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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17:25

转运车明早六点到。

名单贴在电梯口,第三行是我闺女。

上一批上去的人,一张回执都没回来。老丁走之前心跳 88,线是 100,他觉得自己没事。

我是三号楼夜班值守员。全楼 231 口人,198 张床,差出来的 33 个,夜里只能坐着熬。熬过线的人,雾收。

我手里有台旧听诊器。贴上胸口数十五秒,乘四,就是这个人的心跳。一天只能听一次。听第二回,雾顺着听头往耳朵里钻。

我闺女七岁,昨晚她自己数的,96。

今夜的额度只有一回。她怕我听她自己,把她那份睡觉的力气省下来给我。

天亮之前,我得选。

1

凌晨两点,对讲机响。

「502 又上去了。」

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我摸黑上五楼。楼道里潮气重,雾从窗缝渗进来,贴着墙根走,没过脚踝。

503 的门虚掩着。关德海和衣躺在老纪那张空床上,被子没掀,鞋没脱。

「关师傅。」

他坐起来,先看脚下,又看我。

「老纪上礼拜走的,这床空着,也是空着。」

「证收走了,床就不是床了。」

「我媳妇没证,她夜里坐客厅。我躺这儿,她一个人熬。」

「广播念过的,空床收归社区站。」

「我就问一句,床空着,雾认不认。」

我没接这句。电笔往插座里一插,没亮,五楼的电昨天就停了。

他下床,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站着没动。

「你也是当爹的。」

「我巡楼。」

「你巡你的。」

他回 502 去了,门带上,不重。

我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关德海,502,无证户配偶,首犯。橡皮筋把本子缠上,缠到第三圈勒手,松了一圈。

下楼的时候,走到三楼,听见 301 的孩子在门里念数。一,二,三,念到十,重新来。他娘说睡吧,他说数完十就能睡了。他念完第二个十,没声了。

下楼的时候,二楼的马老太太抱着猫坐在楼道里。她夜里不睡,坐东南角那把藤椅,藤椅是她儿子结婚那年买的。

「小周,猫算不算一口人。」

「不算。」

「那它夜里睡哪儿。」

「猫不用床。」

「我算了三回了。」她拍拍猫,「它跟我挤,我算它半口。」

她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又去摸猫耳朵。猫没睁眼。

一楼 301 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半大的孩子,光脚踩在拖鞋里。

「叔叔,你家有暖水袋么。」

「没有。」

「我妈说值班室有。」

「值班室有一个,借出去要登记。」

「登记要多久。」

「一分钟。」

「那你快去。」

孩子他娘在屋里喊了一声什么,孩子回头应了,又转回来。

「我妈说她腰疼,贴着热水袋能睡。」

「知道了。」

我回值班室拿了暖水袋,灌上热水,拧紧。登记本上添一行,301,借出,明早还。

孩子接过暖水袋,抱着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叔叔,明天还了还能再借么。」

「能。」

「那后天呢。」

「后天也能。」

「那就好。」他进去把门带上,门里他娘说了句什么,声音听不清。

回值班室,对讲机响了两声,插进来一段广播。我把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

「各楼注意,明早八点核对眠位证。无证户到社区站登记,三号楼,」

后头没声了。电断了。

手电拧开,往窗外照。雾贴着玻璃往上爬,爬到二楼窗沿就停了。楼道应急灯亮了半分钟后也灭了,全楼就剩值班室一盏台灯。

小陈从社区站那边过来了,抱着登记本,鞋底沾着泥。

「三号楼,231。」她翻一页,「证,198。」

「差 33。」

「差 33。」她把本子放下,「上头只给到这个数,多一张都没有。」

「备用床呢。」

「活动室 12 张,明早抽签。」

她把橡皮筋套回本子上,套了两回才套住。台灯闪了一下,她抬头看灯,又低头翻本子。

「周哥,你那半片药还吃么。」

「吃。」

「三年前那事,楼里传的都变了样了。」

「传呗。」

她没再说。药瓶在抽屉最里头,我拿出来,倒出一片,用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就着凉水咽了。

药苦,舌根发麻。我把杯子涮了涮,扣在桌角。

凌晨三点,广播又试了一回,这回念全了。

「明早八点,核对眠位证。无证户登记,逾期按无主处理。」

对讲机那头,老雷咳嗽了一声。

「周哥,听见没,无主。」

「听见了。」

「33 个,登记到社区站,然后呢。」

「然后没说。」

「没说就是没好事。」

他把对讲机撂了。外头起风了,雾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会儿,又滑下去。

四点半,老丁媳妇下来了,手里捏着一张药条。

「周值守,安眠的药,社区站领。」

「领了么。」

「领不着。」她把药条摊开,「窗口说药柜的钥匙在片区保管员手里,保管员五点下班,昨天没来。」

「今天呢。」

「今天说到六点来。」她看了眼表,「还有半个钟头。」

「等着。」

「等会儿他要不来了呢。」

「明早再领。」

「明早再领,他丁叔今夜怎么办。」她把药条折起来,「我两点起一回,他三点醒一回。醒了就问几点了,问完睁着眼到天亮。」

「你把表收起来。」

「收了。」她说,「收了他就问,表呢。」

我把值班室的暖水袋递给她。

「拿去。灌上热水,放他脚边。他问你几点,你就说两点。」

「明明不是两点,也说两点?」

「雾不问钟点,问的是人躺没躺住。」我说,「你躺他边上,他问几遍你都答两点,他就记着两点,记着两点就还能睡。」

她抱着暖水袋上楼了。走到三楼拐角,我听见她跟楼上的人说了句什么,那边应了一句,声不高。

我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胶管老化了,挂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老丁的房门在四楼,门缝底下没有光。全楼 231 个门,这个点,亮着的只有值班室。

夜里两点多,301 的孩子来还暖水袋。

「叔叔,我妈说谢谢。」

「放桌上。」

「明天还能借么。」

「能。」

「后天呢。」

「后天你来问。」

「问了就在?」

「值班室一宿有人。」

他跑了。拖鞋声拍了两下,没了。

第二天他又来借,借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叔叔,你夜里都不睡么。」

「趴一会儿。」

「趴着算睡么。」

「算。」他抱着暖水袋上去了,上去的脚步比来的慢。

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手压着本子。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我数着的。

2

早上八点,社区站门口排了两条队。

有证的站东边,没证的站西边。东边那条排得松,西边那条挤,挤到便道上去了。

我从值班室搬了桌子出来,登记本压在桌上,橡皮筋取下来,套在手腕上。风一吹,登记页哗哗翻,我拿药瓶压住。

马老太太在东边那条,怀里抱着猫。

「猫不登记。」我说。

「它算我半口。」

「表上没有半口这个格。」

「那我把它写我名字后头,行么。」

「行。」

她凑近了看表格,念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监护人那格,她停下来。

「我儿子在深圳。」

「写个电话。」

「打了,没人接。」

「也写上。」

她写得很慢,笔杆冰凉,写两个数字就呵一口气。后头有人催,她回头瞪了一眼,那人把头扭到别处去了。

排在她后头的是六楼的翁师傅,抱着件旧棉袄。

「周值守,棉袄算不算床。」

「不算。」

「垫着睡呢。」

「垫着也睡床上才算。」

「那这棉袄我给谁。」

「给楼道里夜里坐着的人。」

「楼道里冬天冷。」

「冷也得坐着。」

他把棉袄抱紧了些,往前挪了一步,又退回来。

「给哪个坐着的人。」

「谁冷给谁。」

「都冷。」

「那给最早坐的。」

「最早坐的是马老太太。」

「那给她。」他把棉袄放在她脚边,走了。

西边那条队里,关德海抱着胳膊。他媳妇排在中间,手里捏着号码条,纸条折了两折,攥出了汗。

「排队,别挤。」老雷在便道那头喊,「都有的登记,挤什么。」

「挤也没用!」有人顶了一句,「12 张备用床,33 个人,抽签。」

「抽签也排队。」

西边队伍排头,来了个卖蜡烛的,推着三轮,车斗里码着两箱。

「白蜡,红蜡,防风的,要的不。」

「排队呢。」老雷喊。

「我不排队,我卖蜡。」他把车往前挪了半步,「雾天里停电,蜡比电管用。」

「你从哪儿进来的。」

「南门进的,登记了,三块钱一个点的摊位费。」

「卖多少了。」

「就你楼这儿,卖了四回。」他冲东边队伍扬扬下巴,「东边的人早上买了,说晚上还得买。」

「那你还来。」

「来。明儿还来。」他蹬着车走了,车链子响,响到南门就听不见了。

后头有人接话。

「他那蜡防风么。」

「说防风。」

「雾里点蜡,光会不会招雾。」

「谁知道。买的人说,黑着比点着怕。」

队伍不动了。小陈在西边挨个发号,发到关德海媳妇那儿,多看了一眼。

「你男人的表呢。」

「他让我先来。」

「两个人都得签。」

「他马上到。」

关德海从队伍后头绕过来,接过笔,签字。签完把笔还给小陈,笔帽没盖。

中午发号发完了。33 个号,折好放进签筒,老雷把签筒摇了摇,筒底的签粘在一起,他又拆开重折。

「活动室,两点,都来。」他喊,「不来的当弃权。」

下午两点的活动室,12 张床靠墙排开,床垫还带着塑料膜。人多,窗户全开着,雾离窗户半尺,不进来。

两点前,活动室门口吵了一架。302 的赵根生和 104 的两口子争排位,赵根生说 19 号先抽,104 说按楼栋顺序抽。

「册子上写的按号。」小陈说。

「册子谁定的。」

「上头定的。」

「上头还定了什么。」

「定了 12 张床。」

赵根生没再说话,退到墙根蹲着,烟盒在手里倒来倒去,一根没抽。

抽签是我念的号。念一个,小陈记一个,记完对着名单核。

「31 号,关德海家。」

底下哄了一声。

「重抽!」后排有人喊。

「签筒在这儿,谁疑谁上来看。」老雷把筒举起来。

没人上来看。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散了。

12 个号念完,12 张床定了主。没抽中的往门口走,走得不齐,三三两两。

关德海媳妇没走,站在床边上摸床垫的塑料膜。

「周师傅,这膜撕不撕。」

「撕。」

「我家那张,睡塌了个坑,能补么。」

「不能。」

「哦。」她把膜撕了,撕得挺慢,「那也行。」

夜里回到值班室,我把 12 个名单誊进登记本。誊到第七个,楼下有动静,人声,不重,像拖着什么东西。

我探头出去看。楼道感应灯坏了,黑。

回到桌前接着誊。誊完合上本子,压上药瓶,橡皮筋缠上。

第二天下楼巡,走到老丁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老丁坐在床沿,没躺。他媳妇在厨房烧水,水壶盖子哒哒响。

「周值守。」

「丁叔。」

「你那个东西。」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听诊器,「听说能听出个数来。」

「能听。」

「给我听听。」

「一天就一回,用了就没了。」

「我知道。」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我就问,那数到多少,就不行了。」

「90 往上,就得走了。100,雾收。」

「我这几夜没怎么睡。」他说,「睡不着。媳妇在边上,我不敢睡死,怕她半夜起来走动。」

水开了。他媳妇端着壶出来,冲我点点头,倒了两个杯子。

「丁叔,躺下。」我说,「我明早来听。」

「明早几号。」

「抽签的事完了我就来。」

「好。」他把杯子推开,没喝,「那你明早来。」

我出了门。门缝那一线光,在我背后关上了。

回值班室的路上,马老太太从二楼探头。

「小周,昨晚我楼道里坐了一宿。」

「没事别坐。」

「我听着个动静。」她把猫举起来给它看楼道,「西头,五楼,半夜有人搬东西。」

「哪户。」

「不知道。脚步声,一趟一趟的。」

她把猫放下去,猫顺着墙根走了。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五楼。503 那张床,收归社区站的话,得搬下来登记。

我上了五楼。503 的门开着,床空着,床垫掀起来了,靠在墙上。床架子还在,床板没了。

床板没了。

3

早上先去五楼。503 的床架子空着,床板没影。

关德海的门开着条缝,里头有锯木头的声。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搭了个架子,四根木方,一块床板,架子上铺着他家褥子。

「关师傅,503 的床板。」

「废品站门口捡的。」他手上没停,「跟你没关系。」

「社区站的册子上有这张床。」

「册子上有,床上没人。」他把最后一根木方敲进去,直起腰,「你摸摸,跟床一样高。我媳妇昨晚在上面睡的,雾没来。」

「雾没来,不认。」

「认不认,看今夜。」他拍拍床板,「她要熬过线,我扛她去社区站,当着人问。雾要收她,我认。」

「今夜她要没过线呢。」

「那就是这床板没用。」他把锯子放下,「没用就没用,我还拆回去。」

我说不出哪句能驳他。册子管证,雾不管册子,这事全楼都开始琢磨了。

下了楼,我去社区站问床板的事。窗口里的人翻册子翻了半天。

「征用物资,登记在册的丢不了。」

「丢了。」

「那得写情况说明。」

「写了给谁。」

「给上头。」

「上头什么时候给话。」

「等。」

我领了一张说明表,揣着走了。表上要填三联,我只带了一支笔,笔快没水了,划到第二联划不出道,我折回去换了笔。

出了社区站,雨檐底下蹲着两个人,在说床板。

「四楼高,五楼矮,不能搭一个样。」

「高矮管什么,雾就一尺。」

「一尺是外头。屋里床高,床上人高,那不差着呢。」

「你量过?」

「量了。我家炕沿四寸,床板三寸半,褥子一垫,头顶离窗户还有半米。」

「半米够么。」

「昨夜够了。」

「昨夜雾浅。」

「那就等雾深的夜。」说话的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反正床板三十一张,比证便宜。」

