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重生架空平行故事,并非史实。历史上宋前废帝刘子业、新安王刘子尚的悲剧真实发生于此,本篇只是一场虚妄的重来。
简介:世人皆言刘子业是天生恶鬼,可他的暴戾,原是深宫磋磨、父责如刀慢慢养出来的。再度睁眼,他重回永光元年登基之初。前世血泊、背叛,亲弟刘子尚一同赴死的画面历历在目。骨里阴寒未消,善心不曾滋生,唯惧刀落颈间的屈辱,舍不得同母的弟弟再为自己陪葬。
所谓“前废”,是史书已经写定的那个恶鬼;所谓灯,是劫火未熄,也是暗夜里唯一的牵绊。不求为明君,只求收起愚狂,握紧权柄,护手足,避死局。
第一章 寒殿回魂
【题记:血浸宫阶梦未休,重来犹自怯刀头】
永光元年,秋。
建康宫的紫极殿里,檀烟淡淡的,裹着江南湿冷的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殿外,台城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在暮色里勾出连绵的黑色剪影,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进宫墙——那是建康城最寻常的黄昏。可这寻常底下,满朝文武都知道,新登基的少年天子,是个惹不得的疯子。
刘子业猛地呛咳一声,骤然睁眼。
颈侧仿佛还残留着利刃划破皮肉的凉意——那凉意从耳根斜斜向下,经过喉结,停在锁骨之间。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光滑的皮肤,没有血,没有伤口,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
耳边似乎还有乱兵的呼喝。寿寂之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张永远堆着恭顺笑意的脸,在挥刀的那一刻变成了纯粹的、兴奋的狰狞。
他被寿寂之追杀,仓皇奔逃,大殿之内,往日里对他俯首的内侍、宿卫,全都冷眼旁观,等着他死。刀锋从后心穿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口冒出来,然后就是无边的黑。
他死后,刘彧登基。一纸诏令送到诏狱,赐死新安王刘子尚。
他魂魄未散时听宫人说起,新安王接旨时只问了一句“我阿兄呢”,得到答复后便没有再说话,引颈受刑。一母同胞,自小一同在父皇刘骏的斥骂与责罚里熬过来的弟弟,没有犯下滔天罪孽,只因是他的弟弟,便跟着埋进了黄土。
刘子业缓缓抬眼看过去。内侍姓周,名唤周兴,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在他身边伺候了三年,混到了近前伺候茶水的差事。此刻这张脸只有惯常的谄媚与小心,嘴角微微提着,腰弯得恰到好处。
“什么时辰了?”刘子业开口,嗓子干涩。
“回陛下,刚过申时。”
“朕登基……多久了?”
周兴愣了一下,小心答道:“陛下七月即位,如今是九月初三。”
刘子业垂下眼,看向御案。奏疏摊开着,他低头辨认最上面那本的落款:永光元年九月。旁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蜜饯,玉色碟子边沿磕了一个小口——他记得这个碟子,前世摔了,因为嫌蜜饯渍了奏疏,连碟带果子一起砸在了周兴额角,留了个疤。现在它还在这里,缺口完好地停在他面前。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大约正琢磨着给哪个叔父起更难听的外号。
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像翻涌的黑水。
父皇刘骏对他素来严苛。东宫读书时,他背错一句《汉书》,刘骏当着一众属官的面把砚台砸在他脚边,墨汁溅上靴面。“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这句话他听了不下百遍。刘骏不止一次当着东宫属官的面说,早知他这般不成器,当初就不该立他为太子。那些谩骂、羞辱,经年累月,在心底堆成了层层叠叠的恨意。
他那时便认定,这世上没人真心待他。父皇驾崩,他登基之后,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毒终于有了出口。折辱宗室,诛杀大臣,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匍匐在脚下,心底才会生出片刻安稳。
他想起刘子鸾。
那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异母弟,封襄阳王,生得聪慧,父皇活着时常夸。他登基后没几个月,就寻了个由头赐死了——不过十岁的孩子。临刑前刘子鸾跟左右说了一句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酒,听完笑了笑,把酒盏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倒会说话”,转头就忘了。
那句话是:“愿身不复生王家。”
他当时不懂。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临死前说不想生在帝王家,有什么好当回事的?直到后来他自己的刀架在脖子上,直到刘子尚被拖出去,他才明白,那个孩子说那句话的时候,有多清醒。
“周兴。”刘子业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发紧,停了一停才继续,“去把新安王请来。”
周兴又是一愣,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声道:“奴婢遵旨。”
殿里只剩刘子业一个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少年人的手,薄而清瘦,没有沾过后来那许多血。他缓缓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殿外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帚尖划过青砖,沙沙的,一下一下。宫城里的日子照常过着,所有人各安其位,没人知道他们的皇帝刚刚从两年后的血泊里爬回来。
细碎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带着小跑的节奏。刘子尚穿一身素色王袍跨进殿门,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红。十五岁的少年,眉眼和他有七分像,脸颊上还有没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阿兄,周兴说你梦魇了?”刘子尚快步走上前,声音清软,“梦到什么了?”
