凌空捞进怀里。
阿照在我手里气得直扑腾,赤金竖瞳死死盯着草堆上的白鹤,喉间发出威胁的低鸣。冰玉灵鹤也不甘示弱,忍着伤痛仰颈漫出一股清冷寒霜,一冷一热两股灵压撞在一处,吹得柴房干草乱飞。
我一手按住怀里炸毛的阿照,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声。
“外门药童岑青芜,开门接执法堂文书!”
我把阿照塞进衣领里稳住,快步出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玄色制服的灵兽峰执法执事,领头那位面无表情地展开一纸盖着红印的文书。
“昨日有杂役禀报,你私自藏匿内门崔令仪师妹走失的冰玉灵鹤。经执法堂核验,该灵鹤主契仍在崔师妹名下,受宗门律法管束。”
执事扫了一眼柴房方向,公事公办道:“念在灵鹤重伤不宜即刻挪动,崔师妹大度宽限三日。三日后伤势稳定,执法堂亲自来将灵鹤押回灵兽峰归还原主,届时不得阻拦!”
我气得差点笑出声:“什么走失?分明是她剪断御风翎扔进乱葬沟等死!”
执事眉峰一皱:“无凭无据不可污蔑内门弟子。灵契白纸黑字写着崔令仪的名字,三日后见。”
说罢,执事将文书往我手里一拍,转身大步离去。
我捏着那张刺眼的文书回到柴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冰玉灵鹤听见了门外的话,雪白长羽一抖,黑眼珠泛起水红,清鸣一声,一道温润少年传音直接落进我脑海。
“师姐莫为我与执法堂起冲突。我叫宁栖云,灵契未解,三日后我随他们回去便是。”
我一愣,这灵鹤居然已经到了能传音化形的阶位。
宁栖云红着眼眶定定望向我,声音低柔却带着执拗:“师姐散尽灵石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栖云铭记于心。哪怕被押回灵兽峰,我也一定会设法脱身,回来报答师姐。”
话音刚落,我左肩忽然滚烫!
肩头的阿照猛地弓身,焦黑残羽轰然燃起耀眼赤金离火,热浪转眼将柴房寒意烤得一干二净。
第五章
“阿照,收住火!”
我被肩头热浪惊得缩脖去捂,可这回离火极有分寸,只向外翻涌,贴着颈侧竟半分没灼伤我。
草堆上的白鹤受此一激,清冽白雾暴涨。
白光散处,干草堆上立起一名身披雪白广袖长袍的清隽少年。
他脸色苍白,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着,右肩宽大的素白袖袍滑落半寸,刻意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血色断翎旧痕。
宁栖云扶着木柱起身,带起一阵微凉清风,摇摇晃晃朝我靠过来。
“师姐小心,你不是最怕火吗?”
他停在我身前半步,垂着长睫,声音轻柔委屈。
“这只黑雀浑身焦毛又烫又暴躁,方才差点烧着师姐的头发。哪像我……我乃冰玉灵鹤,周身常年清凉温顺,绝不会让师姐受半点惊吓。”
他说着,竟抬起修长微凉的指尖,装作要替我拂去肩头落灰的样子,故意擦过我衣领边那团燃着金火的毛球。
那股挑衅的凉意精准戳在了马蜂窝上。
我还没来得及推开宁栖云,肩头那团焦黑毛球轰地炸开漫天金火!
炽烈罡风卷过柴房,可满室金火收得极干净,连我耳边一缕碎发都没燎着。
气浪推得我踉跄半步,腰肢紧跟着被一条滚烫的手臂捞住,严严实实扣进陌生又宽阔的怀抱。
鼻尖撞上坚硬滚烫的胸膛,满鼻都是清苦松木焦香与炙人的烈日气息,向来怕火怕烫的我,这回竟然忘了往后躲。
挂在肩头的丑黑雀早没了影,面前是位身量修长挺拔的玄衣少年。
他披着暗纹黑羽大氅,墨发凌乱垂肩,眉骨生得极利,薄唇紧抿,眼尾两抹赤金火纹一路挑入鬓角,那双熟悉的狭长赤金竖瞳正翻着狠意。
我彻底仰头看傻了,满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
三块灵石买回来的焦毛瘟鸦,化形居然长这样?!
没等我回神,揽着我腰的少年已单手探出。
他动作快到留下一道残影,修长苍白的五指狠狠掐住宁栖云的咽喉,毫不留情地将那位白衣少年凌空提起,重重按在了柴房粗糙的石柱上!
“唔!”
宁栖云后背撞得石柱灰尘扑簌往下掉,脸憋得惨白,双手死死去扳那只铁箍似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
玄衣少年伤虽未愈,周身炙人的热浪却逼得整间柴房发烫,连宁栖云袖上的寒霜都嗤嗤化成白汽。
“谁准你碰她的?”
少年的声音低哑干涩,像沙砾擦过火炭,听得人脊背发紧。
“一只被主人剪断翅膀丢进臭水沟的废鸟,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凉风?”
他指节微一收紧,宁栖云喉咙里顿时发出窒息的咯咯声,额角冷汗直冒,黑眸深处却飞快掠过得意,艰难朝我挤出几个字:“师姐……救……”
“阿照!松手!”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忙伸手按住少年青筋暴起的手背。
那手背烫得惊人,可我这一次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本能缩手。
少年浑身一震。
他被我的声音和触碰钉在原地,指节僵了一瞬,极不情愿地松了手。
宁栖云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可少年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扣在我腰后的手掌却不肯松,反倒猛地收紧。
偏偏这人醋疯了还记着分寸,把宽大玄袖小心翼翼垫在滚烫掌心与我后腰衣料之间,生怕隔着衣裳也把我烫坏了。
我被迫仰起脸,耳根被他呼出的热气撩得发麻。
他低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我耳边,眼尾火纹艳得吓人,原本凶狠的赤金竖瞳却红了一圈,满是委屈和慌张。
少年贴着我耳畔低哑逼问,连尾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阿芜,他说你嫌我烫。你选他的凉风,还是选我的火?”
