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银赴荆州
狄云二十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穿绸衫的送信人。那人站在地头,脚上的鞋一尘不染。
他不知道,这双鞋踩出来的这条路,会让他丢掉四根手指。
雨下了三天,田里的水漫过田埂,空心菜泡在水里,叶子浮起来。狄云蹲在屋檐下磨镰刀,磨一下,抬头看一眼天。
“别看了。”戚芳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薯,递给他一个,“再看也退不了。”
红薯烫手。他倒着手接,掰开,白气冒出来。
“爹呢?”
“屋里躺着。”戚芳蹲在他旁边,“说是腰疼。”
戚长发腰疼了半个月。狄云知道那不是腰疼。师父每天夜里在屋里练功,练到后半夜,第二天就说腰疼。
狄云从门缝里看过一次,看见师父对着一本册子发呆。册子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八岁跟师父练剑,练到二十四岁,一共学了三十六招。
招式的名字很怪:“哥翁喊上来”、“是横不敢过”、“落泥招大姐”。师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法不能改,改了就练不成。
狄云记性好,招式全记住了。就是练起来总觉得别扭,像穿了别人的鞋走路。
他没问。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
戚芳比他小两岁。田里那片空心菜是她种的,她说等菜长老了,腌一坛子给他下饭。
“师哥。”戚芳用胳膊肘碰他,“你想不想去荆州?”
“荆州?”
“万家来信了。万师伯六十大寿,请爹去吃酒。”
狄云啃着红薯,没出声。他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去县城卖菜,来回四十里。天不亮走,天黑了回。
“你去不去?”
“爹去我就去。”
“爹要是不去呢?”
“那就不去。”
戚芳瞥他一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第二天早上,戚长发把那张信纸在灯上烧了。
“不去。”他说,“万家的事,沾不得。”
“为什么?”
戚长发没答。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田里的水,看到雨点把水面砸出一层麻子。
他说:“云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人跟你讲道理,一种人跟你讲情分。”
“还有一种人,什么都不讲,只讲他想要什么。前两种人你都能对付,第三种人,你见着了就绕开走。”
“万师伯是第三种?”
“我没说。”
那天下午,戚长发又改了主意。
不是想通了,是米缸空了。沅陵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菜烂在地里,一文钱也没卖出去。
去荆州的路费是万家出的。信里还附了五两银子,说是“给师弟添件衣裳”。
戚长发捏着那五两银子,在灯下掂了又掂。
“去吧。”他说,“人穷了,腰就直不起来。”
二 断指逐爱去
荆州比沅陵大得多。城墙高,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
狄云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站在万家大门口。他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门的人。
万府的门槛有半尺高。他跨的时候抬了一下脚,还是绊了一下。门口的家丁笑了一声。
戚芳扯了扯他的袖子:“抬头。”
“嗯。”
“别东张西望。”
“嗯。”
万震山出来迎客的时候,狄云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笑起来很和气,眼睛却不笑。他抓住戚长发的手,抓得很紧。嘴上说“师弟多年不见”,眼睛却往戚长发身后的包袱上瞟。
“师兄。”戚长发把手抽回来,“这是小徒狄云,这是小女戚芳。”
“好,好。”万震山拍了拍狄云的肩膀,“一表人才。”
他的手很软,很凉。
寿宴摆在正厅,三十几桌。狄云被安排在末席,跟万家的几个门客坐一块儿。他不太会说话,就低头吃菜。
菜很好,有鱼有肉,还有一道他叫不出名字的甜羹。
席间他听见旁边两个人低声说话。
“老爷这回请三师叔来,是为了那东西吧?”
“嘘。”
“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找着?”
“找着了,还用得着请他来?”
狄云没听懂。他也没往心里去。他那时二十四岁,脑子里装的事很简单。吃完饭就回家,明年开春把西边那块地翻一翻。
他不知道,这顿饭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安生饭。
◆ ◆ ◆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万家的管家带着四个家丁撞开狄云的房门。他从狄云的包袱底下翻出一只锦盒。盒子里是一尊金佛,还有一对金镯。
“偷东西!”管家一嗓子喊出来,半个府都听见了,“好哇,乡下来的穷小子,手脚倒不干净!”
狄云站在屋子中间,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怎么在你包袱里?”
“我没拿。”
“没拿怎么在你包袱里?”
狄云确实不知道。那只包袱他三天没打开过。他扭头看戚长发,师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师兄。”戚长发的声音在抖,“这孩子不会偷东西。”
“师弟,东西是在他房里搜出来的。”
“这是栽赃。”
他被拖到正厅。堂上站满了人。戚长发的二师兄言达平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从头到尾没说话。
万圭站在他爹身后,穿着一身月白绸衫,脸上挂着笑。狄云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万震山的脸沉下来:“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三天,万圭天天来跟他喝酒。喝完酒就拉着他在府里转,说要带他看看荆州的风光。
有一回转到后院,万圭说要去解手,让他在廊下等着。他等了小半个时辰。
那只包袱,就搁在廊下的石凳上。
“是你。”狄云指着万圭,“那天你让我在廊下等。”
万圭的笑没变:“狄兄这话说的,我让你等,你就把金佛塞包袱里了?”
满堂哄笑。
狄云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家丁按住。
“剁他的手。”万震山说。
“师兄!”戚长发扑上来,“看在你我同门的份上……”
万震山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书在哪儿,你说一句,我放他走。”
戚长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同门?”万震山直起腰,转过头。“师弟,你师兄我在荆州城里站了三十年。靠的不是同门,是规矩。偷东西,剁手,这是万家的规矩。”
家丁把狄云的右手按在条凳上。
狄云挣扎,挣不开。他看见戚芳被人拦在门外,看见师父跪在地上。万圭站在灯影里,脸上那点笑始终没散。
刀落下来。
第一根手指断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没再喊。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四截东西掉在地上。血从凳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头发也剃了。”万震山说,“脏了万家的地。”
有人拿剃刀上来。冰凉的刀贴着头皮走,头发一绺一绺落下来,落在血里。
最后是铁链。有人拿烧红的铁钎穿过他的肩胛骨,他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他在一辆牛车上,天在下雨。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戚芳跪在车边,一身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师哥。”
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出来一点声音。
“我嫁给他了。”戚芳说,“我爹答应的。他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狄云闭上眼。
“你活着。”戚芳的手抓着他的衣襟,“你活着,我就还有盼头。”
牛车走了。雨把路上的血冲淡了。
三 死牢遇丁典
荆州大牢在水门边上。墙是青石的,一年到头渗水,摸上去像摸一条死鱼的肚子。
狄云被扔进最里间。铁链锁在墙上的铁环里,链子长度刚好够他走到墙角那只马桶。
头三天他没吃东西。第四天,他饿得受不了,把碗里的馊水喝了。
第七天,他听见隔壁有声音。
那是有人在喘气,喘得很重,中间夹着咳嗽。咳完了,有铁链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狄云贴着墙听。
“新来的?”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
“……是。”
“犯的什么事?”
“偷东西。”
隔壁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
“偷东西判不了死牢。”那人说,“你得罪谁了?”
“万震山。”
隔壁静了一会儿。
“万震山。”那人把这名字嚼了一遍,“好啊。荆州这地方,姓万的比姓朱的还大。”
那天夜里,那人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丁典。”
◆ ◆ ◆
丁典在隔壁关了五年多。
狄云起初以为他是个疯子。丁典每个月被提审一次,提审回来就是一身血。有时是被抬回来的,两条腿拖在地上,人像一袋破棉絮。
可他每次回来,第二天早上都会坐起来打坐。
“你在练什么?”
“神照经。”
“能治伤?”
“能。”
墙那边静了一会儿。铁链在地上拖了半尺。
“那你怎么还成这样?”
丁典笑了:“因为我每次都留着一口气。他们要的是我死,我要的是不死。这两样,能拖很久。”
狄云不懂。
第三个月,丁典发病了。
那夜他在墙上撞,撞得整个牢房都在响。狱卒不敢进来,隔着铁门骂。丁典撞了半个时辰,安静下来。然后是铁链拖地的声音,一点一点靠近墙。
“小子。”
“嗯。”
“我快不行了。”
“我去喊人。”
“喊人我就死了。”丁典喘着,“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狄云把脸贴在墙上。石头很凉。
“我教你一套内功。”丁典说,“你学不学?”
“学。”
“你不问我为什么教你?”
“你教我,我就学。”
丁典在墙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好。你把手贴在墙上。”
那一夜,狄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气”。一股热流从墙那边透过来,钻进他的掌心。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停在那儿,像一团火。
“记住这个走法。”丁典说,“每天走三遍。走通了,你能活;走不通,你会死在这儿。”
“你呢?”
“我走通了。”丁典咳了一声,“可我不想活了。”
四 神照藏情劫
丁典的故事,是分很多夜讲完的。他讲一段,喘半天,再讲一段。
他原先是个江湖人。二十几岁的时候路过江西,救了一个落水的老头。老头姓梅,叫梅念笙,一身武功深得很。
“他收我做了徒弟。”丁典说,“他还有三个徒弟,都比我早进门。那三个,后来把他杀了。”
“为什么?”
“为了一本书。”
那本书叫《连城诀》。江湖上传言,里面藏着一座大宝藏,是闯王李自成兵败时埋下的。
“其实那是一本剑谱。”丁典说,“三十六招,招式的名字里藏着数目字。把数目字按顺序排出来,就是藏宝的地方。”
“一本剑谱,怎么会变成藏宝图?”
“因为有人想让它变成藏宝图。”丁典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这书里最值钱的不是金子,是剑法。可没人信。”
梅念笙知道书里的秘密。三个徒弟逼他交出来,他不肯,被推下了悬崖。
“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丁典说,“他把书给了我,说了一句话:‘这里头不是宝藏,是催命的东西。’”
“那三个徒弟叫什么?”
丁典没答。
“叫什么?”
“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
狄云靠着墙坐下,半天没出声。
戚长发。他师父。
“那你还留着?”
“我留着。”丁典说,“我那时年轻,我以为他在骗我。”
后来丁典到了荆州。他遇上了一个姑娘。
“她叫凌霜华。”丁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荆州知府凌退思的女儿。”
凌霜华不爱说话,爱种花。她家的后院里种满了菊花,一到秋天,一院子的黄。
丁典第一次见她,是在城外的江边。她在放纸船,船里搁着一朵菊花。
“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谁,就站在岸上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好了。
那本书,丁典给了她。他说,放在她那儿,比放在我这儿稳。
凌退思知道了,把丁典请到府上,说要许女儿给他。丁典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凌退思把他请到书房,桌上摊着一本书。
“凌退思说,把《连城诀》交出来,女儿就是你的。”
“你交了?”
“我没交。”丁典说,“我以为他会顾忌女儿。”
“他顾忌了吗?”
丁典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把霜华关起来了。关在她自己屋里,窗户钉死。我每个月能去看她一次。”
“隔着墙,看她在窗台上摆一盆菊花。摆一盆,就是还活着。不摆,就是死了。”
“六年,你就在这儿看着?”
“六年。”丁典说,“他每个月提审我一次,问书在哪儿。我不说,他打我。我留着一口气,就是为了每个月能看那盆花。”
狄云在墙这边,半天没出声。
他那时还年轻,脑子里装的还是“讲道理”三个字。他想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去告官?”
丁典笑了。笑得咳了很久。
“小子。”他说,“凌退思就是官。”
◆ ◆ ◆
第六年秋天,那盆花没有摆出来。
丁典那天没说话。他在墙那边坐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夜里狄云听见他站起来,铁链响了一声。
然后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丁大哥?”
“我走了。”
“你怎么走?你把链子……”
“神照经。”丁典说,“六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狱卒喊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狄云贴在墙上,听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回来了。
不是狱卒。是丁典。
“丁大哥?”
墙那边有很重的喘气声。
“她死了。”丁典说。
五 毒书噬恩仇
丁典说,他是从凌府的墙头翻进去的。
后院里全是菊花,开得正好。凌霜华的屋子门开着,里头没有人。他找了半个府,最后在祠堂里找到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盖严。
“我掀开看。”丁典说,“她躺在里头,穿的是一身新嫁衣。脸还是那样,就是青了。”
“她怎么死的?”
“她爹逼她。”丁典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逼她写一封信给我,说书在哪儿。她不写。她爹就把她关在棺材里,说什么时候写,什么时候放出来。”
狄云的手在抖。
“她写了没有?”
“她写了一封信。”丁典说,“信上就四个字:‘典哥,别来’。”
狄云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连那个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棺材里有本书。”丁典说,“我看见了。就在她手边。”
“你别碰!”
“我碰了。”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丁典才说话。他的声音变了,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书皮上有粉。”他说,“我一摸,手指就麻了。凌退思这个人,连自己女儿的棺材都要下毒。”
“丁大哥——”
“我把书拿出来了。”丁典说,“我把它撕了,一页一页撕,撕完了塞进嘴里。”
隔壁的铁链响了一下。然后是手指抠着墙缝的声音,一下,一下。
“你干什么!”
“我吃了。”丁典笑起来,笑得血从嘴里出来,“他等了六年,等一本书。我让他等。”
“你别说话,你打坐。神照经能逼毒……”
“逼不出来了。”丁典说,“小子,你听着。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救了一个人,爱了一个人。”
“救的那个人害了我,爱的人被她爹害了。我到最后才明白,这世上最狠的不是刀,是贪。”
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丁大哥!”
“别喊。”
“我喊人来!”