下午三点,上了四楼。老丁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来了。」

屋里拉着窗帘。老丁躺着,他媳妇坐在床尾,手里择豆角,择下来的须子攒成一小堆。

「躺好,别说话。」

我把听头捂在手心捂了一会儿,塑料的,比手凉。贴上他左胸,按住。

「数了。」

十五秒,我数着。第一遍,二十一拍。乘四,八十四。

「再来一遍。」我说。

第二遍,二十二拍半。八十九,九十之间。

「88。」我说,「两遍取的。」

「88 算什么档。」

「90 往上要走。你 88,贴着线了。」

他媳妇把豆角放下了。

「贴着线是啥意思。」

「就是说这几天必须睡足。夜里别叫他,你起来走动,去客厅,别在他边上折腾。」

「我就是怕他睡死。」她声音低下去,「他上礼拜晕过一回。」

「晕一回更要睡。」

老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周值守,我就问一句,那药呢。社区站能领安眠的药么。」

「能领,一人三天量。」

「领去。」

「领了你也得睡。药不是床。」

「我知道。」他闭了眼,「你走吧,我睡。」

听头摘下来,耳朵里嗡了一声,不重,像隔了一层棉。这声音要到天黑才退,我惯了。

出了老丁家门,四楼走廊尽头有人蹲着,拿卷尺量墙。

「量什么呢。」

「量窗户。」那人抬头,「床要是靠着窗搭,人躺下,头离窗户一尺二。你说雾会不会顺着窗缝爬上来。」

「你搭床了?」

「搭了,客厅。」他把卷尺收了,「昨夜睡了三个钟头,起来一看,褥子潮了半边。」

「潮了就是雾到了。」

「到了就到了,我没过线就行。」他把卷尺别在腰上,「周值守,你说这算违规么。」

「没占别人的床,不算。」

「那我接着睡。」他回屋了,门没关严,里头小孩在念乘法口诀。

下楼时在水房接了杯水。三楼的刘老师蹲在水池边洗抹布,看见我,直起腰。

「周师傅,我儿子昨夜哭。」

「几岁。」

「九岁。他说窗户外头有人看他。」

「雾。别让他看窗。」

「我知道是雾。」她拧抹布,「我就是想说一声。他心跳快不快,你能听么。」

「明天。今天听过了。」

「一天就一回?」

「就一回。」

「谁定的。」

「雾定的。」

她把抹布搭在池沿上,没再问。小孩在她屋里喊妈,她应了一声,走了。

出门的时候,水房的灯还亮着。刘老师蹲在池子边上搓小孩的袜子,搓一只,拧干,搭在池沿上。

「还没睡。」我说。

「他睡了我才搓。」她说,「机器一响他就醒。」

「哪台机器。」

「隔壁的洗衣机。一停他就醒。」

「那等它停完。」

「等不完。它坏了,响响停停。」

她把第二只袜子搭上去,两只并排,滴水。水房的灯,到后半夜才灭。

晚上回家,豆豆在床上翻图画书。故事本子在枕头边上,牛皮纸壳,线缝的脊,我爹当兵时记东西用的那种。

「今天讲到哪儿。」

「大灰驴拉磨。」她把书挪开,「后头呢。」

「后头,磨拉完了,驴饿了。」

「饿了咋办。」

「做饭。」

「谁做。」

「驴自己做。」

「驴会做饭?」她笑,笑完打了个哈欠,「爹,你听着我睡。」

「听着呢。」

「你也睡。」

「我值夜。」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里。我坐在床边,听诊器在脖子上挂着,听头就在手边。

没量。今天那一回,给老丁了。

她睡着以后我把灯拧到最小,出了门。楼道的感应灯还是坏的,我拿手电。

巡到三楼拐角,站住。

值班室的门,我在出门前带上的。现在开着一条缝。

进去开灯。登记本在桌上,橡皮筋缠着。缠的方向不对。我出门前是从右往左缠的,现在是从左往右。

翻开本子,纸页有折角,第十二页,备用床那页。

铅笔在桌上。我出门前搁的是右边,现在在左边,笔尖朝里。

有人翻过。就这十二页,别的没动。

4

第二天一早,社区站的窗口开了。我拿着情况说明表过去,表填好了,三联。

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第一联,抬头。

「丢的是整床还是床板。」

「床板。」

「整床按整床填。」

「表上没有床板这个格。」

「那就填整床,备注里写床板。」

「备注那一格写了会怎样。」

「归档。」

「归档以后呢。」

「等通知。」

我把表压在窗口台上,没递。他等了一会儿,把表又推回来。

「周值守,规矩是规矩。」

「我的规矩是丢了东西。」

「你的规矩管不到我这儿。」

我拿了表回来。回来的路上碰见老雷,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拿砂纸磨一块铁皮,磨得均匀,不紧不慢。

「床板那事我听说了。」他没抬头,「关德海那套架子,我见过。」

「哪儿见过。」

「南边菜市场,昨儿。」他把砂纸翻个面,「摆了六张,都是床板搭的。有人卖,一张三十。」

「谁的货。」

「你猜怎么着,不认识。外地口音。」

「床板哪来的。」

「问了好几家,都说收来的。」

「收哪个楼的。」

「收哪楼的不打紧。」他把铁皮立起来,冲着光看,「打紧的是,雾认不认那玩意。今夜见分晓。」

「今夜关德海媳妇睡那架子。」

「对。她要是熬过线,全楼都去锯床板。」

「熬不过呢。」

「熬不过,就得认这个理,床是证,证不是木头。」

傍晚我在楼里巡。五楼501门口,有人在说话,我停了脚。

「明儿要是过了,我给我家老头也搭一张。」

「搭吧,木方我家有。」

「锯子呢。」

「跟你换。我家有锯,你家有木方。」

「换。」

两句话说完,门各自关上。楼道里就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夜里十一点,对讲机响。

「周哥,活动室少了一张床。」老雷的声音。

「几张。」

「11。我数了两遍。」

「册子呢。」

「册子上划了一行。」

我赶过去。活动室的灯是应急灯,白得发青。床上靠墙排开,我一张一张数。11。

登记本摊在桌上,第七页,备用床那页。一行字被红笔划掉,划得很直,末尾两个字。

征用。

「谁划的。」我问小陈。

「下午来的。眠务办的车,两个人,进来抬了就走了。」

「单子呢。」

「没有单子。」她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就划了这一行。」

「征用,征哪儿去。」

「没写。」

「抬头呢。」

「也没写。」她把笔帽扣上,「周哥,就这么俩字,征用。」

老雷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没点。

「没有单子的征用,就是拿。」他说,「拿哪儿去,天知道。」

「你要追,从哪儿追。」

「从车追。车进楼有影子,影子落在哪,人就问到哪。」

「影子要是没人记呢。」

「那我记。」我说,「往后车进楼,我记车号。」

「车号人家能不给你。」

「不给,我就记颜色。」我说,「灰的,白的,一辆一辆分得清。」

「明天我问。」

「问谁。」

「片区。」

「片区主任姓沈。」小陈把册子合上,「明天他来查房。」

「谁告诉你明天查房。」

「今儿下午的通知。查电,查违规,查完走。」她把册子放进抽屉,「周哥,他上回来,问过你什么没有。」

「没有。他上回来我调休。」

「那明天你最好在。」

下午问了一遍征用床的去向。社区站窗口,还是那个人。

「第七页那行,征用。征哪儿了。」

「片区调的。」

「调去干什么。」

「单子上没写。」

「单子呢,给我看一眼。」

「没单子。」他把册子翻过来,「征用这一栏,片区来人直接划的,划完人就走了。」

「连个手续都没有。」

「有。」他把册子往回翻,「你这儿登记本上划了一行,那就是手续。」

「我这边划一行,那边就得有对应的一行。」

「那边有没有,你得问片区。」

「问片区谁。」

「谁划的问谁。」

「划的人是谁。」

「没登记。」他把册子合上,「周值守,没有登记的东西,问不到头。」

我出了门。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送水工,车靠在边上,他在歇脚。

「这儿的水表井在几楼。」

「一楼。」

「楼上呢。」

「楼上没井。」

「没井你们怎么上水。」

「管道上去的。」

「那管道归谁修。」

「归物业。」他说完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又拧上。

他的车斗里码着六桶水,桶盖都没盖严。

回家路上,电梯口贴了张纸,我拿手电照。

眠务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片区查房。查电表,查眠位,查夜间违规。

落款是片区办公室,章盖在右下角,红印泥糊了一角,看不出全文。

我把手电关了。夜里十二点,我照旧出门巡楼,走到三楼,听见豆豆屋里翻身的声。

二楼拐角听见有人说话。

「活动室少了张床,谁家抽中的没了?」

「没有。抽中的都在。少的是还没抽的库存。」

「库存也是床。」

「床在册子上,册子归社区站。」

「那咱家那十二张,往后还算数么。」

「算。册子上没划的都算。」

「划了的那张呢。」

「划了就是没了。」

「没了征哪儿去了,谁知道。」说话的人打了个哈欠,「问也白问,又不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给说法,那就当没了。」

「当没了。」那人重复了一遍,「跟人一样,走了就是走了,问也是白问。」

楼道里没人接话。我走过拐角,两人的门各自关上。

我进去看了。她睡得沉,被子踢开一半,我给掖上。

她枕边的故事本子压在图画书底下,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翻到夹着铅笔的那页,接着昨天那个讲。讲完了没合上,明晚接着。

巡完楼回值班室,半片药就着凉水咽了。药瓶晃了晃,剩下的不多了。

十一点五十,我趴在桌上。手压着登记本,橡皮筋从右往左缠了三圈。

今晚缠得仔细。

5

上午九点差五分,楼下停了一辆车。灰的,车头朝里。

沈其昌下车,先看电表箱。跟了两个人,一个抱着册子,一个拎工具包。

我在值班室门口站着。他走过来,手伸出来。

「周砚。」

「沈主任。」

「三年前市三院的周大夫。」

「吊了执照了。」

「执照吊了,手还在。」他收回手,「走吧,先上楼。」

从六楼往下查。每层电表他挨个看,看完让记录员抄。查到四楼,他停下。

「公共走道的灯,昨天起停了。」

「停的是四楼以上。」

「今天停四楼以下。」他对电工说,「按床配的电,198 床。你们楼 231 口人,烧超了。」

「超的是楼道灯,跟床没关系。」

「灯也是电。」他没看我,「超了就得停。」

上五楼之前,他在四楼楼梯口停了脚,看墙上的电表箱。

「这箱谁的。」

「物业的。」

「物业管到几楼。」

「管到表。表往上归住户,表往下归物业。」

「那楼道的灯归谁。」

「灯在表往下。」

「灯停了,找物业还是找你们。」

「找物业。物业修灯,我们停表。」我说,「两回事。」

「两回事,一个结果。」他往前走,「楼道黑的。」

五楼到 502。关德海媳妇在屋里,客厅那个床板架子立着,褥子铺得平整。

「这什么。」

「床。」关德海从里屋出来,「她没证,我给她搭的。」

「眠位证。」

「没有。」

「没有证的床,不认。」他回头,「抬走。」

电工和记录员把架子拆了,木方摞起来抱下楼。关德海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她夜里坐哪儿。」关德海问。

「坐着熬。」

「熬过线呢。」

「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沈其昌说,「规矩管的是床,不管人怎么想。」

关德海没说话。拆架子的时候没人吭声,木方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块漆。

查到三楼,他在楼道里站住,咳嗽了两声。干咳,一声接一声,不重。

「沈主任,我听听。」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半。

「听吧。」

听头捂了捂,隔着一层衬衫贴上去。他站得直,不喘。

十五秒。数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听头滑了半寸,我按住重新数。

十八拍。乘四,72。

「72。」我说,「睡得很好。」

「我觉少。」他把拉链拉回去,「睡得着,就是少。」

「少不行。」

「我习惯了。」他说,「职业习惯,查夜的人觉都少。」

他掏出表看了一眼。机械的,黄铜壳,表盘发乌。看完收进兜里,表链没响。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停了脚。马老太太又坐在楼道里,怀里抱着猫。

「老人家,夜里别坐楼道。」

「屋里闷。」

「闷也回屋。」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给你一张床位临时证,就这两夜。过了这周,规矩还按规矩来。」

马老太太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猫呢。」

「猫没证。」

「那它跟我挤。」她把纸折起来,「它算我半口。」

他没接这句,往下走了。

查完楼,他回到楼下,站在车边让记录员念册子。念的什么听不清,念到一段他抬手,停了。

「三号楼,合并试点。」

「沈主任,合并什么。」我问。

「眠位。」他拉开车门,「198 床,一床睡两人的夜,轮着来。省出来的床,给没证的人。」

「一床睡两个,怎么睡。」

「白天一拨,夜里一拨。各睡六小时,雾最浓那三个钟头,人必须在床上。」

「三号搂试,别楼呢。」

「别楼看你们的数。」他上了车,「数好了,全片区推。」

车发动了。他坐在后座,又把表掏出来。车开走了,那只手还搭在膝盖上,表没收进兜里。

记录员抄电表的时候,抄错了一格。电工在边上看着,没吭声,等他抄完才说。

「六楼那格,是 8,你抄成 3。」

「哪个是 8。」

「划了半截那个。」

「半截就是 3。」

「半截是 8 的一半,你凑近看。」

记录员凑近看了,把 3 划了,改 8。改完在边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歪了,印泥糊到格子外头。

电工把印泥盒收起来,收之前在盒盖上蹭了蹭手指头。

「片区的印泥就这一盒。」他说,「省着点按。」

车尾灯拐过楼角。老雷从修车铺出来,站在我边上。

「周哥,这买卖听着不亏。」

「亏不亏,看轮谁。」

「轮到咱家没。」

「名单明天出。」

「你闺女几岁。」

「七岁。」

「七岁跟人拼床。」他把烟头扔地上,没点着过,「你信这规矩?」

「不信。」

「那你打算咋办。」

「明天看名单。」

关德海抱着那摞木方去了一趟社区站。木方是电工抬下楼后他又抱回来的,说是自家东西。

窗口的人翻了半天册子。

「物证收缴,得有收缴单。」

「没给单子。」

「没单子,那就是暂扣。」

「暂扣多久。」

「等核查。」

「核查谁。」

「核查这木方的来路。」

「来路是我家的。」

「你家在哪儿买的。」

「装修剩的,三年了。」

「有票么。」

「谁家装修留三年的票。」

「那没法核。」他把册子合上,「核不了,东西就搁在片区。」

「搁片区,是搁沈主任那儿。」

「片区东西都归片区。」

「我媳妇今夜睡哪儿。」

「那是另一回事。」

他抱着木方回来了,木方进了 502,门关得很轻。路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值守,你那册子上,今天记几笔。」