第六章
心跳咚咚砸在胸口,我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偏偏眼前这张俊美又委屈的脸凑得太近,眼底那点强装出来的凶狠底下全是怕被丢掉的惶恐。
我反手揪住他黑羽大氅的领口,将他往外扯开半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闹够了没有?再掐下去出了人命,执法堂明天就得来拿我顶罪!”
玄衣少年抿紧薄唇,赤金竖瞳死死锁着我的眼睛,非但没退,反而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还没答我。选谁?”
地上的宁栖云缓过气来,扶着石柱轻咳两声,眼神沉了沉。
我懒得再看他俩斗鸡,直接牵起阿照滚烫的手腕,当着宁栖云的面把话挑明:“宁栖云,我救你是看你可怜,不是为了另觅灵兽。我家里已经养了这么一只脾气又臭、浑身又烫的小祖宗,没精力再养第二个了。”
说完,我拽着呆立原地的玄衣少年转身就往主屋走。
“至于你,少在这儿发疯,给我回屋去!”
身后宁栖云扶着石柱的手指一紧,半晌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是”。
门栓一落,刚才还满身戾气的玄衣煞神僵在门后半息,绷紧的脊背这才塌下去一截。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不敢贴得太实,只拿微烫的额角虚虚蹭着我肩窝,低哑闷声问:“我收住火了,没把你腰烫红吧?”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戳他硬邦邦的胸膛:“知道我怕烫,刚才还发那么大火?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能化形的,一直瞒着我?”
“昨夜吃饱你买的灵谷,今早才勉强攒够灵力化出人形。”他声音更低,透着几分局促,“况且左翼还残着,怕吓着你。”
说着他侧过身。黑羽大氅左侧肩胛果然空着一截,衣料下透出焦黑旧伤的轮廓。
我拽着他在木桌旁坐下,倒了杯冷泉水推过去:“行了,长得怪好看的,吓不着我。你既化了形,原先叫什么名字?”
少年端水杯的指尖顿住,抬眸望我时,眼底暴戾全消,只剩清亮沉静的金芒。
“郁扶光。”他轻声念道,“扶桑初日之光。你替我取小名阿照,日照青芜,倒是合拍得很。”
我热了耳根,嘴硬哼道:“那是本小姐有文采。”
郁扶光薄唇微翘,许是觉得自己笑得太没出息,又偏过头去,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他从宽大的黑袖里摊开修长掌心,露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赤金光晕的玉髓。
“给你。”他把赤金暖玉髓轻轻塞进我手心,“你夜里手脚凉,我真身火气太烈怕吓到你,便拿离火本源凝了这块暖玉髓。贴身带着不烫手,正好替你驱寒。”
玉髓落进掌心,果然只有如春阳晒过的温润暖意,顺着经脉缓缓化开,舒服得我指尖一蜷。
我握紧玉髓,抬头冲他弯起眼睛:“那以后不许再摔我灵谷碗了。”
“不摔了。”郁扶光指尖一顿,低头凑近些,小声补了一句,“那你以后,也别当着我的面夸别的鸟温顺。”
三日期满那日,外门验契一早便顺利过关,阿照凭着灵田满溢的灵气连执事都挑不出毛病。可到了午后,灵兽峰执法堂也果然准时派人押走了宁栖云。
我没出去送,只隔着窗缝看了一眼。宁栖云临上囚笼前,回头朝我的药院深深望了一眼,顺手将一根极不起眼的细小断翎骨片弹落在了竹篱笆下。
等执法堂走远,郁扶光缩回巴掌大的黑雀飞下篱笆。它盯着那块断翎骨片直冒酸气,吃醋归吃醋,却没一口离火把骨片烧成灰,只老老实实叼回屋里啪嗒丢在桌上。
紧接着自个儿跳到桌子最远那角,背对着骨片默默生闷气。
我捡起骨片细看,发现内侧刻着几道极浅的暗纹,像是某种地形记号,一时没参透,便先收进了药谱里。
一连三日相安无事,灵田在郁扶光悄无声息的灵露滋养下又熟了一茬上品灵草。
第三日晌午,外门坊市突然喧哗起来,大队脚步声直奔我这偏僻小药院。
我推开竹篱木门,只见崔令仪在一众内门跟班和两名灵兽峰护卫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我的灵田院外。
她今天连假笑都懒得装全,一双美目死死盯着院中石桌上晒太阳的焦毛黑雀,抬手一挥,身旁随从立刻捧出一个描金红木大箱,哗啦掀开箱盖。
满箱晶莹剔透、灵气逼人的上品灵石晃花了围观杂役的眼。
崔令仪下巴高高扬起,声音传遍半条街巷。
“岑青芜,五百上品灵石!今日我势必买走这只焦毛雀,你开个价还是直接签转契书,自己选!”
第七章
五百上品灵石闪得人眼睛生疼,围在篱笆外的杂役们发出一片惊呼。
崔令仪挂着假笑居高临下望我,脑子里恶念心声却砸了出来。
【果然没错!外门百草阁这两天冒出来的上品青叶草,全是这穷酸药院产的!那黑雀已经开始滋养灵田,说明涅槃血脉觉醒了!五百灵石砸下去,不怕这贪财鬼不乖乖松手!】
我抱起双臂靠在竹门框上,连箱子里的灵石都没多瞧一眼,反倒笑眯眯问了一句。
“崔师妹真是阔气。不过买我的雀之前,师妹能不能先说说,你前两天托执法堂押回去的那只冰玉灵鹤,翅膀上被玄铁剪剪断的御风翎,如今长好了没有?”
四周一静。
几个相熟的杂役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崔令仪脸上。
崔令仪笑容一僵,眼神冷下来:“岑青芜,你休要血口喷人!灵鹤是我不慎走失、在山林里碰伤的!”