刘子业抬眼看向他。前世他发疯那两年,刘子尚跟着他看了不少荒唐事,却从来没背弃他。他死后,刘彧一纸诏令赐死刘子尚,弟弟接旨时只问了一句“我阿兄呢”,便没有再说话。
“梦到一些旧事。”刘子业伸手按住他的肩,“阿尚,往后离我近一些,也离那些是非远一些。”
“什么是非?”
“宗室、朝臣,那些在你跟前说闲话的人。”刘子业顿了顿,“有人跟你说什么,先来告诉我。”
“哦。”刘子尚乖乖点头,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对了,我出宫时在城南买的,枣泥酥,阿兄尝尝?”纸包打开,油纸上印着半块酥饼的碎屑,显然是路上没忍住先吃了几口。
刘子业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他前世不爱吃甜。此刻却觉得这甜味从舌尖一路落下去,把心口某处硬邦邦的东西泡软了一瞬。
“周兴。”刘子业转头吩咐,“去把近日的奏疏都搬过来,朕要看。”
周兴应声带着两个小内侍搬来一摞奏疏。刘子业翻开第一本,是豫州刺史报蝗灾的折子,絮絮叨叨写了两千多字。他又翻了几本,有请安的,有报祥瑞的,有弹劾某官贪墨的——弹劾的折子写得含糊其辞,被弹劾的人他记得,是戴法兴的远房侄子。
“周兴,这些折子,平常都是谁先过目?”
“回陛下,例行奏疏由尚书省分类,紧要的呈送御前,寻常的由戴尚书代为批答。”
“戴尚书替朕批了多少年了?”
“这个……奴婢不太清楚,总归是先帝在时就有的规矩。”
刘子业把折子合上。戴法兴,先帝旧臣,掌诏诰文书二十余年,满朝奏疏先经他手才到御前。这人前世管他管得厉害,动不动就搬出先帝来压他,他当时气不过,寻了个由头直接赐死。戴法兴死得极快,但朝中那些被他压了多年的旧臣立刻人人自危,私下串联,不到半年就有人投了诸王那边。
“传朕的话,让戴法兴明日来见朕。”
周兴应下,退到殿门外传话。刘子业坐在御案前,把刘子尚吃剩的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窗外暮色渐深,宫人开始点灯,一盏一盏,从紫极殿一路亮到宫门口。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前世临死那夜,宫里的灯也是这么亮着,可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第二章 权臣掣肘
【题记:权柄轻悬人虎视,一腔寒怒且深藏】
戴法兴来得比刘子业预想的快。第二日一早,周兴刚把早膳摆上,外头便有人报:戴尚书求见。
刘子业把手里半块胡饼放回碟子里,对坐在下首陪他吃饭的刘子尚使了个眼色。刘子尚会意,捧着粥碗退到屏风后面。
戴法兴阔步进殿。此人年过五旬,身形清瘦,走路时腰背挺得极直,是先帝刘骏一手提拔的寒门近臣。他行完礼,没有客套,开口便道:“陛下近日召宗室入内闲谈,又频频临幸宫苑马场,臣以为不妥。先帝新崩,朝野未稳,陛下当勤理政务,节制游乐,方不负先帝托付。”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训诫。最末那句“不负先帝托付”,重音落在“先帝”二字上。
前世刘子业就是在这里炸的。他当时拍了桌子,指着戴法兴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先帝”,隔日便寻了个由头把人赐死。此刻那股怒意照样往上窜,指尖微微发麻,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意从舌根漫上来。
“戴卿。”刘子业放下茶盏,“朕问你一件事。朕登基以来,你替朕批了多少奏疏?”
戴法兴面色不变:“回陛下,臣奉先帝遗命辅政,寻常奏疏由臣分类拟批,紧要的呈送御前。这是先帝在时的旧例。”
“旧例。”刘子业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朕昨日翻了几本,豫州刺史报蝗灾的折子,你批的是‘知道了,着有司议’。一个‘议’字,议到什么时候?蝗虫吃到明年,百姓饿死了,谁负责?”
戴法兴微微一怔:“臣已着户部拨粮……”
“户部拨了多少?走哪条路运?沿途州县谁接应?几时能到?”刘子业一口气问下来,“这些你的批答里一个字都没有。”
戴法兴沉默片刻:“是臣疏忽。”
“你不是疏忽。”刘子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你是习惯了。二十多年了,先帝在时你替他拟旨,先帝走了你替朕拟旨。拟着拟着,你就觉得这天下的事,你拿主意就行了,朕只需要在折子上画个圈。”
戴法兴的腰板依旧挺直,但喉结动了一下。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账。”刘子业话锋一转,“朕初登大宝,年纪尚浅,很多朝堂关节尚需慢慢熟悉。卿是先帝旧臣,忠心可嘉,只是朝堂之事急不得,朕自有分寸。往后政务,朕会慢慢处置,卿不必时时紧逼。”
“紧逼”两个字说得不重,但戴法兴听懂了。他沉默片刻,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回头看了一眼紫极殿的匾额,眉心拧着。
刘子尚从屏风后探出头:“阿兄,他那样说话,你都不罚他?”
