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板,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
入职第一天,老板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我就想败光家产,回家躺平,你们配合一下。”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第一个月,全员涨薪百分之二十。
第二个月,宣布单休——星期二、四休息。
第三个月,他又涨薪。
他疯狂地烧钱,疯狂地给我们放假。
我们全体员工面面相觑。
拿着远超同行的薪资,享受着离谱的假期。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这么好的公司倒闭。
半年后,公司冲到行业第一。
老板瘫在椅子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01
我上班第一天,就觉得这公司有问题。
面试的时候一切正常。
五险一金,月薪七千,双休,朝九晚六。
行政那边办完入职手续,让我去三楼会议室。
“周总要跟新员工见个面。”
我进去的时候,会议室坐了三十来号人。
后来才知道,整个公司就这三十来号人。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小声跟我说:“你也是今天入职的?”
我点了点头。
他叫方磊,比我早到十分钟。
正说着,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穿着连帽卫衣,头发乱得像刚睡醒。
他走到最前面,把投影幕布拉下来。
幕布上什么都没有。
“行,人齐了。”
他双手插兜,扫了一圈。
“我叫周远,这公司现在归我管。”
底下没人吭声。
周远拽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会议桌上。
“我跟你们交个底。”
他的语气跟聊天似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公司是我爸硬塞给我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有人笑了一声,以为是开场玩笑。
周远没笑。
“我的计划很简单——把这公司的钱花完,然后关门。”
“我回家躺着,你们该干嘛干嘛。”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包括我。
大家都觉得新老板在搞气氛。
周远也不解释,摆了摆手:“散了散了,明天正常上班。”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磊推了推眼镜:“这老板挺有意思。”
我说:“演的吧。”
第三天,人事部群发了一封邮件。
全员涨薪,百分之二十,下月生效。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系统出错。
方磊在工位上转过头看我:“你看到了?”
“看到了。”
“入职第三天就涨薪,你见过吗?”
“没见过。”
我心想,可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
第二个星期,又一封邮件。
调整工作安排——周二、周四休息,其余正常。
这下整个办公室炸了。
赵琳是财务,坐我斜对面,当时就站起来了。
“这排班是认真的?”
行政说:“周总定的。”
赵琳的表情很复杂。
方磊凑过来:“一周上三天班?”
“加上周末,一周上三天。”
我说。
方磊把嘴张开又合上,半天蹦出来一句:“这人是不是真的想把公司搞垮?”
那天下班,我在楼下等电梯。
周远从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出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苏哲,新来的。”
“哦。”
他按了电梯,没再说话。
电梯来的那十几秒,我注意到他袋子里装的是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
我没进。
因为他按的是顶楼,天台那层。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地面。
那个表情,不像在演。
02
一个月过去了。
涨薪落实了,工资条白纸黑字多了一千四。
排班也落实了,周二周四办公室空荡荡的。
说实话,刚开始大家还挺高兴。
谁不喜欢钱多事少?
但干了两个星期,气氛就变了。
起因是方磊。
那天周四本来休息,我在家接到方磊的电话。
“你在公司?”
“在。”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声。
“不是休息日吗?”
方磊沉默了一会儿:“客户的方案赶不出来,下周一要交。”
他压低声音:“我总不能拿着这个工资,活儿还干不完吧。”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也出了门。
到公司一看,不止方磊。
赵琳也在。
销售部的老何也在。
大家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从那之后,周二周四变成了“自愿加班日”。
没人要求,没人打卡。
但办公室的灯每次都亮着。
周远知道以后,直接发了第二轮涨薪通知。
再加百分之十五。
方磊把邮件转发给我的时候,只打了一行字:“他是不是在跟我们对着干?”
我回了两个字:“好像是。”
然后周远又出了新招。
下午茶——每天下午三点,公司出钱点外卖,奶茶、咖啡、蛋糕,每人每天上限五十。
报销制度改了——出差补贴翻倍,打车不用审批,话费全包。
团建——每月一次,预算每人两千,不设上限项目。
我算了一笔账,光这些福利,公司每月多烧将近二十万。
赵琳比我算得更细。
有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苏哲,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按这个花法,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八个月。”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做了三套模型,最乐观的一套,九个月。”
她拿筷子指了指周远办公室的方向。
“他是真的在烧钱。不是做样子。”
那天下午,我路过周远办公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季度亏损已经出来了,你看到报表了吧。”
对面说了什么。
周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爸,你自己看数字,我不是说了吗,我干不了这个。”
我脚步顿住了。
“……求你了,换个条件行不行。”
那声“求”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没别人。
我站了三秒,转身离开了。
回到工位上,方磊还在敲键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没回答。
我在想一件事。
周远不是在败家。
他是在想办法离开这里。
而我们越努力,他越走不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嘴里的咖啡一点味道都没有。
03
第四个月,业绩出来了。
销售额比上季度涨了百分之四十七。
赵琳拿着报表来找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他花钱的速度,赶不上我们赚钱的速度。”
我问:“怎么会?”