“哦,山林里长出铁剪刀来了,专挑御风主翎剪得齐齐整整。”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挂着宗门官印的红漆旧兽牌,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青梧宗律法明文规定,灵兽契约一经官印落定,原主不肯退契,任何人不得强买强夺。崔师妹今日带灵兽峰护卫堵我药院,是想教众弟子怎么踩着宗门律法强抢吗?”
围观弟子越聚越多,全冲着崔令仪指指点点。
【该死的贱人!竟敢当众拿冰玉灵鹤和宗规压我!等着吧,严长老那边阵法就快成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哭!】
崔令仪气得胸口发抖,顾忌众目睽睽不敢硬闯,甩袖合上箱盖,咬牙冷声道:“好一张利嘴,岑师姐可千万把你的宝贝护严实了!”
话落,她黑着脸带人拂袖而去。
赶走瘟神,我哼着小调关上篱笆门,转身却愣住了。
石桌旁,郁扶光已化回人形。他半敞着玄色中衣,原本焦黑的后颈和肩头褪下厚厚死痂,新冒出几根流光溢彩、如熔金铸就的赤红新羽,在夕阳下耀眼得很。
听见推门声,他耳根一红,慌忙拉拢衣襟遮住肩头,顺手把被炭火燎红的手指往宽袖里藏,只拿另一只手僵硬地递过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我看你站门外吹了风,照着药谱煎了一碗。”
碗里漂着两片薄荷叶,碗沿还沾着黑灰。
我忍住笑接下陶碗,顺手一探,把那只躲进袖里的手腕抓了出来,指背上两道炭火红印清清楚楚。
没拆穿他的笨拙,我仰头灌了一大口,虽苦得舌尖发麻,到底眉眼弯弯夸了一句:“手艺不错,阿照真能干。”
郁扶光蜷起被抓在掌心的手指,别开脸硬撑着嘴硬:“本来就简单。”
话虽这么说,他眼尾那两抹赤金火纹却压不住地直往上飞。
可这份安稳没撑过半夜。
子时刚过,后山灵脉方向涌来一股沉闷阴寒的灵潮。
外间突然传来瓷杯碎裂的闷响,我披衣冲出去,只见郁扶光单膝跪在青砖地上,死死捂着心口剧烈喘息,嘴角竟溢出一线灼烫的暗金鲜血。
“阿照!你怎么了?”我心头大骇,急忙扶住他颤抖的肩头。
郁扶光浑身烫得吓人,赤金竖瞳里翻涌着刺目的暗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沉又哑。
“后山……有妖禽精血在哀鸣。很浓的血腥气,还有同族的气息在呼救。”
他话音刚落,竹篱外忽然掠过一道白光。
啪嗒一声,一根染满暗红血迹的雪白鹤羽落在门槛石上。
我弯腰拾起细看,羽梗上赫然用尖石刻着三道急促的求救暗记,与宁栖云临走前留下的骨片暗纹如出一辙。
第八章
“是宁栖云!”我捏紧沾血鹤羽,对照药谱里收着的那块断翎骨片,瞬间看懂了上面的山涧暗纹,“后山暗溪,他逃出来了,让我们去接应!”
郁扶光抹去唇角血迹,撑着桌子站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赤金竖瞳里的杀意却已压过了方才的剧痛。
“他身上有我讨厌的鹤味,但若真牵扯后山同族,我随你走一趟。”
我拿布条替他简单束紧袖口,顺手把药谱揣进怀里,又顺着小药箱摸出两枚平日里攒下的留影石。二人趁着夜色避开巡山弟子,沿着陡峭山径直奔后山暗溪。
雾气弥漫的乱石滩边,宁栖云浑身湿透地缩在一块巨石后,雪白广袖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听见脚步声立刻警觉抬头,看清是我,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了下来。
他见到我身旁的郁扶光,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拿腔作调地挑衅,反倒先撑着石头朝我低头致歉。
“师姐,先前在柴房是我不懂事,故意挑拨你们生隙,对不住。”
郁扶光冷哼一声,把我的手往自己掌心里又攥紧了一寸,没给好脸色,倒也没再动手。
宁栖云苦笑一下,语速极快切入正题:“没时间耽搁了。我被押回灵兽峰后,崔令仪怕剪翎虐兽的事捅出去,直接求动了执掌灵兽峰的严长老压下风声,转头就把我关进了后山禁窟。”
我心头一沉:“禁窟?那里不是宗门荒废多年的冷牢么?”
“早就不是冷牢了。”宁栖云眼底浮出真切的恐惧与愤恨,“严长老与崔令仪勾结,在禁窟深处私设了一座抽羽血阵!里面囚禁了足足十余只伤残的高阶妖禽,每逢子时便抽取精血和灵羽炼制夺运丹。方才阵法运转,里面一只快撑不住的老青鸾发出绝命悲鸣,我趁守卫分神砸开偏门铁锁才逃出来。”
郁扶光眼神骤冷,周身气压瞬间沉如寒渊。
宁栖云从怀里掏出一张沾血的兽皮简图和一枚木牌递给我:“这是我被关这三日摸清的禁窟暗门图和守卫换防时辰。严长老修为极高,我们硬拼必死无疑,唯有趁换防潜进去拿实证,明天直接捅到掌门和执法大长老面前!”