“喊人我死得更快。”丁典喘着,“你把手贴上来。”
狄云把手贴在墙上。那股热流又来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猛。从掌心一直冲到心口,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响。
“这是全部了。”丁典说,“我这一身,都给你。”
“我不要——”
丁典的手从墙缝下面伸过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全是黑的。
“你必须要。”丁典说,“你出去以后,替我做一件事。”
“你说。”
“凌退思。”丁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要你杀他。我要你让他知道,他什么都没得到。”
狄云把额头抵在墙上。石头是凉的,凉得他清醒了一点。
“我记住了。”
“还有。”丁典的声音低下去,“我那口棺材,你替我买一口。不要好的,能装人就行。我跟霜华,生前没能在一处,死了……”
他没说完。
那一夜,荆州大牢那间牢房里,丁典死了。死的时候,一只手还伸在墙缝那边。
狄云握着那只手,握到天亮。手凉了,他也没松。
六 雪谷入血刀
丁典死后的第三个月,牢里换了狱卒。
新来的那个姓周,贪财,好酒。狄云把丁典留给他的东西给了他一半。
一块玉佩,是凌霜华送的。周狱卒拿着玉佩在灯下看了半天,第二天就把狄云的铁链松了一扣。
隔了两天,丁典的尸首从牢里抬了出去。报的是瘟病,扔在城外乱葬岗。
又过了两年,狄云砸开墙。
那面墙他看了两年多。石头缝里有一处是空的,丁典说过,当年他挖了一半。
挖了三个晚上,挖通了。他从墙洞爬出去,爬进一条排水沟,沟里全是黑泥,齐腰深。他走了半里,从水门底下钻出去。
外面是江。
他在江里泡了半个时辰,把身上的泥洗掉。抬头的时候,看见城墙上挂着告示。
他不识字。他只看懂那上面画着一个人头,光头,缺四根手指。
◆ ◆ ◆
狄云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躲了七天。
第八天,他去了江边的乱葬岗。那处土坡被雨冲平了,他认了半天,才认出地方。
丁典让他买一口棺材。他没买成,银子不够,人也不敢挖。他把最后一点钱掏尽,请人重新培了土,又买了一块没字的石,压在上头。
坟头朝南。
“朝南。”他跪在坟前说,“看得见荆州。”
他没给丁典立碑。立了碑,凌退思会刨。
第九天,他去了一趟凌府。
不是去杀人。他就是想看看。
凌府的角门虚掩着。他侧身进去,院里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凌霜华住的那间屋子,窗户还钉着木条,窗台空着。
他退到廊柱后头,听见两个下人在廊下说话。
“老爷这半年,天天做噩梦。”
“什么病?”
“说是夜里做噩梦。天天梦见小姐站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啧。”
“请了三个和尚,没用。前天还请了道士,画了一道符贴在门上。老爷把符撕了,说他没做亏心事。”
狄云在廊柱后头站了很久。
他记起丁典那句话:我要你让他知道,他什么都没得到。
他转身走了。
◆ ◆ ◆
他出城往北,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口有家酒铺。狄云身上的钱花完了,他去铺子里讨活干。掌柜的看他一只手,让他劈柴。
他劈了两天柴。第三天,镇上来了人。
来的是六个人,骑着马,穿的是皮袄,腰上挂着刀。为首的是个老头,秃了半边头,一条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
老头进了酒铺,要了两坛酒,一口气喝了半坛。喝完了抹嘴,环视一圈,眼睛落在狄云身上。
“你。”
狄云抬起头。
“手怎么了?”
“被人剁的。”
“谁剁的?”
“我师伯。”
老头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水汽。
老头笑了一声:“你师伯剁你,你不砍回去?”
“我打不过。”
“打不过就跑?”
“跑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
“想不想杀?”
狄云没答。
老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血刀门缺人。跟我走,管饭。”
酒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盯着看。
他那时二十七岁。从沅陵出来三年多,断了四根手指,蹲了三年死牢。埋了一个朋友,听说了一个仇人怎么做噩梦。
他本可以留在这个镇上继续劈柴。劈三年,攒点钱,回沅陵,把西边那块地翻一翻。娶个寡妇,生两个孩子,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他抬起头。
“管饱吗?”
老头愣了一下,大笑起来。
“管饱。”
七 犁地悟刀经
往北走了二十天。
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到最后连树都没有了,只有雪,白得刺眼。
狄云一路上才知道这老头是谁。是血刀门第四代掌门,江湖上叫他血刀老祖。门里的人都剃着光头,穿赭红僧衣,酒照喝,肉照吃。
跟他一起的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凶,看狄云的眼神像看一条捡回来的狗。
第二十一天,进了雪谷。
谷口窄,两边是崖。谷里有一片棚子,几十间,人挤着人。狄云后来才知道,里头有三百一十七口。
那天夜里,老祖把他叫到屋里。
屋里烧着火,火上烤着一只羊。老祖坐在火边,把血刀横在膝上,慢慢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来?”
“不知道。”
“因为你没杀过人,还敢跟我说‘管饱吗’。”老祖抬起头,“这谷里的人,个个杀过人。杀过人的,眼里都有点东西,藏不住。你没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山下是好事。”老祖说,“在这儿是坏事。”
他把刀举起来,就着火看刀刃。
“血刀门传到老子手上是第四代,眼看要断在老子这一口气上。我有三个徒弟,一个要杀我,两个盼我死。”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他们?”
“因为没人。”老祖说,“血刀门不缺刀,缺人。你懂不懂?”
狄云摇头。
“你会懂的。”
◆ ◆ ◆
第二天,老祖带他出了谷。
走了半天,到一个山坳。山坳里捆着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嘴里塞着布。看见他们来了,拼命挣扎。
“这人叫王三。”老祖说,“专在灾年买人家的孩子,男孩卖去做苦力,女孩卖到窑子里。去年他买了十七个。”
狄云看着那个人。那人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求饶。
“刀给你。”老祖把刀递过来,“杀了他,你就是血刀门的人。”
狄云握着刀,站了很久。
他想起沅陵村里的一个孩子。十六岁,被人卖过两回,夜里说梦话一直喊娘。
那孩子后来病得厉害。狄云赶去的时候,他还剩一口气,抓着他的手说:“哥,我想回家。”
他想起戚芳。想起师父。想起万圭站在灯影里的那张脸。
“他不该死在我手里。”狄云说。
老祖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他该死在官府手里。”狄云说,“有苦主,有状纸。”
“官府?”老祖啐了一口,“官府在哪儿?”
“我知道官府不管。”狄云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说给谁听?”
“说给我自己听。”
他把刀举起来。
“你他妈——”
“但是我杀。”
刀落下去。
血流在雪上,红得很。狄云蹲在雪地里吐了。吐完了,他抹了嘴,站起来,问了一句让老祖愣住的话。
“门里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
这个数他记得很牢,说的时候没有想。
“一年吃多少粮?”
“不知道。”老祖瞪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人都要吃饭。”狄云把刀在雪里擦干净,“掌门不知道门里一年吃多少粮,这个掌门做不长。”
老祖怔了一下,仰头大笑,笑得咳嗽,咳出一口血痰。
“好!”他拍着狄云的背,“老子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打。没一个问过老子这句话。”
◆ ◆ ◆
回谷的路上,老祖停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官府、状纸、律条。”他眯起眼,“你信那些东西?”
“不信。”
“不信你说它干什么?”
“我得先把自己说服了。”狄云说,“说不服,手会抖。”
老祖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的脏。”
“我种地的。”狄云说,“种地的知道,地里长什么,得先把草拔了。”
那天晚上,老祖在火边坐到半夜。他对狄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血刀门为什么叫血刀门?”
“不知道。”
“因为第一代掌门,是个杀猪的。”老祖说,“他杀人跟杀猪一个手法,一刀下去,血喷出来,刀上全是血。江湖上就怕他这个。”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魔头。他就是个杀猪的,只不过杀的人多了,别人就当他是个魔头。”
“那你呢?”
“我?”老祖笑了,“我是个逃难的。十四岁那年,家乡遭了兵灾,一家人死绝了。我一个人往北跑,跑进这谷里,被第三代掌门捡了回来。”
他把刀插进火堆里,火苗蹿起来。
“魔头?”他把刀从火里抽出来,刃上带一道蓝火,“魔头是吃饱了的人编出来吓人的。饿三天,你也成魔头。”
◆ ◆ ◆
狄云在雪谷的第一个月,学会了一件事:血刀门的人不怕死,怕饿。
谷里种不出粮。每年秋天,门里的人下山抢一趟,抢够一冬的粮。剩下的日子就窝在谷里熬。抢不到,就饿死。
“去年饿死多少?”他问胜谛。
“十九个。”胜谛说,“冻死七个。”
“前年呢?”
胜谛的声音低下去。火堆上的雪水烧开了,没人去端。
“二十三个。”
“大前年?”
胜谛不说话了。
狄云蹲在雪地里,算了半天。
“这些人一年要多少粮?”
“八百石。”
“抢一趟能抢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一千石,不好的时候三百石。”
胜谛报这些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
“那为什么不年年抢够?”
“抢多了,官府要剿。”
狄云把树枝插在雪里,画了一个圈。
“那就别抢。”他说,“让人送。”
胜谛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八 卖路换安生
学刀,从劈柴开始。
老祖教第一路,站在院里劈一根冻硬的柴。刀光从上斜下来,柴一分两半,断面平得像刀切的豆腐。
狄云接过刀,握不住。右手只剩一根拇指,四根断指的地方长平了,抵不住刀柄。
他解下腰带,把刀柄缠在掌心里,缠了三圈,再用左手压住刀背。
“这么握,砍两下就散。”老祖说。
“散了再缠。”
“看清楚了?劈。”
狄云劈了一刀。柴飞出去,刀卡在地上,人差点栽进雪堆。
“猪!”老祖的刀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教头驴都比你省劲!”
宝象靠在门框上笑,善勇、胜谛跟着笑。
狄云不辩。他从小就不辩。师父说什么,他不辩;万圭栽他赃,他辩了,没人听。后来他就不辩了,他只记着。
夜里睡不着,他蹲在雪地上拿树枝画。
画着画着,画出了门道。三十六路刀法,起手斜劈,收刀平推,中间七拐八绕。跟他小时候学犁地是一个理:开墒、走垄、封垄。
三十六路,三十六垄。
老祖起夜,看见雪地上密密麻麻的沟,站住了。
“你干什么?”
“记刀法。”
“记刀法画地?”
“我记不住谱。”狄云拿树枝点着地,“这是第一路,开墒。这是第七路,破土。最后一路,封垄。起手开墒,收刀封垄,中间三十四路,都是垄沟。”
老祖蹲下去,一根手指顺着沟划过去。
“犁地的时候,”他问,“沟歪了怎么办?”
“歪了就重开。”狄云说,“地不骗人。你沟开歪了,水就往歪处流,苗就长不齐。到秋天收不上粮,饿的是自己。”
老祖站起来,在雪地里站了半宿,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往狄云背心拍了一掌。
狄云只觉一股热流钻进来,在胸口乱撞,撞得他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你体内那股气,是丁典的。”老祖说,“神照经,内家正宗。血刀经走外门刚劲,跟它犯冲。硬练,三年走火。”
“怎么办?”
“不知道。”老祖把手收回去,“老子练了四十年,走岔过三回。你自己想。”
狄云想了七天。
第八天他跑去找老祖。
“我想明白了。那股气像水,血刀经像沟。水不顺着沟走,就漫出来;沟里没水,就是干沟。我先把沟开好,再放水。”
老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老子练了四十年没想明白的事,你他妈用浇地想明白了。”
“师父。”狄云说,“还有一样。”
“什么?”
“沟要一条一条开。开一条,通一条,再开下一条。您教我的时候,三十六路一起往我身上灌,我记不住。”
老祖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老子教得不对?”
“您教得对。”狄云说,“就是太急。人饿三天,你不能一顿给他吃三十斤肉。”
那天以后,老祖改了教法。一天一路,走通了再走下一路。
三个月后,狄云一刀劈开院里那盘冰封的石磨。两半落在雪里,切面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老祖解下腰上的血刀,扔给他。
“明日开始,你替我扛刀。”
◆ ◆ ◆
当夜宝象在柴房外拦住他。
“小子,师父老了。你识相,自己滚。”
狄云把刀往肩上一扛,看着他。
“师兄,你跟我说话,是怕我。”
“我怕你?”宝象笑起来,“我一只手能卸你两条腿。”
“你不怕我,你就不用拦我。”狄云往前走了一步,“你拦我,说明你算过。你算出来,我留下,你坐不上那把椅子。”
宝象的脸从红到白。
“我劝你一句。”狄云说,“你抢了二十年,抢来的东西,一样也带不走。你要是现在收手,将来还能在门里混口饭吃。”
“你他娘的……”
“我种地的。”狄云走了,“种地的会看天。你这种人,天要变了。”
过了两天,胜谛来找他,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烤饼。
“师兄让我盯着你。”
“那你盯着。”
“我不盯了。”胜谛把饼塞给他,“你要是真能坐上去,记得给我留个管库房的位子。我这人胆小,管账比砍人强。”
狄云把饼掰成两半,还他一半。
“账房不管库房。”他说,“库房单设一个人,两个互相查。你要管账,就得先把‘信’这个字学会。”
“什么叫信?”
“就是账上写多少,库里就有多少。”
胜谛愣了半天,把饼咬了一口。
“这他妈比杀人难。”
九 毒瓶藏祸心
库房里的粮见了底。宝象给了他一个差事。
“南路有趟镖,官银,押镖的是花铁干的门人。”宝象拍着他的肩,“师父说你该立功了。带两个人,劫了它。”
狄云去了。同去的是善勇、胜谛。
走到半路,善勇已经在盘算:“官银啊,够喝一年花酒。”
“劫不得。”狄云说。
“你怕了?”
狄云没答。他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官银劫了,官府要剿。江南大侠花铁干的门人押镖,劫了,江南武林要来人。”狄云看着远处的镖车,“这一趟劫下来,能得三千两。”
“剿一次,门里要死三十个。三十条命换三千两,一条命一百两。”
“血刀门的人命,什么时候值过钱?”善勇在马上说。
“从我这儿起值钱。”
他一个人下了坡,把刀往雪里一插。
镖头拔刀,十几个人围上来。
“我不劫镖,我卖路。”狄云说,“这条道从关内到雪谷三百里,如今是血刀门的地界。你们一年走几趟?”
“四趟。”
“一趟抽三成,我保一年平安。货丢了,我赔双倍。”
“血刀门讲信用?”
“我讲。”狄云掏出一张炭条写的契书,“你们按手印,先付五百两定钱。一年内出了事,我赔。赔不起,你拿这张纸去告我。告到官府,告到江南武林,都行。”
镖头翻来覆去看那张纸。
“三成太多,两成。”
“两成半,另送一车炭。塞外的冬天,炭比银子实在。”
镖头看了他半天,笑了:“你他妈是土匪还是账房?”
“都是。”
五百两当场点清。
回山时老祖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银子眯起眼。
“抢的?”
“卖路卖的。这条道一年过二十四趟镖,一趟两成半,一年三千两。不用死人,不招官府。”
老祖捏着银子掂了又掂,扭头冲屋里喊:“宝象!你听听!你抢了二十年,抢出个什么名堂?”
当夜他叫狄云到屋里,就着一盏灯,问了一宿。
“这条道上有几股响马?”
“这一带有几股小的,最大的一股七十人,占着鹰嘴崖。再往北三百里,是黑风寨,四百多人,眼下不惹。”
狄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膝上。纸上画着几条线,线上标着数目。
“你怎么对付?”