赵琳把报表摊开。
“涨薪、福利、团建,加一块每月多花二十三万。”
“但是——”
她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这四个月,客户续约率百分之九十八。新签客户四十一家。”
“每个人都在拼命干活。”
她看着我:“工作三天创造的价值,比别的公司五天还多。”
原因不复杂。
工资高,休息多,员工不想丢这个饭碗。
更深一层——周远从不催活、不开早会、不搞绩效排名。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当人看。
这种感觉,比钱更管用。
方磊有天晚上加完班,靠在椅子上跟我说了句大实话。
“我干了六年,头回觉得上班不是在卖命。”
他转着笔:“所以这个公司不能倒。”
我说:“嗯。”
第五个月。
行业季度排名出来了。
我们公司从第十一名跳到第三名。
消息在群里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刷表情包。
只有周远,整个下午没出办公室的门。
方磊去给他送材料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他把排名那页打印出来了,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什么表情?”
方磊想了想:“就像考试考了第一名,但是他根本不想上这个学。”
第六个月。
行业第一。
这个消息是赵琳在周一早会上念的。
她声音都在抖。
“本季度综合评分,行业第一。”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然后掌声炸开了。
老何站起来鼓掌,眼圈是红的。
方磊使劲拍桌子。
有个实习生直接哭了。
周远坐在最前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一动没动。
等掌声停了,他把水杯放到桌上。
拿起那份报表,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杯子从桌上扫了下去。
玻璃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远站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散会。”
说完他走了。
门摔上,整层楼都听见了响。
会议室里没人动。
方磊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琳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叫。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方磊拉了我一下:“别去了,他现在——”
“我就看一眼。”
我上了天台。
周远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拎着一罐啤酒。
听到门响,他回头看了我一下。
“你来干嘛?”
“报表忘在会议室了,上来看看你顺便拿。”
他知道我在扯谎,但没拆穿。
他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那排写字楼。
“苏哲,你知道我爸给我定的规矩吗?”
我没说话。
“这个公司,经营一年,要是盈利了——”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
“我这辈子都得留在这儿。”
“不是这一家公司的事。是整个集团的华东区。五家分公司。几百号人。”
“我爸说这叫‘能者多劳’。”
他把扁了的罐子扔进垃圾桶,准头很好。
“但要是亏了,就证明我不是这块料。他就放我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现在你们告诉我,行业第一。”
我站在那里,没接话。
风刮过天台,吹得啤酒罐在垃圾桶里转了一圈。
“我越对你们好,你们就越拼命。我越想输,就越赢。”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苏哲,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那天我在天台站了很久。
下楼的时候,方磊在楼梯口等着。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不是疯子。”
方磊等我的下半句。
“他是笼子里的鸟,使劲撞笼门。”
“结果我们把笼子焊死了。”
04
那之后,办公室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沉了。
周远摔杯子的事,谁都不提。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们拼死拼活冲到行业第一,对老板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磊那几天话很少。
有天中午,他把我拉到楼下便利店。
“苏哲,周远天台上跟你说的那些,你信吗?”
“你觉得呢?”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前任老板走的时候把公司交给周家。周家派了三个人来接,前两个干了不到半年就跑了。”
他拆开一根烟,没点。
“周远是第三个。”
“他来之前,公司已经半死不活了。”
我说:“所以他觉得搞垮这个公司很容易。”
“结果他把公司救活了。”
方磊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命啊。”
我没接这个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周远说的是真的——盈利就要被绑一辈子,亏损才能走。
那现在行业第一,他父亲会怎么做?