我接过兽皮图借着月光扫了一遍,当机立断点头:“行!我带了两枚留影石。子时三刻巡防换班,我们现在就出发。”
郁扶光低头看着我,眼尾金纹微闪,声音低哑:“危险,你留在暗溪等我。”
“少来这套。”我伸手拽住他大氅衣襟,“你刚吐完血,一个人进去真出事怎么办?宁栖云熟路,你神识强,我来掌留影石,咱三个人配合,录完证据立刻撤。”
郁扶光定定看了我两秒,终究败下阵来,低声叹了句“抓紧我”,便顺从地跟在我身侧半步。
宁栖云深深看了一眼我们相握的手,眼底最后那点执念悄然散去,转身利落引路。
半柱香后,三人借着巡防换班的空当,顺着一处爬满枯藤的排水暗道悄无声息滑进了禁窟石廊。
脚刚踩实潮湿的青石板,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丹火气便顺着石廊深处涌了过来。
厚重石墙之后,隐约传出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声,以及十余只被锁妖禽绝望凄厉的低鸣。
第九章
石廊拐角处站着两名佩刀暗卫,硬闯肯定惊动整座灵兽峰。
郁扶光拉住我,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里面阵眼狭小,大活人进不去。把留影石给我,我化回小雀身形贴着通风石缝钻进去,你们在这儿接应。”
我立刻把一枚留影石系在细绳上挂进他颈间绒毛里,低声叮嘱:“拍清楚血阵和落款私印就马上出来,别硬撑!”
郁扶光轻蹭了下我的指背,黑光一闪,化作巴掌大小的黑雀,悄无声息贴着石廊顶部的阴影滑进了阵眼通风口。
我和宁栖云屏息贴在石壁后,每一息都漫长煎熬。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通风口微风一动,焦黑毛球稳稳落回我掌心。
它浑身微微发颤,赤金竖瞳里翻滚着前所未有的沉痛与怒火,通过灵契直接把方才石室里的画面与声音传进了我的识海。
幽暗石室中央刻着一座狰狞血阵,十余只拔光尾羽、锁着琵琶骨的珍稀妖禽瘫在血泊里,阵盘边缘赫然清晰烙印着两枚交叠的私印:正是灵兽峰严长老的玄铁鹤印,与崔令仪贴身佩戴的云纹令仪印!
阵眼最深处,一只羽翼凋零、奄奄一息的老青鸾在看到郁扶光的那一刻,竟用尽最后一口神念向他嘶鸣俯首。
“百年了……苍天有眼,竟让我临死前再见失踪百年的上古赤凤凤主!殿下封魔旧锁尚未解开,切记须渡过三劫离火方能重塑真身,莫要落入恶贼之手……”
我心口猛地一抽。
原来阿照不只是传说里未来的三界凤主,他本就是百年前统御万禽、却遭暗算锁困沦落至此的上古赤凤之主!
“走!证据到手,立刻撤!”我压低声音,将发抖的阿照护进怀里,拉起宁栖云就往暗道出口急退。
刚冲出枯藤掩映的禁窟洞口,四周漆黑的山林里却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火把!
刺眼火光瞬间将小小的林间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排身着玄甲的灵兽峰暗卫手持长刀围成铁桶,彻底堵死了下山的所有退路。
人群分开,面容阴鸷的灵兽峰严长老负手踱出,身边紧跟着笑得得意忘形的崔令仪。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外门杂役,竟敢勾结逃逸灵兽夜闯禁窟!”严长老官腔威严,眼神冷得骇人,“来人,将私窃机密的贼人就地拿下!”
阴冷心声随杀意钻入我耳中:【坏我血阵好事,今晚正好连人带禽一并埋进后山!】
崔令仪踩着碎石快步上前两步,双目炽热地死死锁住我怀里那团黑雀,连平日里的假笑都装不下去了。
她从袖中缓缓托出一块通体血红、缠绕着诡异暗金符文的玉简,又冲身旁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手里立刻亮出一只散发恶臭的漆黑瓷瓶。
一道歇斯底里的狂喜心声轰然砸进我脑海。
【哈哈哈!果然让我堵了个正着!严长老早就备好了散灵焚血散,只要趁现在灌进这黑雀嘴里逼它强行断契,我再催动夺运玉简抢夺认主,这只上古凤主今日就彻底归我了!岑青芜,你的死期到了!】
第十章
“快退!”
宁栖云一声清喝,白袖翻卷迎上最先劈来的三把长刀,寒霜灵气炸开,硬生生替我们撕开一道缺口。
他背上新伤崩裂,雪白衣袍瞬间被血浸透,却寸步不让地横剑挡在石道中央:“师姐带留影石先走,我替你们断后!”
我攥紧怀里的留影石和焦毛黑雀,咬牙转身朝后山崖边小径狂奔。
身后暗卫的破风声紧咬不放,严长老袖袍一甩,数道淬着寒毒的玄铁暗刃如蝗虫般直奔我后心射来!
我脚步一滑,险些跌下陡坡,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我胸口贴身揣着的旧药谱骤然滚烫如火!
那片夹在第一页的焦黑断羽感应到危机,破纸而出,凌空暴涨出一道耀眼赤金光幕。
“当当当”数声脆响,淬毒暗刃撞在赤金光幕上竟被尽数震碎化作铁粉!
我惊魂未定,怀里的阿照却已从我臂弯里一跃而出,迎着漫天刀光瞬间化回玄衣少年身形。
严长老冷笑一声,早有防备地扬手将那瓶散发腥臭黑气的散灵焚血散凌空震碎,浓稠毒雾铺天盖地朝郁扶光兜头罩下!
“阿照别吸!”我失声惊呼。
郁扶光为了护住身后的我,竟寸步未退,硬生生替我接下了满怀毒雾!
剧毒入体,他闷哼一声单膝砸在青石上,苍白的脖颈瞬间爬满狰狞黑纹。
崔令仪在暗卫身后兴奋得尖叫:“成了!他中了焚血散,快逼他交出灵契!”
可话音未落,郁扶光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
那双赤金竖瞳里没有半分溃败,反而燃起两簇足以焚尽苍穹的烈焰!
他体表黑纹在炙热金光中发出滋滋惨叫,散灵焚血散霸道的毒火非但没能毁掉他的灵脉,反倒以毒攻毒,轰然烧穿了他体内潜伏百年的那道漆黑封魔旧锁!