「两笔。」

「记我的时候,写清楚点。」

「写什么。」

「写木方是我家的。」他说,「写清楚,往后好对。」

电梯口,下午新贴了张纸。合并试点实施细则,一共九条,字印得小。第二条写着:参与合并的眠位,原持证人不减证。

第三条:无证户按抽签顺序入位。

我拿了扳手走。走之前把那页册子折了个角。折角不等于记住,折角只是先压住。

水管冻的是厨下那一截,拿热水浇了三分钟才化开。化开的时候王家媳妇在边上看着,手里攥着毛巾,攥了半天没递过来。

「周师傅,这管子往年也冻。」

「往年冻在楼道这段。」

「今年怎么冻在厨下。」

「你们厨下的窗没关严。」

「关了。」

「关了没插销。」

她过去看窗,看了半天,插上了插销。

「周师傅,你册子上,这算一笔么。」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今天的事。」

我把九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遍没看完。楼下有人喊我,二楼王家的水管冻了,漏到一楼。

我拿了扳手走。册子上的数,回头再核。

6

名单是第二天上午贴出来的。社区站门口那面墙,A4 纸一排排贴着,浆糊没抹匀,四个角翘着。

我一条一条看。合并配对按单元排,一单元一页。

五单元那页,第三行:关德海,502。对位:刘桂香,511。

第四行往下找。豆豆在二单元那页,最后一行。

豆豆,周砚户。对位:赵根生,302。

赵根生我没印象。回楼里查册子,302,六十一,独居,无证户,抽签抽了 19 号。

我在楼下截住他。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药盒。

「赵师傅。」

「哎。」

「跟你对床的,是我闺女。」

「我看了名单。」他把车支好,「白天她睡,我夜里睡?」

「各六小时。雾最浓那三个钟头,都得在床上。」

「那中间仨钟头谁醒着。」

「换班。」

「小孩那六小时,跟我这六小时,接不上。」他说,「中间得有人盯着。」

「我盯。」

「你一宿不睡?」

「值夜。」

「值夜的人白天不睡?」

「白天补。」

他把药盒往车筐里按了按,按了两下才放稳。

「周值守,我就一句话。」他说,「小孩夜里要是哭,我睡不睡得着另说,我那个六小时没了,第二天我就贴线了。」

「她不哭。」

「你敢保?」

「她七岁了,认字,认数。」我说,「跟你讲好规矩,她照办。」

「那成。」他扶起车,「我夜里十点睡,四点起,中间谁叫都不醒。你们白天别派活给我。」

「行。」

「行就行。」他蹬着车走了,车链条响了一路。

下午我把豆豆叫到跟前,把规矩讲了。讲到中间仨钟头换班,她打断我。

「爸,赵爷爷四点起来干嘛。」

「他睡醒了。」

「睡醒了干嘛。」

「烧水,吃药。」

「那三个钟头我干嘛。」

「你在床上躺着。」

「躺着不睡?」

「躺着。闭眼。」

「闭眼算睡么。」

「雾只看你在不在床上。」

「雾又不看表。」她说,「爸,那三个钟头,我给你讲故事行么。」

「你讲?」

「你天天给我讲。我就会那几个,驴拉磨,兔子拜年,还有你上回讲的那个船。」她扳指头数,「三个,一晚上一个。」

「行。」我说,「你讲我听。」

夜里我巡楼,巡到二楼,马老太太的门开了。

「小周,名单我看了。」

「看了好。」

「我跟我孙子那页,孙子晚上八点到两点。我呢。」

「你两点到八点。」

「两点正是最浓的时候。」

「浓的时候才要你上床。」

「我上了床,他两点起来,屋里就他一个。」她把猫举起来,「它睡我枕头。」

「那不合规。」

「哪条规矩管猫。」

「……没有。」

「那就是合规。」她把门带上,带上之前又开了条缝,「小周,我算过了,我们这页数对不上。」

「哪对不上。」

「你自己算。八点到两点,两点到八点,中间仨钟头,一天 24 个钟头。我们这屋俩人,一张床,谁也不多睡。」她把缝关上,「可有些人那页,仨钟头是空的。」

我回值班室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核。

核到第 9 页,数出来了。二单元 14 户,配对 7 组,中间三小时,5 组有人盯,2 组空着。

空着的 2 组,一组是赵根生和豆豆。

另一组,501,五楼。名单上写的人,上礼拜转走了。

我把这一行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第一遍抄完发现名字写错一个字,划掉重抄。

中午赵根生下来了一趟,提着个布兜。

「周值守,白天那六小时,我睡了。」

「睡了就行。」

「睡是睡了,睡不着。」他把布兜放在桌上,「我孙子给我寄的东西,到了。」

「寄的什么。」

「药。安眠的,一片顶半个钟头。」他把布兜打开,「让片区扣了一半,剩这些。」

「寄药走什么渠道。」

「托运点,收三块钱一单。」他把兜口扎上,「扣的那一半,说是违禁。剩下的说是常备。」

「谁定的违禁。」

「检的人定的。他一看名字,安眠俩字,划了。」

「划了有单子么。」

「有。」他从兜里摸出半张纸,「托运点的章,划掉的那半写着,违禁收缴。」

「收缴去了哪儿。」

「托运点说不知道,片区说没收到。」他把纸折起来,「两头都说没见着,药就没了。」

「那你孙子寄来多少。」

「二十片。」他把布兜又扎上,「剩十一片。」

十一点半,我去豆豆屋里。她没睡,坐着,图画书摊在膝盖上。

「讲了三回了。」她说,「你都没来。」

「巡楼。」

「巡完呢。」

「巡完还得记册子。」

「那你坐一会儿。」她把书挪开,「我讲船那个。」

豆豆翻本子的时候,翻到夹着铅笔那页,铅笔掉出来,滚到床沿。

「爸,这笔老掉。」

「书脊松了。」

「松了怎么办。」

「回去我给你缠一圈线。」

「什么时候缠。」

「明天。」

「明天你又要巡楼。」

「巡完缠。」

「那你先记着。」她把铅笔捡起来,别回书脊里,「别跟木方似的,说要弄,弄了三天没弄。」

「那木方是谁的。」

「关爷爷家的。马奶奶说的。」

她讲了。讲得磕磕绊绊,船开到哪儿忘了就自己编一个岛。讲到一半,她停住,看着我。

「爸,赵爷爷说,中间那三个钟头他不能醒。」

「他睡了。」

「那我呢。」

「你躺着。」

「躺着的时候我想找人说话。」她说,「说话就得睁眼。睁眼算不算醒。」

「算。」

「那我闭着眼说。」

「闭着眼说什么。」

「给你说。」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你听得见么。」

「听得见。」

「骗人。」她闭了眼,「心说的话,就自己听得见。」

我坐在床边没动。我坐在床边没动。窗外的雾贴着玻璃,一层一层往上漫,漫到窗沿就停了。

灯拧到最小,光只够照见本子的边。本子的脊松着,明天要缠线的事我又记了一遍。

她的呼吸慢下来,一波一波,匀了。

我把手伸进被子,搭在她手腕上。没数。手指贴着就行。

数的话,今天那回就用了。

7

合并第一夜,楼下敲暖气管为号。敲三下,换班。

半夜一点半,402 的老郑媳妇没下来。她婆婆在楼下单元门口站着,站到两点,腿站木了,上来敲门。

「郑嫂子,到点了。」

「再睡会儿。」

「雾起来了。」

「起就起,我在床上呢。」

「你在床上,我在门口!」老太太的嗓门起来了,「规矩上写的,浓的时候俩人都得在床上,我这算什么!」

楼道灯早停了,黑着。我把手电照过去,老太太手扶着墙,指节发白。

「老郑家,记一笔。」我说,「明晚她那六小时,补给你。」

「补了也白补,钟点对不上。」

「对不上也得补。」

上楼去叫老郑媳妇。她开了门,眼睛肿着。

「我两天没睡囫囵觉了。」她说,「他夜里打呼,我在床上躺着数他的呼噜。」

「那也得换。」

「你记吧,记吧。」她披上衣服下楼去,「人熬着,钟点补着,两头都占全了。」

老郑媳妇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挪到三楼拐角,她停了。

「周值守,我那四十七分钟,补四十七,还是补一整班。」

「补四十七。」

「四十七怎么补,钟点又不是布,裁不齐。」

「钟点是钟点,明晚你的班,往后推四十七分钟。」

「推了那四十七,我婆婆又得多站四十七。」

「她站着,你补上,两清。」

「两清。」她往下挪,「我记着呢。」

我记了一笔。402,挤占四十七分钟。

老太太没回屋,跟着我下了半层。

「周值守,我问你个事。」

「问。」

「她多睡的这四十七分钟,算谁的。」

「算她欠的,明晚补。」

「补了,那我这四十七分钟算什么。」

「算你守规矩。」

「守规矩有什么用。」

「没罚你,就是用。」

「没罚是应该的,规矩是她破的。」她扶着栏杆,「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实话说。第九批,有我们没有。」

「名单还没贴。」

「贴了你就说。」

「贴了,该是谁就是谁。」

「该是谁就是谁。」她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老郑家念叨了半个月,说他们这样的轮着睡的,轮完了就轮到走。」

「谁念叨的。」

「楼里都这么说。」她回屋去了,「他们说,你册子上记谁多,谁就先上名单。」

我站在楼道里想了想。册子上我记的全是实话。实话记多了,纸上就厚。

回值班室,对讲机响。老雷。

「周哥,豆豆那组,仨钟头还空着。」

「今晚我盯着。」

「你盯了三宿了。」他说,「册子谁记。」

「巡完记。」

「你这一宿睡几个钟头。」

「够。」

「够个屁。」他说,「得嘞,明晚我顶。修车铺夜里没人来,我搬个马扎坐你家门口,孩子屋里出动静我喊你。」

「那你的六小时呢。」

「我孙女白天睡,我夜里睡她的位子,她奶奶白天顶。一家轮。」他顿了顿,「你猜怎么着,我们仨凑一整宿,谁也不多谁不少。」

「册子怎么记。」

「记我名下,写顶班。」他说,「别写你欠我的。」

「记顶班。」

第二夜老雷真来了。马扎放在豆豆门口,他自己带了个暖水袋,塑料的,捂在肚子上。

我巡楼回来,他还没走。

「屋里没动静。」他说,「小孩半宿翻了一回身,喊了一声爸。」

「喊啥。」

「喊爸,梦里喊的。」他站起来拍裤子,「我进去给盖上了被子。」

「盖了?」

「盖了。你看我像动孩子东西的人么。」他把马扎折了,「走了,明晚还来。」

「老雷。」

「嗯?」

「你这算加班。」

「算啥加班,楼上楼下的。」他把暖水袋塞进怀里,「我孙女管我叫雷爷爷,你家这个管我叫雷爷爷。一个叫法,一碗水端平。」

他下楼走了,楼梯响到二楼就没了声。

回到值班室,册子摊开,顶班那行添上。老雷,一宿,顶班。写完翻到前一页,402 那行底下又添了半行:补班四十七分钟,已认。

两行挨着,墨色一样深。我把本子合上,想着马老太太的话。册子上的行数一天比一天多,这些行数最后去哪儿,册子不说。

第三夜,占床的事又出。这次是 302,赵根生。

我巡到他门口,屋里灯亮着。推门,他坐在床沿,药盒摊开在桌上。

「赵师傅,到点了,豆豆那班。」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躺着数房顶。」他说,「周值守,我说个事,你别记册子上。」

「你说。」

「昨儿夜里一点多,我听见楼里有车响。」

「救护车?」

「不是。慢,走得稳,像拉货的。」他指了指窗外,「从北边过来的,绕了一圈又走了。」

「转运的车都从南门走。」

「这辆没走南门。」他把药盒收了,「我一宿没敢睡,就听那车。绕了一圈,停了有十分钟,又走了。」

「哪儿停的。」

「听不出来,声音在西北。」他躺下去,「你记不记随你,我就是跟你言语一声。」

我把灯给他关了。出门的时候他补了一句。

「西北是活动室那边。」

我站在楼道里想了想。活动室,备用床,征用。

回值班室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背面,跟 501 空班那行记在一页。写完橡皮筋缠上,缠完我坐了一会儿。

凌晨五点,广播响了。这回不是念通知的调,是念通告的调,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

「全片区各楼注意。第九批转运,明晨六点集合。各楼今夜报送名单,无证户,睡眠不达标户,全部列报。逾期不报的,片区代报。」

念完,广播停了。楼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我坐在桌前,册子在桌上,报送名单那一页是空的。

豆豆的名字在第二行。第二行上头是 501 那个转走的,下头是 302 赵根生。

笔捏在手里,笔帽还没拔。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了。

对讲机响。

「周哥。」老雷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主任的车,在楼下。」

8

沈其昌上楼的时候,工具包让电工拎着,册子让记录员抱着。他两手空着,走得不快。

查房前一晚,楼里忙了半宿。

抢着补睡眠记录。二单元有几户白天补觉没登记的,挨个来找小陈,让她把白天的钟点补进册子。

「三点睡的,五点起来的,写三点到五点。」

「起来你又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躺着。」

「躺着就写躺着。」

「躺着算睡么。」

「册子上写睡觉就行。」

「那就写睡觉。」那户人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陈,你可别写错。写错了,上头一核,说我们骗钟点。」

「骗钟点的,第九批先挑。」

「那更得写对。」他说,「你写,我念,你听着。」

小陈誊到夜里十一点。誊完她把册子给我看。

「周哥,二单元这页,11 户补了钟点,加起来补了 34 个小时。」

「34 个小时,顶多少人一宿。」

「顶四个人。」她把册子合上,「补进去的都算睡,睡够了就不进预警。」

「上头信么。」

「册子信不信,得看核的人。」她把册子放进抽屉,「核的人要是核得细,34 个小时里,一半是躺着睁眼的。」

查房前半小时,楼里就静了。各家的门都关着,关得比平时齐。只有六楼的翁师傅坐在楼道口,怀里抱着他那件旧棉袄。

「翁师傅,还不进屋。」

「等着查。」他说,「查到我这层,我让他看看棉袄算不算床。」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他没用过。」他拍拍棉袄,「马老太太用上了,就是有用了。」棉袄上的樟脑味,隔着两步就闻得见。