“罚他容易。”刘子业把凉茶一饮而尽,“一道诏令下去,明天就能让他滚出建康。然后呢?”
“然后……就没人管阿兄了?”
“然后满朝旧臣,那些被他压了半辈子的人,会兔死狐悲,抱成团。他们会去找谁?去找你那些叔父。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这些人正愁没有由头起事,我送他们一个‘清君侧’的现成借口。”
刘子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就不动他?”
“动是要动的。但不是这么个动法。”刘子业起身走到御案边,“他掌诏诰二十多年,所有奏疏先过他手才到我跟前。先把他手里的权拆了。诏诰文书分给三个人管,三个人互相盯着。他没了这个根基,串联谁去?”
“那要多久?”
“急什么。”刘子业搁下笔,“又不是明天就死。”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陛下,尚书省送来的急报,北魏那边有动静了。”
刘子业接过急报展开一看,是北边边境的军报,说北魏近日在黄河沿线增兵,具体意图不明。前世这个时候他根本没看这份军报,戴法兴批了“着边将严防”就完了。后来北魏没打过来,但边境虚惊一场,边将冒领军饷的事也顺着这个机会糊弄过去了。
“周兴。”刘子业唤道,“去查查,北边几个军镇的粮饷,今年是谁批的,批了多少,实发多少。问兵部,问管仓的度支郎。绕过戴法兴。”
周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奴婢懂了。”
夜里,刘子业在灯下翻宗室名录。湘东王刘彧的名字被他的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此人表面温和恭谨,前世被他关进竹笼喂猪食都能笑着咽下去——忍到这个地步的人,一旦抓住机会,出手就是死招。还有建安王刘休仁,最会说话,最会周旋,前世寿寂之动手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声没吭,事后第一个拥戴刘彧登基。
刘子尚抱着薄毯推门进来,靠在他身侧:“阿兄,还不睡?”
“就睡。”刘子业侧头看他,“阿尚,答应我一件事。”
“嗯?”
“往后哪天我要是控制不住脾气,想杀人,你拉住我。”
刘子尚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好。”
刘子业看着他,心底默默想:我可以背恶名,但不能把你拖进那片血泊里。
第三章 宗室窥伺
【题记:骨肉相猜自古然,牢笼深处避锋弦】
半月后,诸王依例入宫朝见。
建康的秋天已经深了,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诸王的车驾从各自的京城宅邸出发,沿着御道一路行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百姓跪了一地,有胆大的偷偷抬头看一眼那些金碧辉煌的车驾,立刻被身边人按下去。
刘子业坐在紫极殿的御座上,看着阶下依次行礼的叔父们。湘东王刘彧打头,身形微胖,紫色王袍绷在腰腹间,行礼时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后面是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一个赛一个地规矩。
前世这时候,刘子业已经开口叫刘彧“猪王”了。第一次叫的时候,满殿哄笑,刘彧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初,躬身说“臣谢陛下赐名”。从那天起,刘子业隔三差五就拿他取乐,关竹笼、喂猪食、当马骑。他那时觉得痛快——父皇骂他“不成器的东西”,他就把宗室长辈变成猪,这世上便有人比他还低贱了。
此刻看着刘彧那张恭谨的笑脸,那股熟悉的、扭曲的快感隐隐冒了个头。刘子业指尖掐进掌心,痛感把念头按了回去。
“湘东王。”
刘彧身形一紧,躬身:“臣在。”
“封地今年收成如何?前些日子报上来的折子说豫州有蝗灾,湘东的秋粮有没有波及?”
刘彧明显没料到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回陛下,臣封地今年雨水调匀,秋粮已收,未受蝗灾波及。臣已命长史清点仓廪,预备赈济邻州。”
“嗯。有这份心就好。”
刘彧退回班列。刘子业把目光移向刘休仁:“建安王。你封地靠近江北,最近北魏那边有动静,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刘休仁一凛,上前一步:“回陛下,臣封地离边境尚有二百余里,暂无直接风声。不过臣已命府中长史加强巡防,若有异动,即刻飞报朝廷。”
“好。你比朕想得周到。”
朝见结束,诸王告退。刘彧和刘休仁并肩走出紫极殿,在宫道上走了一段,刘休仁不动声色地瞥了刘彧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刘休仁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彧轻轻摇头,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宫门外各自的车驾旁才分开。
刘子尚从侧殿走出来:“阿兄,方才湘东王说话的时候,建安王一直在看你。好像在等着什么。后来你没发火,他好像有点失望。”
刘子业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一会儿。“刘休仁心思活络,最擅长周旋。刘彧隐忍,忍常人所不能忍。一个出主意,一个沉住气,搭配起来最难对付。”他睁眼看向窗外,“前世就是他们俩,联络寿寂之,布下杀局。”
“前世?”刘子尚愣了一下,“阿兄说什么前世?”