答案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个星期一,行政突然通知全员下午两点到会议室。
着装要求:正装。
这是入职以来第一次有着装要求。
方磊借了一条领带。
赵琳换了件衬衫。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西装笔挺,走路带风。
后面跟着周远。
周远穿了件深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被人掐着脖子。
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到前面,扫了一圈。
“我是周德胜。周远的父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来,一是看看公司。二是跟你们说个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投影仪下面。
是公司这半年的经营数据。
每个月的营收、利润率、客户增长曲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半年时间,行业第一。”
周德胜转过身,看了周远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满意,有审视,还有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周远,你做得不错。”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远在众人面前低头。
不是谦虚的低头。
是认输的低头。
周德胜又转向我们。
“我在这里宣布——如果下半年公司继续保持盈利,周远将正式接管集团华东区。”
“五家分公司,全部归他管。”
他笑了一下。
“这是周远应得的。”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
我没动。
方磊也没动。
我看着周远。
他站在他父亲身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
周德胜走的时候,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周远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等周德胜的车离开公司楼下,周远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一下午没出来。
我跟方磊站在茶水间。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方磊把纸杯攥扁了。
“看到了。”
“高兴吗?”
“不高兴。”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爸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戴枷锁。还让所有人鼓掌。”
我想起一个词。
锦绣牢笼。
周远那天在天台说的话是真的。
他爸不是在奖励他。
是在封死他最后一条退路。
05
周德胜走后第三天,公司来了另一个人。
我正在工位上对数据,前台打了个内线过来。
“苏哲,有位周先生找周总,周总让你带他上来。”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大厅里。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浅灰色风衣,皮鞋锃亮。
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水果,一个看包装是茶叶。
看见我,他笑了。
“你好,我是周启明,周远的堂哥。”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干燥,力度适中。
“麻烦你了,带我上去。”
电梯里,他主动开口。
“你叫什么?在公司做什么岗位?”
“苏哲,运营。”
“哦,运营好啊。听说你们公司这半年业绩很猛,周远有福气,遇到你们这帮能干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语气很温和,像邻居家那种什么都好的大哥。
到了三楼,他先没进周远办公室。
而是在办公区转了一圈。
跟方磊聊了两句——“辛苦了兄弟,我带了点水果,等会儿你们分分。”
跟赵琳打了个招呼——“财务是公司的大管家,你们最操心了。”
跟前台小姑娘说——“茶叶给你们留着泡,好东西。”
每个人都被他照顾到了。
方磊在他走后冲我挑了挑眉:“这堂哥比亲哥还热乎。”
我没说话。
然后周启明进了周远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去打印材料。
打印室在周远办公室隔壁。
墙隔音不好。
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周启明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
“周远,叔让你接华东区的事,我听说了。”
周远没吭声。
“你要真不想干,这事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是周远开口。
声音很平。
“华东区这块,你交给我。我跟叔说,就说你身体不好,压力太大。我来替你扛。”
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
“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还不了解你?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性子。”
周启明的语气特别真诚。
“你把公司过渡给我,半年之后你想干嘛干嘛。叔那边我来交代。”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纸已经打完了,我没动。
周远说:“我再想想。”
“行,不着急。你慢慢想。”
周启明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在打印室。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着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
赵琳正在吃他送的橘子。
“这堂哥人不错,橘子都是好的。”
我说:“嗯。”
方磊察觉到我的异样。
等赵琳走了,他凑过来。
“你又听到什么了?”
我把打印室听到的内容说了一遍。
方磊听完,皱了皱眉。
“周启明想接手华东区?”
“是他主动提的。”
方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人,主动跑来,要替别人扛几百号人的担子。”
他看着我。
“你信吗?”
我说:“不信。”
“我也不信。”
方磊往周远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周远信不信,就不好说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查了周启明。
网上能搜到的不多。
周家的人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只找到一条本地商会的活动新闻,周启明的名字出现在出席名单里。
旁边的备注是——“启辰商贸 负责人”。
启辰商贸。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06
周启明走后第二天,就开始“帮忙”了。
他给周远介绍了两个客户。
一个是做建材供应的,一个是做物流仓储的。
都是大单子。
周远把单子分下来,销售部的老何激动得拍了大腿。
“这种体量的客户,半年都不一定能谈下来一个,他直接送了两个?”
我看了一眼客户资料,没说话。
方磊也没说话。
签约很顺利。
合同走完流程,第一笔预付款到账。
整个销售部都在庆祝。
然后,第四天。
建材那个客户的对接人打电话过来。
老何接的。
他挂了电话之后,脸上的笑没了。
“退了。”
“什么?”