从六楼往下核轮睡册。每层停留的时间不匀,有的一扫就走,有的翻页。

三楼,他停下。

「二单元,14 户,配 7 组。」记录员念,「5 组有人盯,2 组空。」

「哪 2 组。」

「周砚户,501。」

「501 上周报过了,人走了。」我说。

「走了,行没留。」他说,「班没排,那三个钟头,楼里谁盯。」

「我盯。」

「你盯了几夜。」

「三夜。」

「后两夜呢。」

「老雷顶。」

「顶班记在册上没有。」

「记了,写顶班。」

「写顶班就行。」他冲记录员点头,「这条过。」

五楼501那行,他自己翻到了。

「501,空班。」

「上周报过了,人走了。」

「走了,床呢。」

「床架子还在,床板没了。」

「床板去哪儿了。」

「丢的,社区站有备案。」

「备案归备案。」他说,「班归班。床丢了,位子还在。位子上的班,谁排。」

「我排。」

「你排的写在册上没有。」

「写了,顶班。」

「顶班的人,灯下也算。」他把册子递回来,「这条过了。」

记录员在边上把这条抄进本子,抄完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夹歪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夹好。本子角上折了个印,他用手抹平了。

往二楼走,他在楼梯拐角站住。

「周砚,你们楼的睡眠册,我这边也有。」

「什么册。」

「片区每户的睡眠时长,逐日累计。」他掏出表看了一眼,收回去,「二单元 04 户,周砚,周豆。上个月,少 21 个小时。」

「数哪来的。」

「你社区站报的,她白天补觉的记录。」他说,「补觉也算睡眠,可你们把她夜里醒着的钟点,全记成了睡觉。」

「夜里她睡了。」

「册子上,她有九个夜里,睡不足六小时。」

「小孩觉浅。」

「觉浅也是缺。」他把册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翻到报送页,「第九批,她得列。」

「她有证。」

「有证也列。第九批收的不止无证户。」他把册子递回给我,「睡眠不达标户,全部列报。这是片区统的数,不是我定的。」

「统数的能不能再统一回。」

「周砚。」他站住,「你以前是大夫。你比我懂,缺了的觉,补不回来。」

「补不回来,也不能让她上车。」

「那你给她补觉。」他说,「今夜起,她一宿睡满八小时,七天,我给你从名单上划掉。」

「她夜里就睡六小时,中间仨钟头得换班。」

「那就把班换开。」他拉开车门,又停了,「跟赵根生那组,你重排。」

车开走了。我拿着册子上楼,走到三楼,小陈在社区站门口等我。

「周哥,报送名单那一页,出事了。」

「怎么了。」

「我誊第二遍的时候,翻出一张底稿。」她把纸递给我,「夹在册子后头,没人登记过。」

纸上是报送名单,字不是我的,也不是小陈的。33 个名字,豆豆在第二行。

「这页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可你看页脚。」

页脚有一行小字,抄的人签了名。

雷长贵。

「老雷抄的?」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抄的这版 33 个,你报的是 33 个?」

「我报的也是 33。」

「那哪来的两套。」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小陈把册子抱回去,「周哥,底稿上的名单,跟报送的那版,豆豆都在第二行。可底稿的 33 人里,我核了一遍,有 8 个人,不在报送那版里。」

「哪 8 个。」

「名字我抄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你要看,现在看。」

我看了。8 个名字,都是无证户,都是抽签没抽中的。

「小陈,这 8 个名字,都是咱们楼的?」

「都是。抽签没抽中的头 8 个。」

「报送版里,换进去的是哪 8 个。」

「换了 8 个新的,全是合并试点里睡眠达标的。」她说,「周哥,达标的换进去,不达标的换出来。这名单换过一遍。」

「谁有这个权限。」

「片区。」她把册子抱紧了,「可报送版是片区定的格式,底稿是谁写的,你看见页脚了。」

「沈主任今早来查的册。」

「他走的时候,册子在你手里,底稿夹在里头。」她说,「要么是他带来的,要么,本来就在。」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本子里,橡皮筋缠上。

回楼路过公示栏。新贴的纸,浆糊这回抹得匀,四个角都按实了。

第九批转运名单。三号楼,第 3 行。

周豆。

9

名单贴出来那天,楼里安静得反常。

没人聚在公示栏底下吵。路过的人放慢脚步,看一眼,走了。三楼的刘老师看了两遍,回屋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重。

我去社区站问申诉。窗口里还是那个人。

「转运名单,能申诉么。」

「能。」

「怎么走。」

「填表。」

「什么表。」

「复核申请表,一式两份。」

「填完交哪儿。」

「交我这儿。」

「交完多久有话。」

「转运前。」

「明天六点就走了,今天下午填来得及么。」

「填吧,来得及。」

表领回来,一式两份,要片区签章。我填了豆豆的,理由栏写:监护人在岗,可执行看护条例,申请留楼看护。

填完去窗口,窗口的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看护留楼,要附出生证明。」

「户口本行么。」

「要出生证明。」

「户口本上她是我的女儿。」

「规定要出生证明。」他把表推回来,「缺附件,不受理。」

「出生证明在哪开。」

「出生的医院。」

「市三院。」我说,「我去开。」

「三院上个月就封了。」他低头翻册子,「封了的医院开不了。」

「那去哪儿开。」

「哪儿生的去哪儿开。」

「她生在三院。」

「那就没了。」他把册子合上,「没了就开不了。开不了,就附不上。附不上,不受理。」

「档案室呢。医院都有档案室。」

「封了的医院,档案封存,要调档函。」

「调档函去哪儿开。」

「片区。」

「片区开了调档函,我去三院调。」

「调档函要片区签章,签章要主任批。」他抬起头,「主任这两天在片区。」

「我找他批。」

「排队吧。」他翻册子,「上午有四个,你是第五个。」

我领了号。号是手写的,19 号,压着前头四个人的名字。

等着叫号的时候,前头一个女的在跟窗口吵。

「我表交了四天了,怎么还没信。」

「你的表在复核。」

「复核多久。」

「复核完就有信。」

「复核的人谁。」

「复核组。」

「复核组几个人。」

「三个人。」

「三个人,一天核几张。」

「这个我不能说。」

「那我能问的还有什么。」

「你能问的,我都能答。」

那女的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表的存根又看了一遍。

「我问一句实话。」她说,「复核完的,有几个留下的。」

「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不多了。」她把存根收起来,「行,我回去等。」

她走的时候,后头的人让开一条缝,没人跟她说什么。

中午回楼,老雷在修车铺门口削土豆,皮削得很长,一根没断。

「办得咋样。」

「第五个号。」

「第五个,那前头四个呢。」

「前头四个,两个无证户,两个过线预警。」

「都是要留人的。」

「都是要留人的。」

他把土豆扔进盆里,洗了洗手。

「周哥,我给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三院是封了,可档案室没封。」

「你怎么知道。」

「上礼拜我拖车进过一趟三院,后门。」他说,「拉的是院里报废的柜子。档案室那栋楼,门口贴着封条,封条边上,保安的岗亭里有人。」

「有保安?」

「有。交钱能进去搬东西。」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医院自己的东西往外拉,我拉了三车。柜子,床,还有铁架子。档案室那栋楼里的东西,不让拉。」

「为什么。」

「保安说,里头的东西等移交,移交之前动一根纸都算刑事。」

「调档函批下来,算不算移交。」

「函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他把盆端进屋,「周哥,你要真想进档案室,得嘞,我那车走后门熟。」

「调档函还没批。」

「那你就等着批。」他蹲回小马扎上,「等批下来那天,我车加满油。」

下午五点,轮到我的号。窗口的人翻了翻册子。

「调档函,片区章在这儿。」他把一张单子推出来,「但批注栏要主任签字。」

批注栏空着。

「主任呢。」

「主任今天下午去北片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他说,「你要急,就去北片找他。」

「北片在哪儿。」

「城北,雾墙工地那边。」他把册子合上,「你确定要追到那儿去?」

我拿着那张没签字的调档函出来。天擦黑了,雾比前几天浓,路灯的灯柱下半截都埋在雾里。

回楼的路上,三单元门口贴着新东西。一张纸条,手写的:本楼今夜停水两小时,八点到十点,备水。

落款是物业,字写得潦草,物业两个字压在页脚,墨都晕了。

楼里有人下楼提桶,一个,两个。提桶的人互相不说话,接完水就回去。

提完水,楼道里挂了一排桶。桶挨着桶,大的在外头,小的在里头。

回到楼里,豆豆在值班室等我,抱着故事本子。

「爸,赵爷爷说明天你送我。」

「送你什么。」

「送我去坐车。」她把本子抱紧了,「赵爷爷说,坐车的人明天都走。」

「谁跟你说的。」

「他白天跟马奶奶说的。马奶奶说给我听。」她仰着头,「爸,坐车去哪儿。」

「去个有床多的地方。」

「比咱们床还多?」

「多。」

「那我故事本子能带么。」

「能。」

「你也能去么。」

我没答上来。她等着,等了一会儿,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你去不了对吧。」

「车是给没床的人坐的。」

「那我不去。」她说得很快,「咱家有床。」

「你有床,你没觉。」

「觉我再补。」

「补不回来。」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沈主任说的,缺了的觉补不回来。」

她不说话了。本子还抱着,抱得指头都白了。

夜里我巡楼,巡完回值班室。半片药掰好了,搁在杯子边上。

我没吃。药瓶晃了晃,剩三片。

名单在公示栏上贴着,夜里看不清字。我拿手电照了照,照完把手电关了。

明早六点,车到。

豆豆的心跳,我还没量。

10

凌晨四点半,我把豆豆从被窝里抱到值班室。

她没醒透,眼睛半睁半闭,本子搂在怀里。

「坐好。」我说,「别动。」

听头捂在手心,捂到不凉了,才贴上她左胸。

她心跳快,一拍赶一拍。我数十五秒。

数到一半,她说话了。

「爸,你数到几了。」

「别说话。」

「哦。」

重新数。十五秒,二十三拍。乘四,九十二。

「再来一遍。」

第二遍,二十四拍。九十六。

「96。」我把听头摘下来。

「多少算高。」她问。

「100 就要走。」

「96 离 100 几个。」

「四个。」

「四个。」她重复了一遍,「那我今天多睡四个钟头,不就下来了。」

「睡不下来。」我说,「缺了的觉,补不回来。」

「沈主任说的。」

「沈主任说的。」

她把本子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本子上。

「爸,那我是不是得上车了。」

我没答。手电搁在桌上,光柱打在墙上,照出一个圆。

四点四十,楼里开始有人下楼。不是去送车,是在单元门口站着。

关德海媳妇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张托运点的纸。

「周值守。」

「嗯。」

「托运点的药,扣了一半的那批,你闺女那份,在里头有么。」

「药跟你什么关系。」

「我给豆豆装了两片在兜里。」她把纸折起来,「到了那边,睡不着,有个药垫着。」

「她七岁,不吃那个。」

「七岁不吃,那她熬着?」她把纸塞回兜里,「我熬过。我知道熬着的滋味。」

五点五十,楼下有车的声。不是一辆。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雾从缝里挤进来,凉。

楼下停着两辆大巴,灰的,车头朝南。车灯没开,玻璃反着楼道灯的光。

老雷上来了。他没敲门,直接进的值班室,带着一身机油味。

「周哥,车到了。」

「看见了。」

「人开始下去了,一楼集合。」他在桌边站着,没坐,「沈主任也在。」

「调档函呢。」

「没戏。」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北片回来了,批注栏签了字。」

我拿起来看。批注栏有字:该户不符合留楼看护条件。理由:监护人夜间值守,无法保障看护时长。

签名,沈其昌。

「他什么时候签的。」

「今早四点。」老雷说,「人家连夜就签完了,你表今天早上才递上去。」

「我昨天领的号是第五个。」

「第五个是给你看的号。」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周哥,数早就定完了,号是走给人看的。」

豆豆在椅子上坐着,两个人说的话她都听着。

「雷爷爷。」

「哎。」

「上车的人都回来么。」

老雷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

「回。」他说,「那边床多,睡够了就回。」

「多久。」

「睡够了就回。」

她低下头,把本子翻开,翻到画着船的那页。那页上她自己添了一个岛,岛上画了棵树。

六点整,楼下一遍一遍喊名字。喊到「周豆」,第三遍,豆豆站起来。

「我下来了。」她说。

「等等。」我说。

「爸?」

我把故事本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在空白页上写字。写完合上,递回去。

她接过去,没翻开。

「写什么了。」

「你到了自己看。」

她把本子装进外套里,外套大,本子顶出一个方方的角。

马老太太在楼道口等着,猫抱在怀里。

「小豆,过来。」

豆豆过去。马老太太从袖口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她兜里。

「糖。」她说,「就一颗,路上含着。含着糖,人不容易慌。」

「谢谢奶奶。」

「回来还我糖纸。」马老太太拍拍猫,「猫跟你算半口,你走了,它那半口我跟它自己算。」

豆豆笑了。笑完把兜按了按,糖在。

下楼。队伍排到马路牙子,雾在队伍脚边绕,不散。沈其昌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册子,一个人一个人核名字。

轮到豆豆。他核了名字,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上吧。」

豆豆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抬手把外套按了按,本子还在。

车门关了。第一辆车先走,第二辆跟着。

老雷站在我边上,手插在兜里。

「周哥,回吧。」

「回什么回。」我盯着车尾灯,「车走的是哪条路。」

「南门。」

「南门几条路。」

「到城北就一条。」他说,「大路。」

「大路几点能到。」

「八点前。」

「八点。」我看了眼表,「六点走,八点到。十点,那边要是收车了,该有人捎回执来。」

「什么回执。」

「移交回执。」我说,「走的人,到了要签收。」

「你见过那回执么。」

「没见过。」我说,「前八批,一张都没见过。」

第二辆车关车门的时候,车门夹了一下,没关严。司机下来,使劲推了一把,推上去了。

「这车门,上礼拜就修过。」跟车的人说,「修完还是关不严。」

「回头再修。」

「回头谁修。」

「回来的人修。」司机上了车,「车上总有会修的。」

七点半,楼里有人下楼问过两回。第一回问车到了没有,第二回问回来了没有。

「没到。」我说。

「没到是路上慢。」

「路上慢。」

「慢多久。」

「问不出来。」

问的人回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没关门。

没关门的楼道里,风从下头灌上来,把三楼贴的通知吹得响了一下。

老雷把烟掏出来,叼在嘴上,还是没点。

「那我给你说句实话。」他说,「我拉三院东西那阵,跑过一回城北。深眠中心那个方向,路上有卡子,车过去要查。」

「查什么。」

「查空车。」他把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去的时候拉着人,回来的时候,车上得有人。空车不让进城。」