刘子业心里骤然一紧,方才思虑过深,险些吐露最大的秘密。他指尖摩挲冰凉的盏沿,心绪翻涌,终只能含糊遮掩。
“不过是一场魇梦,梦话罢了。”他避开弟弟探究的目光,淡淡岔开话题,“不必放在心上。”
刘子尚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落在刘子业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我们……”刘子尚又开口。
“盯着,不惊动。没有实打实的谋逆把柄,不动手,也不羞辱。”
“要是他们一直不露把柄呢?”
“那就耗着。他们比我急。我年轻,拖得起。”
话虽如此,当夜他又做了噩梦。
梦里回到前世那间关刘彧的竹笼。他站在笼外哈哈大笑,看着刘彧趴在地上舔洒了的猪食,周围内侍笑得前仰后合。画面一转,利刃穿透后心,他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口冒出来,回头是寿寂之的脸。
然后是他死后的事——他飘在诏狱上方,看见刘子尚跪在地上接旨。来传旨的是刘彧的人,诏书上盖着太后的玺印,说新安王“哀毁过度,暴病而卒”。刘子尚听完,只问了一句:“我阿兄呢?”传旨的人答:“前废帝已伏诛。”刘子尚没有再说话,端起那盏毒酒,一口饮尽。白衣前襟沾了酒渍和血,眼睛还睁着。
还有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盏毒酒。那孩子抬头看了看天,跟左右说了句什么,然后端起酒盏,一口饮尽。那孩子的脸他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谁。
刘子鸾。那句“愿身不复生王家”,就是这个孩子说的。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殿内烛火将尽,刘子尚在旁边的矮榻上睡得安稳,呼吸浅浅。
刘子业侧过身,伸手给他拢了拢被子。掌心碰到弟弟肩头的瞬间,指尖还在抖。
几日后,暗线递来消息:湘东王刘彧的府中长史近日多次出入宿卫营,和寿寂之等几个殿中宿卫将领饮酒,馈赠金银。
刘子业捏着密报,指节泛白。寿寂之——这个亲手挥刀的人。第一念便是立刻派人拿下寿寂之,严刑拷问,顺势牵连刘彧。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片刻之后,他松开玉佩:“先不动。继续盯。寿寂之和刘彧的人见了多少次面、送了多少东西、有没有涉及兵甲器械——一笔一笔记清楚。”
暗卫领命退下。刘子尚端着汤药进来:“阿兄,出什么事了?”
“没事。”刘子业接过药碗,一口饮尽,“阿尚,往后单独遇上湘东王他们,不必多言,尽早避开。”
“他们要害阿兄?”
“他们在等机会。我不会给他们机会,但得先知道他们的机会长什么样。”
第四章 暗流生根
【题记:风波未起先藏计,莫教骨肉葬黄沙】
入秋之后,朝堂上的人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陛下不再随意打骂宫人,议事时也不怎么拍桌子了,但召见大臣时问的话比从前细——从前他听两句就不耐烦,如今会追问粮价、追问兵员数目、追问某地某官的考评是谁写的评语。老臣们私下说,陛下像是忽然开了窍,但也有人说,陛下的眼神比从前冷了,从前是明火,现在是暗炭,看不见烟,靠上去才知道烫。
戴法兴的不安越来越重。一个会发火的少年他可以预判,一个不声不响拆他台的人他才真忌惮。
九月末,刘子业一道旨意,将
戴法兴坐不住了,开始加紧联络旧臣。这些信,一封不落地到了刘子业案头。
御案上摊着厚厚一沓抄本。刘子业翻到其中一页,念出声:“戴法兴给徐爰的信,说‘主上年少,近颇深沉,恐非社稷之福’。徐爰回信说‘静观其变’。”
他把抄本往案上一扔:“静观其变。有意思。朕变好了他们反倒觉得不是福,非得朕天天杀人放火才是福?”
刘子尚在旁边啃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那阿兄怎么还不动他?”
“动。但不能这么动。他联络的人里,有七个是尚书省和门下省的旧臣,五个在禁军里挂着衔。我要是一道旨意把他下狱,这十二个人明天就会联名上书替他喊冤,后天就能去找你那些叔父商量怎么‘清君侧’。”
“那怎么办?”
“先放风。”刘子业拿过一张空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递给周兴,“把这几个名字透给御史台,让御史去查他们和戴法兴之间的私信。不用查实,查个由头就行。风声一起,胆子小的自然就缩了。”
周兴接过纸,小心折好揣进袖中:“奴婢这就去办。”
刘子尚若有所思:“阿兄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只会砸东西。砸完了地上全是碎瓷,还得让人来扫。现在学会先看看地上有什么,再决定砸不砸。”
刘休仁这日入宫觐见,说的是封地秋收后运粮进京的事,言辞妥帖,面上带笑。刘子业听着,不怎么接话,只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嗯”一声。
“建安王。你封地那个长史,叫什么来着?”
刘休仁微微一顿:“回陛下,臣府中长史姓褚,褚渊。”
“褚渊。朕听说他跟你跟了七八年了?”