“建材那单退了。对方说内部调整,合作取消。违约金他们认。”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五天,物流那个客户也打了电话。
同样的理由——内部调整,合作取消。
两个大单,前后脚黄了。
老何把自己关在工位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方磊走过来,把我拉到走廊。
“两个客户同时退,同一个理由,你不觉得巧吗?”
“我觉得。”
“去查。”
我找到赵琳。
赵琳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强。
她用了一天时间,把两个客户的工商信息、关联企业全翻了一遍。
第二天中午,她把我和方磊叫到茶水间。
把打印出来的东西摊在桌上。
“建材那个公司,实控人的老婆是启辰商贸的股东。”
她翻了一页。
“物流那个公司上个月刚跟启辰商贸签了一份合作协议。”
方磊的手停在纸上。
“启辰商贸。周启明的公司。”
赵琳点头。
“这两个客户,本来就是周启明的关系户。他先把人介绍给我们,让我们签约,然后再让人撤走。”
“客户走了之后去了哪?”
我问。
赵琳翻出最后一张纸。
“建材那个,上周跟启辰商贸签了同类型的合同。金额比我们这边高百分之十五。”
“物流那个,直接并入了启辰的供应链体系。”
茶水间里安静了十秒。
方磊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先送客户过来,让我们签约。再挖走客户,签到自己公司。”
“不止如此。”赵琳拿出计算器按了两下。“我们签约花了时间、花了人力、做了方案。这些全是成本。客户一走,成本收不回来。”
“他不是在帮忙。”
我说。
“他是在放血。”
方磊没说话。
他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文件袋。
“走,去找周远。”
我拿着文件袋敲开了周远办公室的门。
周远在看手机,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
“什么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周总,你看看。”
他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启辰商贸那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桌上。
他没发火。
没拍桌子,没骂人。
他端起外卖,扒了一口饭。
嚼了很久。
“我知道了。”
我等他说下文。
他咽下去那口饭。
“还有别的事吗?”
我说:“没了。”
“行,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开口了。
“苏哲。”
“嗯?”
“这事别跟其他人说。”
我回到工位上,方磊一直盯着我。
“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方磊靠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会是想就这么算了吧。”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周远的眼神变了。
他看到启辰商贸四个字的时候,嚼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不是无所谓的反应。
那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他压的是愤怒,还是别的。
但我确定一件事。
周启明这步棋,周远看见了。
07
周启明没停手。
客户的事刚过去一个星期,他换了路子。
这次不挖客户了。
挖人。
第一个被接触的是老何。
老何周三下午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
第二天回来,整个人神色不太对。
方磊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没事。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何的手机锁屏换了,之前是他闺女的照片,现在是默认壁纸。
他在刻意避免别人看到他手机屏幕。
第二个被接触的是赵琳。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在楼下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赵琳从副驾驶下来,车开走了。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加班?”
“忘拿东西了,回来取。”
我没多问。
但那辆车的车牌我扫了一眼,记住了后四位。
周末我查了一下,车主是启辰商贸的一个行政主管。
周一早上,方磊把我堵在楼梯间。
“出事了。”
他脸色不好。
“周启明找我了。”
“什么时候?”
“昨天。约我吃饭。在城东那家粤菜馆,包间,就我们两个人。”
“他说什么了?”
方磊靠在墙上,把整个对话复述了一遍。
周启明先聊家常,聊了半小时。
问方磊家在哪,孩子多大了,房贷还了多少。
然后切入正题。
“磊哥,你在周远手底下干了六年了。六年,不短了。”
方磊说他当时没接话。
周启明又说:“启辰那边正好缺一个运营总监。你要是有兴趣,薪资在你现在的基础上翻三倍。”
三倍。
方磊现在月薪一万二。
三倍就是三万六。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方磊跟我说,“三万六,我房贷压力直接没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看着我。
“苏哲,我不是想走。但周启明找的不只是我。”
“还有谁?”
“老何、赵琳,销售部的小杨和小孟,技术那边的刘工。”
我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何自己跟我说的。他扛不住了。他老婆刚生了二胎,经济压力大。周启明开的价码,他拒绝不了。”
我没说话。
方磊把烟叼上,这次他点了。
“周启明不是在挖人。他是在拆骨头。”
“把核心岗位的人一个个抽走,公司还剩什么?”