咔嚓一声裂响,禁锢百年的无形枷锁彻底断折。
“轰!”
一股毁天灭地的赤金色离火冲天而起,化作十丈火柱直插云霄,将漆黑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郁扶光长发狂舞,背后陡然虚展出一对长达数丈、流光溢彩的赤金双翼。虽然左翼末端仍残留着一截焦黑断痕,可那股源自上古神禽的恐怖二劫威压,已如实质山岳般轰然压下。
他冷眼一扫,火翼轻振,漫天烈焰气浪横扫而出。
十余名玄甲暗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撞上山壁,严长老仓促撑起的护体灵罩咔嚓龟裂,被逼得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崔令仪跌坐在碎石地上,吓得花容失色,看着烈焰中宛如神魔降世的玄衣少年失声尖叫:“上古赤凤真身……他怎么这么快就破了封锁!快撤!”
严长老脸色铁青,眼见事不可为,一把拎起崔令仪的衣领,化作两道黑光狼狈遁入山林。
漫天火光骤然熄灭。
强行冲破封魔旧锁耗尽了郁扶光全部灵力,他身形一晃,还没站稳便直挺挺栽倒下来。
我拼尽全力冲上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滚烫的血味混着焦香涌入鼻腔,他眼尾金纹黯淡,已彻底脱力昏迷过去。
刚把沾血的留影石塞回贴身衣袋,青梧宗山门方向却骤然响起九声沉重急促的警钟!
山道四面瞬间火光如龙,数百名执法堂铁骑踏碎夜色狂奔而来,眨眼间将我、重伤的宁栖云与昏迷的郁扶光团团围死在崖边。
第十一章
严长老与崔令仪逃回山门便恶人先告状,敲响了九声宗门警钟,执法堂来得极快。
罪名扣得又大又狠:外门杂役岑青芜私蓄上古凶戾魔妖,夜闯禁窟残害同门,险些烧毁灵兽峰。
我死死护在郁扶光身前,却敌不过数十名结阵的执法弟子。执事挥手落下一道锁灵玄铁笼,将昏迷的郁扶光扣押进了执法堂地牢。
“明日卯时,问心台公开审理!若有包庇魔妖之嫌,连你一并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我被逐出地牢外院,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心里却异常冷静。
严长老急着扣死罪名,无非是心虚怕抽羽血阵败露,想赶在掌门查清前把我们灭口。
正思忖怎么把留影石安全递到掌门手里,拐角阴影里快步走出浑身缠满绷带的宁栖云。
“师姐别慌。”他压低声音,“严长老一手遮不了青梧宗的天。掌门师伯素来重规矩,执法堂刚正不阿的大长老更是与他向来不睦。我趁乱逃脱后,已凭冰玉灵鹤一族的传讯玉符叩响了大长老的静室。”
我眼睛一亮:“大长老肯出面?”
“大长老听闻灵兽峰私设禁窟血阵,当场震怒,已亲自下令封存明日问心台公审,绝不准严长老私刑灭口。”宁栖云顿了顿,郑重看着我,“大长老给了我一块探监令牌,只能进去一炷香,师姐先去看看他吧。明日问心台,我亲自上台作证。”
我捏着那块温热的玄铁令牌,真心实意朝他道了声谢。
踏进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最角落的玄铁牢笼里,郁扶光靠壁闭目调息。他周身缠满玄铁锁链,衣袍血污斑斑,听见脚步声,狭长赤金竖瞳豁然睁开。
看清来人,眼底那股冷厉杀意刹那散尽。
玄铁锁链哗啦拖响,他快步冲到栏边攥住冰凉铁栏,沙哑急赶:“你怎么进来了?回去收拾细软快走,他们是冲我来的!”
阴冷牢房里寒气刺骨,他握着铁栏的手背却滚烫得吓人,上面满是锁链勒出的青紫淤痕。
我走上前,抬起双掌严严实实覆住他滚烫淤红的手背。
“走什么走?我花三块灵石签下来的灵兽,凭什么被那对黑心师徒泼一身脏水?”
隔着冰凉铁栏,我凑近拿额头抵住他滚烫的额心,压低声哄他:“留影石和旧兽牌都在我身上,大长老已经保下了明日公审。阿照,你今晚安心歇着,明天问心台,我让你堂堂正正走出山门。”
郁扶光呼吸一滞,到底不再赶我。他反手将我发凉的十指一根根扣进自己滚烫掌心焐热,蹭着我眉心低哑道:“好。我不撵你了,阿芜说什么,我都听。”
一炷香很快过去,我回药院换了身干净青色外门服,将三枚灵石旧兽牌、留影石与重新焦黑的断羽贴身藏好。
次日卯时,晨雾未散,青梧宗问心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百余名内外门弟子列阵台下,高台之上,掌门居中端坐,刚正的大长老与面色阴沉的严长老分坐两侧。
玄铁囚笼被抬上高台中央,郁扶光锁在铁链里,一双竖瞳望向台下的我,沉静稳当。
崔令仪一袭素白华服立于台前,袖里暗暗攥紧夺运玉简,见我登台,扬起下巴冷笑一声,清亮嗓音传遍全场。
“岑青芜,人赃并获,你还不快跪下认罪!今日当着掌门与三百同门的面,本师妹便要替宗门废了你这违逆天命的劣等灵契!”
第十二章
“违逆天命?”我缓步停在问心台正中,看着高高在上的崔令仪,忍不住轻笑出声。
“崔师妹张口闭口天命,不知道的还以为青梧宗改姓崔了呢。”
严长老一拍扶手,威严厉喝:“放肆!外门杂役岑青芜,私养魔妖烧伤灵兽峰暗卫,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掌门,此等祸患留不得,不如即刻斩断其灵契,将此妖交由灵兽峰严加看管!”
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子顿时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后山那冲天火柱就是那黑雀弄出来的,难不成真是魔妖?”
