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二手车回村祭祖。
二叔一家堵在村口,指着我鼻子骂「废物,还有脸回来?」
他儿子踢翻我的祭品,「你爸的坟,明天就给我平了盖房。」
我笑着掏出手机。
第二天,十几辆豪车开进村。
省里的领导喊我「陈总」。
二叔腿软了。
【第一章】
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土路,扬起一片灰。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十年了。
上次回来,还是给父亲送葬。
「哟,这不是远娃吗?」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我踩下刹车。
二叔陈大山叼着烟,靠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我认出来,有村支书,有他儿子陈建国,还有几个平时跟他混的。
「二叔。」
我推开车门下来。
陈大山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
「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啊?开个……」
他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
「开个什么车?比亚迪?」
他身后的人笑出声。
「二叔说笑了,糊口而已。」
我从后备箱拿出祭品。
一刀纸钱,几个苹果,一瓶二锅头。
陈建国凑过来,拎起那瓶酒。
「才十几块?你爸生前最爱喝的不是茅台吗?」
他啪地把酒摔在地上。
「现在落魄成这样,还好意思回来?」
酒液渗进泥土。
玻璃碴子溅到我鞋上。
【忍住。】
【先忍住。】
我蹲下身,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
「哎,远娃。」
陈大山蹲到我面前。
他身上一股烟酒味。
「你家那块宅基地,这些年一直空着。」
「我寻思着,你也用不上,不如让给我家建国盖房,你看咋样?」
我抬起头。
「那是我家的地。」
「你家的?」
陈大山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
「你户口都迁出去了,还算村里人吗?」
「再说,你爸那块地,当年批下来还是我帮的忙。」
他弹了弹烟灰,正好落在我头上。
「做人要懂得感恩。」
村支书在旁边帮腔。
「远娃啊,大山说得对。」
「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建国用,咱们都是亲戚,别伤了和气。」
我把碎玻璃攥在手心。
刺进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气。
「我考虑考虑。」
我站起来,绕过他们往村里走。
「考虑个屁!」
陈建国追上来,一脚踢翻我手里的纸钱。
「三天!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不然你爸那坟,我就给他平了!」
纸钱在风里飘。
像一场葬礼。
我走到老屋门口。
院门开着。
里面一片狼藉。
窗户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堂屋的桌子翻倒,父亲的遗像被人扔在角落,镜框裂了一道缝。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别回来的原因吗?】
【爸。】
我把遗像扶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父亲在照片里笑着。
那是十几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没被二叔欺负到郁郁而终。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
「陈总,项目方案已经报到省里,下周会有人来考察。」
「市里那边的关系我已经打通了。」
「另外,您要我查的陈大山,资料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发给您。」
我按灭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再等等。】
【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坟上。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
草长到膝盖高。
这些年没人打理。
我蹲下来,一根根把草拔掉。
手被草叶割出一道道血口子。
「远娃。」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刘婶。
她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婶。」
我站起来。
刘婶看看我,又看看坟。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回来,该多高兴。」
我没说话。
她叹口气,把篮子放下。
「我知道大山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村里人都看着呢,但……」
她摇摇头。
「你别怪大家,实在是……」
「我不怪。」
我打断她。
「我知道二叔在村里的势力。」
刘婶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佝偻着背。
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我点了三支烟,插在坟前。
烟雾袅袅上升。
「爸,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让我别回来,是怕我受欺负。」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风吹过山坡。
吹散了烟。
下午,村委会通知开会。
说是商量土地流转的事。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陈大山坐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
村支书坐在他旁边。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咳咳。」
村支书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
「县里要搞乡村振兴项目,咱们村被选上了。」
「到时候会有企业来投资,大家的地流转出去,每年都有租金。」
下面的人议论起来。
「能拿多少钱?」
「谁来投资?」
「靠谱吗?」
陈大山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
他站起来。
「这个项目是我托关系争取来的。」
「到时候投资方来了,施工的活儿都是咱村的人干,保证大家都有钱赚。」
「大山,那我家那块地,能多分点钱吗?」
有人问。
「好说好说。」
陈大山摆摆手。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我不会亏待大家。」