那个星期,老何提了辞职。
周远签了。
没多说一个字。
小杨也走了。
刘工也走了。
三个人,三天之内,前后脚递的辞职报告。
三十个人的公司,一下走了三个核心。
办公室里空出来三个工位。
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
方磊看着老何那个空位,抽了一整包烟。
赵琳那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犹豫。
我没问。
问了,就等于逼她表态。
周远在办公室里待着,一天没出来过。
中午的时候,前台端了份外卖进去,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周总没吃。”
下午四点,我路过他门口。
门缝里能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
屏幕是黑的。
他就对着一块黑屏,一动不动。
我站了三秒,没敲门。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
方磊的消息弹出来。
“还剩多少人?”
我数了数。
原来三十一个,走了三个,还有二十八个。
但这二十八个里,有多少是周启明已经接触过的?
有多少在犹豫?
有多少今晚回家跟家里人商量之后,明天就会递辞职报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公司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掉。
而拆它的人,上个星期还笑着送了两箱橘子。
08
又走了两个人。
周三,小孟走了。
周四,行政的张姐走了。
五个人。
一个星期走了五个人。
周五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里安静得不正常。
剩下的人都在工位上坐着,但没人在干活。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下一个走的是谁。
方磊的工位在我旁边,他桌上摆着周启明给他的名片。
我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说话。
方磊把名片翻了个面,压在键盘底下。
九点半,周远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办公区的过道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他穿着那件连帽卫衣,跟入职第一天一模一样。
眼睛底下是青的,胡子没刮。
“都到会议室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们进了会议室。
二十六个人,坐不满一半的椅子。
空出来的位置很刺眼。
周远站在最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看了一圈。
一个一个地看。
看完之后,他开口了。
“这段时间的事,你们都知道。”
没人说话。
“走了五个人。可能还会走。”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来画饼的。公司现在什么情况,赵琳比我清楚。核心岗位空了三个,业务线断了两条。”
他把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
“我能说的就一件事——想走的,我不拦。”
有人低下了头。
“工资结清。再加三个月补偿。这是我的底线,少一分钱你们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通知。
但我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在扛着。
我旁边的赵琳攥着笔,指节发白。
方磊盯着桌面。
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出声。
周远等了五秒。
“行,散——”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视线拉过来。
“我说一句。”
周远看着我。
我说:“走的人已经走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留下来的人,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我看了一眼方磊。
方磊站起来了。
椅子又响了一声。
他没说话。
就是站着。
赵琳放下了笔,也站起来了。
然后是前台的小周。
然后是技术部的阿陈。
一个接一个。
椅子一把接一把地响。
二十六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
就是站着。
周远看着我们。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转过身去了。
他面对着白板,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抖。
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动作很快,快到像在挠痒痒。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方磊深吸了一口气。
赵琳的眼眶是红的,但她使劲眨了两下,压回去了。
过了十几秒,周远转回来。
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
他清了清嗓子。
“行。”
就一个字。
他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方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从键盘底下抽出周启明那张名片。
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
纸片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我:“干活吧。”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计划”。
周启明想拆这个公司。
那我就让他拆不动。
不止拆不动。
我要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09
我花了三天做方案。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留在公司研究。
方磊和赵琳知道我在搞事,但我没告诉他们细节。
方磊问过一次:“你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在搞什么?”
我说:“等我搞完你就知道了。”
第四天,方案成型了。
我把方磊和赵琳约到茶水间,门关上。
“周启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方磊说:“黑心。”
“不是。是他急。”
我打开手机,把我整理的信息摊给他们看。
“启辰商贸去年的营收是三千二百万。今年上半年,他从我们这里挖了五个人、抢了两个客户之后,他的盘子扩大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赵琳接过手机看了两眼。
“扩张太快了。”
“对。他现在缺业务、缺客户、缺地盘。他从我们这挖人不是因为他人多到用不完,是因为他自己不够用。”
方磊问:“所以呢?”