“一个种灵田的小药童,哪配契约那么厉害的灵兽啊,别真酿成大祸了。”
崔令仪听着台下风向,眼底得意几乎藏不住,端出悲天悯人的姿态柔声道:“掌门明鉴,那黑雀凶性未驯,岑师姐修为低微根本压制不住,这才险些害死同门。弟子不才,愿代宗门接管此兽灵契,以防其再伤无辜。”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道熟悉又狂傲的恶念心声立刻砸进我脑海。
【哈哈哈,蠢货就是蠢货!原著里你不过是个连开篇都活不过去的炮灰,拿什么跟我这个穿书天命女主斗?等我当众废掉你的契约,再用夺运玉简强行认主,三界第一凤主还不是乖乖归我!】
我听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块红漆斑驳的杂木旧兽牌,高高举起面向主座上的掌门。
“掌门在上,大长老明鉴!”
我声音清脆朗润,压过了全场嘈杂。
“首先,此兽绝非私蓄魔妖。它是我十日前在宗门灵兽市病死清仓栏,花三枚下品灵石堂堂正正买下并加盖官印的合法契约灵兽。木牌官印俱在,灵兽市掌柜与在场数十杂役皆可作证。请问严长老,宗门律法哪一条规定,外门杂役合法买下的灵兽,内门师妹看上了就能凭空污蔑成魔妖强抢?”
掌门接过弟子呈上的旧兽牌细细查验,眉头微皱,抬头瞥了严长老一眼:“官印确实无误。严长老,你方才所言似乎有出入。”
严长老脸色微沉,强辩道:“买时虽合法,可它昨晚夜闯灵兽峰禁窟伤人,总归是铁一般的事实!”
“哦?说到禁窟,我也正有件东西要请掌门与三百同门共赏。”
我唇角微扬,反手取出那枚染血的留影石,指尖注入一缕微薄灵力,凌空抛向问心台中央!
白光炸开,一幅无比清晰的巨大水镜画面瞬间悬浮在半空之中。
画面里,阴森血红的禁窟石室一览无余。十余只被锁住琵琶骨、拔光羽毛的珍稀妖禽在血泊中凄厉哀鸣,森然血阵泛着令人作呕的邪光。水镜画面微微推进,阵盘边缘并排烙印的两枚私印清晰可见:一枚玄铁鹤印,一枚云纹令仪印!
紧接着,老青鸾凄厉的遗言与洞口严长老命人强灌散灵焚血散、崔令仪狂喊抢夺凤主的画面接连放出,字字句句响彻整座问心台!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了锅!
“天呐!那是抽羽血阵!那是早就列为魔道禁术的邪阵!”
“快看阵盘边上的私印!那不是严长老的玄铁鹤印和崔令仪的云纹印吗?”
“难怪昨晚她硬要拿五百上品灵石抢人家黑雀,原来是看中了人家血脉,想抓去抽血炼丹啊!”
一直站在台侧默不作声的大长老霍然起身,手中铁尺重重砸在石案上,怒喝如雷:“严崇!你身为灵兽峰执掌长老,竟敢勾结内门弟子私设魔道血阵残害宗门妖禽,还将罪名栽赃给外门药童,你好大的狗胆!”
严长老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嘶声狡辩:“假……假的!留影石可以造假,一定是这妖女串通他人陷害老夫!”
“严长老说留影石是假的,那我这一身伤呢?”
一道清越冷冽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宁栖云身穿染血白衣缓步走上问心台。他当着全宗弟子的面猛地扯开半边肩袖,露出那道深可见骨、齐整得显然出自利剪的断翎血痕,面向掌门单膝跪地。
“弟子乃崔令仪原契冰玉灵鹤宁栖云!八日前我因大比初试失利,被崔令仪命人剪断御风主翎抛尸乱葬妖沟。幸得岑青芜师姐相救,四日前又被严长老强行押入禁窟欲作药引!残翎与禁窟幸存妖禽皆为铁证!”
掌门脸色彻底铁青,猛地一挥袍袖:“来人,即刻派人封锁后山禁窟查验!严崇即刻卸去长老之职,拿下听候发落!”
执法弟子齐声应诺,刀光森森直逼严长老。
严长老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跌坐。
一旁的崔令仪眼见大势已去,整张俏脸扭曲得近乎狰狞。她死死盯着我,脑海里的心声彻底陷入癫狂。
【不可能!我才是手握剧本的天命女主!凭什么一个炮灰能翻盘?凭什么你们都帮她!】
【既然不给我,那就都别想活!强夺气运玉简,给我破契!】
“岑青芜,去死吧!”
崔令仪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不顾大长老厉喝阻拦,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赤纹夺运玉简上!
玉简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邪异血光,化作一道凌厉恶毒的猩红光刃,带着强行撕裂神魂灵契的恐怖吸力,当空直劈我的眉心!
第十三章
猩红光刃劈面而来,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台下惊呼四起。
我却连半步都没退,迎着刺目血光直视状若疯魔的崔令仪,清朗声音炸响在问心台上空。
“崔令仪,你靠偷来的玉简,凭什么跟我争?”
“病死清仓栏里花光三枚灵石签下他的是我,从小怕火却忍着滚烫替他洗去满身焦痂的是我,把他脱落的第一片残羽夹进药谱说好一起过日子的也是我!”
“你连他怕冷还是怕孤单都不知道,满脑子只把他当登顶的垫脚石。什么狗屁天命剧本,你抢得走契约,抢得走他的心吗!”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玄铁崩裂声骤然炸开!
高台中央那座号称连金丹修士都挣不开的玄铁囚笼,竟被一股炽烈无匹的赤金离火硬生生炸成漫天碎铁!
一道修长玄影闪电般掠至我身前,宽大黑羽大氅翻卷如云,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郁扶光长眉冷竖,赤金竖瞳冰寒刺骨,连看都懒得多看那道夺命血刃一眼,只抬起修长食指凌空轻轻一点。
“本尊的神魂契约,轮得到一只蝼蚁指手画脚?”