“不打。”狄云说,“给他一成,让他替我看着崖口。他省力气,我省弟兄。”
“他要是拿了钱还抢呢?”
“那我就断他的粮道。”狄云说,“他七十个人,一年要吃两百石粮,粮从山下的三个村子买。”
“我跟那三个村子签契,粮只卖给我。他抢,抢不到粮;他杀人,三个村子就报官。官军不来,我的人来。”
老祖端着酒碗,碗里的酒晃了晃。
最后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老子这辈子只信刀。”
“刀不认路。”狄云说,“路认银子。”
“那银子认什么?”
“银子认账。”狄云说,“一本清楚的账,比一百把刀管用。刀会钝,账不会。”
门外的雪地里,宝象站了很久,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当夜,宝象塞给胜谛一个小瓷瓶。
“明日起,师父的续命丹,换成这个。”
胜谛的手抖了一下。
“师兄。”
“换不换?”
“换了,师父三个月内必死。”
“你不换,我明天就让你死。”
胜谛把瓷瓶收进袖子。那一夜他没睡,坐在库房门口,把瓶子拿出来看了三回。
天亮前,他去了狄云的棚子。
十 绝食遇水笙
狄云把那个瓷瓶放在桌上,指头在瓶口上蹭了一圈。
“你没换。”
“没换。”胜谛的声音在抖,“换了,我这辈子睡不着觉。”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死。”胜谛说,“师兄要杀师父,杀完了就要杀我。我不告诉你,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狄云把瓷瓶收起来。
“这事你别管了。”
“你要告诉师父?”
“告诉了他,他信吗?”狄云说,“他信了,宝象死;他不信,我死。这两样都不好。”
“那怎么办?”
胜谛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响。
“丹照旧给他吃。”狄云说,“这瓶东西,你交给我。往后宝象问起来,你就说换了。”
“那师父吃的什么?”
“我给他配。”狄云说,“我小时候跟师父种过药,认得几味温补的。吃不死人,也救不了命。”
那三个月,老祖的伤一天比一天重。狄云每天给他煎药,药里放的是黄芪、当归、甘草。
“这药不管用。”老祖喝完,把碗一推,“老子的伤,得靠续命丹。”
“续命丹没了。”
“没了?”
“宝象说库房里空了。”
老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笑。
“好啊。”他说,“老子养了二十年的狗,到头来还是咬主人。”
“师父。”
“你别管。”老祖闭上眼,“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了。”
那天夜里,狄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丁典那句话。宝象贪的是掌门那把椅子。万震山贪的是《连城诀》。凌退思贪的是一本书里的金子。
所有人都在贪。贪到最后,命都没了。
他抬头看天。雪下得很密,看不见星星。
“我要。”他说了一句。
“你要什么?”胜谛在旁边问。
“我全都要。”狄云说,“刀、人、钱、地盘。我不贪,我只是不想再让人剁我的手。”
◆ ◆ ◆
十一月初,宝象带人下山办货。
回来的时候,马上多了一个人。是个姑娘,捆着手,嘴里塞着布,一路没出声。
宝象把她往棚里一推:“水岱的女儿。江南水家的,绑了能换三千两。”
老祖躺在炕上,抬了抬眼皮:“先关着。”
那姑娘从进谷那天起,就不吃东西。
十一 雪谷拒凶徒
她叫水笙,绝食到第七天。
狄云端着一碗烤饼进去,她抓起一块砸在他脸上。饼还热,烫得他眼皮一跳。
“血刀门的狗。”
“是。”他把饼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放回去,“我叫狄云。”
她不理他。
他就蹲在棚外修风口,用石块垒,用雪压。垒到半夜,棚里不进风了。他把那半张狼皮解下来,隔着门缝塞进去。
第二天早上,狼皮被扔出来,叠得整整齐齐。
第八天下午,善勇来了。他喝了酒,掀开帘子。
“姑娘,老祖不管你,师兄管你。跟我回屋。”
水笙抄起碗砸在他额角。善勇骂了一声,伸手抓她胳膊。
狄云从棚后转出来,刀横在他面前。
“师兄,她归老祖管。”
“老祖把她赏你了?”
“没有。”
“那你拦什么?”
善勇往前逼了一步,刀尖挑开帘子一角。
“我拦。”
两人在雪地里对峙。善勇比他高一头,刀也比他宽半掌。
“你他妈一个刚进门的,跟我讲规矩?”
“我不讲规矩。”狄云说,“我讲一件事。你动她,老祖会剁你的手。这不是规矩,这是他老人家说过的。”
“老祖快死了!”
“那他还没死。”
善勇骂了一声,扑上来。
两把刀撞在一起。狄云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第三步没退,刀从下往上,贴着善勇的手腕挑过去。
善勇的刀飞了。
“你——”
“我今天不动你。”狄云收刀,“你回去睡一觉。明天醒了,你要是还想动她,我等着。”
善勇站在雪地里,喘了半天,扭头走了。
宝象、胜谛站在远处看,谁也不劝。
老祖拄着刀过来,一脚把善勇踹进雪里。
“丢人。”他啐了一口,“抢银子抢马抢地盘,抢个娘们算什么本事?谁再动她,老子剁他爪子。”
◆ ◆ ◆
第九天,水笙要纸笔。
狄云托善勇下山买。善勇骂骂咧咧,还是买了。
“你放我走。”
“我放。”
她愣住。
“我打不过老祖,也走不出这片雪谷。”狄云把纸推到她面前,“我口述,你写。”
水笙看了他一眼,提笔。
“我狄云若有一日能出谷,必送水姑娘回江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于刀下。”
她写完,把纸推回来。他按了血印。
“你不识字。”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
“我照你说的写了。”她把纸举起来,“一个字没改。”
“那就念给我听。”
她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天打雷劈,死于刀下”,她停了一下。
“你连死都不怕?”
“我怕。”狄云说,“我怕死得不明不白。像丁大哥那样。”
“丁大哥是谁?”
“一个朋友。”狄云说,“他死了。他死之前跟我说,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贪。”
水笙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你们老祖,几时打坐?”
“不知道。”
“他吃什么药?”
“不知道。”
狄云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你跟了他好几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会扛刀。”
她把炭条在指间转了转,没再往下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真做了掌门,第一件事干什么?”
“改门规。”
“改成什么?”
“不杀投降的,不抢村子,抢了钱不杀人。”
风从棚缝里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
“就这三条?”
“这三条够了。”狄云说,“门里三百多口人,靠这三条能活。不靠这三条,抢二十年,还是三百多口人。”
水笙从棚角的木箱里抽出一张纸。纸是她在山下托人买的,上面写满了字。
“你识字吗?”
“不识几个。”
“我教你。”她把纸铺在膝上,用炭条写了一个“水”字,“认得吗?”
“水。”
炭条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这个呢?”她写“狄”。
“狄。”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两个呢?”她写下“狄云”。
“我的名字。”
风把纸角掀起来,她伸手按住。
“这是你。”她把炭条递给他,“写一遍。”
他握着炭条,指头太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刚长出来的苗。
“这字真丑。”她说。
“我种地的。”
“种地的就不写字了?”
“种地的看天。”
她笑了一下。狄云头一回看见她笑,比雪化的时候还好看。
那天下午,她教他写了七个字:狄云、水笙、血刀门。
写到最后两个字,她停了停。
“血刀门这三个字,你要写正。”她说,“写歪了,将来立在山门上,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什么门。”
“什么门?”
“你自己定。”
天黑前,她把那张字据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她咬破指尖,在上面写字,写完递给他。
字他认不全。他只看见两个血指印,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我水笙,”她说,“若有一日背你,天打雷劈。”
十二 断水困群豪
腊月十三,落花流水到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从谷口一直排到冰河上。旗子上写着“江南武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领头的是四个:水岱、陆天抒、刘乘风、花铁干。
江南武林里,这四个人合称“落花流水”。
名头是“血刀门掳走良家女”。
水岱的女儿就在谷里,这件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老祖站在崖上看了半天,回头说:“八十个人,打三百个。”
“打不过。”宝象说。
“打不过也得打。”老祖把血刀往雪里一插,“血刀门的门,是用人堆出来的。”
狄云站在旁边,开口:“不打。”
所有人都看他。
“三百人从谷口进来,谷口窄,一次只能过二十个。二十个对我们八十个,我们能打。”他说,“问题是打完了。打完了我们死一半,明年冬天没人抢粮,全饿死。”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进来。”狄云说,“进来一半,堵谷口。”
老祖眯起眼。
“堵了谷口,里头那一半就是瓮里的鳖。”
“里头那一半有一百五十个。”宝象冷笑,“我们八十个,照样打不过。”
“不用打。”狄云说,“断水。”
谷里只有一条溪,从后崖流下来,汇到谷底的水潭。三百人上山,喝的是这条溪。
“把溪改了道,引到崖后。”狄云说,“三天没水,人不战自乱。”
老祖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个人,”他说,“真脏。”
“庄稼人。”狄云说,“庄稼不怕旱,怕断水。”
那天夜里,血刀门全体出动,挖了一条半里长的沟。溪水被引到崖后。
第二天早上,江南群豪发现水没了。
◆ ◆ ◆
第一天,血刀门折了七人。
谷口的木栅被撞开三次。第三次,狄云拿刀背把最后一个顶出去。肩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滴在雪上,冻成珠子。
他把三十六路刀法用成了三十六垄地。
冲进来的人一个一个过,他不追,不抢,只在自己那一垄上走。走七步,脚下一转,刀背朝下,往上撩,撩腿。
一天下来,谷口躺了十一个,没一个死。
“你怎么不杀?”善勇问。
“杀了,他们明天还来;瘸了,他们抬人回去的时候,得跟人讲。”
“讲什么?”
“讲血刀门不好打。”狄云把刀插在雪里擦,“一个人回去讲,胜过我们喊十句。”
第二天,江南群豪改了打法。他们不再硬冲谷口,改为分三路摸崖。
后崖有两条小路,一条叫一线天,一条叫狗洞。一线天窄,只容一人过;狗洞在半山腰,要攀藤上去。
狄云把八十人分成三拨。四十人守谷口,二十人守一线天,二十人守狗洞。
他自己守狗洞。
那天下午,狗洞上来七个人。打头的是个瘦高个,一手一把短刀,上来的时候脚下极稳。
狄云在洞口等着。
第一个上来,他一刀削在脚踝上,人滚下去了。第二个上来,他让开半步,刀背拍在膝盖上,也滚下去了。第三个、第四个,一样。
第五个是那个瘦高个。他上来的时候不进反退,身子贴在崖壁上,短刀护住上下。
“你叫什么?”他问。
“狄云。”
“血刀门几时出过不杀人的?”
“从今天起。”
瘦高个咧嘴,扑上来。两把短刀,一上一下,快得像两条蛇。
狄云退了半步。刀从上往下压,压住上面那把。下面那把贴着雪面削过来,他抬脚踩住刀背。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
“你这刀法……”
“犁地的。”
狄云一刀拍在他手腕上。短刀掉了,瘦高个滚下崖去,被下面的藤条挂住,吊在半空。
“拉他上来。”狄云说。
善勇愣了:“拉他?”
“拉他。”狄云说,“让他回去讲。”
十三 落花流水散
老祖亲自上阵。
那一场没人敢喘气。
陆天抒的长枪是南七省有名的,枪尖抖起来像条活蛇。第一枪扎过来,老祖不闪,枪尖擦着刀身划出一道火星,滑到一边。
第二枪扎下三路,老祖一脚踩住枪杆。人顺着杆子往前蹿,第三枪还没出手,刀已经到了他颈上。
快。快到陆天抒眼睛还睁着,脖子上已经开了一道口子。
刘乘风从侧后偷袭,一剑刺进老祖后腰三寸。老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他的腰带。他像拎一袋粮那样把人抡起来,砸在岩石上。
一下。岩石上留下一片血。刘乘风没有再起来。
“师父!”狄云跑过去。
“死不了。”老祖捂着腰,回头往雪里啐了一口,“江南四大高手,两个。”
剩下两个,一个在崖上啃饼,一个还在后山。
“那一个,是老子放上去的。”老祖说,“他不上崖,老子还得费一刀。”
狄云没听懂。
“这种人,你砍他一刀,他喊冤。你让他眼睁睁看着结拜兄弟死,他这辈子都得替老子把话圆回来。”老祖把刀上的血在雪里擦掉,“杀人,用刀是下等。”
◆ ◆ ◆
第三天午后,水岱从后崖摸上来。
他一上来就看见了水笙。
“笙儿。”
水笙手里的柴掉了。
“跟爹回去。”
“爹……”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老祖的刀到了。
水岱到底是水岱。他侧身,刀从肩头滑过去,血喷在雪上,红得刺眼。他抽出腰间软鞭,反手缠住刀身。两个人就在雪坡上绞成一团,滚下去七八丈。
狄云背着水笙往崖后撤。她在他背上挣。
“放我下来!我爹在那儿!”
“你下去就是死。”
“那是我爹!”
“你下去,他分心。”狄云说,“他分心,就死得更快。”
水笙不动了。
他一路背到崖后,回头的时候,看见花铁干站在崖边。
花铁干怀里抱着一只干粮袋,一口一口啃饼。他啃得很慢,很有章法,饼渣掉在衣襟上,还要拈起来放进嘴里。
水岱在崖下喊:“铁干!铁干!拉一把!”
花铁干没动。他嚼着饼,眼睛看着别处,像没听见。
第二声。第三声。
第三声没喊完。
那一夜的雪下得很大。天亮时,老祖在水岱身边站了一会儿,把刀从他身上拔出来。水岱的软鞭还缠在刀上,缠得很紧,解了三下才解开。
“是条汉子。”老祖说。
水笙跪在雪里,一声没哭。她把父亲的鞭子捡起来,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腰上。
花铁干从崖上下来,蹲在她旁边叹气。
“贤侄女,节哀。你爹是条好汉。这事儿,江南武林一定替他报仇。”
他伸手想扶她。
水笙躲开了。
花铁干的手停在半空,收回袖子里,脸上还是那副悲悯。他站起身,看了看四下的尸首,声音很稳。
“血刀门这帮畜生。等我带你出去,咱们从长计议。”
狄云站在十步外,看着他怀里那只扎紧的干粮袋。
“花大侠。”
花铁干转过头。
“那袋饼,还有几张?”