「让谁进。」

「让你猜。」他看着我,「周哥,你猜猜,什么样的车,进的时候装满人,回来也是满的。」

我没猜。八点整,我站在值班室窗口,朝着南边看。

路上没车回来。

11

车走了两个小时,楼里还是没人提这事。

名单在公示栏上贴着,第九批三个字让风掀了一角。路过的人低头看一眼,又抬头走,脚步都比平时快。

我在值班室坐着。册子摊在桌上,报送那页划了三行,划的线不直。

上午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 104 的两口子,问什么时候回。

「通知上没写。」我说。

「那写什么了。」

「写深眠中心,专责看护。」

「专责看护是看多久。」

「没写。」

「没写。」两口子对看了一眼,「周值守,你给我们一句实话。」

「实话是,前八批走的人,一个信都没回来过。」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站着没动。过了会儿,男的说回去吧,女的不走,站了一会儿才走。

第二拨是马老太太。她抱着猫,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周,我那半口走了。」

「她没走,她坐车去了。」

「坐车去了,就是走了。」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我那颗糖,你让她含着了。」

「含着了。」

「糖纸呢。」

「糖纸她留着。」

「留着好。」她点点头,「留着糖纸,人就惦记着回来。」

她走了。猫在怀里睁了下眼,又闭上。

下午我去片区问回执。片区办公室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两个字。

登记的人翻了册子。

「第九批,周豆,你问签收。」

「对。签收回执。」

「回执在中心。」

「中心给不给。」

「中心不对外。」

「我是值守员。」

「值守员问的是楼里的事。」他把册子合上,「楼里的事,册子上都有。」

「册子上她的去向写着么。」

「写着。深眠中心。」

「中心哪个门,哪条路,接的人谁,册上有么。」

「没有。」

「没有,我怎么知道人到了。」

「上头说到了,就是到了。」

「上头怎么知道的。」

「车到了就知道了。」

「车谁开的。」

「片区派的。」他把册子锁进抽屉,「周砚,你这问题问了四层了。四层问到底,还是那句,车到了就到了。」

我出了片区。门口那个登记的追出来两步。

「周砚,跟你说句有用的。」

「说。」

「下一批要是抽人,你别报。」

「为什么。」

「报上去的人,批得快。」他说完就回去了,门带上,没关严。

傍晚回楼,老雷在楼下等我。他把拖车停在三单元门口,车斗擦得干净,没拉货。

「周哥,问出什么了。」

「回执在中心,中心不对外。」

「意料之中。」他点了根烟,这回点着了,「我给你说个事。第十批,片区出通知了。」

「什么通知。」

「抽调。抽有医护经验的人,去中心协助。」

「协助什么。」

「登记台。」他把烟递过来,我没接,「收人,核名册,发药。就是你这值守员的活,换个地方干。」

「谁都能报?」

「要片区批。」

「批了怎么样。」

「批了就上车,跟着第十批走。」

「人到了中心,能看见登记册么。」

「你是登记台的,你自己想想。」他把烟摁灭在车帮上,「登记台的人,册子随便翻。」

我没说话。楼道里透出灯光,一户一户,都亮着。豆豆那扇窗也亮着,屋里没人。

「周哥,报不报,你一句话。」

「报。」

「那得嘞。」他把车斗的挡板拍了拍,「表我去给你领。」

第二天一早,表领回来了。报名表,一式两份,抽调事由栏印好了字:片区抽调,医护经验,中心协助。

事由下头有一行小字:抽调期间,原楼职务保留,值守事务由本楼代班人接手。

代班人那格是空的。我填了两个字。

雷长贵。

填完去社区站交表。窗口的人看了一眼,盖章,收走。

「三天后有信。」他说。

表交上去的时候,赵根生在旁边等着交药条。他瞥了一眼我表上的字。

「周值守,你报第十批?」

「报了。」

「上去干嘛。」

「干登记台。」

「干登记台能干多久。」

「通知上没写。」

「没写。」他捏着药条,「上回写没写的,是我那二十片药。」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药是寄的,人是走公家的车。」我说,「公家的车,回来有回执。」

「你见过回执?」

「我要上去看。」

他捏着药条站了一会儿,把药条交进窗口,回头又看我。

「周值守,你上去了,楼里谁盯。」

「老雷。」

「老雷顶班行,册子他写得来么。」

「我教他写。」

「那你今夜就教。」他说,「三天,够他写错几回的。」

他走了,车链条响出南门。

值班室里,我把三天要用的表列在一张纸上。表列到一半,楼里有人下来取钥匙,二楼王家的,取水表井的钥匙。

「周值守,你们要是抽调,走多久。」

「没数。」

「没数的差事最熬人。」他拿了钥匙,「我表哥当年出长差,走了十一个月,回来屋里东西全让人挪了窝。」

「挪了窝还回来?」

「回来了。东西找着了,人没找着原来的活。」

「那怎么办。」

「重新来。」他把钥匙揣上,「记一笔新的。」

「新的记上,旧的呢。」

「旧的压箱底。」他说,「压不住的,是夜里想的那笔。」

他上楼去了。我把纸上的表列完,列到第七行,笔尖顿了一下,第七行是豆豆那组的班。班还空着,人已经在车上了。

我把第七行圈起来,圈完在边上添了四个字。

等雷顶班。

写完我数了数纸上列的表,七行。七行里头,两行是老雷的,一行是豆豆的,四行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四行,走的时候得一笔一笔交出去。

交不出去的,是第七行。

灯灭了,我数楼道里亮着的窗,数到六,灭了。

数窗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老雷的册子还没教到药条。药条明天教,教完他再回铺子,铺子门没上锁。

12

当天夜里我把值守的事一件一件过给老雷。

册子怎么记,什么画钩什么画线。暖水袋借出登记,药条登记,违规登记,三样格式不一样。

「这个画钩。」我指给他看,「钟点补上的画钩,没补的画线。」

「画歪了呢。」

「画歪了改。别涂。」

「行。」

「这条最重要。」我把底稿那页给他看,「8 个名字,报送版里换出去的。这页别让人翻走,锁抽屉。」

「锁抽屉,钥匙呢。」

「就一把,你拿着。」

「小陈呢。」

「小陈知道,但她不碰。」

「为啥不碰。」

「她碰了,上回那页就说不清了。」

老雷把册子拿过去,翻到那页,看了两遍。

「周哥,我问一句。」

「问。」

「这 8 个换出去的,去了哪儿。」

「报送版里没有他们。」

「报送版里没有,人还在楼里。」

「人还在。」

「那他们要是也被报上去呢。」

「老雷。」我把册子收回来,「你只管记,别管为什么。」

「行,不管。」他把册子推回来,「可我得知道哪条记完要藏,哪条记完要亮。」

「换出去的藏,征用的藏。」

「征用的那张床呢。」

「床在册上划了行,床的事儿,谁问都说不知道。」

「得嘞。」

第二件事,钥匙串。六把钥匙,一把一把交。交到楼道应急灯那把,他捏着看了半天。

「这灯坏的。」

「坏的也得拿着,修不修归物业,钥匙得有人管。」

「物业还管么。」

「上礼拜还贴了停水条。」

「贴条不修灯。」

「贴条是他们的活,修灯是另一笔钱。」

「得嘞。」他把六把钥匙串起来,串得比我那串紧,「周哥,第三件呢。」

「豆豆那组。」

「你走了,那组散了。」

「赵根生夜里十点到四点,马老太太后半宿,中间仨钟头。」

「我顶。」

「你顶到什么时候。」

「顶到你回来。」

「我回来不一定什么时候。」

「那就顶到你回来。」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周哥,你别算这个了。你算你那三天。」

第三天上午,通知来了。社区站窗口给的,一张纸。

「第十批,后天六点集合。周砚,医护抽调,批准。」

「批注栏呢。」

「签了。」

纸拿过来,批注栏两个字,同意。底下签名,沈其昌。签得很正,一笔一画。

「这么快。」

「医护的快。」窗口的人说,「上头要的就是有经验的。」

「有经验的……去做什么。」

「登记台。」

「登记台的活,谁经验都一样。」

「那你就问上头去。」他把回执推出来,「周砚,我说句不该说的。你报的那天,当天下午就批了。整个片区,医护经验的一共报了四个,批了俩。」

「另一个是谁。」

「四楼的,原来在药厂干过。」

「他什么时候走。」

「跟你一批。」

「他在几号车。」

「就一辆车。」他把章收起来,「第十批,一辆车,41 个人,你都在上头。」

我拿着回执回楼。路过修车铺,老雷在给拖车换机油,手上黑着,油壶搁在轮子上。

「批了?」

「批了。」

「多快。」

「当天。」

他把油壶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周哥,当天批的,你信么。」

「不信。」

「那你还得去?」

「还得去。」

「为什么。」

「车是公家的,回来的话,回执上得有她的名字。」我说,「她的名字在第九批上,第九批的签收栏,我得亲眼看着。」

「要是签收栏上没她呢。」

「那就是没签。」

「没签怎么办。」

「没签,我就找。」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带回来。」

老雷不说话了,把机油壶的盖子拧上,拧了两圈,又松半圈。

走之前我把车的事跟他交代了。

「油加满。」

「加满了。」

「胎呢。」

「前天换的。」

「备胎。」

「备胎在车斗底下,卡子锈了,撬了两回才撬开。」

「撬开看看。」

「看了,气足。」

「那行。」

「周哥,你这一去,最晚什么时候回来。」

「第七天。」

「第七天不到呢。」

「第八天你来。」

「第八天从哪儿走。」

「南门。」

「南门卡子放不放拖车。」

「你说是给中心送零件的。」

「送什么零件。」

「电瓶。」我说,「泵房的电瓶,中心每个月换一副。」

「这活哪儿来的。」

「老李说的。」

「老李是谁。」

「丙一区的。」我说,「他从前在墙根干过。」

「丙一区的知道你的车。」

「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墙根缺电瓶。」

「知道了缺,就能想到有人送。」

「想到了,他就得来对数。」我说,「对数的时候,你就到了。」

「周哥,车上查空车的事,我给你说细点。」

「说。」

「北边的卡子,一天两班,白班松,夜班严。」他蹲下来,「夜班严。拉货的过卡子,卸斗,翻底板。拉人的,点名数人头。」

「数人头对什么。」

「对随车册。」

「随车册谁拿。」

「押车的。」

「第十批有押车的么。」

「有。押车的坐前头,跟司机一路。」他站起来,「周哥,你要能谋上押车,你在车上就是能说话的人。」

「谋不上呢。」

「谋不上,你就是 41 个里头的一个。」

回楼路上,赵根生在我背后喊了一声。

「周值守!」

他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半张托运点的纸。

「给你这个。」

「什么。」

「托运点的章,你看看清楚。」他把纸展开,「这个章,跟你批注栏那个章,不是一个章。」

「怎么不是一个。」

「托运点是圆的,你那个是方的。」他说,「托运点的章,边上有一圈小字,你看你那个有没有。」

我把回执掏出来。方的,边上干净,没有小字。

「一个章管一个事。」赵根生把纸折起来,「可你那表,盖章和签字是两个人。」

「章是社区的,字是沈主任的。」

「那你去了那边,是听盖章的,还是听签字的。」

「听册子的。」

「册子谁的。」

「谁的都不是。」我说,「册子就是册子。」

他没再问,把纸塞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豆豆那个本子,你给她带了么。」

「她带走了。」

「带了就好。」他说,「到了那边,她要是怕,你就让她讲船那个。」

13

出发前两天,楼里出了一件小事。

五单元 511 的刘桂香,夜里两点没起来换班。关德海在楼下喊了三回,没人应。

我上去敲门。屋里灯亮着,她坐在床沿,鞋穿好了,人没动。

「到点了,换班。」

「我知道。」

「那你坐着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她抬起头,「周值守,你们那组,仨钟头是谁盯。」

「老雷。」

「老雷顶了几夜了。」

「四五夜。」

「他不要钱?」

「楼里没这个说法。」

「那他图什么。」

「图你们都活着。」

她不说话了,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值守,我娘家侄子,也在别的片区,前些日子也上了车。」

「第几批。」

「第六批。」

「有信么。」

「没有。」她扶着门框,「我夜里换班的时候就想这个。想着想着就坐这儿了。」

「坐着解决不了。」

「坐着解决不了,起来就解决得了?」

「起来换班,关德海就能睡。」

「他睡了,我侄子就回来了?」

我没接上。她下楼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到二楼就轻了。

当天夜里我把这事记在本子上。511,刘桂香,误班一回,情由:侄子第六批无信。

记完我坐在那儿想了想,又添了半行:误班原因与班务无关,不作违规计。

写完这半行,笔停了。楼里的册子越记越厚,厚的这些字,救不了任何一个已经上车的人。

第二天,我把三天的活排给老雷,排完教他画册。他学得快,钩和线画得分明,就是字歪。

「字歪没事。」我说,「数别错。」

「数不会错。」他画完最后一样,「周哥,你去那边,先找什么。」

「第九批的签收册。」

「找到签收册呢。」

「找她的名字。」

「名字上有签收呢。」

「有签收就是到了。」

「到了然后呢。」

「到了,我就去她住的地方看一眼。」

「看见了然后呢。」

「看见了就回来。」

「回来报告谁。」

「报告楼里。」我说,「一层一层问上去没用,得自己去看。」

「看了要是看见的东西,不好呢。」

「不好的东西也是东西。」

老雷把册子合上,压在抽屉里,锁了。

「得嘞。」他说,「回来那天我开车去南门等。」

「南门有卡子。」

「卡子查车,不查人。」他说,「我就在卡子外头停着,你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出发前夜,我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听诊器,登记本。