嗡的一声清越凤鸣响彻云霄!
一道纯粹炽热的赤金神魂印记自郁扶光眉心飞出,绕过所有禁制,主动烙进我手腕,与我识海轰然共鸣。那不再是主仆灵契,而是上古神禽以半生修为起誓的平等生死同心契。
与此同时,他指尖那一缕赤金离火精准点在血红夺运玉简正中。
“咔嚓!”
玉简应声碎成漫天血粉!
强行掠夺气运的禁器被神魂主契反向冲毁,狂暴的因果反噬瞬间顺着血线倒灌回崔令仪体内。
“啊!”
崔令仪发出凄厉惨叫,七窍渗血,苦修多年的灵根在众目睽睽下寸寸崩裂,一身修为彻底散尽,瘫软在青石台上再起不来。人群后的宁栖云眉心白光一闪,缠缚他多年的旧主灵契随之应声断绝。
她满眼血丝地死死抓着地砖,哑声喃喃:“不可能……剧本明明不是这样写的……”
大长老冷声下令:“将废人崔令仪押入思过崖终生幽禁,严崇锁拿交由刑堂处斩!”
全场弟子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憋屈了数日的恶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郁扶光立刻收起漫天威压,急切地转过身捧起我的脸左右细看,低哑问:“有没有吓着?”
我刚要笑着摇摇头,已被锁住琵琶骨的严长老被拖下高台前,却突然猛地抬头,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仰天狂笑。
“晚了!全都晚了!”
他满嘴血沫,目眦欲裂地盯着碎成粉末的玉简:“那夺运玉简本就是压制后山抽羽血阵的主枢纽!玉简一毁,抽羽血阵彻底失控,方圆百里的怨气已经引来北冥魔潮,此刻恐怕已经冲破外山大阵了!”
第十四章
话音未落,九道裂空警钟骤然响彻整座青梧宗!
天边原本晴朗的日光刹那间被滚滚黑云吞噬,浓得化不开的腥臭魔气翻涌着,循着后山失控血阵冲天而起的血色怨柱,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兽潮,疯狂扑向青梧宗外山山门!
“轰隆!”
外山护山大阵光幕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半边天空。
掌门脸色大变,来不及处置严长老,立刻脚踏飞剑冲天而起:“全宗戒备!结青梧护山剑阵!内门弟子随我死守内阵,外门弟子速退后山避难!”
混乱尖叫瞬间席卷山门。
外山缺口处已有数十头狰狞黑甲魔兽撕开光幕扑了进来,几座低矮石塔顷刻间被魔爪拍成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剑光带着漫天凛冽寒霜逆流而上,硬生生将冲在最前头的一头三阶魔狼拦腰斩断!
宁栖云浑身浴血,背后雪白羽翼残缺却依然笔直展开,身后跟着执法堂精锐以及方才刚从禁窟解救出来的十余只获救妖禽。
他清越的声音穿过呼啸狂风传来:“执法队听令,绝不让魔潮踏过外山灵田半步!”
那是我的灵田,也是外门数百杂役弟子安身立命的家。
狂风卷着魔气砸向问心台,郁扶光脸色一沉,立刻展开黑羽大氅将我严严实实裹住,揽起我的腰便要朝最安全的内山退去。
“这里我来挡,你先回内峰躲着。”他声音又沉又急,眼底满是决绝,“魔潮冲着血阵怨气而来,外山撑不住多久。”
我一把反手死死攥住他滚烫的手腕,双脚稳稳钉在青石阶上,纹丝不动。
“郁扶光,你松开我。”
他脚步猛地一顿,赤金竖瞳错愕地低头看我:“阿芜,魔潮会吃人的,听话!”
我抬头直视着他翻涌着担忧的眼眸,迎着狂风把声音喊得清清楚楚。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青梧宗山脚下那两亩灵田、那间破药院,全都在外山!你要是冲上去拼命,留我一个人躲在后头干等着,算什么生死同心契?”
我用力握紧他微凉颤抖的指节,一步并肩站到他身侧,冲山门方向抬起下巴。
“在病死清仓栏我没丢下你,在后山禁窟我没丢下你。今天,我也陪你一起守住这座山!”
狂风吹乱了我的碎发,郁扶光定定凝视着我。
片刻后,他眼尾那抹妖冶的赤金火纹忽然柔和地亮起,反手将我的五指扣得严丝合缝,低笑一声:“好。既然我夫人不肯走,那本尊便替你把这些脏东西清干净。”
二人并肩化作一抹流光,迎着呼啸魔风直扑外山缺口!
此时外山防线已摇摇欲坠。宁栖云嘴角溢血,长剑崩出豁口,身后两只妖禽也被魔气震飞。
“吼!”
一头高达十丈、形如巨猿的魔潮头领轰然跃入山门,裹挟着漆黑煞气的巨爪狠狠拍下,矗立千年的青梧宗山门石碑应声碎裂!
飞石乱溅之间,魔猿口中猛地喷出一道凝如实质的漆黑魔箭,无视前方剑阵,借着乱石掩护刁钻无比地直刺我心口而来!
距离太近,我手里只来得及祭出护身灵符,根本挡不住这足以贯穿金丹修士的致命魔箭。
身旁,郁扶光赤金竖瞳骤然缩裂!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猛地将我推向身后的宁栖云,浑身炸开刺目欲盲的烈焰,迎着那道漆黑魔箭与遮天蔽日的无边魔云,悍然振翼冲霄!
第十五章
魔箭袭至半空,郁扶光振翼硬撼,左翼焦黑旧伤被煞气一冲,崩出漫天血花!
“阿照!”我失声惊呼,手掌按向胸口。
衣襟内那片贴身收着的焦黑断羽化作金红流光,破衣直奔苍穹,严丝合缝没入郁扶光鲜血淋漓的左翼断口!