花铁干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十二张。”他说,“我自己的口粮。”
“嗯。”狄云点点头,“你自己吃。”
那夜,江南群豪退到谷口外三十里。他们没走,扎了营,等开春雪化再进谷。
血刀门也退了。八十个人,剩下不到六十个。
◆ ◆ ◆
那夜他们歇在谷口的破棚里。老祖肩上缠着布,血把布浸透了,一夜换了三回。
“徒孙儿。”
狄云过去。老祖往棚角努了努嘴。水笙缩在那儿,抱着她爹那根软鞭,眼睛睁着。
“这小妞儿,你今晚就要了她。”
狄云没听懂。
“什么?”
“要了她。”老祖说得跟吩咐打水一样,“老子这条命剩不了几天,血刀门不能断根。你不动手,明早老子把她赏给善勇。那小子憋了三个月了。”
“师父。”
“怎么?”
“她爹刚死。”
老祖的手在刀柄上按了按。
“她爹死了,她才好办事。”老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吐在雪上,“老子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哭两天就好了。”
狄云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成拳。
“你不应?”老祖的手摸到刀柄上,“那老子自己来。老子一条胳膊也能办。”
“我应。”
老祖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乖孙儿。”
十四 血誓护清白
狄云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水笙抓起一块石头。
“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他站在门口,把帘子放下来,“我说句话,说完就走。”
“你们都是一伙的。”
“是。”狄云说,“所以我不能不听他的。可我能骗他。”
她没听懂。
他把左手摊开,另一只手抽出刀。
“我割一刀,血抹在你裤子上。他明早来看,看见了,这事就过去了。”
水笙盯着他的手,盯了很久。
“他要是不信?”
“他信血。”狄云说,“他那种人只信血。”
“你为什么要帮我?”
狄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妹,”他说,“被人逼着嫁了一个害我的人。她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她。”
刀尖按下去的时候,水笙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疼。”
“不疼。”
“我说疼,就是疼。”她撕下自己一截袖子,扔给他,“包上。”
那一夜棚里的灯没灭。两个人隔着一只火盆坐着,中间放着那把刀。外头风大,棚布一鼓一鼓。
后半夜她开口:“你叫什么?”
“狄云。”
“狄云。”她念了一遍,“我记着了。”
她说完,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擦掉。
“你爹的事,”狄云说,“我欠你。”
“你欠我什么?”
“我背你走的时候,你爹还在崖下。”
水笙没说话。火盆里的炭裂了一声。
“我有时候想,”她说,“我要是当时跳下去,跟他一起死,是不是就干净了。”
“不干净。”狄云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仇没报,话没说,什么都没了。”
“你报过仇吗?”
“没有。”狄云说,“我剁我手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荆州城里吃酒。”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溅出来,落在雪上灭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打不过他。”狄云说,“打不过就等。等到打得过的那天。”
天快亮时,她把那块染了血的布团起来,塞进他手里。
“拿去给他。”
“嗯。”
“狄云。”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刀,我记你一辈子。”
十五 血刀传新主
雪洞里的火只够烤一只手。
老祖靠在石壁上,肋骨的断茬顶着皮。
“血刀门四代掌门,没一个善终。”他说,“第一代死在乱刀下,第二代死在酒里。第三代是我师伯,死在徒弟手里,那个徒弟就是我。”
“你师父呢?”
“没坐上这把椅子。”老祖说,“死在女人手里,比我师伯还早。”
“掌门该怎么做?”
“掌门不是最能打的。最能打的,是刀。掌门是拿刀那只手。手要稳,要脏,还得知道往哪儿砍。”
洞里的火噼啪一响。
“往哪儿砍?”
“往能让门下活着的地方砍。”老祖看他一眼,“这话你现在听不懂。坐上去了,就懂了。”
“师父。”
“听着。”老祖咧嘴,牙上带血,“老子练功走岔了气,每月要服一颗续命丹。丹在宝象手里。这个月,他没送来。”
“我知道。”
老祖眯起眼:“你知道?”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狄云说,“胜谛把瓶子给我了。里头是枯荣散,吃三个月,人从里头一点点枯出来。”
洞里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杀他。”狄云说,“杀了他,门里少一个能打的。眼下江南三百人在谷口外头,我不能让您这个时候杀人。”
老祖盯了他半天,喉咙里哼出一声。
“好小子。”他说,“你比老子狠。”
“我不狠。”狄云说,“我只是算过账。”
“算什么账?”
“一条命换一条命,划不来。”狄云说,“宝象的命,留着还有用。让他跪着活,比让他躺着死值钱。”
水笙在洞口听见了,走进来,蹲在火边。
“你们血刀门,是不是都吃人?”
“我种地的,不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把最后一块饼递给她,自己抓了把雪嚼。她没接,把饼掰成两半,塞回他手里一半。
“你为什么要拦善勇?”
“他不对。”
“血刀门里,还有对不对?”
“我不管血刀门。”狄云嚼着饼,“我管我自己。”
水笙靠在洞壁上睡着了。后半夜,老祖开始说胡话,手在雪地里抓,抓出一把血。
狄云把他的手按住。老祖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
他抓住狄云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那事,成了?”
狄云点头。
“好。”老祖咧开嘴,牙上带血,“老子这辈子没白活。临死还睡了个囫囵觉,还是你替老子守的门。”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雪里摸索。
“刀。”他说。
狄云把血刀递过去。老祖没接,把刀往他手里按。
“第五代,是你的了。”他喘着,“记住一句话:血刀门从来不缺狠人,缺个能让这帮杂种吃饱的。”
狄云从怀里摸出账本,摊在他手边。老祖看了他一眼,没问,抬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最后一页。
“师父,我背您下山。”
“下不去了。”老祖笑了笑,“给老子一刀。”
“师父!”
“血刀门的规矩,掌门死在刀下,不死在榻上。”老祖把胸口往前一挺,“再说,老子死在谁手里,谁就坐得稳。你那三个师兄往后要有话说,先看看这道口子。”
“你送我一程。快点,别让老子等。”
狄云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他哭出声来。
然后他站起来,闭着眼,一刀。
老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天亮时,狄云把血刀插在洞口。洞外二十几个人,宝象站在最前头。
“明日午时,三关。”狄云说,“谁赢,谁做掌门。”
十六 关定掌门
第一关比武,宝象先赢了一阵。
他一刀劈碎半堵墙,第二刀把院里那张石桌削成两截。
“看见没有!”他喘着粗气,“这叫血刀!”
狄云不跟他硬碰。他绕着他走,走一圈,再走一圈。
宝象跟着转,转到第三圈,脚下滑了一块薄冰。
就这一下。狄云欺身进去,刀往上撩,撩在他手腕上。宝象的刀飞了,插在三丈外的雪里。
“这不算!”宝象吼,“血刀门比的是狠!”
“第一关我赢。”狄云收刀,“第二关,你来。”
◆ ◆ ◆
第二关比狠。宝象让人押上三个俘虏,是前几日抓的正道弟子。
“一人一刀。”宝象狞笑,“狄师弟,你先来。”
狄云走过去。
三个都是年轻人。最小的那个看着不到二十,嘴唇冻得发紫,一直在抖。
狄云蹲下去,把三个人的绳子一刀一刀割断。
“往南走三天,有个青石铺。到了那儿别回头。”
三个人不敢动。
“走。”
最小的那个爬起来,跑了两步,又回来,跪下磕了个头。狄云把他拽起来,推了一把。
“别磕。”他说,“我不值这个头。”
三个人跑了。
门众哗然。宝象大笑。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们的狄师弟!软蛋!血刀门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掌门?”
有几个老人低下了头。
“我输这一关。”狄云说。
宝象的笑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输。”狄云把刀插回鞘里,“第二关,你赢。”
“你……”
“第三关。”狄云从怀里掏出册子,“师父临终留了话:谁能让门下过冬,谁做掌门。”
宝象笑了。他转过身,冲院里的人扬声。
“弟兄们听着!这册子是他自己写的,账是他自己记的,谁知道真假?老子管了二十年,你们哪个没吃过老子抢回来的肉?”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狄云没急。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
“师父的印。他老人家临终前按的。你们认不认?”
院里静下来。人群里一个老伙计往前走了半步,看清了印,膝盖一软。
狄云把册子摊开。
“门里三百一十七口。去年冬天饿死十九个,冻死七个。今年开春跑了二十三个,都是家里有老娘的。”
“宝象师兄管了三个月,抢了四趟镖,死了十一个弟兄。银子三千两,两千两花在酒上,账上没有。”
“你胡说!”
“账在师父屋里。”狄云翻过一页,“我管了两个月,签了三张镖路契书,收定钱一千八百两。”
“买粮三百石,盐二十引,棉衣一百二十件,炭四十车。眼下库里有粮,圈里有马,弟兄们吃的饼里搁了油。”
他合上册子。
“还有一个账,我没说。”他抬起头,“师父的药,三个月前被人换了。换的是枯荣散。药瓶在胜谛手里,胜谛在这儿。”
宝象的脸白了。
“胜谛!”他吼,“你敢!”
胜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捧着那只小瓷瓶,手抖得厉害,还是举起来了。
“师兄。”他说,“对不住。”
“我杀了你!”
宝象拔刀扑上来,被身边两个人抱住。
狄云看着他。
“师父的伤,本来能拖三年。”他说,“你换药,他三个月就没了。这三个月,门里死了十一个弟兄,都是因为你急着坐这把椅子。”
“你算什么东西!”宝象被人按在雪里,还在吼,“你他妈才来几天!”
“我进谷十个月。”狄云说,“十个月,我没让一个人白死。你管了二十年,死的人埋了半座山。”
他蹲下去,跟宝象的脸平齐。
“师兄,我不杀你。杀了你,弟兄们会说我容不下人。”他站起来,“你走。走出这个谷,往北走,别回头。”
宝象被人架起来,往谷口推。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他说,“血刀门不是这么玩的。”
“那是以前。”狄云说。
◆ ◆ ◆
三日后,狄云当着全门立了三条新规:不杀降,不掠村,劫财不劫命。
当天走了一半人。
善勇没走。他站在院门口问:“掌门,弟兄们不是不服你,是不信这一套能活。”
“能活。”狄云把账本拍在他手里,“明年冬天你看着。”
“要是不活呢?”
“那我这条命赔给你。”
善勇盯着他,忽然骂了一句。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种地的。”
十七 雪夜许余生
狄云在老祖的屋里坐到半夜,一页一页翻账。屋里有股药味,混着血味,怎么都散不掉。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灌进来,屋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门响了一声。
水笙站在门口,抱着那件破皮袄,头发上还落着雪。
“你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进来,把皮袄往炕上一扔,自己在炕沿坐下。油灯只有一盏,灯芯爆了个花。
“我教你的字,还记得几个?”
“三样。”狄云说,“狄云,水笙。”
“还有一个。”
“……血刀门。”
她低下头,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她伸手,把他手里的账本抽走,合上,搁在一边。
她低头看见他左手掌心那道疤,伸出指头按了按。
“还疼?”
“早不疼了。”
“我记着。”她说,“那天你说的话,一个字我都记着。”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按在自己膝盖上。
“狄云。”
“嗯。”
“我爹死在崖下,我在这条谷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凉得像雪,“我就剩一个人。你要不要。”
狄云的手在抖。这双手劈过柴,劈过石磨,也杀过人,这会儿连她的手指都握不住。
“我种地的。”他说,“我身上没一件好东西。”
“我知道。”她说,“我要的就是个种地的。”
“我这个人,”狄云说,“心里装着别的事。”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指尖在袖口上捻了捻。
“什么事?”
“报仇。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样,我说了你会怕。”
他不看她,看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的。
“你说。”
“我要这塞外,往后谁走这条路,都得先问我一句。”
水笙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怕。”她说,“我怕的是你哪天变成了老祖那样的人。”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因为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狄云说,“老祖不知道。”
他去解她的腰带,解了三次都没解开,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自己抬手替他解开了。
他手上全是裂口,粗得像树皮。碰到她背上的时候,她抽了一口气。
“疼?”
“凉。”
炕是凉的。两个人挤在一件皮袄底下,谁也不敢动。他笨,她也不懂。摸索了半宿,中间她还笑了一声。
“你比劈那盘石磨还笨。”
“石磨不喊疼。”
“我也不喊。”她说。
后来灯灭了。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谁也没起身去关。
天亮前她醒了,手指在他肋上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三根,停住。
“这儿断过?”
“断过。牢里打的。”
她没说话,把脸贴在那道歪着长好的骨头上。
“狄云。”
“嗯。”
“你以后要是变了,我就走。”
“走哪儿去?”
“回江南。”她说,“我把你学会的那七个字,写给我爹看。”
狄云没接话。
“你不是答应过,送我回江南?”他问。
“送什么。”她说,“我爹的坟在这儿。”
十八 单骑返荆州
谷口来了个货郎,牵着一头瘦驴。他带来一句话:万家起了宝藏的风波,戚芳被万圭关在柴房里,人快不行了。
她还生过一个闺女,小名叫空心菜,去年冬天也没了。
狄云当天点了十二骑南下。
水笙送他到谷口,把一件皮袄塞给他。
“活着回来。”
“回来。”他说,“回来我就娶你。”
她愣了一下,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不重。
“你要是死在外头,”她说,“我就当你没说过这句话。”
◆ ◆ ◆
一路换马,路上折了两匹,遇上三拨万家的家丁。善勇砍翻五个,狄云砍翻七个。
他没停,把伤号丢在路边的破庙里,留下银子。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回塞外找我。”
到荆州是第十一天。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拦了一下。十二骑,一色的皮袄,腰上挂着刀。
“干什么的?”
“走镖的。”
兵丁看了看他缺了四根手指的右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让开了。
荆州城比四年前热闹。街还是那条街,卖豆腐的还是那家。狄云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水门边,他停了一下。
大牢的墙还在,青石上还是渗水。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掌门?”善勇问。
“没事。”狄云把缰绳一提,“走。”
那面墙他挖了三个晚上。洞后来被人补上了,补得很糙,一看就是牢里自己补的。
他在洞前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万家老宅已经烧了半边。听说是抢宝的人放的火,烧了三天,官府也没人管。人都往城外的天宁寺跑。
烧塌的门楼前,他站了一会儿。
四年前,他从这里被一辆牛车拉出去。那时他缺四根手指,肩胛上还穿着铁钎,以为自己活不过那年冬天。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四根断指的地方,长出了四个圆圆的疤。
“掌门。”善勇在他身后说,“寺里人多,咱们这点人不够。”
“够了。”狄云把袖子放下来,“我不是去抢东西的。”
“那去干什么?”