“是,褚渊为人谨慎,办事勤勉……”
“谨慎好。谨慎的人不容易被人收买。你让他把今年封地运粮的数目、路线、经手人列个细目报上来。朕想看看。”
刘休仁面上笑容不变,躬身:“臣遵旨。”
等刘休仁告退,刘子尚从屏风后走出来:“阿兄,你让他报细目,他会不会做手脚?”
“他不敢。我点名要褚渊报,不是让他报。褚渊要是敢做手脚,我就有由头动他。刘休仁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搭进去一个长史。”他顿了顿,“而且,他回去肯定要跟刘彧商量——让他们动起来,比让他们坐着强。”
宫城宿卫的调动在慢慢推进。刘子业借着轮值和调防的名义,把寿寂之等几个和诸王有往来的将领一点点从内殿、宫门挪到外营。
这日寿寂之来谢恩,刘子业特意见了他一面。殿中只有周兴在旁边伺候茶水。
“寿将军这些年护卫宫禁,辛苦了。”刘子业语气随意得很。
寿寂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臣为陛下效命,不敢言苦。”
“朕听说你箭术不错?往后外营巡防,用得上。”
寿寂之抬起头,面上堆着笑:“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嗯。去吧。”
寿寂之退出去之后,周兴凑上来换茶,低声说:“陛下,方才寿将军跪过的地方,砖缝里渗了汗。”
刘子业低头一看,果然,青砖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湿痕。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五章 风雨欲来
【题记:纵敛锋芒防暗箭,不教骨肉赴黄泉】
入冬之后,建康落了第一场冷雨。连绵阴雨把宫墙浸得潮湿,寒意渗入殿宇。建康城里的百姓开始囤炭,朱雀航两岸的炭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偶尔有冻死的人被巡城兵拖走,用草席一卷扔在城外乱葬岗。
朝堂上,戴法兴的党羽在御史台查了几轮之后散了大半。刘子业没有赶尽杀绝,只把戴法兴从尚书省调去管太庙祭祀——听起来还是九卿,实则远离了所有实权。戴法兴接了旨,称病不朝。
朝堂上安静了许多,但这份安静让刘子业更不踏实。刘彧那边已经半个月没有新动静了。寿寂之调去外营之后送出来的信越来越短,最近一封只有五个字:“安,无他事。”这不对劲。刘子业前世见过刘彧的耐心——此人能在竹笼里趴三个月不露怨色。安静意味着他们在密谋一件不需要频繁通信的事。
暗卫加了一倍人手盯湘东王府。
十一月中,一个在湘东王府后厨帮佣的暗线传回消息:王府最近采买的肉食比往常多了三成,而且有一批刀剑被藏在运炭的车里送进府中。
刘子业把这条消息和之前寿寂之的信放在一起看,看了很久。
“他们要动手了。肉食多三成,是在养死士。运刀剑进府,是准备动手的时候分发。”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刘子业走到墙上挂的宫城舆图前,指尖点着紫极殿的位置,“前世就是这样一个雨夜,寿寂之从西面宫门进来,一路上没人拦他。我那时在殿里喝酒,听见动静往外跑,迎面撞上他。”
他转过身看着刘子尚:“这一世我把西面宫门的守将换了,寿寂之也调走了。但他们既然还在准备,说明他们有别的路子进来。”
“那怎么办?”
“等。我让人在宫城各门都加了暗哨。只要他们一进来,我立刻知道。然后……”他指尖重重点在紫极殿前的广场上,“在这里收网。”
“万一他们不来呢?”
“他们会来。刘彧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我越不动他,他越认定我在暗中布局,便会铤而走险,抢先发难。人心惶惧之下,自然急于先下手。”
刘彧确实等不住了。
戴法兴倒台之后,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帝王正在一点点收紧缰绳。今天削戴法兴,明天调寿寂之,后天就该轮到他了。他和刘休仁在密室中商议,刘休仁的意见是再等两年,等刘子业放松警惕。
“他越坐越稳,两年后还有我们的位置吗?”刘彧摇头。
“可是现在动手,仓促了些。寿寂之调去外营,内殿接应的人少了。”
“他在内殿还有旧部。加上府中养的三百死士,只要进了宫门,拿下紫极殿不是难事。”刘彧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事成之后,就说陛下暴病而崩,拥立新安王……”
“新安王不会配合。”刘休仁直接打断他。
刘彧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那就一并处置了。就说新安王哀毁过度,暴卒。”
这段对话被暗线逐字记下,两天后送到刘子业手里。
刘子业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刘子尚看见他攥着镇纸的手指发白。
“阿兄。”
“我没事。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前世他们就干了。现在不过是听见原话。”
刘子尚猛地抬起头:“阿兄,你又说前世。上回在侧殿你也说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刘子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纸灰落在御案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被一场梦魇纠缠许久。”刘子业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梦里结局惨烈,我没能斗过这群人,连你也没能活下来。正因如此,我才步步提防。”
刘子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信了没有。末了,他没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那阿兄以后别一个人扛。”
刘子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去睡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殿檐上。
“阿尚,等这件事了了,我送你去封地。”
“我不……”
“听我说完。你留在建康,就是我的软肋。他们拿你威胁我,我未必每一次都能忍住不上当。你去封地,我在这里动手就没有顾忌。”
刘子尚沉默了一会儿:“那阿兄呢?一个人在这里?”