千年封魔枷锁彻底粉碎,神禽血脉与凡尘真心轰然共鸣。
苍穹炸开万丈赤金神火,第三次涅槃真劫破云降临!
一声清越凤鸣震彻山河,压碎漫天阴沉魔云。烈焰翻涌间,郁扶光左翼那道曾令他自卑蜷缩的残缺旧伤寸寸重塑,化作一对蔽日遮天、流转纯金圣火的完整赤金天翼!
上古赤凤真身,彻底现世!
山门上空悬浮着宗门向九州求援时开启的灵讯镜,此刻镜面将这一幕清清楚楚传遍了修真界各大仙门。
“那是……失踪百年的上古赤凤凤主!”
“青梧宗何时出了这等三界至尊!”
九州灵讯镜那头无数仙门名宿骇然失声,山门内外三百青梧宗弟子与获救妖禽更是齐刷刷震撼仰首。
高空之中,万丈赤凤双翼怒展,焚天离火如银河倾泻而下。
魔猿头领连嘶吼都没发全便在神火中化作飞灰,北冥魔潮眨眼间被焚烧殆尽,连带后山失控的抽羽血阵也化为焦土,破损的护山大阵在余晖里重新合拢。
苍穹放晴,漫天金羽缓缓飘落。
全宗上下连同掌门与大长老尽数收剑躬身,齐声高呼:“恭迎凤主尊上降临!”
上古赤凤却连个正眼都没分给旁人。
金光一收,那道玄衣身影稳稳落在我面前,急忙敛尽衣摆上溅落的火星。
方才还焚灭魔潮的人,这会儿先低头把自个儿发烫的指尖吹凉了,才敢小心托起我的右手。
先前挡飞石时,我食指指腹擦破了半寸小口,正冒出一颗小米大的血珠。
郁扶光拧紧眉心,凑近伤口极轻地呼了口气,嗓音沙哑:“怎么又伤着了?疼不疼?”
“就蹭破点皮,早就……”
我话没说完,掌门已满面激动地快步迎上来,拱手深深一揖:“凤主尊上救我青梧宗于水火,大恩无以为报,宗门已备好主峰仙殿……”
郁扶光压根没等他把话说完,当着全宗三百弟子与还亮着的九州灵讯镜,弯腰手臂一抄,直接将我打横抱进怀里。
冷眼朝呆立当场的掌门扫过去,这位三界凤主只丢下一句:
“别吵,我夫人手破皮了。”
说完便抱着满脸通红的我转身就走,直奔山脚下那间破旧小药院。
第十六章
一月后,青梧宗外山焕然一新。
灵田早已重修完毕,有凤主离火滋养,两亩地长满灵气逼人的上品青叶草,药香飘出半条山道。
清晨日头正好,我刚给院中灵草浇完水,竹篱笆外就传来一阵爽朗脚步声。
升任外门护山执事的宁栖云一身挺拔白衣,背后断翎已重新长齐,手里拎着两坛上品灵泉佳酿,远远便笑着拱手:“嫂子早!这是大长老让我捎来的灵田免租文书,顺带给你们添两坛好酒。”
他眉眼舒展,早已没了当初的阴郁偏执。
我笑着接过酒坛谢过,顺势往竹篱笆外头的青石路瞟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窄路外头,十余名来自九州仙门的白胡子名宿正拎着奇珍异宝排成一长队,伸长脖子眼巴巴往我这破院张望,大气不敢喘地等着求见凤主。
宁栖云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忍俊不禁压低声音:“外头那几位宗主天没亮就堵在篱笆外了,尊上今天还是不见?”
话音没落,小灶房里忽然飘出一股焦糊味,夹杂着“哐当”一声药罐落地响。
宁栖云识趣地抱拳告辞:“嫂子忙着,我先回山门当值了。”
我叹了口气,快步推开灶房木门。
黑烟一散,外头教一众名宿排长队求见的凤主,腰间正系着我那条粗布围裙,在他劲瘦身架上硬是短了半截。
他头顶一撮藏不住的赤金呆毛跟着一抖一抖,鼻尖蹭着黑锅灰,听见推门声,竟手忙脚乱想把那口糊底药罐往身后藏,却忘了手里还举着烧焦的木勺,把我的祛疤药膏生生熬成了一锅黑炭。
被撞个正着,郁扶光耳根红透,眼尾金纹垂下来,一副心虚模样。
我走上去戳他脑门,没好气地笑:“郁扶光,焚天离火都能控得滴水不漏,怎么偏偏连个小药炉的火候都掌不好?”
这人哐当扔了黑勺,高大的身子顺势赖进我怀里,捏着我袖角晃了晃,耍赖把黑锅全扣给灶台,黏黏糊糊地讨亲:“离火听我的,破灶台不听我的。阿芜别气,亲一下我再重熬一锅好不好?”
我笑得倒在他肩头,伸手抹掉他鼻尖锅灰,偏头在他滚烫脸颊上啄了一口。
郁扶光眼底金光一下子全亮了,得意地摸出腰间绣着青草纹的贴身锦囊晃给我看。袋口露出半截红漆杂木边角,正是当初挂在病死清仓栏上那块“三枚下品灵石”旧兽牌。
他护宝似的收紧锦囊揣回心口贴身捂着,随即抬手,替我扶正发间那枚流光赤羽。那是他重塑天翼当夜亲手系在我发梢的新羽,刚好了结当初药谱里那片旧羽的约定。
“三块灵石买断本尊一辈子,阿芜,这笔买卖你血赚。”
“少臭美了,先赔我一口新药罐!”
我笑着把那把糊黑的木勺重新塞回威震三界的凤主手里,透过敞开的木窗望向满院随风摇曳的繁茂灵草。
什么原书炮灰,什么天命剧本。
从花光最后三块灵石把他揣进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岑青芜自己,才是改写命运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