“去接人。”他说,“顺便收点账。”
十九 毒金噬人心
天宁寺在半山腰,三进院落,前殿供弥勒,后殿供观音。
狄云到的时候,寺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前殿的墙被拆了一半。万震山、戚长发、言达平三个人,站在墙根下,眼睛都是红的。墙里是空的,砖被一块一块抠出来,堆了一地。
“在这儿!”万震山喊,“这底下有夹层!”
三个人一起扑上去,用手扒砖。手指头都扒烂了,血糊在砖上。
狄云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三个人。
他认得他们。四年前,这三个人坐在万家的正厅里,看他被按在条凳上剁手。那时一个站着下令,一个坐着捻佛珠,他师父跪在地上。
现在他们像三条抢食的狗。
“师父。”他开口。
戚长发回过头。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瞪得很大,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云儿?”
“是我。”
“你没死?”
“没死。”
戚长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狄云身后看,看见十二骑,看见刀。
“好,好。”他说,“你来得正好,帮师父一把。这墙底下有东西,挖出来,咱们师徒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狄云没动。
“师父。”他说,“我师妹呢?”
戚长发的表情僵了一下。
“芳儿?她……她在后头。”
“哪个后头?”
“柴房。”万震山插嘴,“你师妹嫁给圭儿了,你不知道?”
狄云转过头看他。
万震山笑了笑。他脸上也有灰,笑得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云儿啊,当年那事,是师伯不对。师伯给你赔个不是。”他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师妹现在是我万家的媳妇。你要接她走,得问过我。”
“我来接人,不问你。”
万震山的脸沉下来。
“你带十二个人,敢在荆州跟我这么说话?”
“师伯。”狄云往前走了一步,“我带十二个人,是因为我只想接人。我要是不想接人,我带的就是八百个。”
万震山不说话了。
这时候墙倒了。
◆ ◆ ◆
墙不是被挖倒的,是被三个人一起推倒的。
砖墙轰的一声塌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洞里堆着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金子。
金佛、金器、金锭、珠串、玉带、玛瑙碗、珊瑚树,一直堆到佛像脚下,堆成一座小山。有些金器上还沾着土,有些已经擦得发亮。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尖叫。
不知道谁先扑上去的。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百多个人一起扑上去。有人抱金佛,有人往怀里塞金锭,有人趴在地上用嘴咬。
万震山抓起一把珠子往怀里塞。言达平抱着一尊金罗汉往外跑,被人从背后一刀砍倒。
狄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掌门。”善勇在他身后小声说,“咱们……”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摸。”
善勇不明白。
“我朋友死在这上面。”狄云说,“他摸了一本书的皮,当晚就没了。这种粉,手一碰就进去。”
他往殿里看。
“我看看他们怎么死,就知道该不该碰。”
善勇的脸白了。
“那咱们还收?”
“收。”狄云说,“但不能用手。”
◆ ◆ ◆
殿里的叫声,一阵一阵的。
有人抢着抢着,站住了,举起手看。手指头开始发黑,从指尖往上,黑到手腕。接着是嘴,嘴里的血也黑了。
“有毒!”有人喊。
晚了。
已经摸过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倒下的时候还抱着金子,抱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万震山抱着三尊小金佛,靠着佛座坐下。他的嘴唇黑了,眼睛还睁着。
“怎么回事……”他嘴唇动了动,“怎么回事……”
言达平倒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珠子。
戚长发没有倒。
他一直站在墙洞边,没有伸手。
狄云没动。
“师父,你早就知道有毒。”
戚长发扯了扯嘴角。他的脸上还沾着灰,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变得很陌生。
“我当然知道。”他说,“这毒是我下的。”
殿里还剩几个活人,都停住了。
“六年前,我在荆州待过半年,摸到这个洞。”戚长发说,“里头的东西,我一样没敢碰,先撒了一遍毒。我回了沅陵,每年入冬来一趟,看那面墙还在不在。”
“今年我放了句话出去,说天宁寺的墙里有东西。他们果然来了。”
“他们挖出来,抢,抢完了死。我再进来收。”
“你等了六年。”
“六年。”戚长发说,“我等了六年。”
他上前一步。
“云儿,你来得正好。这些人死光了,东西就是咱们师徒的。”他说,“你帮师父一把,把这些尸首拖出去。拖完了,咱们一人一半。”
狄云站在原地。
“师父。”他说,“你教我的三十六招,是假的吧。”
戚长发的脚步停住。
“你说什么?”
“我练了十六年。”狄云说,“一招也没用上。我今天能站着,靠的是别人教我的内功,和我自己琢磨的犁地法子。你教我的那些,一样也没用。”
戚长发的脸变了。
“那是因为你没练到家……”
“师父。”狄云打断他,“梅念笙教你的那套剑法,你改了个名,教给我。招式名字都念错了。”
“‘孤鸿海上来’你念成‘哥翁喊上来’。我小时候以为是自己记不住。后来在牢里想明白了:不是我记不住,是你故意教错。”
殿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戚长发盯着他,盯了很久,笑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戚长发的脸在火光里动了一下,又定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戚长发的手摸到腰后,“杀了师父?”
“我不杀你。”狄云说,“我这辈子,只杀该杀的人。”
“那你就得死。”
戚长发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剑。
那一剑很快。快得善勇都没反应过来。
狄云退了半步。
短剑从他胸前划过,划破了皮袄,没有划到肉。
第二剑又来了。戚长发练了四十年剑,剑法比万震山、言达平都高。他一边刺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你学了血刀经就能赢我?”他喘着,“我练了四十年!”
狄云退了七步。
第八步,脚下一定。
刀从下往上,一刀。
不快。慢得像犁地。
戚长发的短剑被挑开了。他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墙洞上,一屁股坐进金子里。
金子上的粉,沾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云儿……”
“师父。”
“拉我一把……”
狄云没有动。
“徒儿……”戚长发的声音变了,轻得像很多年前在沅陵的田埂上叫他回家吃饭。“徒儿,拉师父一把……”
狄云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了。
“师父。”他说,“你教我第一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练剑先练心,心不正,剑就歪。”
戚长发的眼睛红了。
“我记了十六年。”狄云说,“我今天才知道,那句话是你说得最好的一句。你自己没做到。”
戚长发的手垂下去了。
二十 宝藏终落手
殿里安静下来。
一百多个人躺着,金子在中间堆着,堆得像一座坟。
狄云站在阶下,脚边是一枚踩扁的金锁。
“掌门。”善勇的声音有点抖,“这些……”
“都是我的。”
“都是?”
“都是。”狄云说,“他们抢了半辈子,抢到手就死。我不抢,我等。等到最后,都是我的。”
他走过去,从堆里捡起一块金锭,看了看,又扔回去。
“这东西,我小时候在田里挖出过一块。”他说,“师父说是铜,让我扔了。”
善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扔了。”狄云说,“扔在河沟里。”
他转过身。
“去找厚布,把手裹上。找长钩,找箩筐,找麻袋。谁也不许用手碰。”
“那金子怎么搬?”
“钩子钩,箩筐装,麻袋裹。裹三层,绳子扎紧。搬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擦汗,手不许碰脸。”
“沾了粉的怎么办?”
“人埋了,东西烧了。”
◆ ◆ ◆
天亮的时候,寺外来了人。
是汪啸风。他在雪谷没找着水笙,回江南的路上听说天宁寺挖出了宝,绕道来的。
他白衣上全是灰,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尊金佛。他的眼睛是直的,走路的姿势不对,像喝醉了。
“汪兄。”狄云站起来。
汪啸风没看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金佛,咧开嘴,然后把金佛举起来,张嘴咬。
“别咬!”
汪啸风咬下去了。
他嚼了两下,脸上还带着笑,然后从嘴角淌出黑血,直挺挺倒下去。
狄云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汪啸风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水……”他说了一个字。
“水笙活着。”狄云说,“她活着。”
汪啸风好像听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狄云把他放平,从他腰间抽出那把剑。
铃剑双侠的剑,剑鞘上镶着铃铛。他一动,铃铛响了一声。
尸首抬到寺后,用两张席子卷了。
他让善勇在城里雇了五十个脚夫,工钱给双倍。
那天夜里,天宁寺的后院点起了三堆火。
六十多个人,用钩子和箩筐,把殿里的东西一担一担往外挑。挑了七天。东西挑到后院,用湿布擦三遍,再用清水冲,冲完了晾在席子上。
金子堆成一座小山。
狄云蹲在火边,一块一块看。金佛、金锭、珠串、玉带。有一尊金佛的底座上刻着字,他不认得,让善勇念。
善勇念了半天,念出来六个字:大顺永昌元年。
“大顺永昌。”狄云念了一遍,“闯王的年号。”
“这就是闯王宝藏?”
“这就是。”
善勇看着那堆金子,忽然笑出声来。
“江湖上为了这批东西,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狄云说,“光今天,就死了一百多。”
“值吗?”
狄云捡起一块金锭,在手里掂了掂。
“不值。”他说,“可人就是这样。你告诉他这东西有毒,他也不信。他总觉得,别人会死,他不会。”
二十一 火场迟来的告白
最后一间柴房,门是从外面锁的。
狄云撞开门。
万圭站在里头,手里握着刀。戚芳倒在地上,血从肋下往外冒。
“狄云!”万圭转过身,脸都变形了,“你来得正好。我杀了她,你也活不了!”
他扑上来。
狄云没躲。他的刀从下往上,一撩。
万圭倒下去。屋顶的梁咔地响了一声,灰簌簌往下落。
狄云把戚芳抱起来往外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师哥。”
“哎。”
火在后面烧,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他往门口挪了两步,脚下绊到一根烧断的椽子。
“空心菜……”她喘着,“他把她摔死了。就为了逼我交出我爹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狄云的声音在抖,“别说话。我带你走。”
她咳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出来。
“师哥。”
“嗯。”
血从她肋下涌出来,把他半条袖子浸透了。他把她往上托了托。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来了。”
“你来得太晚了。”她说,“我等他等了三年。我天天想,你什么时候来。后来我不想了。”
狄云抱着她跑出火场。梁在身后塌下来,把万圭压在底下。
“我来了。”他说,“我来晚了。”
◆ ◆ ◆
戚芳活下来了。
刀从肋下进去,差半指就到心口。狄云在荆州城外找了个郎中,把身上所有银子都拍在桌上。又守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她醒了,第一句话是:“她埋在哪儿?”
狄云把一个很小的坟指给她看。她跪在那儿,跪了一天,没哭。
戚芳能坐起来那天,狄云跟她说了这些日子的事。
从死牢说到丁典,从丁典说到凌霜华。从雪谷说到落花流水。最后说到那一百多个抱着金子死在天宁寺的人。
戚芳听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师哥。”
“嗯。”
“你现在有多少钱?”
狄云愣了一下。
“很多。”他说,“装满二十辆大车。”
“你打算做什么?”
“买地。”他说,“买很多地。然后让很多人有饭吃。”
戚芳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了伤口,皱起眉。
“你还是那样。”
“哪样?”
“脑子里想的都是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到一半又停住。
“地实在。”狄云说,“金子会花完,地不会。”
“那我呢?”她抬起头,“我算什么?”
狄云没答。
“我嫁过人。”戚芳说,“嫁的是害你的人。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洞房那夜我吹了灯,心里想的是你。”
狄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知道了。”他说。
二十二 旧院定情
动身北上之前,戚芳说要去一趟万家老宅。
“取我娘的牌位。”
老宅烧了半边,西厢还在。院里那棵石榴树烧成了一截黑桩,风一吹就掉灰。
她走进西厢,在那面墙跟前站了很久。墙已经被刨开,砖堆了一地,什么也没有了。
牌位塞在柜子底下,蒙着厚灰。她跪下去,用袖子一角一点一点擦。狄云靠在门框上,天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她背上。
“师哥。”
“嗯。”
“我有时候想,”她说,“要是当年你没去荆州,咱们现在在干什么。”
她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握住他的手腕。
“种地。”
“就种地?”
“种地,养猪,秋天收粮。”狄云说,“过年杀一口猪,给你留一条后腿。”
戚芳笑了。笑完了,眼泪掉下来。
“我嫁给他那年,我爹说,只要我听话,你就不会死。”她把牌位抱在怀里,“我听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懂。”她摇摇头,“我每天夜里都在数日子。数到第三年,我就不数了。”
狄云没接话。他走过去,蹲下,把她手里的牌位接过来,双手搁到柜上。然后他抬手,把她脸上的灰擦掉。
“这儿烧了半边。”他说,“不干净。”
“我不嫌。”
“我嫌。”他把外袍脱下来,抖开,铺在砖地上,“地上凉。”
她看着他铺衣服,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
后来是她把他拉下来的。他撑着两条手臂,怕压着她肋下那道刚结痂的伤。
“好了。”她说。
“没好。”
“我说好了。”
漏下来的光落在地上,也落在她锁骨上。她闭着眼,睫毛一直在抖。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叫了一声“师妹”。
她应了一声“哎”,像很多年前在沅陵,她站在田埂上回头应他。
院外的风穿过烧空的梁架,呜呜地响。砖地上那件外袍,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了一个很深的褶。
◆ ◆ ◆
过后,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把牌位抱在胸前。
“师哥。”
“嗯。”
“你还要我吗?”
“要。”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你不嫌我?”
“我这个人,被人剁过手,蹲过大牢,杀过人,抢过钱。”狄云说,“我嫌你什么?”
戚芳把头埋在他肩上。
“走吧。”她说。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烧黑的石榴树。
“师哥,那三亩地,还在吗?”
“在。”
“回去种上。”
“种上。”
二十三 女分掌内外事
戚芳醒后的第九天,水笙到了。
狄云前脚走,她后脚就带了二十骑跟下来。一路打听着,路上病了几天,比他晚到半个月。皮袄上全是雪。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夜,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戚芳让狄云把门打开。
两个女人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狄云在院里劈柴,一刀一刀,耳朵竖着。
他听见水笙说:“我不跟你争。他欠你的,比欠我的多。你先把身子养好。”
他听见戚芳说:“我不是要争。我是没地方去了。孩子没了,家没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就不争。”水笙说,“往后你住西院,我住东院。门里的事我管,家里的事你管。他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
“你不怕我抢他?”