“所以他一定会继续吃。只要有肉,他就停不下来。”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们就给他肉。”
方案很简单。
分三步。
第一步,放消息。
我让方磊通过老何传话——就说公司因为人员流失,准备放弃三个区域的业务。
老何虽然走了,但跟方磊的关系还在。
方磊打了个电话,聊了半小时家常,不经意间提了一嘴。
“公司这边可能撑不住了,周总在考虑砍业务线。城南、城西、开发区那三块,大概率不做了。”
老何现在在启辰上班。
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会到周启明的耳朵里。
第二步,设套。
城南、城西、开发区三个区域,确实是我们的业务板块。
但这三个区域的核心客户,合同签的是我们公司。
客户认的是我们团队的人,不是区域本身。
周启明如果接手这三个区域,拿到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市场。
没有客户关系,没有渠道积累。
他接到手里的,是个空壳。
但他不知道。
因为他看到的信息,是我们“主动放弃”。
在他的认知里,这三块地盘是我们吃不下、吐出来的肥肉。
他一定会接。
第三步,收网。
赵琳负责最关键的部分。
她把这半年来周启明所有的操作整理成文件。
从介绍客户到挖走客户的完整链条。
从接触员工到挖走员工的时间线。
每一笔关联交易,每一条工商信息,每一份合同的签署日期。
做成了一份四十二页的材料。
方磊看完那份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够送到周家老爷子面前了。”
“不着急。”
我说。
“等他接了那三个区域的盘再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送过去,他可以狡辩。说客户是自己走的,员工是自愿跳的。周德胜是生意人,他可能会信。”
“但如果周启明抢了我们三个区域的业务,接手之后发现是空壳——”
赵琳接过话:“他就得往里填钱。租场地、招人、铺渠道,前期投入至少两百万。”
“两百万砸进去,三个月内没产出,启辰的资金链就会紧。”
我看着他们两个。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把材料递上去。”
“周启明一边亏着钱,一边被揭了底。”
“他跟周德胜怎么解释?”
方磊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是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不是我让他伸的。是他自己贪。我只是把刀摆在他脖子会到的地方。”
赵琳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锁进了她抽屉最底层。
方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远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现在不行。他跟周启明是亲戚。这种事,他知道得越晚越好。”
“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拦你。”
“所以我才不说。”
方磊看了我几秒。
“行。我听你的。”
赵琳点了点头。
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了。
推开茶水间的门,办公区一片漆黑。
只有周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又在加班。
那个想败光家产的人,每天走得比所有人都晚。
我没去打扰他。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磊从后面追上来。
“苏哲。”
“嗯?”
“这事要是搞砸了,我们仨都得走人。”
我按了电梯。
“搞不砸。”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面对方磊。
“他吃了我们五个人,两个客户,四个月的精力。”
“这笔账,我记着呢。”
电梯门合上了。
10
消息放出去的第五天,周启明动了。
方磊收到老何的微信:“你们城南那几个客户,有没有对接人的联系方式?我这边领导想了解一下情况。”
方磊把截图发给我。
我回了两个字:“来了。”
第二个星期,我们陆续收到消息。
城南片区的两家客户被人约了饭局。
城西的三家收到了合作邀请函,抬头是启辰商贸。
开发区那边更直接,周启明亲自去拜访了一家。
他在抢地盘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提前跟这几家客户的对接人打了招呼。
不是用公司的名义。
是用个人关系。
城南的王总是方磊带了三年的客户,方磊帮他儿子找过实习。
城西的刘总跟赵琳的老公是大学同学。
开发区那家的采购经理,是我入职前一家公司的老同事。
我们没跟客户说别的,就一句话——“有人来谈合作,你们正常接触就行。签不签的,你们自己定。”
客户都是聪明人。
有人请客吃饭,他们不会拒绝。
但真到了签合同的时候,各种理由就来了。
“预算还没批。”
“内部流程还在走。”
“再等等,不着急。”
周启明以为自己拿到了三个区域的入场券。
他开始投钱了。
城南租了办公室。
城西招了六个人。
开发区签了一年的场地合同。
赵琳估算了一下——前期投入,至少一百八十万。
方磊说:“这哥们下手真狠,对自己也狠。”
我说:“等着。”
一个月过去了。
三个区域,零签约。
周启明开始急了。
老何私下跟方磊说,启辰内部开了三次会,每次周启明都拍桌子。
“他觉得是下面人执行不力。”
方磊挂了电话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
“他还没想明白呢。”
“不用他想明白。”
我看了一眼日历。
“周德胜下个月要开家族季度会。”
“你怎么知道?”
“周远上次接他爸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爸说了时间,每季度第一个周六。”
方磊看着我:“你连这都记着?”
“记了有用的东西,不丢人。”
季度会的前三天。
我把赵琳叫出来。
“材料准备好了吗?”