刘子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习惯一个人。”
“我不走。阿兄要是习惯一个人,就不会让我天天来陪你吃饭了。”
刘子业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走了。”刘子尚站起来,把桌上的枣泥酥往他面前推了推,“阿兄自己想想。”
第六章 罗网收尽
【题记:雨落宫阶收狡兔,一宵风雨定浮沉】
十一月十九,夜,雨。
刘子业没有睡。他穿着常服坐在紫极殿偏殿,面前摆着一盘棋,刘子尚坐在对面陪他下。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刘子尚已经输了半条大龙,正皱着眉长考。
“阿兄,你今天下得特别凶。”
“是吗。”刘子业落下一子,截断白棋最后一条活路,“赢了。”
刘子尚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不下了,阿兄心不在焉还赢我。”
刘子业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他侧耳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在算时辰。暗卫一个时辰前报:寿寂之从外营调了五十人,换上便服,分三路往宫城方向移动。湘东王府的三百死士已经出府,沿宫墙东侧向玄武门方向集中。
玄武门。前世寿寂之走的是西面宫门,这一世他换了路线。但刘子业在每个门都布了人,玄武门的守将是他亲手提拔的寒门将领陈胤。
“阿尚。你去后殿,和陈胤待在一起。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阿兄——”
“听我的。我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但你在这里,我分心。”
刘子尚咬了一下嘴唇,点头,起身往后殿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阿兄,你答应我,别杀人。”
刘子业没有答应,只说:“快走。”
子时刚过,玄武门方向传来第一声甲叶碰撞的脆响。
寿寂之带人摸到门洞下面的时候,城楼上突然亮起一片火把。陈胤探出头:“寿将军,这么晚还巡防?”
寿寂之知道事情败露,咬牙喝令强攻。但他带的五十人撞上的是陈胤提前布好的三百弓弩手。玄武门门洞狭窄,人挤在一起施展不开,第一轮箭雨就倒了一片。寿寂之喊撤,后路已经被从两侧巷子里杀出的禁军截断。
厮杀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寿寂之身中两箭被按在地上,他带来的五十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全数被俘。
消息传到湘东王府的时候,刘彧正坐在书房里等。他听完报信,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回桌上,没洒出一滴。
“走吧。去宫里请罪。”
刘休仁脸色煞白:“现在去?那不是……”
“不去更糟。他既然在玄武门布了人,说明他早就知道了。我们现在跑,他正好名正言顺追杀。我们去请罪,还有一线余地。”
紫极殿上,刘彧和刘休仁跪在阶下。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面洇开两团深色水痕。
刘子业没有坐在御座上。他站在阶前,低头看着这两个人。前世这个位置是反过来的——他被按在地上,刘彧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让人宣读他的罪状。
“叔父。朕给过你机会。你送寿寂之金银,朕没有动你。你府里养死士,朕也没有动你。你等到今天,朕还是给了你机会——玄武门前面那道门洞,你要是掉头就走,朕本来打算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刘彧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但你没有。你让人往宫里冲的时候,还跟你身边人说,事成之后把新安王一并处置了。”
刘彧的脸色终于变了。
“谋逆,按律当诛。但朕不杀你们。削去王爵,流放岭南远州,严加拘管,终身不得返回建康。”
刘休仁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刘彧僵在原地片刻,随即重重叩首,额角磕上冰冷青砖:“谢陛下不杀之恩。”
“不必谢恩。”刘子业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朕饶你们性命,绝非心慈。若是就此诛杀二王,你们封地盘踞多年的亲族旧部,必会借‘诸王冤死’的名义起兵作乱,天下再燃战火。我不愿让建康再染遍地流血。但切记,此生永不得北归,但凡踏出流放之地一步,绝不姑息。”
卫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二人押下殿去。
另一边,被俘的寿寂之罪证确凿,刺杀帝王,无可宽宥,当庭依律处斩。
消息很快传遍中枢,隔日朝堂之上,不少大臣接连递上奏疏,引据大宋律例,恳请陛下诛杀刘彧、刘休仁,以儆效谋逆之心。刘子业将一叠请诛的奏疏全部压下,没有颁行诛杀诏令,只下谕讲明藩王处置缘由,顶住满朝的非议。
处置完诸王,刘子业连夜召见戴法兴。戴法兴被人从府中叫起来,进殿时腿都是软的。刘子业把一摞密信扔在他面前——都是他串联旧臣的书信抄本。
“戴卿,朕要是想杀你,今晚就可以让你和刘彧做个伴。但朕不杀你。你从今天起去守皇陵吧,不用再上朝了,也不用再管诏诰了。你核心党羽贬黜外放,其余普通属吏,一概不予株连。”
戴法兴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叩首:“臣……领旨。”
等他退出去,周兴进来换茶,低声说:“陛下,戴法兴出去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着干什么?”