“他要是耳根子这么软,”水笙把袖子一拢,“当年在大牢里就活不到今天。”
屋里静了一阵。
水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狄云在院里等她。
“汪啸风死了。”
她的脚步停住。
汪啸风是她表哥。两个人从小一块儿练剑,铃剑双侠的名头,是江湖上一起给的。两家大人早有话,等水岱走完这趟镖,就把事办了。
“天宁寺。”狄云说,“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抱着一尊金佛,张嘴就咬。”
水笙站着,半天没动。
“他进过谷。”她说,“花铁干带了一群人回来,说我做了你的第十八房小妾。他没替我说话。他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你就当我在雪谷里死了。”
她把手伸出来:“他的剑呢?”
狄云从包袱里抽出那把剑,递过去。剑鞘上还沾着庙里的香灰。
“我把他埋在寺后的坡上。”他说,“朝南。”
水笙接过去,抱在怀里,跟他爹那根鞭子放在一起。
◆ ◆ ◆
天黑前她出来倒水,手腕上多了一只银镯子。
“戚芳给的?”
“她娘的。”
“你收了?”
“她说,她娘的东西,该给管家的那个。”水笙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镯子,“我收了。”
然后她把当年那张字据拍在他胸口。
“签字。”
字据背面又添了两行字。水笙管外:门派、账目、镖路、人情。戚芳管内:家、药、厨房、坟。两个院子,一东一西,谁也不进谁的院门。
字他认得几个,认得最熟的是“狄云”和“水笙”。纸上那两行,他看不全,但那两个血指印他认得。
“这算什么?”他问。
“算你运气好。”水笙说,“换个人,我们俩谁也不嫁。”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就一个人过。”水笙把纸收回去,“我带着戚芳回江南。”
纸在两个人中间,被风掀起一个角。
“你会吗?”
“我不会。”她把纸又摊开,“你签。”
狄云按了第三个指印。
二十四 雪谷办喜宴
婚事办在雪谷。
水笙脱孝服那天,戚芳问过一句,要不要再等等。
“我爹不会要我守一辈子。”水笙把孝服叠好,压在箱底,再没打开过。
一桌酒,三副碗筷,血刀门一百多口人蹲在院里吃肉。
善勇喝多了,抱着柱子哭。他说跟了师父二十年,头一回见掌门成亲。
戚芳给他敬酒的时候,手是抖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师哥,我这一辈子,先欠你,后欠她。”
“你谁也不欠。”狄云把酒喝了,“欠你的是万家,已经还了。”
水笙在另一头给门里的老人敬酒,敬到胜谛,胜谛把碗放低了三寸。
江湖上炸了锅。正道的帖子一封一封飞来,骂他“魔头娶双妻,败坏纲常”。狄云一封一封收着,攒了一箱子,年底拿去引火。
花铁干也来了。
他白衣胜雪,笑得温和,说血刀门新掌门大喜,江南武林理当道贺。
酒过三巡,他把狄云拉到一边。
“狄掌门,血刀门要洗白,得靠正道朋友。”他说,“那本血刀经,抄一份给我。”
狄云还没开口,水笙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干粮袋。
“花大侠。”她把袋子扔在桌上,“这是雪谷第二天,我在崖后捡的。袋里有饼,剩七张。你带着十二张上的崖,吃了五张,我爹喊了你三声。”
花铁干的笑停在脸上。
“我爹在崖下喊你,你抱着这袋饼站在崖上,一张也没给。”水笙的声音很平,“他喊了三声。第三声没喊完,人就没了。”
花铁干的脸白了一层。
“我爹的尸首,是我收的。”水笙说,“少了一条腿。”
满堂的人都没说话。
“那夜雪大,我饿了。”花铁干说,“人饿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水笙说,“所以我不怪你饿。我怪你抱着饼,看我爹死。”
满堂的酒气,一下就散了。
花铁干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贤侄女,你误会了。那夜雪大,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听见了。”水笙说,“你啃饼的时候,往崖下看了一眼。”
花铁干的嘴角抽了一下。
“血刀门果然还是血刀门。”他说,“狄掌门,你好自为之。”
“花大侠。”狄云叫住他,“我还有句话。”
“什么话?”
“闯王宝藏,在荆州。”狄云说,“天宁寺,一百多个人抢,抢完就死。你也想要?”
花铁干的脚步顿住了。
“那些东西,我看过。”狄云说,“金子上有粉,摸一把就烂手。你要是想去挖,去。挖出来,我替你收尸。”
花铁干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收了?”
“我收了。”
“你怎么收的?”
“用箩筐。”
◆ ◆ ◆
那一年冬天,血刀门的镖队往江南送了三船粮,修了两座桥。三个遭了疫的镇子,也送去了药。骂声慢慢就小了。
有人问狄云:“掌门,两位夫人,你怎么排?”
“一个管账。”他说,“一个管我。”
二十五 扎根塞外买地
血刀门搬出了雪谷。
理由很实在。谷里种不出粮,马过不了冬。一百多口人挤在八十间破棚子里,一入冬就死人。
狄云带着人在谷口外三十里的河湾上夯了一座土堡。墙两丈高,四座角楼,堡里有井、有马厩、有粮仓、有铁匠炉。
堡外开出一千二百亩地,种麦,种豆,也种药。
水岱的坟迁到堡外三里的一处坡上,朝南。迁坟那天,水笙在坟前坐到天黑。
钱是那二十车金子。
“这些够吗?”胜谛把账本抱在胸前,手在抖。
“够买三座这样的堡。”狄云说,“但我们只买一座。”
“剩下的呢?”
“买地。”
他派了四路人出去,往四个方向买地。塞外的荒地不值钱,一亩地三斗麦种。有些地方干脆不要钱,只要有人去种。
三个月,血刀堡名下的地,从一千二百亩变成两万一千亩。
“买这么多地干什么?”善勇不解,“咱们又不是庄稼人。”
“咱们就是庄稼人。”狄云说,“地在那儿,人就来了。人来了,就得吃饭。吃饭就要粮,粮从我这儿出。我不抢,我自己种。”
“两万亩地,种得完吗?”
“种不完。”狄云说,“所以租出去。租给逃荒来的流民,头三年不收租,第四年起收三成。三成里,一成修渠,一成存仓,一成归门里。”
“这不是亏了吗?”
善勇抓了抓头,把账本翻过来又翻过去。
“亏三年,赚三十年。”狄云说,“三年后,这两万亩地上,有两万个人记得,是血刀堡给他们的地。”
“这叫什么?”
“叫根。”狄云说,“刀扎在雪里,拔出来就没痕。根扎在土里,拔不掉。”
◆ ◆ ◆
堡墙还没夯完,堡外已经排了一排窝棚。逃荒的、逃债的、被马贼烧了村子的,一天来几十口。
狄云让人在门口支两口大锅,一人一碗粥。喝完问一句:留下种地的,编进堡里当伙计,管饭,一年两身衣裳。
三个月,堡里从一百多口涨到八百七十三。
◆ ◆ ◆
那天他站在新建的土墙上,看着底下的人。
夯土的、搬石的、赶车的、砌墙的,八百多号人,从早忙到晚。堡外的田一垄一垄,新翻的土是黑的,一直铺到河边。
胜谛捧着账本上来。
“掌门,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
狄云一样一样数。
“人,八百七十三个伙计,加上家眷,两千一百口。”
“马,一千二百匹。”
“地,两万一千亩。”
“银子,库里还有八万两。”
“刀,”他拍了拍腰上的血刀,“这一把,加上血刀经三十六路。”
胜谛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两个。”狄云说。
“两个什么?”
“两个女人。”
胜谛笑出声。
“掌门,你这是把人当账记。”
“人就是账。”狄云说,“人活着,账才活着。”
他扶着墙头,往南看。南边是关内,是江南,是荆州。
“还差一样。”
“什么?”
“让江南的人,进这个门之前,先递帖子。”
二十六 单骑收马贼
堡里的日子,头一年过得极紧。
江南七十二家镖行联了名。话说得很直:血刀堡的镖,谁接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头三个月,一趟正经生意也没接着,只替几个皮货商押过两趟私货。赚的钱不够买草料。
“这么下去,冬天还得饿死人。”胜谛把账本合上,脸皱成一团。
“饿不死。”狄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黑风寨欠咱们的,该收了。”
◆ ◆ ◆
黑风寨在三百里外的驼子岭。
寨主姓屠,一只眼,人叫“屠一眼”。手下四百多号人,是塞外最横的一股马贼。
血刀堡开张第二个月,他劫了堡里一趟皮货,杀了个伙计。人头挂在路边的杆子上。
“四百人。”善勇说,“咱们能打的不到两百。”
“不去打。”狄云说,“去谈。”
他带了三十骑到驼子岭下,把刀插在雪里,一个人走上去。后面两匹马驮着箱子。
寨门是铁的,厚三寸。屠一眼在门楼上看着这个走上来的人,笑得露出满嘴黄牙。
“血刀门第五代?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来送死?”
“来谈生意。”狄云站在门下,抬头,“你一年抢多少?”
门楼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油滴下来,落在雪里。
“你管得着?”
“我算过。你这四百人,一年抢下来能剩多少?马要草,刀要磨,伤了要药。抢来的货出不了关,只能贱价卖给关内的黑市,十成里到手三成。”
屠一眼不笑了。
“我带了东西来。”狄云指了指身后的马,“两箱金子,一万两。够你四百人吃三年。”
寨墙上一阵骚动。
“一万两,白给?”
“不是白给。”狄云说,“跟着我跑镖。一年四季有粮,伤了有药,死了有抚恤。你这四百人编成两营,你还是头。”
“凭啥?”
“凭我能让关内的商队绕不开这条道。你只能抢,我能收。”
屠一眼在门楼上站了很久,忽然一挥手。
“开弓。”
三十张弓架上墙头,弦拉得吱吱响。
狄云没退。他把手放在刀柄上。
“你射我一箭,我砍你一刀。三十箭,够砍三十刀。”
“你砍得动铁门?”
“试试。”
屠一眼大笑,从门楼上跳下来,抽出一柄鬼头刀。
“老子先试试你这第五代有几斤。”
三招。
第一招,鬼头刀当头劈下。狄云不挡,退了半步,刀砸在雪里,砸出一个坑。
第二招,横斩。狄云贴着刀身压上去,肩膀撞在他胸口,屠一眼退了两步。
第三招,他急了,刀举得太高。狄云一步进他怀里,刀往上走,贴着他手腕挑过去。
鬼头刀飞了,插在三丈外的雪里,刀柄嗡嗡地抖。
寨墙上一片死寂。
屠一眼低头看手,五指张了张,蹲下去抓了一把雪按在脸上。
“你他娘的,用犁地的法子砍人。”
“我种地的。”
那天夜里,黑风寨四百一十三口,跟着他下了驼子岭。能上马的一百九十人编成两营,其余是家眷。
金子一两没动。屠一眼把两箱金子抬回堡里,放在狄云面前。
“这个我不要。”
“为什么?”
“我要是拿了,就是被你买的。”屠一眼说,“我跟着你,是因为你砍得动我。往后谁砍得动你,我就跟谁。”
狄云把箱子推回去。
“那这钱你拿着,当安家银子。四百人,一人二十五两。”
屠一眼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老想着给人发钱?”
“因为我不想让人为了钱杀我。”
二十七 大同谈盐引
人马多了,粮就不够了。
塞外的盐和铁都在一个人手里。大同的盐商崔万金,做的是边镇军盐,背后是守备衙门。他给血刀堡的价,比市价高四成,还要现银。
“他是想饿死咱们。”胜谛说。
“他饿不死我。”狄云说,“他得靠我。”
他让人去查。查了两个月,查出一本账。崔万金的军盐报的是三万引,一引两百斤。出关的只有两万引。剩下一万引走私出关,卖给关外的部落,换马,换皮子。
狄云揣着这本账,去了一趟大同。
守备衙门在城西。他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递进去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军盐短一万引,我这儿有账。
守备姓韩,四十来岁,看完那张纸,脸白了。
“你要什么?”
“三样。”狄云把手按在桌上。“一,盐引三千,按官价。二,铁厂的采矿牒。三,崔家的车队,往后不许再挡我的镖。”
“你凭什么?”
“凭这本账。”狄云把账本推过去,“也凭我这几百把刀。您要是不给,我把账抄二十份,送二十个衙门。您这顶乌纱,戴不到开春。”
韩守备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是个做生意的。”
“种地的。”
“你要这么多盐引,卖给谁?”
“卖给关外。”狄云说,“您走私一万引,是犯法;我拿着您的盐引卖三千引,是正经生意。您赚您的,我赚我的。”
韩守备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
“崔家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不去说。”狄云站起来,“您去说。您是官,您说了算。”
牒文三个月后下来。血刀堡在堡西起了三座炉,自己打刀、打箭头、打马掌。铁匠从太原请,一个月十两银子,比在太原多三倍。
那年冬天,堡里第一次没有死人。
◆ ◆ ◆
崔万金没咽下这口气。
腊月,血刀堡一支盐队从大同回来,走到野狐岭被人截了。八个伙计,死了三个,六车盐烧成了黑壳。
狄云赶到的时候,雪地上还有火。他蹲下去看脚印,手指在雪里比了比深浅。
“多少人?”
“二十来个。”善勇说,“刀口齐,不是马贼。”
“不是马贼。”
“那是谁?”
狄云站起来往岭上看。雪地里落着半截刀鞘上的漆皮,黑里透红。
“宝象。”
善勇愣了:“他不是被逐出山门了?”
“逐出山门,没逐出江湖。”
追了三天,在杀虎口一处废驿站堵住了人。
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堆火。宝象坐在正中间,胖了,也老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他看见狄云进来,慢慢站起来,把刀抽出来。
“师弟。”
“师兄。”
宝象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抖了一下。
“你现在是掌门了。”
“是。”
宝象的刀鞘上,漆掉了一块。
“掌门还亲自追人?”
“死了三个伙计。”狄云说,“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一个家里有瞎眼的老娘。”
宝象哼了一声:“血刀门什么时候管过伙计的死活?”
“从我这儿起。”
宝象盯着他,眼里有火,也有别的什么。
“你以为你改了规矩,血刀门就成善堂了?”宝象往前一步,“这世上就是有强有弱,有杀有被杀。你改三条规矩,改得动人性?”