登记本得留给老雷,我另拿了个新本子,牛皮纸壳的,跟豆豆那个故事本子一个料。

第二天,老雷来对最后一遍册。

「周哥,还有一样。」

「说。」

「你那药,你走了我给你收着?」

「收着。」

「收在哪儿。」

「抽屉最里头,跟备用钥匙一起。」

「钥匙我也拿着?」

「药和钥匙,分开放。药在册子底下,钥匙在册子上头。」

「为什么分开放。」

「放一处,翻册子就见着药。」我说,「见着就想着吃。」

「吃了不好?」

「吃了睡死。」

「睡死……值守的呢。」

「值守的吃半片,值不了夜。」我把药瓶给他,「半片的量,你在册子背面记一笔,我回来销。」

「周哥,你这三年的半片,加起来是多少。」

「没数过。」

「没数过的东西,最要紧。」他把药瓶收进抽屉,「得嘞,我给你数着。」

「数着也好。」我说,「数着数着,兴许就戒了。」

「戒了好。戒了你夜里就剩数脚步了。」

「脚步不用数,有人数。」

「谁。」

「你闺女。」我说,「一层十二步,她数着。」

老雷把抽屉推上,推得很轻,锁舌咬住的时候没响。锁上,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收拾到一半,我去了一趟豆豆屋里。

屋没动。被子叠在床头,图画书摞在枕头边。她睡的那侧枕头有个人形的坑,我伸手抚平了,抚平了又后悔,又把坑按回去。

床底下有双棉鞋,鞋头朝着床,她是脱了鞋跳上床的。

桌子抽屉拉开,里头有半盒彩色铅笔,一截红绳,还有几张叠起来的纸。

纸展开,是她的字。歪,一笔一画,每行末尾画个小圈。

「十一月六号。夜。三点的车,从北边来,绕了一圈,在西北停了,三趟。」

「十一月七号。夜。有人在楼道里搬东西,轻的,怕响。五楼。」

「十一月九号。夜。爸的药瓶响了两回。他吃半片。」

「十一月十号。夜。马奶奶的猫上墙了,下来的时候踩了我窗户。」

「十一月十二号。夜。西北又有车。这回停得长。有人说话。」

「十一月十三号。夜。爸说雾认床不认册子。我想了想,册子是我们写的,雾是天上下的。」

「十一月十四号。夜。爸没来。我把故事讲给赵爷爷听了。他说讲得好,比他年轻时候听的强。」

「十一月十五号。夜。要是我不回来,别把驴的故事讲完。」

我一页一页翻回去。翻到第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比正文轻。

「爸巡楼的时候,我数他的脚步。一层十二步,六层七十二步。他走完了我就睡。」

我把这几张纸按日期排好,夹进新本子里。夹的时候手指头上有点凉,不是纸凉,是屋里的凉。

她在的屋里不这样。她屋里的凉是从窗户进来的,现在窗户关着,凉是从床上散出去的。

我把她的枕头放回原样,关灯,出门。

楼道里老雷的马扎放在老地方,人不在,马扎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周哥,明早五点我来叫你。车我备了,要是你半道上想下来,敲三下车帮。」

我把纸条收进兜里。回值班室,半片药掰好了放在杯边。

药瓶剩三片。我看了半天。把那半片放回瓶里,拧紧。

明早的路长,药省着。

14

早上五点,老雷来敲门。

「起了。」

「起了。」

「东西带齐了。」

「齐了。」

「本子呢。」

「两个都在。」

「得嘞。」

楼下集合,天没亮。41 个人站成两排,报数报到 41,声音参差。

押车的是个年轻人,姓吴,胸牌上印着片区运输科。他拿着随车册,一个一个核名。

「周砚。」

「到。」

「职务。」

「医护抽调,登记台。」

「会写字么。」

「会。」

「会数数么。」

「会。」

「那上车,坐中间。」

车是那种中巴,座位两排,中间过道窄。我坐中间,左边靠窗,右过道。包搁在腿上。

车发动的时候,后头有人小声说话。

「中心有热水么。」

「有暖气么。」

「有床么。」

「床肯定有。」有人说,「那地方的名字就叫深眠中心。」

「深眠是什么眠。」

「就是睡得深。」

「睡得深还不好?」

「好。」说话的人打了个哈欠,「我三天没睡过整觉了,到那儿我先睡两天。」

车开出南门,上了大路。雾在车窗外贴着地面走,车开过去,雾往后退,退到路边又跟上来。

卡子第一道,白班,松。押车的吴把随车册递出去,卡子上的人翻了两页,挥手放行。

第二道卡子在一座桥北头。桥上没车,卡子的杆子横着,杆子上挂着一盏灯,灯泡发红。

夜班的来了。两个人,一个拿册子,一个拿手电。

「拉人的。」

「第十批,41。」吴把随车册递过去,「人头对册。」

拿册子那个上车,从车头数到车尾,数了两遍。

「41。」他下车,在随车册上按了个章,「人齐。」

「齐了齐了。」吴把册子收回来,「过了这桥,还有多远。」

「二十里。」拿手电的说,「你们走的是新修的那条,好走。」

「老那条呢。」

「老那条绕工地,颠。」

「工地现在还开工么。」

「开。」拿手电的往北边指了指,「雾墙一天一天往上垒,不垒,雾翻过来,谁都别想睡。」

车过了桥。雾变浓了,车灯打出去,光是黄的,照不到十米。

车厢里没人说话了。有人把外套裹紧了,有人靠着窗闭眼。

我坐在中间,包抱在怀里。包里两个本子,一个豆豆的记录,一个新买的。

路过一片林子的时候,车慢了一下。林子外头的雾比路上高,一堵一堵的,像有人在林子边上糊了层纸。

「师傅,这雾怎么这么浓。」有人问。

「这地方底下有条河。」司机说,「水汽重。」

「河在这儿?」

「旱河。」司机说,「河干了,名字留着。」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拐了个弯,雾墙出现在右边。墙是真墙,砖的,一人多高,墙头架着线,线上挂着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排到雾里就看不见了。

墙里有声音。机器的声,闷闷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发电机。」有人贴着窗看,「墙里在发电。」

「发电干嘛。」

「点灯。」

「点那么多灯干嘛。」

「照着雾墙。」那人缩回来,「灯亮着,看墙的人不困。」

中心到了。大门口两个岗,一个登记亭,登记亭的窗亮着。

车停在门口,吴先下去,跟岗上的人说了几句,回来上车。

「都听着。」他站在车门口,「到了,先排队,报名字,领牌。领了牌的,跟着各区的人走。」

「各区是什么区。」

「甲乙丙。」吴说,「抽调的跟我走,进登记亭。」

四十一个人下了车,排成两列。雾在脚边绕,灯照下来,人影子都是淡的。

甲区的人先领走了大半,乙区又领走十几个。剩下的七八个跟我进了登记亭。

登记亭里一张桌子,一盏灯,一个册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登记员,戴袖套。

「名字。」

「周砚。」

「职务。」

「医护抽调,登记台。」

「会数么。」

「会。」

「会写么。」

「会。」

「那你明早六点上岗。」他在册子上划了一行,「今夜住丙三,丙三有热水。」

「我想问一件事。」

「问。」

「第九批的签收册,在哪查。」

登记员抬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又低下头去。

「签收册在档案室。」

「档案室谁管。」

「登记台管。」

「我明早上岗,能看么。」

「能。」他把牌子递给我,牌子是塑料的,丙字区,编号 12,「上岗先干活,活干完了再看。」

我接过牌子出了登记亭。丙三区在最后一排,一间屋里六张床,床上都有人,都睡着。

我的床是门口那张,床脚有张卡,卡上写着编号。

我把包放下,坐下。屋里灯一盏,瓦数小,光是黄的。

对面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又睡沉了。

对面那个人睡不着,跟我有一搭没一搭。

「你哪儿来的。」

「城里,南边。」

「南边几号楼。」

「三号楼。」

「三号楼好。三号楼地势高。」

「高有什么用。」

「雾矮。」他说,「矮楼的人夜里不敢开窗,你们能开。」

「我们也不开。」

「那你们开窗的胆子还在。」

「胆子在,窗不开。」

「一样的。」他翻身,「这儿的窗,连胆子都不许有。」

「为什么。」

「灯下的人不能有想头。有想头的人守不住夜。」

「那你守了多久。」

「守到不想了。」他说完就睡,睡得比谁都快。

他睡了以后,屋里就剩发电机的声。我数了数声,一下,两下,数到五十就不数了,数多了也是吵。

不数了就听。听着听着,风把哪扇窗吹得哐了一声。

夜里的风从墙缝里进来,细细的。远处,发电机一下一下响着,不紧不慢。

我坐在床沿,把两个本子拿出来,摆在膝盖上。

豆豆的记录在上头。翻开第一页,页脚那行小字露出来。

一层十二步,六层七十二步。她数我的脚步,数完了才睡。

这儿一排十二间,一间六张床。我数了两遍,数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灯灭了。发电机一下一下,响了一夜。

15

上岗第一天,六点。

登记台的活比楼里的值守多三样。收人,核名册,发药。

收人是有车来才收。上午没车,我先核名册。册子摞在架子上有四本,蓝皮的,绿皮的,厚薄不匀。

「哪本是签收册。」我问。

「绿的。」登记员头也没抬,「蓝皮的是在册,绿皮的是签收。签收按批分,第九批在后头。」

我翻到第九批。字是钢笔的,蓝黑,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两栏,签收人,签收时间。

一页十行。一共十八页。

我一行一行数。数到第十页的时候有人进来领药,我停了,核完药再数,数丢了,从头又数。

十八页,一百四十九个名字有签收。

「第九批报上来多少人。」我问。

「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签收一百四十九。」

「三十一个转场。」

「转哪儿。」

「转场那边。」他把药盒递给出,头也没抬,「册上写着呢。」

我翻回第九批那页找豆豆。二单元那一栏,周豆,两个字在第三行。

签收人栏,空白。签收时间栏,空白。

「这三十一转场的,册上有名单么。」

「签收册没有。」

「哪儿有。」

「转场的册,转场那边记。」

「转场那边在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终于抬头,「你是登记台的,你的活是收人和发药。」

「我闺女在第九批。」

「第九批签收的,在甲乙丙区。」他说,「签收栏空白的,不在。」

「不在就是没到。」

「到了,转走了。」

「转到哪儿去了。」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转场的册不归我管。」

「谁管。」

「片区。」

「片区的人什么时候来。」

「每逢十号来。」他低头核药,「今天几号。」

「八号。」

「那你等两天。」

上午没别的活,我把绿皮册子里第八批、第七批也翻了一遍。第八批签收一百二十二,第九批一百四十九,批次越小签得越少,往后翻,页脚上都有个小注:转场若干。

「转场若干。」我念给登记员听,「这若干,是个什么数。」

「就是个数。」

「多少都算若干?」

「三十一个算,二十六个也算。」他把药册合上,「周砚,我说句不该说的。你数的这些,别人都数过。」

「数过怎么不说。」

「说了没用。」他把绿皮册收进抽屉,「数得出,追不回。」

「追不回的东西,册上为什么留着数。」

「册上留数,是给上头看的。」他压低声音,「上头看的是总数对不对,不是人到了没有。」

「总数对不对,怎么对。」

「报送多少,签收加转场,加起来对上就行。」他抬眼看我,「一百八十签收一百四十九转场三十一,加起来,一百八十。总数对上了。」

「对上了,人呢。」

「人在转场那边。」

「转场那边有人管么。」

「有。」

「叫什么。」

「不知道。」

下午两点,有车。第三批转运车,甲区收人。我核名册,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念一个勾一个。念到第三十七个,那名字的字迹不是钢笔的,是铅笔写的,字旁边有个小注。