“好像哭了。”
刘子业端起新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七章 贺兰灯在,不赴前尘
【题记:劫后余生心未软,唯留一念护同根】
建康的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开春之后,宫墙外的柳树发了新芽。
朝堂上渐渐稳了下来。刘子业把禁军将领换了一茬,各州郡的刺史也调了几个。戴法兴在皇陵老实待着,逢年过节递个请安折子,刘子业看都不看。
刘彧和刘休仁在流放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岭南。地方官报上来,说两人安分,每日读书种菜,没有异动。刘子业把折子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陛下。”周兴这日进来添茶,犹豫了一下,“新安王殿下方才出宫了,说是去城南买枣泥酥。奴婢多嘴问了一句,殿下说那家铺子要搬了,东家撑不下去,多买几包。”
刘子业从奏疏堆里抬起头:“搬哪儿去?”
“说是回老家会稽。”
“你让内务府去问问,铺面租金多少,要是差得不多,替他把窟窿补上。别说朕出的钱。”
周兴咧嘴一笑,应声退下。
刘子尚回来的时候抱了四五个油纸包,往御案角落一堆。“阿兄,我跟你说,那东家听说有人要给他补租金,差点给我跪下来。我扶着他说别别别,折寿折寿。”
“你嘴倒是快。”
“我这不是高兴嘛。”刘子尚拆开一包递给他,“对了阿兄,我今天在街上听见有人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你现在不随便杀人了。”刘子尚自己拆了一包吃,“不过也有个人说,新皇帝看着客气,眼神还是吓人。”
刘子业接过枣泥酥咬了一口:“眼神吓人就吓人吧。不杀人就行了。”
刘子尚吃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兄,我还是不去封地了。”
刘子业抬眼看他。
“我想过了。我要是去封地,你一个人在建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不高兴了,连个拦你的人都没有。我在你跟前,你至少还能有个顾忌。”
“你在,他们就会拿你威胁我。”
“那你把我藏好。你以前说,藏起爪牙太早,旁人会提前来斩。那你就把我藏起来,别让人知道我多重要。我不出风头,不结交朝臣,不惹事。你让我待在哪我就待在哪,但你别把我送走。”
刘子业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好。那就不走。”
刘子尚笑了,把手里半块酥饼塞给他:“阿兄再吃一块。”
春日渐长。宫墙边的桃花开了,花瓣落在路上,刘子尚会捡起来攒一小把,回去插在书案上的瓶子里。
“阿兄,你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想干什么?”
“就是……江山太平了之后,你想干什么。”
刘子业想了想:“没想过。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再说。”
“那眼前什么事?”
“你该读书了。昨天太傅跟我说你《左传》才背到僖公,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宗室子弟都背到襄公了。”
刘子尚脸垮下来:“阿兄——”
“别阿兄。明天我亲自考你。”
路过殿角的时候,一个小内侍端茶过来,脚下绊了一下,整盏茶泼在刘子业袍角上。小内侍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刘子业低头看了看袍角上的茶渍,眉头皱了一下。周兴在旁边脸也白了,上前就要骂人,被刘子业抬手止住了。
“换一身就行了。下次走路看着点。”
小内侍愣了,连磕了好几个头,爬起来跑出去的时候差点又绊一跤。
周兴在后面小声嘀咕:“陛下如今脾气真是好了。”
刘子业看了他一眼:“朕脾气好?”
“好好好,比从前好多了。”周兴赔笑。
刘子业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傍晚兄弟俩坐在殿前台阶上看落日。夕阳从宫墙上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人敲暮鼓,沉沉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阿尚。”
“嗯?”
“我生来就是这性子。骨子里带的,改不了。可能一辈子都做不成你小时候念叨的那种好皇帝。”
刘子尚偏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念叨过好皇帝?”