“改不动人性。”狄云说,“我改得起规矩。规矩立三年,人就习惯了。习惯了一百年,就叫人性。”
宝象举刀。还是那套刀法,起手斜劈,收刀平推,中间七拐八绕。
狄云认得那七拐八绕。是他自己在雪地上画出来的东西,宝象在谷里看了几个月,学了个形。
三招。
第一招,他压住宝象的刀身往里一送,宝象退了一步。
第二招,宝象横斩,他从刀下钻过去,刀背拍在膝弯上。宝象跪了下去。
第三招没用上。
狄云低头看他。
“掌门这把椅子,跪着的人坐不上。”
宝象跪在雪里,喘得像一头老牛。半晌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杀我。”
“不杀。”
“你他娘的——”
“血刀堡缺个劈柴的。”狄云收刀,“一天两顿,管饱,劈够三年。三年后你还想杀我,我给你一把刀。”
宝象愣在那儿,雪落在他那道疤上,化了。
那二十几个人,后来有十一个跟着回了堡。
第二年开春,血刀堡的镖队出关,一路走到科布多。驼铃响过的地方,都插着一面黑底白刀的小旗。
二十八 双妻诞子
成亲两年多,西院一直没有动静。堡里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戚芳命硬。水笙听见了,把那个人的月钱扣了半个月。
那年开春,戚芳怀上了。
那阵子她闻不得油腥,早上起来吐,吐完了照旧去后院晒药。狄云以为她病了,要去请郎中,被水笙拦在门口。
“不用请。”
“怎么不用。”
“你要当爹了。”
狄云在院里站了半天。然后他扛着锄头去了后山,把那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翻到天黑。
戚芳怀得不安稳。肋下那道伤落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夜里翻身要扶着墙。水笙天天给她熬药,一碗一碗端到西院门口,放下就走,从不进门。
“你不进来坐坐?”戚芳问过一次。
“说好了的。”水笙说,“不进。”
腊月十九夜里,戚芳发动了。
稳婆是堡外村子里的,五十来岁,手上有茧。她在里头烧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水是红的。
狄云在院里劈柴。一垛劈完,又搬一垛。善勇蹲在墙根看着,想劝,不敢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哭。
斧头掉在他脚边。
他冲进去,看见戚芳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她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
“师哥。”她说,“你看。”
狄云不敢接。他的手太粗,指甲缝里全是柴屑。
“洗了手再抱。”水笙在门口说。
他洗了三遍,才把孩子接过来。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皱着眉,像要哭,又没哭。
“叫什么?”水笙问。
戚芳看着屋顶的椽子,看一根,数一根。
“叫念。”她说,“狄念。”
“念什么?”
“念那个没活下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水笙把孩子从狄云手里接过去,抱在臂弯里,轻轻拍着。
那年夏天,水笙也怀上了。她不说,照旧每天查账,直到肚子藏不住。
第二年冬天,水笙也生了。
她怀得比戚芳顺,生的时候却不顺。稳婆在里头守了一天一夜,出来时满头是汗,问狄云:“保大保小?”
狄云站在门外的雪地里。
“保大。”他说。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水笙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咬着牙:“狄云,你等着。”
她把一块布咬在嘴里,生了半个时辰,生下来了。
是个闺女。
水笙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说保大。”
“嗯。”
“你倒是实诚。”她笑了一下,随即疼得皱眉。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孩子的头蹭着她的下巴。
“叫雪吧。”她说。
“雪?”
“雪谷的雪。”
狄念满周岁那年冬天,堡里杀了两口猪。狄念刚会走,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狄雪刚满月,躺在摇篮里,睡着了还攥着拳。
戚芳抱着狄雪,水笙牵着狄念,站在院里看放炮。炮仗一响,狄念往水笙身后躲,狄雪睁了眼,没哭。
“你说,”戚芳忽然开口,“这两个孩子,将来怎么排?”
“排什么?”
“名分。”
“没有名分。”水笙把狄念往怀里一带,“他俩自己会挑。”
二十九 大同定商路
花铁干回江南的第五年,做了江南武林盟的副盟主。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帖,是上奏。
奏折上写:塞外血刀堡,本为魔教余孽,私通外邦,掳掠商旅。请封关查禁。
这道奏折花了两万三千两。银子是六派凑的,走的是守备衙门一个师爷的门路。
封关的文书三月到大同。
血刀堡七趟镖扣在关内,十二个伙计下了狱。罪名是通敌。三个押车的伙计死在牢里,说是畏罪自尽。
商路一夜就断了。
堡里的粮只够吃到开春。胜谛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一夜。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断粮,一千伙计得散一半。”
“打。”善勇说,“一千人,两天就到大同。”
“打了,就坐实了。”狄云说。
“坐实又怎么样?”
“坐实了,这条道就死了。”狄云把灯芯挑了一下,“他要的就是我打。”
◆ ◆ ◆
第二天,堡里杀马。
杀的是那匹从科布多带回来的青马,牙口六岁,能驮三百斤。善勇下的手。
杀完他蹲在马厩后面,半天没起来。
晚饭是马肉炖的汤,一人一碗,汤上浮着油花。
狄云没吃。他端着碗,站在仓门口往里看。
仓底只剩一层麦子,扫起来能装三车。
“撑不到五月。”胜谛在他身后说。
“撑得到。”狄云把碗递给他,“把水笙叫来。”
◆ ◆ ◆
水笙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纸。三年的纸:商路契书、税单、各派抽成的回执、边镇收银的收条。每一张都压平了,按年份用麻绳捆着。
“你什么时候攒的?”
“第一年。”水笙把匣子放在桌上,“你说要立规矩,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跟人打官司。”
狄云一张一张翻。字他认不全,红印他认得。
“够不够?”
“不够。”水笙说,“官府认纸,也认人。纸能证明这条道是干净的,证明不了花铁干是脏的。”
“还差什么?”
“人证。”
◆ ◆ ◆
当天夜里,宝象来了。
他劈了三年柴。柴垛从墙根码到马厩,比人还高。他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茧,右手虎口裂着一道口子。
他站在门口,把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袋子里捆着一个人,嘴里塞着布。
“花铁干派来的。”宝象说,“让我开堡门。事成了,血刀堡归我,我做第五代。”
狄云看着那个麻袋,又看宝象。
“你为什么帮我?”
宝象蹲下去,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咬了一口。
“我劈了三年柴。”他说,“一天两顿,没饿过。”
“就为这个?”
“还为一件事。”宝象嚼着饼,“我劈柴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我管库房,冬天饿死十九个,我从来不觉得那是我的事。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的事。”
狄云没说话。
“我跟你去大同。”宝象说,“花铁干那个人,我认得。”
“认得什么?”
“雪谷那年,我在崖下守夜。”宝象把饼咽下去,“后半夜崖上有火光。我爬上去看,他蹲在石头后头啃一条腿。他说是马肉。雪谷里哪有马。”
狄云抬眼。
“你说了?”
“我没说。”宝象说,“我那时候也饿。”
◆ ◆ ◆
四月初三,狄云进大同。
带三个人:善勇、胜谛、宝象。
城门搜身。门洞的墙上还贴着去年那张告示,画着一个光头,缺四根手指。兵丁看了看他的手,手抖了一下,还是把刀收走了,搁在门房的桌上。
“掌门。”善勇低声说,“空手进去?”
“空手。”狄云把袖子捋了捋,“今天用不着刀。”
守备衙门在后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牙被人摸得发亮。
酒摆在后堂。八仙桌,十六个菜,一坛汾酒。
韩守备坐主位。左手花铁干,右手崔万金。下首三个生面孔,是六派里的掌门。
“狄掌门。”花铁干先开口,笑得温和,“别来无恙。”
“有事说事。”
“好。”花铁干从袖里抽出一卷纸,摊在桌上,“九个人的口供,都画了押。血刀堡私通外邦,铁证如山。”
狄云没接那卷纸。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文书,推过去。
“这是韩大人批的盐引。这是韩大人给的采矿牒。这是韩大人盖的关防。”他说,“我通敌,韩大人是同谋?”
韩守备的筷子停在半空。
“盐引是盐引,通敌是通敌。”花铁干说。
“行。”狄云又推过去一叠纸,“这是六派三年走我这条道的账。谁家抽了多少,谁家逃了多少税,一笔一笔。”
三个掌门低头看纸。
“这份账我抄了四十份。”狄云说,“大同有一份,太原有十份,京城二十份,剩下的散在沿路各镇。我今天死在这儿,明天这些账就上路。”
堂里没人说话。
“你在威胁朝廷命官。”花铁干站起来。
“我在讲生意。”狄云说,“你带三百人来,不是为了杀我。你是为了这条道。”
“这条道一年走三万引盐、两千匹布、八百车茶。你想要,我给你。你要我的命,那咱们就都别要。”
花铁干笑了。
“狄掌门,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把酒杯放下,退了一步,抬手。
堂后冲出二十个刀斧手。
◆ ◆ ◆
韩守备没动。他端着酒,看戏。
善勇空手迎上去,夺了一把刀。第二个人从侧面砍来,砍在他左臂上,刀口见骨。他没退,反手把那人劈倒。
血从他袖子里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
宝象抄起条凳,砸翻两个。
他一脚,把地上的刀踢过来。狄云接住,用左手。
花铁干的笔点在他右肩。肩头一凉,整条胳膊就麻了。那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肩头,麻劲退了半分。
这三年,他一直在练左手。
刀柄用腰带缠在掌心,缠了三圈。
花铁干的双笔又到了。一长一短,长的点咽喉,短的点肋下。
狄云不架。他往前一步,进了双笔中间那半尺空当。
刀从下往上。
第一刀,断长笔。
第二刀,断短笔。
第三刀,刀背拍在花铁干的膝弯上。
花铁干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堂里静了。
◆ ◆ ◆
“狄掌门,好身手。”韩守备放下酒杯。
“韩大人。”狄云没回头,刀还压在花铁干肩上,“这九个人,什么时候放?”
“放了,我的脸往哪儿搁?”
“您的脸,值三万两。”狄云说,“血刀堡每年缴商税三万两,缴到边镇。这条道我替您看着,您一个兵不用出。”
韩守备看着他。
“你要什么?”
“关防。”狄云说,“商路契书上,盖您的印。从大同到科布多,一路放行。”
“就这个?”
“就这个。”
“人,我放。关防,我盖。”韩守备端起酒,喝了一口,“往后这条道,你替我看好。”
他把酒碗推开半尺。
“你到底是种地的,还是做生意的?”
“种地的。”狄云说,“种地的会算账。”
花铁干跪在地上,抬起头。
“韩大人。”他说,“您收了我两万三千两。”
韩守备的脸沉下来。
“堵上他的嘴。”
“不用堵。”狄云说,“让他说。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记着的账,比刀好使。”
◆ ◆ ◆
六派三百人在堡外扎了七天营。他们在等花铁干的信。
信没来,人来了。
韩守备关了花铁干三天。第四天放他出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去说清楚,别让我动手。
第八天,花铁干走在最前头,两手空空,判官笔没了。他身后是九个从狱里放出来的伙计,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走在最后那个叫陈九,最瘦,八十六斤。
“说。”狄云站在堡门口。
花铁干站着没动。
“说。”宝象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劈柴的斧头。
花铁干开口了。声音不大,三百人都听见。
“雪谷里,水岱死在崖下。我在崖上,怀里有一袋饼,十二张。我吃了五张,他喊了我三声,我没应。”
“还有。”
“尸首是她收的。”花铁干说,“少一条腿。那条腿,是我割的,也是我吃的。”
营里先是死静,然后炸了。
前排一个年轻弟子把刀扔在地上,蹲下去吐。
有人骂了一句畜生。
有人往地上啐。
花铁干站着,脸白得像纸。
“我饿了。”他说,“那夜雪大,我饿了。”
“雪谷里没有马。”宝象说,“你在崖后啃的那条腿,是什么肉?”
花铁干没答。
“我看见了。”宝象说,“我在崖下守夜,看见了,没吭声。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营里有人喊了一声:杀了他。
“不杀。”狄云说,“杀了他,江南会说他是条汉子。让他活着,往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说,这个人吃过人。”
◆ ◆ ◆
当天下午,三派的掌门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另外三派收拾东西,要走。他们不敢签,也不敢留。
狄云让胜谛给每人送了一份账本抄本。
“回去给你们的盟主看。”他说,“看谁先死。”
要走的三个掌门接了,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抄本是水笙抄的。四十份,抄了七个晚上,右手食指磨掉一层皮。
“还有。”狄云说,“六派赔八万两。三条人命,九个伤的,十二个下狱的。分三年付清。”
“八万两?”一个掌门叫起来,“你抢?”
“我算的。”狄云说,“一条命两千,三条六千。伤的按医药算,一人三百。下狱的按误了的日子算,一人一百五。剩下的,是七趟镖扣在关内的利钱。八万两,我抹了零。要不要我把账念一遍?”
那个掌门不说话了。
“赔不起,就拿镖路抵。”狄云说,“你们六派,往后三年出关的镖,走我这条道,抽三成。不签的,货出不了关。”
◆ ◆ ◆
人散的时候,狄云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堆最后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四十来岁,佝着背。
狄云走过去。
“你认得我?”
那人抬头,脸一下就白了。
“认……认得。”
“当年你站在我家地头。”狄云说,“鞋上一尘不染。”
那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
“小的那时候,是替万家跑腿。”
“我知道。”狄云说,“你只是跑腿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回去告诉江南。”他说,“下一次派人来,别穿绸衫。这条道上,绸衫走不了路。”
◆ ◆ ◆
花铁干从大同回来那年冬天,被盟里除了名。
有人说他在城外开了个武馆,教七八个孩子打拳。也有人说他疯了,逢人就说一句话:雪谷里没有马。
又过了一年。
六派的赔款,第三年就付清了。八万两银子,一车一车推到堡门外,胜谛点了三天。
血刀堡有一千零六十三个伙计,两千五百口人。一千二百匹马,三座铁炉,两万一千亩地。
还有一条商路,从大同通到科布多。关内关外,谁提起黑底白刀,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货。
边镇的大将派人送了张帖子来,请他护粮道,许他一个塞外总镖头的官身。
狄云没接。
“为什么?”胜谛不解,“这可是官身。”
“接了官身,就得听调。”狄云把帖子压在账本底下,“我不听调。我只管这条道上的人有饭吃。”
那年秋天,堡前立了一块碑。
碑是青石的,一丈二高。正面刻四个字:血刀堡。
背面刻一行小字:走镖,护商,不杀人。
立碑那天,十二部的头人来了,赶着马,驮着皮子。三百支商队的掌柜来了,一人带一坛酒。三派的掌门来了,站在最边上。
两千五百口人站在堡外的田埂上。田里的麦子刚收,垛子堆得比人高。
有人喊了一声掌门。
然后是十声,百声,两千声。
狄云站在碑前,没说话。他把手按在碑上,摸了一遍那四个字。
“从今天起。”他说,“血刀门这三个字,只在账本上。”
底下没人说话。
“门里不叫弟子,叫伙计。不论谁杀的人多,论谁跑的趟多。年底分红,账贴在门上,谁都能看。”
他把手收回来。
“还有一条。这条道上,谁都可以走。江南的货,关外的马,回回的茶。走我的道,守我的规矩。”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
“那我们叫什么?”