代签。

「这名字是代签的?」我问押车的。

「家属病了,人先送来,字回头补。」

「回头多久补。」

「说不准。」

「说不准的,签收栏怎么写。」

「写代签。」他说,「册上认字,不认笔。」

我把代签两个字照抄进签收册,抄完看了一眼。字进册子了,人还没进甲区的门。

发药是四点。药按区领,一区一份,签条,领药人签字。丙三区的药领回来少了一盒,盒数对不上领条。

「少一盒,条上写六盒。」

「路上磕的?」我问领药的。

「没磕。就是少。」

「少的去哪儿了。」

「不知道,点了两遍,就是少。」

「那怎么报。」

「报损耗。」

「损耗有单子么。」

「没有单子,损耗就是损耗。」他把五盒搬走了,「周砚,你数得太细了。」

发完药,押车的吴在门口等着签字。

「周砚,代签那三十七,你抄进去的?」

「抄了。」

「抄得快。」

「不多。」

「三十七个名字,一笔一笔,快不了。」他把随车册递过来,「你抄的时候,看见字底下的注了没有。」

「什么注。」

「三十七个里头,有六个名字边上有点。」他指给我看,「铅笔点的,一点点。」

「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上头点的。」他把册子收回去,「我就管递,不管点。」

「点了的人,后来怎么签的。」

「点了的人,签收栏都空着。」

「空着?」

「空着的,落转场。」他说完就走,「周砚,你数数挺细,细就细在自己这儿,别细到点上去。」

他走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响。响到拐角,卡了一下,推的人骂了一句,推过去了。

药车的轮子,第二天还是响。

收工是晚上八点。我回到丙三,屋里六张床,五张有人。

对面那个人醒着,靠在被子上抽烟,烟没点,就是叼着。

「新来的?」

「嗯。」

「登记台的?」

「嗯。」

「那你看见签收册了。」

「看了。」

「第九批的吧。」他把烟拿下来,「来这儿的人,第一天都看第九批。」

「为什么。」

「人最多,缺得也最多。」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我告诉你个事,你别处听。」

「说。」

「转场的车,不走南门。」

「走哪儿。」

「走北门,过了河床,往墙根那条道去。」他压低声音,「那条道上没有卡子。」

「没有卡子,谁管。」

「墙根那头有人管。」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管的人不穿制服。」

「不穿制服的人管册子?」

「管人。」他说,「册子过不过去,都不打紧。人过去了,就不打紧了。」

灯灭了。我躺下,睡不着。发电机一下一下,比昨夜慢。

后半夜,发电机停了。停了大概半个钟头,又响起来。

响起来的时候,墙外雾墙那头的灯,灭了一排。

16

八号,九号,两天。

这两天的活跟头一天一样。收人,核名册,发药。收人的时候少,发药的时候多。

九号上午,片区来人了。不是十号,提前了一天。

来的是片区办公室的笔杆子,姓蒋,夹着个黑皮包。他到登记台,先看架子上的册子。

「签收册。」

「在抽屉。」

「拿出来对个数。」

我把绿皮册给他。他翻到第九批,手指顺着签收栏往下走,走一页停一下。

「一百四十九。」

「对。」

「报送一百八十。」

「差三十一,转场。」

「转场的手续呢。」

「转场的册,不在我这儿。」

「那转场那三十一,名册上怎么落。」他把笔帽拔了,「总得有个去处。」

「没有去处。」

「没有去处,你签收册上写的什么。」

「转场若干。」

「若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谁写的。」

「登记台一直这么写。」

「一直,是几年。」

「我不知道,我来半个月。」

他看了一眼我胸牌。

「半个月。」他把笔帽扣回去,「那你不知道也正常。」

「蒋同志,转场那三十一,能查么。」

「查什么。」

「查名单。」

「名单在转场那边。」他把黑皮包往腋下夹紧了,「转场那边的东西,我不碰。」

「你不是片区来的?」

「我是片区来的,我不是转场那边的。」他说,「片区管报送,转场管人。这是两条线。」

「两条线,人在哪条线上。」

「人从报送那条上过,落到转场那条上。」他往门口走,「过去了,就不归片区了。」

「归谁。」

「归墙。」他走了两步,回头,「周砚是吧。你数册子数得挺细。」

「干这活,数细点对。」

「数得细,活得久。」他说完这句话,走了。

蒋同志走后,登记员从抽屉里又把绿皮册拿出来。

「他每回都来。」

「每回都对个数?」

「每回都对一百四十九。」登记员把册子放回架子,「对完就走,从来不翻别的批。」

「为什么只翻第九批。」

「第九批数大。」他说,「数大的批次,总数对上了,前头的都对。」

「前头的呢。」

「前头的,有的批次报送和签收,数是一样的。」

「一样,就是没转场的?」

「有的批次没人转场。」他把药册翻开,「有的批次,报送多少,签收多少,一个不差。」

「那转场挑什么人。」

「挑谁,我不知道。」他把药册合上,「我只知道,没转场的批次,都是签得齐的。」

「签得齐就是家属都签了字。」

「对。」

「没签齐的呢。」

「没签齐的,都转场了。」

「豆豆没签字。」

「她那栏空白。」登记员顿了一下,「她监护人不在跟前。」

「我在。」

「你在楼里。」他说,「楼里的人,签不了中心的册。」

我坐了一会儿。登记亭里就一盏灯,灯照着桌角,桌角上有个茶杯,杯底一圈茶垢。

「我想看她。」我说。

「看谁。」

「我闺女。」

「签收栏空白的,不在中心。」

「我知道她不在中心。」

「不在中心,你看不着。」

「她在哪儿,我上哪儿看。」

「墙根。」

「墙根怎么走。」

登记员没答。他站起来,把抽屉锁了,钥匙揣进兜里。

「周砚,我在这儿干四年了。」他说,「四年里,去墙根的,有去的,没回来的。」

「去的为什么去。」

「找人。」

「没回来的为什么没回。」

「墙根那条道,进了没出的。」他把灯拉了,「你别去。」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数册子。」

「数册子,数到顶了也就是个总数。」他出门的时候说,「总数学到头,还是那句,签收一百四十九,转场三十一。」

夜里,丙三区,对面那个人又叼着没点的烟。

「蒋的来了?」他问。

「来了。」

「对了一百四十九?」

「对了一百四十九。」

「半个月来一回。」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对得可勤。」

「他说数得细,活得久。」

「他说得对。」那人翻身,「可你要数得比他细,就活不久了。」

「为什么。」

「数得比他细,就知道得比他多。」他说,「知道得多的人,他不放心。」

「他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数。」

「数是死的。」那人说,「人知道了数,数就活了。」

灯灭之前,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

「你要真想找那三十一,别从册子上找。」他说,「册子上的数,三年没变过。」

「那从哪儿找。」

「从人身上。」他把烟塞进枕头底下,「墙根那条道上去的人,有没有下来的,我们丙三的老李知道。」

「老李是谁。」

「丙一区,睡门口那张床的。」他说,「他从前在墙根干过活。」

灯灭了。发电机一下一下,这夜没停。

第二天早上,上岗前,我绕去丙一区。老李不在床上,人在登记亭外头扫地。

「老李。」

「哎。」

「你在墙根干过活。」

「干过小半年。」他把扫帚立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墙根那条道,有没有人回来过。」

「回来过一趟。」他说,「车坏了,回来修。」

「修好了呢。」

「修好了又回去了。」他扫完手底下那片,直起腰,「车上下来两个人,在修车铺买了一副电瓶,一副胎。」

「修车铺。」

「城里的,南边的。」他说,「那铺子招牌上画着个扳手,我记性好,就记住了。」

「扳手。」我说,「南边城里,画扳手的修车铺。」

「对。你去问那铺子。」老李把扫帚换了只手,「铺子的人要是见过车,车的人就见过道。见过道的人,就知道墙根下头是个什么地方。」

回到登记亭,我把这件事记在新本子上。

扳手。南边城里。

写完我想起老雷。老雷的修车铺,招牌就是一把扳手。

九号夜里,登记员提前走了,留我一个人守台。我抽屉没锁,他把钥匙落在了桌上。

我拉开抽屉。绿皮册在里头,蓝皮的在架子上。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摞东西。

楼里的登记本。

我的登记本。牛皮纸壳,橡皮筋缠着三圈,缠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我自己的缠法。

翻开。第九批报送那页,豆豆的名字上头,画了一个红圈。

圈的墨是红的,笔道压得很实,压到纸背面都能摸出印子来。

圈边上,没有字。

17

十号,片区的人来得比往常早。

来的不是蒋同志,是沈其昌。

他进登记亭的时候,登记员不在,就我一个人。他把黑皮包搁在桌上,先看架子上的册子。

「绿皮的。」

「抽屉里。」

「拿出来。」

我拿出来。他翻到第九批,一页一页走。走到豆豆那行,停了。

「周砚。」

「沈主任。」

「你的登记本,我看过。」

「什么时候。」

「你报第九批那天。」他翻着册子,「楼里的报送册,片区统一核。核完的原件,片区留档。」

「核完的副本呢。」

「副本抽回来,给下一批做底。」他把册子合上,「你的本子,就是副本。」

「副本为什么在我抽屉里。」

「你上中心,本子跟着你走。」他说,「东西跟人走,规矩。」

「本子上有个红圈。」

「我画的。」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说,把册子放进黑皮包,拉链拉了一半。

「你那晚给我听诊,72。」

「是。」

「你听错了。」

「两遍。」

「两遍都是你自己。」他把拉链拉开,又合上,「你手抖。听头里透进去的,是你自己的心跳。你的比我的响。」

「我没睡好,手是抖了。」

「你不是没睡好。」他说,「你是听我的时候紧张。你那时候已经疑我了。」

「疑你什么。」

「疑你不需要理由。」他掏出表看了一眼,「你楼里册子上的行数,比我册子上的多。行数多的人,见着数都想核一遍。」

「你觉少。」

「我不睡。」

「不睡过不过线。」

「线是给睡的人画的。」他把表收回去,「守夜的人,雾不收。」

「什么算守夜。」

「灯底下干活的。」他说,「修墙守灯的,烧水做饭写字的。雾认灯。灯下不进。」

「那我闺女。」

「你闺女在灯下。」

我把手按在桌上。桌沿冰的。

「她在哪儿。」

「墙根。」

「墙根是什么地方。」

「雾墙的缺口。」他说,「缺口一天不修,雾一天往城里翻。修缺口要人,人要在灯下。」

「灯下的人不回来?」

「灯下的人不回来,是因为活没干完。」他说,「墙修好那天,都回来。」

「墙什么时候修好。」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那三十一加四十一个,就一直在墙根。」

「在墙根干活。」

「干活算什么,算征用?」

「算工。」他说,「工换灯,灯换命,这买卖不亏。」

「买卖。」我说,「你把人当数。」

「人本来就是数。」他把黑皮包推到我面前,「一百八十,签收一百四十九,转场三十一。你数了半个月,数对了吗。」

「对了。」

「对了你还查什么。」

「我查她。」

「她不是数。」

「她是。」他说,「你报送的时候,她就是数。你要她不是数,当年就不该报她。」

「我不报她,片区代报。」

「片区代报,报的是楼里的数。」他说,「楼里的数是谁记的。」

我没答上来。楼里的数是我记的。册子上她九个夜里睡不足六小时,是我报的。

「你记的数送了她的命么,没有。」他说,「她在这儿活着。灯下三步,伙房,热乎的。你闺女在墙根帮厨,给一个烧糊涂的老人记药。老人姓陈,药一天三顿,她一顿没落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每一批都去。」他说,「去了点名,点了名看人。」

「看人看什么。」

「看活得下去活不下去。」他站起来,把黑皮包拎上,「看得下去的留。看不下去的,调岗。」

「调岗你说了算?」

「墙根的事,我说了算。」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

「周砚,我闺女。」他说,「住院那半年,我夜夜守。守到她走了,我睡不着了。」

「睡不着,算守夜么。」

「算。」他说,「我守了她半年,现在守着墙。守东西守得久了,人就成东西了。」

他走了。门外雾贴着地走,他一脚踩进去,雾散了一下,又合上。

我坐回桌前。黑皮包没带走,落在了桌上。

登记员夜里回来,见桌上落了灰。

「片区来过。」

「来了。」

「说什么了。」

「说了三十一的去处。」

「他也肯说这个?」

「他不是肯说。」我说,「他是说了,说给我听。」

「说给你听,就是说给册子听。」他把黑皮包落下的地方擦了擦,「这包他往常不落。」

「往常他带什么来。」

「往常带数走。」他说,「今儿没带数,留了个包。」

「包里什么。」

「名单。第十一批。」

「你在上头?」

「头一个。」

登记员坐下来,把灯拧亮了一格。

「周砚,我说句实话,你别恼。」

「说。」

「头一个不是好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批注栏他签好了。」

「他签好了,你也可以不去。」

「不去,三十一加二十六里头,就少一个知道数的。」

「你知道数,数就活了?」

「对。」我说,「数活了,人就藏不住。」

「藏不住的是数,还是人。」

「先藏不住数。」我把棉袄夹层按了按,「数藏不住,人就有得找。」

登记员把黑皮包往柜子里放了放,放不稳,又拿出来了。

「这包你收着。」

「我收着?」

「你上名单了,东西跟人走。」他把包推过来,「规矩。」

「什么规矩。」

「登记台的东西,上岗的收。他落下的,算上岗的。」

「他落下的时候,我还没上岗。」

「那你现在上岗了。」

包我收了,搁在柜子最里头。

柜子最里头原来有一副手套,线织的,指头上磨出洞。我把手套拿出来搁在上头,包压在下头。东西压东西,压稳了。柜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咬得比昨天紧。灯拉灭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柜门。

包没锁。拉开,里头一份名单。

第十一批。墙根守夜,灯下补员。

第一个名字,周砚。

批注栏签好了。同意。签名,沈其昌。

名单底下压着一张调令。调令事由栏印着:医护经验,灯下值守,期限另定。

期限另定。四个字底下,有一条细线,细线一直划到纸边,没划完。

18

当天夜里,我把要带的数抄完。

抄的不是全册,是三页。第九批签收栏那页,一百八十的报送页,转场三十一的底页。

抄写的时候钢笔没水,我换了登记员的笔。他那支笔杆上缠着胶布,缠了两道,写的字粗。

抄完我核了一遍。数对了。一百八十,一百四十九,三十一。

三页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夹层。夹层是棉袄内衬边上那条缝,针脚松,纸塞进去鼓一小块。

对面那个人半夜回来,见我坐着。

「抄什么呢。」

「抄数。」

「抄数做什么。」

「带走。」

「带走给谁看。」

「给该看的人。」

「该看的人,看得懂么。」

「看得懂数就行。」

他把烟叼上,还是没点。

「你要走第十一批?」

「名单上有我。」

「名单上有你,你躲不躲。」

「不躲。」

「不躲是去墙根?」

「去墙根。」

「去墙根干什么。」

「接人。」

「接谁。」

「我闺女。」

「你闺女在伙房。」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伙房的人,接出来容易,出墙根难。」

「怎么难。」

「墙根的道,进去要路条,出来也要路条。」他说,「进去的路条片区给,出来的路条,墙根给。」

「墙根谁给。」

「管事的。」

「管事的认谁。」

「认数。」他说,「你把数对平了,他就认你。」

第二天上午,取药车回城。每月一回,空车去,拉药回。

取药车是登记台的活,登记员轮值。这个月轮到登记员,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信递过去。

「捎个信。」

「捎哪儿。」

「南边城里。」

「南边城里哪儿。」

「一家修车铺。」

「修车铺这么多。」

「招牌上画着扳手的那家。」我说,「信封上写了。」

他把信接过去,掂了掂。

「不轻。」

「里头是本子。」

「本子厚。」

「两个。」

「两个本子,给一个修车铺。」他把信收进药箱,「周砚,这信要是半道上被开了呢。」

「开了就开了。」

「开了你就不怕?」

「信上没写不该写的。」

「那你写什么了。」

「写了三个数。」

「哪三个。」

「一百八十,一百四十九,三十一。」我说,「数不犯法。」

「数不犯法,数能杀人。」他把药箱扣上,「你要信这话,就别让我捎。」

「我不信。」

「不信就捎。」他上了车,「信到了,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车走了。登记亭空了半天,下午我才把抽屉的钥匙找回来。