“你七岁那年,父皇骂我,你回去跟嬷嬷说‘我阿兄以后当了皇帝肯定比他强’。”
刘子尚脸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嬷嬷跟我说的。当时觉得你傻。现在想想,你那时候说的‘比他强’,估计就是‘不骂人’的意思。”
“那阿兄现在确实比他强。父皇骂你,你不骂我。”
“我昨天还骂你书背不出来。”
“那不一样。你骂完给我吃枣泥酥了。”
刘子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暮鼓敲完最后一下,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兴端了两碗热汤过来,放在台阶上,又悄没声地退下去。
“阿兄,”刘子尚吹着汤,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我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
刘子业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阿兄不好。”刘子尚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要是不生在帝王家,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有人要害你,也不用看那些叔父假惺惺的笑。咱俩就做个普通人,种地也好,开店也好,不操这份心。”
刘子业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你知道刘子鸾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刘子尚摇头。
“他说,‘愿身不复生王家’。”
刘子尚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我当他吓傻了。现在想想,他比我明白得早。生在帝王家,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没有第三条路。”
“那阿兄现在……”
“我现在还是吃人的那个。”刘子业端起汤碗,语气很平,“但我少吃几个。能不吃就不吃。实在要吃,吃该吃的。”
刘子尚看着他,没说话。
“你刚才说想生在普通人家。”刘子业侧过头看他,“这辈子是不成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当哥,我当弟弟,换我吃你的枣泥酥。”
刘子尚噗地笑了:“那阿兄得听我的话。”
“想得美。”
兄弟俩笑了一阵,汤碗见了底,夜色彻底吞没宫阙。远处秦淮河画舫灯火次第亮起,丝竹管弦隔着重重宫墙渺渺传来。
这座城池里,没有旁人知晓,御座之上的少年,是从一场血色覆灭里挣扎归来。那柄本该肆意屠戮的刀,被他硬生生按回刀鞘,克制的每一步,都耗尽心神。
刘子尚望着身侧的阿兄,心底依旧存着许多未解的疑惑——那些精准的预判,那些梦魇一般的沉痛。但他终究没有开口追问。有些秘密沉重刺骨,既然阿兄不愿说,他便选择不去戳破。
宫灯次第长明,只求眼前这人岁岁安存。
那句“愿身不复生王家”,刘子业悄悄埋藏心底。
今生困于帝王牢笼,便护好当下。来生的期许,只可寄于渺茫。
(全文完)
番外·夏昼
永光二年,盛夏。
台城的暑气很重,紫极殿的窗纱尽数放下来,隔去外头灼人的日光。庭院里几株石榴开得火红,花瓣被热风吹落,零零散散铺在青石地面。
刘子业埋在一大堆奏疏之间,额角沁出薄汗。这一年来,他一点点梳理州郡积弊,核查边镇粮饷,处置遗留的党羽纠纷,日子过得并不轻松。骨子里的阴鸷没有彻底消融,偶尔遇上欺瞒、贪腐的奏折,依旧会指尖发冷,怒意翻涌。只是每到心绪躁动的时候,抬眼看见一旁的身影,便会慢慢压下翻涌的戾气。
刘子尚趴在一旁案几上,摊开一卷《左传》,书下却压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酥。笔尖懒懒地在纸上划,大半的心思都飘到窗外的石榴树上。
“读到哪了。”刘子业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刘子尚手一抖,慌忙把酥饼往袖子里藏:“僖公……僖公二十二年。”
“拿出来。”
刘子尚苦着脸把油纸包拿出来。
“读书便读书,吃食藏书底下,太傅要是看见,又要上奏疏数落你。”刘子业放下手里的笔,走到他身侧,伸手翻了翻书卷,上面寥寥写了几行批注,大半空白。
“天太热,读不进去。”刘子尚小声嘟囔,“阿兄天天看这么多折子,不嫌烦吗。外面石榴花开得极好,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好不好。”
刘子业沉默片刻。这一年风波平息,可他依旧不敢全然松懈。暗卫依旧定期送来岭南的奏报,刘彧、刘休仁在流放之地安分读书,可人心隔得千山万水,谁也不知道底下是否还藏着算计。禁军的布防,各门哨探,一日都不能松弛。
“半日。”刘子业松口,“日落之前必须回来,回来我要考你书。”
刘子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飞快把书卷卷好。
宫苑之内草木繁茂,蝉鸣聒噪。二人沿着池畔慢走,池水碧绿,荷花开得满池。周遭侍卫远远跟随,不敢过分靠近。
“阿兄,你看。”刘子尚弯腰拾起一朵落下的石榴花,递到他手里,“多红。”
刘子业捏着那朵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
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乱,却也从不是全然太平。朝堂之上依旧有暗流,有私下非议帝王性情的言词,有老臣暗自叹息少年帝王太过深沉。他没有成为万民称颂的明君,只是不再走向前世那一条血流成河的绝路。
“岭南那边送来的折子,你还在看吗?”刘子尚忽然轻声问。
刘子业脚步顿住。
“看。”他如实回答,“地方官按月上报他们的起居。表面安分,可我不敢全然放心。只要他们尚在人世,隐患便不会彻底消失。”
“那……当初若是杀了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般悬着心?”
刘子业望向满池荷花,蝉鸣阵阵,热风拂动衣袂。
“杀了,会有新的人冒出来。宗室枝蔓盘根错节,杀不尽的。我选了一条更耗心神的路,就要承担这份悬心。”
他转过头看向刘子尚,少年眉眼明朗,是他拼尽全力守住的那一点灯火。
“我不求永绝后患。只求往后,不必再用遍地流血去换安稳。”
刘子尚点点头,把手里另一朵石榴花,别在了刘子业的衣襟。火红的花衬着素色帝袍,分外鲜明。
“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风波,我陪着阿兄。”
远处宫城的钟声悠悠响起,日头缓缓向西倾斜。
少年帝王衣襟别着石榴花,身旁站着唯一的手足。
前路依旧漫漫,危机不曾彻底消散。
但这一世,他们不必再走向那场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