“叫血刀堡。”狄云说,“门在账本上,人在道上。”
三十 犁地破鹤鸣阵
入冬,堡里往关内运粮。三十车麦子,走杀虎口,往宣城去。
腊月初七,车队没回来。
初八早上,善勇带人去找。车在杀虎口外七里的沟里,粮烧了,车辕劈了当柴烧。五个人躺在雪地里,摆成一排,脸朝上。
陈九在最后一个。
他就是那个走在最后的瘦子。出狱那天称过,八十六斤,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这一趟他押尾车。
善勇蹲下去,把他脸上的雪抹掉。
“刀口在背上。”他说,“是追着砍的。”
同一天夜里,堡前的碑被人凿了。
凿的是“血刀堡”三个字里那个“刀”。凿得很深,凿完了,往里灌了粪。
第二天早上,扫雪的老伙计提着一桶热水站在碑前,手抖得浇不准。
狄云蹲在碑前,伸手在凿痕里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
“查。”他说。
◆ ◆ ◆
查了九天。堡里在宣城有间货栈,养着六只信鸽,查出来的事,当天就传回了堡里。
鹤鸣派,宣城敬亭山下,两百四十个弟子。掌门贺松年,五十七岁,一柄鹤嘴剑,江南排第三。
不签契书的三派里,他家最大。三派的镖一支也发不出去,鹤鸣派的茶,去年烂在仓里两千斤。
花铁干被除名以后,他收了花铁干六个门客。
◆ ◆ ◆
腊月十七,货栈的伙计把帖子送上了山。
帖子是水笙写的。上头三件事:五个人的抚恤,堡里出;凶手交出来;碑修好。帖子上盖了印。
伙计在山下站了一天。山门没开。
傍晚出来两个弟子,把帖子扔在泥里,踩了一脚。
“我们掌门说,”其中一个说,“魔教的人也配递帖子?”
◆ ◆ ◆
腊月二十,善勇那趟镖正压在宣城,从货栈点了二十骑上山。
山门还是关的。墙头上放箭,射伤两个伙计。一箭穿过一个人的小腿,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
善勇没攻。他在山下站了半宿,把射下来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捆成一捆,带回来了。
十九支。
◆ ◆ ◆
腊月廿二,第三封信由货栈的快马送去。
信上三行字:人送来。碑修好。粮赔上。三天。
腊月廿五,货栈的信鸽飞回来了。脚上绑着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是一只耳朵。
跟着耳朵来的,还有一张檄文。檄文上写:塞外血刀堡,魔教余孽,掳掠商旅,人人可诛。落款三个门派,头一个就是鹤鸣。
狄云把木匣合上。
“胜谛。”
“在。”
“打这一趟,要多少。”
胜谛翻账本,翻到第三页。
“粮,草料,抚恤,烧了山门还得给他们留条活路。”他说,“三千二百两。”
“打。”
宝象站在门口,斧头扛在肩上。
“我跟你去。”
“你劈你的柴。”
“我认得敬亭山。”宝象说,“当年我跟他喝过酒。他酒量不好,喝三碗就骂人。”
◆ ◆ ◆
腊月廿八,雪。
三百骑出堡。留下的七百人守堡,水笙管着。
她站在门里,把一副护腕塞给狄云。护腕是新絮的,棉厚,针脚歪。
“打完了,”她说,“账我要看。”
“看。”
“死一个,抚恤按上次的两倍。”
“两倍。”
她把手收回去,退进门里,把门关上。
◆ ◆ ◆
到敬亭山是正月十八的后半夜。走了二十天,路上冻死两匹马。
山门是新的,包着铁皮,钉着一排铜钉。撞了七下才开。
开门的六个守夜弟子,跪了四个,跑了两个。
山下村子里,过年的炮仗纸还堆在门口,被雪压着。
演武场上点着四十八盏灯。
贺松年在场子中间等。三十六个人,按九宫站开,一色青衫,剑尖朝下。
“狄掌门。”他说,“鹤鸣九阵,三十六个人,练了二十年。你破得开,我跪。破不开,你埋在这儿。”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犁地的时候,”他说,“沟是一垄一垄开的。”
◆ ◆ ◆
他走进阵里。
第一垄,左三步,刀从下往上,挑开第一支剑。
第二垄,右半步,刀背横着压住第二支。
第三垄,人矮下去,从两支剑中间过去,肩膀擦着剑锋,衣裳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垄地。
刀不快。他也不求快。他只管往前走,走到哪儿,哪儿的剑就散了。
有人被他撞倒,爬起来再追,追不上。有人绕到他前头去堵,堵了两步,自己先乱了。
走到第三十六个,贺松年自己上来了。
鹤嘴剑细,剑尖弯,像鹤嘴。一剑刺来,直奔咽喉。
狄云不架。他往里进半步,刀贴着剑身滑下去,滑到护手,一绞。
剑脱手,飞出去,插在雪里,剑柄还在抖。
◆ ◆ ◆
他把刀横在贺松年手腕上。
“你这只手,握了四十年剑。”
“四十一年。”贺松年说。
刀往下压了半分。
筋断了。
贺松年没叫。他跪在雪里,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还张着,合不拢。
“我不杀你。”狄云说,“杀了你,江南会说你死得像条汉子。”
“把我的匾摘下来。”
◆ ◆ ◆
匾是“鹤鸣”两个金字,挂了六十年。
摘下来,劈成四块,扔进火里。金漆烧起来,一股焦味。
山门也烧了。火烧到天亮,把半山的雪都烤化了,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淌到山脚的溪里。
清点是在天亮以后。
堡里死了三个,伤十一个。
鹤鸣派死的十九个,都是拿着剑往前冲的。伤的四十三个。跪下的,一百七十八个。
冲上来的,刀不认人。跪下的,一个没动。
三个人的名字,他让石匠刻在碑座底下,不朝外。
狄云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一百七十八个人。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没有门派了。”
没人说话。风把烧塌的梁吹得响了一声。
“堡里缺人。想活的,跟我回去,做伙计。一天两顿,年底分红。”
有人抬头。
“不想活的,现在走。往南往北都行。”他顿了顿,“就是别再让我听见‘鹤鸣’这两个字。”
降的人里有两个,狄云认得。一个高个,一个脸上有麻子。那天在敬亭山下扔帖子的,就是这两个。
“帖子呢。”
两个人愣着。
“我送来的帖子。你们扔在泥里,踩了一脚。”狄云说,“捡回来。”
两个人跑下山,在泥里刨了半宿,把帖子刨出来。纸烂了一半,字还在。
他们捧着帖子回来,跪在雪里,双手举过头顶。
狄云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胜谛。
“裱起来,挂在堂里。”他说,“往后谁想扔我的帖子,先看看这张。”
◆ ◆ ◆
走之前,他把贺松年扶起来。
“我给过你三次。”他说,“第一次给面子,第二次给活路,第三次让你自己选。你选了。”
贺松年伏在雪里,磕了个头。抬起头时,额角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你杀了我吧。”
“不杀。”狄云说,“我给你二十亩地,在堡外。你自己种。”
“我不会种地。”
“学。”狄云说,“我学过。”
◆ ◆ ◆
那一夜,宣城城里没有一扇门开着。最近的三个门派,一个在山那头,两个在江那边。都点了灯,都关着门。
天亮以后,江南盟发了一张帖子,上头八个字:两派私斗,与盟无关。
大同那边,韩守备的病,那年正月犯得正好。折子压了一个月,等山门烧完了才批下来,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回堡是二月初十。
贺松年是被捆在粮车上带回来的。右手废了,骑不了马,一路颠了二十天,到了堡外,人瘦了一圈。
狄云先去看碑。凿痕还在,里头还是黑的。
“补上。”他说。
补碑那天,他让人把贺松年那柄鹤嘴剑砸成三段,塞进凿痕。再拿铁片补上,磨平。
铁水凉了,磨平,跟青石一个色。只有凑近了看,能看出那一块颜色深一点。
“这块碑上,有一块是鹤鸣派的剑。”他对围着的人说,“往后谁想再凿,先想想这块铁。”
◆ ◆ ◆
二月十五,另外两派的掌门来了。
一个是徽州的,一个是衢州的。两个人在雪地里跪了半宿,一个捧着账本,一个捧着人。捆着的那三个,就是那天动手劫粮的。
狄云没让他们起来。
“跪到天亮。”他说。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的膝盖冻在冰上,站不起来,是伙计们架着抬进屋的。
◆ ◆ ◆
开春,碑重新立了一回。
还是那块青石,还是那四个字。背面那行小字底下,多了一行:
三次不改者,灭。
刻字的是堡里的老石匠。他刻完,直起腰。
“掌门,要不要再刻一行?”
“不用。”
“这上头写着不杀人,下头写着灭。”老石匠说,“打架不打架?”
“不打架。”狄云说,“灭的是门派,不是人。人跪了,就是伙计。”
◆ ◆ ◆
贺松年住在堡外那二十亩地边上,一间土屋,屋顶压着石头。
开春他下地。扶犁扶不住,右手使不上劲,改用左手。一垄地犁到天黑,犁得歪。
戚芳隔十天去一趟,给他换药。
“你是谁。”他问过一次。
“我是他屋里人。”
贺松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回蜷。
“他这个人,”他说,“比杀了我还狠。”
戚芳把药布收进篮子,扣上盖。
“他不狠。”她说,“他要是狠,你那些弟子,一个也回不去。”
◆ ◆ ◆
那以后,关内关外的规矩改了一条:出关的镖,先到血刀堡递帖子。帖子上写货名、数目、走哪条道。
血刀堡盖一个印,收二十两。
头几年,没有一个人问过,为什么是二十两。
二十两买一条命。
三十一 种地的老祖
堡门外站着个和尚,三十来岁,背着个破包袱,说要见掌门。
他鞋上全是泥,走了两千里。
“你从哪儿来?”
“江南。”
“来干什么?”
“来问一件事。”
狄云让他进来。
和尚站在堂下,看着堂上的人。堂上坐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一只右手缺四根手指。他穿的是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旧棉鞋。
旁边坐着一个妇人,正在算账;另一个妇人在里间哄孩子。
“你就是血刀老祖?”
狄云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江湖上都这么叫。”和尚说,“他们说塞外有个血刀老祖。一个人占了三千里的道,手下两千多人,钱多得能买下半个大同。”
狄云没接话。
“他们还说什么?”
“还说你杀人不眨眼,娶了两个老婆,一个管外头,一个管内头。”
“你信吗?”
“我不信。”和尚说,“我师父说,敢动江南的那个人,不会是魔头。”
堂上安静了一下。
和尚又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堡门口有一块地,翻得很细。”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叫丁典。”
狄云手里的笔停了。
◆ ◆ ◆
和尚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
信纸很旧,边角发黄。
“我师父进牢那年,把我托给了城外一户农家。”和尚说,“那年我十四岁。他留了话。”
“等他死了,就去找敢动江南的那个人。问一句:凌退思死了没有。”
“他在牢里死的,到今年十二年了。这句话,我记了十八年。”
“什么话?”
“凌退思,死了没有。”
狄云站起来。
他走到堂下,看着那个和尚。和尚的鞋上全是泥。
“死了。”他说,“我每年派人去荆州上坟,顺带打听。”
“怎么死的?”
“我没杀他。我什么也没做。他女儿死了,书没了,他等的那座宝藏,一分也没等到。他做了六年噩梦,第六年自己撞死在祠堂的柱子上。”
和尚的眼睛红了。
“我师父的坟在哪儿?”
“江边。”狄云说,“朝南。”
“为什么不立碑?”
“立了,会被人刨。”
和尚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替他谢谢你。”
“不用谢我。”狄云把他扶起来,“你师父救过我一条命。我欠他的。”
“信背面还有一行字。”和尚说,“你自己看。”
狄云把信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墨已经淡了:钱是催命的东西,别为它脏了手。
狄云沉默了很久。
“我没忘。”他说,“我这些钱,一两也没花在自己身上。都买了地,修了渠,养了人。”
“那你自己要什么?”
狄云想了想。
“我要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剁我的手。”他说,“也再没有人能剁别人的手。”
◆ ◆ ◆
安顿好和尚,狄云一个人上了后山。
后山有三亩地,是他自己开的。地里的土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响一下。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
这把土跟沅陵的不一样。沅陵的土是黑的,捏一把能出油。这儿的土发黄,得靠渠水养。
渠是他出钱挖的。从大同到科布多,沿途十一处水源,挖了三年。走这条道的人,喝他的水,走他的路,守他的规矩。
“掌门。”胜谛提着灯上来,“两位夫人等你吃饭。”
“知道了。”
“你在看什么?”
“看地。”
胜谛把灯往旁边挪了挪。
“地有什么好看的?”
“地实在。”狄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种什么,长什么。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粮。你糊弄它,它就让你饿。”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亩地。
“明年开春,把这块地翻一遍。”
“还种?”
“还种。”狄云说,“不种地,我算什么掌门。”
◆ ◆ ◆
天黑的时候,门外抬来一个伤者,说是被仇家追杀,问收不收。
狄云把门开了一条缝,看了那人半天,回头冲院里喊。
“添一副碗筷。”
东院传来一句:“账上记谁的?”
西院传来一句:“锅里有汤。”
“记我的。”狄云说。
他把门让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先说清楚,进了这个门,就不许再杀人。”
那人愣在门口,半天没敢进。
两个孩子从门里跑出来。狄念七岁,拽着他的袖子问是谁;狄雪六岁,躲在门后,只露半张脸。
他弯腰把狄雪抱起来,用左臂托着。狄念自己抓住了他的衣角。
雪落在三个人身上。
血刀门第五代掌门,姓狄,名云。塞外三千里,黑底白刀的旗子插到哪儿,哪儿就得先递帖子。
江湖上不叫他狄掌门。叫他血刀老祖。
有人说他心狠,有人说他好色。也有人说,一个乡下人凭什么坐到这个位子上。
他听见了,也不辩。
转年夏天,敬亭山下的草长过膝盖。没有人去修那座山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个种地的。
这块地比沅陵老家那三亩大了些,垄沟多了些,得一样一样地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