赵琳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四十二页,全部核实过。每一条都有原始凭证的复印件。”
她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怎么送进去?那是周家的家族会议,外人进不去。”
我想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周远。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他摊牌。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在吃包子。
“周总,我有件事跟你说。”
“说。”
我关上门。
“周启明这半年在公司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他咬包子的动作停了。
“赵琳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材料。从他送客户进来再挖走,到他挖人、抢区域,每一步都有记录。”
我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
“这个星期六,你爸的季度会。这份东西需要出现在会上。”
周远看着档案袋,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包子放下了。
“你整理的?”
“赵琳整理的。方案是我定的。”
“你们三个瞒着我搞了多久?”
“一个多月。”
他靠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苏哲,你知不知道,周启明是我堂哥。”
“我知道。”
“这东西递上去,他在周家就完了。”
“他挖了我们五个人,抢了我们的客户,拆了我们的团队。”
我看着他。
“周总,他先动的手。”
周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档案袋。
打开,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四十二页,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装回去。
“星期六,我带进去。”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哲。”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站在门口,想了两秒。
“因为这公司里的人值得。”
“包括你。”
我没等他回答,把门带上了。
星期六。
周家季度会在城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我和赵琳没资格进去,就在酒店大堂等着。
方磊坐不住,绕着大堂走了十几圈。
下午两点开始。
三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周远的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很安静。
然后周远说了一句话。
“他的脸,你应该看看。”
我挂了电话,方磊和赵琳都看着我。
“成了。”
方磊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后来周远跟我说了会上的经过。
季度会开到一半,周启明照例发言,对着PPT讲了十五分钟启辰商贸的扩张计划。
提到接手了“某些竞争对手放弃的区域市场”。
提到启辰今年营收预期增长百分之六十。
提到自己“为家族业务板块做出的贡献”。
他讲得很得意。
在座的几个周家长辈频频点头。
周启明讲完,周德胜问了一句:“还有谁要补充?”
周远站起来了。
他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人面前。
“我补充几点。”
他的声音很平。
“关于启明哥提到的‘竞争对手放弃的区域’——那个竞争对手是我。”
“他没说的是,这些区域的客户是他先介绍给我、再从我手里挖走的。”
“他也没说的是,他从我公司挖了五名核心员工。”
“材料里都有。时间、金额、关联企业的工商登记,请各位过目。”
周启明的脸,据周远描述,是一点一点白下去的。
从第一页开始白。
到第十页的时候,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试图打断:“周远,这些都是误会——”
周德胜抬了一下手。
周启明闭嘴了。
周德胜看完了四十二页材料。
一页不落。
然后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看着周启明。
一句话没说。
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周家内部通知——周启明免去一切管理职务,启辰商贸的关联业务全部冻结审查。
11
周启明没认栽。
至少一开始没有。
季度会后的第二天,他去了周远的公司。
没有预约。
直接上了三楼。
前台拦不住他,他一把推开了周远办公室的门。
我当时就在办公区,听到门撞墙的声音,抬头看过去。
周启明站在周远办公室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西装还是那件浅灰色的,但领带歪了,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好。
他的样子跟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周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你跟叔告我的状?”
周远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你把我卖了?我是你堂哥。”
周远看着他。
“你挖我的人的时候,你记得我是你堂弟吗?”
周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办公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方磊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赵琳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我没动。
就坐在工位上看着他。
周启明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周远。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你先动的手。”
“你爸的规矩还在。盈利就得留下来。你赢了这一局,你这辈子都被栓在这儿。”
他指着周远的鼻子。
“你以为这帮人真的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为了工资、为了福利。等这些东西没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周远没说话。
我站起来了。
“周总,要我叫保安吗?”