找钥匙的时候,抽屉里那摞旧本子又看见一回。我的本子在最上头,红圈朝上。

我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报送那页。红圈还在,圈边上还是没字。

旁边那页是老雷的字。顶班,一宿又一宿。字歪着,数没错过。写错的那几行他自己划了,划痕压着纸背。

我把这一页也折进棉袄夹层。折的时候手指碰到针脚,针脚松的地方,我拿指甲掐了一下,掐出一道印。

第三天,第十一批集合。

还是那辆中巴,还是那个押车的吴。吴换了副手套,新的,皮子的。

「周砚,名单上你头一个。」

「嗯。」

「头一个坐前头。」

「前头看得见道。」

「道有什么好看的。」

「认道。」

车开出南门,过桥。桥北头的卡子换了个拿册子的,翻随车册翻得慢,一页一页翻,翻完抬头数人头。

「第十一批,二十六人。」他说,「对上。」

「二十六人?」吴把册子收回来,「名单上二十六个?」

「二十八报的,两个没到。」卡子上的人说,「没到的记没到,车照样走。」

「哪两个没到。」

「名单上最后那两个。」他把册子还回去,「没到的,下批补。」

车过卡子,往北开。二十里后拐弯,雾墙出现在右边。

墙根的道从墙缺口进去。缺口两侧垒着砂袋,砂袋上头架着灯,灯一盏接一盏,照出一条道来。

道尽头有伙房的烟。烟是直的,天冷,烟直。

车停在道口。吴先下车,跟道口的管事说话。管事五十来岁,姓潘,袖套上别着两支笔。

「二十四个,全在。」吴把随车册递过去,「两个没到,册上记了。」

「记了就行。」老潘接过去,「按区领人。灯下的活,一个萝卜一个坑。」

「哪个坑。」

「登记亭一个,伙房一个,泵房一个。」老潘念,「你自己分。」

「登记亭我来。」吴说。

「登记亭有人了。」老潘把册子还给他,「灯下补员,补的是灯下的坑。你去泵房。」

「泵房夜班。」

「泵房夜班守泵,泵响了你去关。」老潘看了他一眼,「不愿意?」

「愿意。」

人领走了。我最后一个下道口。老潘翻册子翻到我那页。

「周砚。医护。」

「是。」

「医护去伙房边上那间,医务室。」他说,「医务室缺个会写药的。」

「医务室有老人?」

「有个烧糊涂的。」老潘把笔别回袖套,「药一天三顿,没人记得清。前头记药的调走了。」

「调哪儿了。」

「调回城了。」他说,「回来了,赶上第十一批,又来了。」

「回来的是谁。」

「一个写字的。」老潘说完就往道里走,「你跟我来。」

雾墙的缺口进去,灯一盏一盏往里。走到第七盏,老潘停了。

「医务室。」他指了指那间屋,「进去吧。」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一盏灯,一张桌,一个药柜,柜子上贴着标签,标签的字很正。

写字的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正在往一张纸上写什么。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豆豆看见我,手里那支笔没放下。

「爸。」

她手里那支笔是红杆的,笔帽咬在嘴里。

「你的字,比在家写的正了。」我说。

桌上药单压着半块橡皮,橡皮磨圆了角。豆豆的字一笔一画,药名的旁边画着小圈,圈是她自己定的记号。

「陈爷爷的药,写歪了他就不吃。」她把笔帽取下来,扣上,「写正了他才吃。」

她从桌上拿了个东西给我看。糖纸。压平了,夹在药单子里。

「奶奶的糖纸。」她说,「我没丢。」

19

医务室第一夜,我跟豆豆对了药单。

陈爷爷的药一天三顿,早中晚,饭后。药名她不会写,就画。白药片画个圆,黄药水画个瓶子,圆里点一个点,瓶子上画一道杠。

「这个点是什么。」

「半片。」她说,「陈爷爷的药,医生说吃半片。他咽不下整的,我就掰。」

「掰的时候他闹么。」

「闹。」她说,「他说他是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不吃小孩给的药。」

「那你怎么办。」

「我等他睡糊涂了再喂。」她把药单推过来,「他睡糊涂了就记不起来谁喂的,醒了药已经在肚子里了。」

「你记的这个,一天三顿不落?」

「不落。」她说,「落了老潘叔要扣工。」

「扣工是什么。」

「扣灯油。」她说,「伙房的灯油按工给。灯油少了,雾就进来了。」

「雾进来过么。」

「进来过一回。」她说,「伙房西边那盏灯,上礼拜油干了,灭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里,雾从门缝进来,趴在地上。没上床。」

「为什么没上床。」

「陈爷爷在床上。」她说,「床认证。他那张床是老潘叔给他补的证,纸做的,压在枕头底下。雾到床边,闻了闻,走了。」

「闻了闻。」

「老潘叔说的。他说雾跟狗一样,闻见纸就以为有证。」她把药单收起来,「纸糊弄雾,糊弄不了人。人过线,纸不管。」

第二天上午,我去道口找老潘对数。

老潘的桌上摊着记工册,册子边角卷着,页脚记满了人名和工分。

「老潘叔,我跟你对个数。」

「对什么数。」

「第九批,报送一百八十。」

「报送你报你的。」

「签收一百四十九,转场三十一。」

「三十一在墙根。」他说,「工分册上有。」

「工分册上三十一,名字都有?」

「都有。」他把工分册翻过来,「你念,我对。」

我念。一个名字,他勾一笔。念到第十九个,笔停了。

「这个人在泵房。」他说,「夜班,昨儿没上来签到。」

「没签到,人呢。」

「睡了。」他说,「泵房后头有个窝棚,他歇那儿了。」

「守夜的能睡?」

「守夜的换着睡。」他把勾补上,「一班守,一班睡。灯不灭就行。」

「灯灭了怎么办。」

「灯灭了,醒着的那个顶上。」他说,「顶上的要是睡了,雾就进来。雾进来的那半个钟头,谁在灯外头,谁就没了。」

「上礼拜伙房那半个钟头,灯外头有人吗。」

「没有。」他说,「都在屋里。」

三十一念完,勾满。老潘把工分册合上。

「数平了。」

「平了。」

「平了就好。」他说,「你们城里的册子,跟我的工分册,一个道理。人到了,得有落处。有落处,数才算活数。」

「那没落处的呢。」

「没落处的,找落处。」他把工分册放回抽屉,「我这儿三十一有落处,你那儿三十一没落处,现在平了。」

下午,道口的车响。第十一批的车,又来了。

这回车上下来的人,我认得。沈其昌。

他跟着吴进道口,手里没拿黑皮包,拿了个布袋子。袋子鼓的,装的什么看不出。

「沈主任。」

「周砚。」

「你也上名单了。」

「我批的名单,我不能不批自己。」他在道口的灯底下站定,「第一批守夜,守泵房的是我。泵房夜班,吴顶不动,我来顶。」

「你顶到什么时候。」

「顶到墙合上。」

「墙什么时候合上。」

「你们城里问的,这儿也问。」他把布袋子往肩上挪了挪,「问的人多,答的人少。答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守个什么劲。」

「守着,墙就一天一天长。」他说,「不守,墙就一天一天塌。就这么个理。」

「墙根缺人。」

「缺。」他说,「所以你来了。」

「我来接人。」

「接人可以。」他看着我,「路条老潘给。给完了,你还回医务室。」

「我闺女跟我回楼。」

「你闺女回了楼,伙房谁记药。」

「陈爷爷的药,我记。」

「你会掰半片么。」

「我是大夫。」

「你吊了执照了。」他说完,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道口的石墩上。

一块表。黄铜壳,表盘发乌。

「这个给你。」他说,「泵房夜班用不着它。你带着。守夜的人,兜里得有个响的东西。」

「我说过,我不守夜。」

「你不守,你闺女守。」他把布袋子背上,「你回楼,她留灯下。你选。」

「还有别的选法么。」

「有。」他说,「你把路条领了,把人领了,回楼了,然后每周上一回城取药的车,往这儿跑一趟。跑一趟,你就当半回守夜的。」

「那算什么。」

「算你欠墙根的。」他说,「欠着,人就在。」

我没接他的表。表在石墩上放着,秒针走,嗒,嗒,嗒。

老潘从道里出来,手里拿着路条。

「周砚,第九批签收栏,空白的,今天补签。」他说,「你闺女的名字,你签。」

「我签。」

「签了,工分册上她的名字划掉。划了,她就不是墙根的人了。」老潘把路条递过来,「人跟纸,你一样拿走。」

「灯油呢。」

「灯油是伙房的,跟她不相干。」老潘说,「她记药的工,折了三天灯油,折完了。」

我签字。笔是老潘的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签完,豆豆从伙房出来了。她背着小包,包里药单和糖纸。陈爷爷没送,他睡着了,老潘说睡了正好,醒了闹。

「爸,走了?」

「走了。」

「陈爷爷醒了找不着记药的。」

「老潘叔找人。」

「找的人写字有我正么。」

「没有。」

「那他会把我的药单留着。」

「留。」老潘在边上应了一声,「药单贴墙上,谁来照着写。」

她点点头,走过来,把手伸进我袖口。手小,攥着我袖子里边的布。

道口外头,雾散了一线。雾里有个声音,突突的,柴油的。

拖车。老雷的拖车,停在道口外两百米,车斗上盖着帆布。

帆布底下有人喊。

「周哥,得嘞,」

喊了三声,第三声的时候,豆豆攥着我袖口的手紧了一下。

「雷爷爷。」

「嗯。」

「他车斗里拉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上去看看。」

车斗的帆布掀开,里头垫着两床棉被。棉被中间,摆着一个暖水袋,一双棉鞋,鞋头朝里。

豆豆的棉鞋。

20

回城的路上,豆豆在后座睡了。

老雷开得慢,过桥的时候车没颠。卡子上的册子翻了三页,签名按了章。

「第十一批,走一个,带一个。」卡子上的人说,「补员变减员,头一回。」

「路条在。」老雷把路条递出去,「管事的签的,管事的章也在。」

「章是真的。」

「假的我也造不出来。」

卡子放行。过了桥,车往南开,雾在车窗上贴了一会儿,滑下去。

豆豆睡得沉,头歪在棉被上。她的药单摊在膝盖,滑下来一回,我给她塞回包里。

「周哥。」老雷看着道,「沈主任那块表,你拿了没。」

「没拿。」

「那表不赖。」

「那是他的。」

「他放石墩上,就是给你的。」老雷说,「守夜的人拿守夜的东西,东西跟人走。」

「我不守夜。」

「你每周跑一趟,就是守。」他说,「沈主任算得清楚。」

「他算什么都清楚。」

「清楚的人不睡。」老雷把车拐上大路,「不睡的人兜里都有个响的。你现在兜里有什么。」

「钥匙,本子,半片药。」

「药呢。」

「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走的前一夜。」

「戒了夜里怎么办。」

「夜里守豆豆。」我说,「她数我的脚步。」

回到楼里,下午三点。

楼门口有人等着。马老太太,猫抱在怀里。楼道里探头的是二楼王家的,三楼的刘老师也下来了。

「回来了。」马老太太先开的口,「糖纸呢。」

「糖纸她留着。」我说,「夹在药单子里。」

「留着好。」她把猫放下,猫顺着墙根走了一圈,又回来蹭她裤腿,「小豆,奶奶的糖,回来再吃一颗。」

「奶奶,我不吃了。」豆豆说,「糖纸我攒着,攒够一张,你再给一颗。」

「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攒到雾散。」

「雾散了,糖随便吃。」马老太太把猫抱回去,「那你就攒着。」

楼里的事,老雷一件一件报给我。

轮睡表走着,没乱过一回。402 那对婆婆媳妇,轮到第十一夜,谁也没误班。

备用床的封条,社区站来撕过一回,撕完登记了,床归了两个新抽中的无证户。

511 的刘桂香,上了第八批补报。走前她给老雷留了两个字,写在纸上:等。

「等什么。」我问。

「等她侄子。」老雷说,「她说她侄子要是在墙根,你每周跑一趟,看见就喊他一声,告诉他姑在等。」

「我在工分册上查过。没有她侄子。」

「没有就是没到。」老雷把册子合上,「没到的,兴许下一批。」

赵根生夜里十点照旧上床,四点起来烧水。他的药还剩七片,片数他记得清。

关德海那边,床板架子没再搭。他媳妇夜里换到楼道口那把藤椅上,马老太太的藤椅借给了她,老太太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俩人一处说话。

「藤椅是你的。」

「借的。」

「借多久。」

「借到她抽着号。」

「抽着号她坐哪儿。」

「她坐她自己家里。」

「那藤椅呢。」

「藤椅还我。」

「你坐哪。」

「我坐板凳。板凳是我的。」

俩人一处说话说到十二点,各自散了。楼道里比往常热闹,热闹也就半个钟头,半个钟头过后,灯灭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去。

老丁家的窗亮着。老丁媳妇在窗口晾毛巾,晾一条,压一条,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看见我,摆了摆手。

「他睡了。」她说,「这两夜睡得沉,问都没问几点。」

「暖水袋还用么。」

「用。」她说,「用着踏实。」

「踏实就好。」

「周值守,你们中心那边,热水管够么。」

「管够。」

「那我明日多烧一壶。」

她收了毛巾,窗关上。三楼的灯一个一个灭,就剩值班室一盏。

豆豆回来第二天,社区站的人来了一趟,核她的销签。窗口的人翻了册子。

「第九批,周豆,签收补齐。」

「补齐了。」

「转场的三十一,你们楼里的,还有一个在册。」

「哪个。」

「501 那位。」

「501 那位在墙根?」

「工分册上有。」

「有落处?」

「泵房。」他说,「你每周去,看见他,替他家里带句话。」

「他家里谁。」

「没人了。」窗口的人说,「那句话是我要带的。你告诉他,册子上他的位子留着,留着就是等。」

刘桂香走那天,楼里没动静。她自己拎着包下去的,藤椅擦了一遍,摆回楼道口。老雷的板凳挨着藤椅,两件东西一处摆着,像早商量好的。

值班室还是那间。听诊器挂回门后的钉子,胶管上的灰我擦了,擦完挂上去,钉子吃住了。

册子摊在桌上。第九批报送那页,豆豆的名字划掉了。划的线不直,是我划的,划完又描了一遍。

夜里我巡楼。一层十二步,六层七十二步。

巡完楼回值班室,册子摊着,我把今天没记完的两行补上。补完橡皮筋缠上,缠三圈,缠的手法跟第一天一样。

缠完我把台灯拧灭,屋里黑下来,楼道的声一层一层往上去。

巡到三楼,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豆豆睡了,被子盖到下巴,她的棉鞋脱在床边,鞋头朝里。

故事本子摊在床尾,翻到驴拉磨那页。那页折了个角。

「没讲完。」她说过的,「讲完就没有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接着讲。

她睡着以后我把本子折了角那页抚平,抚平了又折回去。折角留着,明晚接着讲。

桌上,我拿起新本子,翻到空白页,写。

「入冬第一夜,晴。楼里轮睡表,第十九夜,无误班。第九批,签收补齐。陈爷爷的药,一天三顿,豆豆记的单子贴在医务室墙上。」

写完,笔没搁下。

走廊那头,有人喊。

「水开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

笔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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