周启明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通红。
“就是你。四十二页的材料,是你搞的。”
我看着他。
“是我搞的。”
“你一个打工的,插手周家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周远开口了。
“他不是外人。”
这句话不重,但很清楚。
周启明愣了一下。
周远站起来了。
他走到周启明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启明哥,我以前怕很多事。怕我爸的规矩,怕这个公司,怕被绑在这里一辈子。”
他说。
“但我现在不怕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里的人。
方磊、赵琳、小周、阿陈,还有那些空位上曾经坐过的人。
“因为这里有人愿意跟我一块扛。”
他转回来,看着周启明。
“你没有。”
周启明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说出来。
最后他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脚步声砸在地板上,噔噔地响。
电梯门关上之后,办公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磊咳了一声:“行了,看完热闹了,干活吧。”
大家笑了。
那是这一个月来,办公室里第一次有笑声。
后来的事情,像是多米诺骨牌。
周启明被家族踢出管理层之后,启辰商贸失去了周家的资源支持。
而他之前盲目扩张的三个区域——城南、城西、开发区——没有一个签下客户。
租金、人力、场地,每个月烧钱。
三个月。
启辰的资金链断了。
方磊后来跟老何通过一次电话。
老何说周启明到处借钱,借不到。
找银行,银行查到他被周家免了职,不批贷。
找朋友,朋友都知道他跟周家闹翻了,没人接他的电话。
他从启辰挖来的那几个人——老何、小杨、刘工——因为发不出工资,陆续都走了。
老何重新投了简历,找了家别的公司。
走之前他跟方磊说了一句话。
“磊哥,我后悔了。但我没脸回去。”
方磊转述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
“他确实没脸回来。”
我没接话。
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
周启明最后把启辰商贸注销了。
剩下的尾款和债务,够他处理几年。
那个提着水果和茶叶来公司、跟每个人嘘寒问暖的男人,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12
一年期满。
公司的年会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六。
不是在酒店。
是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
方磊说酒店多贵啊,这钱省下来发红包多好。
周远说行,听你们的。
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下。
桌子拼成了长条,上面摆了火锅。
赵琳带了自己卤的牛肉。
前台的小周买了三箱啤酒。
阿陈搬了个音箱过来,放了一首老歌。
三十一个人的公司,走了五个,后来又招了四个新人。
现在是三十个人。
椅子刚好坐满。
火锅烧开了,会议室里全是雾气。
方磊吃了三碗肉,打了个嗝。
赵琳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趴在桌上笑。
新来的几个人跟老员工拼酒,输了钻桌子。
乱七八糟的。
热气腾腾的。
周远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蘸料。
他喝了一罐啤酒,脸也红了。
吃到一半,他站起来了。
方磊敲了敲桌子:“都安静安静,周总要讲话。”
会议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三十个人的目光看过去。
周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罐空啤酒。
“我也不准备讲什么大话。”
他搓了搓罐子上的水珠。
“一年前,我站在这儿,跟你们说我要败光家产。”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是认真的。”
他也笑了一下。
“结果你们没让我得逞。”
笑声更大了。
方磊举着筷子吹了声口哨。
周远等笑声停了。
他把空罐子放到桌上。
“这一年,走了一些人,留了一些人。有人帮过我们,有人坑过我们。”
他没提周启明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我爸说,能赚钱的人就得一直干下去。这个规矩,我以前觉得是枷锁。”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觉得,跟你们一块干,不算枷锁。”
赵琳在桌子底下使劲眨眼。
方磊低头夹了块肉,塞嘴里使劲嚼。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放在桌上。
“从下个月起,全员持股。每个人按工龄和岗位分配股份。”
他看了一圈。
“这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客气的掌声,是拍桌子、跺脚、大喊的那种。
新来的实习生又哭了。
前台的小周举着啤酒罐站起来:“周总牛!”
方磊鼓掌鼓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赵琳终于没忍住,眼泪掉进了蘸料碗里。
她擦了一下脸,笑骂了一声:“火锅熏的。”
我坐在位置上。
没站起来,没鼓掌。
就看着周远。
他被人围住了。
有人跟他碰杯,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问股份的事怎么算。
他被挤在人群中间,连帽卫衣的帽子都被人扯歪了。
他笑得很用力。
和一年前天台上那个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人,像是两个人。
又像是同一个人。
火锅吃到九点多。
大家陆续走了。
我留下来帮忙收拾。
方磊把空罐子扔进垃圾袋,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哲。”
“嗯。”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周远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什么表情?”
我蹲在地上捡筷子。
“记得。”
“什么表情?”
“觉得遇上了个疯子。”
方磊把垃圾袋系上。
“那现在呢?”
我把筷子放到桌上。
站起来。
会议室里全是残局,桌上是火锅的油渍,地上是碎纸片和酒瓶盖。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股权分配方案的纸角翻了起来。
“现在也是疯子。”
我说。
“只不过是我们的疯子。”
方磊笑了。
拎着垃圾袋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了灯,关了窗,带上门。
走廊尽头,周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股权方案,拿着笔在上面改数字。
他改得很认真。
我没打扰他。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
在门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灯光从周远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
一年前,我在这个电梯口,看着他拎着啤酒上天台。
那个时候我以为这个人撑不过三个月。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笑了一下。
这个疯子,还真让人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