我在角落里听着。
【投资方。】
【呵。】
「对了。」
陈大山突然看向我。
「远娃,你家那块宅基地,刚好在规划范围内。」
「你看,要不你就把地让出来,我给你算个好价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二叔,那块地我不卖。」
我说。
「不卖?」
陈大山脸色一沉。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耽误全村人发财?」
「就是!」
陈建国站起来。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着大家的财路?」
「我不是外人,那是我家的地。」
我也站起来。
「我爸埋在那儿附近,我不会让任何人动。」
「你爸?」
陈大山冷笑。
「你爸活着的时候是个窝囊废,死了还要拖累儿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笑。
我握紧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
【再忍。】
【再忍一天。】
「三天。」
我说。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会给你答复。」
陈大山盯着我看了几秒。
「行。」
「三天就三天。」
「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背后传来他们的谈笑声。
走到村口,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秘书,项目考察提前到明天。」
「对,明天下午。」
「另外,把我要的那份资料,准备纸质版。」
「越详细越好。」
【第三章】
晚上,我去了镇上。
在一家小饭馆里,见到了张明。
他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看到我,站起来握手。
「远哥,多少年没见了?」
他拍拍我肩膀。
「上次见面还是你父亲葬礼上。」
「十年了。」
我坐下。
张明给我倒了杯酒。
「听说你回村了?」
「陈大山那边……」
他压低声音。
「他找你麻烦了吧?」
「嗯。」
我端起酒杯。
「想问你点事。」
「你说。」
「陈大山这些年在村里做了什么?」
我问。
「我要详细的。」
张明沉默了几秒。
他点了支烟。
「说实话,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些年村里但凡有工程,都是他的人在做。」
「村集体的地,他以各种名义转包出去,中间吃了多少回扣,没人说得清。」
「村支书呢?」
「他表弟。」
张明弹了弹烟灰。
「一个鼻孔出气。」
「有证据吗?」
张明看着我。
「远哥,你想干什么?」
「拿回我家的地。」
我说。
「顺便,给我爸讨个说法。」
张明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后他掐灭烟。
「我手里有点东西。」
「但你知道,我这个位置,不方便直接出手。」
「我知道。」
我说。
「你只要给我资料就行,剩下的我来。」
张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这几年陈大山经手的工程清单,还有几张转账记录的照片。」
「不算铁证,但能看出问题。」
我接过文件袋。
沉甸甸的。
「另外。」
张明又说。
「陈建国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
「前段时间有人来村里要债,是陈大山拿村里的钱摆平的。」
「多少?」
「八十万。」
我点点头。
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远哥,你现在……」
张明欲言又止。
「方便说吗?你在城里做什么?」
「建材生意。」
我说。
「小打小闹。」
张明笑了。
「你还是这么低调。」
「对了,县里那个乡村振兴项目,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投资方还没定。」
张明说。
「陈大山到处吹牛说是他引来的,其实屁都不是。」
「这种项目,县里会公开招标,谁有实力谁上。」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吗?」
「那我也去试试。」
张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行!」
他也端起杯子。
「我等着看陈大山的脸色。」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村委会又开会。
陈大山说投资方要来考察。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指挥人打扫会议室。
「都麻利点!」
「一会儿投资方来了,别让人家笑话!」
村支书在旁边陪笑。
「大山,那个老板什么来头啊?」
「市里的大老板。」
陈大山点了支烟。
「听说身家上亿,这次项目就是他投资的。」
「那咱们村可发了!」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掏出手机看时间。
还有十分钟。
陈大山看到我,走过来。
「哟,远娃也来了?」
「怎么,想通了?准备签字了?」
「我就来看看。」
我说。
「看看?」
陈建国在旁边冷笑。
「看看你也配不上人家大老板。」
「一会儿人家来了,你可别丢人现眼。」
我没理他。
继续看手机。
五分钟后。
会议室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来了来了!」
村支书跑到门口。
陈大山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笑。
我抬起头。
往门口看去。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拿着文件夹。
「您好您好!」
陈大山迎上去。
「我是陈大山,这个村的……」
「等一下。」
那个年轻人打断他。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
弯腰。
九十度。
「陈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
包括陈大山。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那里。
「嗯。」
我站起来。
「李秘书,东西带了吗?」
「带了。」
李秘书让身后的人把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项目投资意向书。
甲方是县政府。
乙方是远诚建设集团。
法人代表:陈远。
我把文件递给村支书。
「麻烦帮我看看,这个章是真的吗?」
村支书接过文件。
手在抖。
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是……是真的……」
他喃喃道。
陈大山一把抢过文件。
他盯着上面的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他看看文件,又看看我。
「你……」
「二叔,不好意思。」
我说。
「那个投资方,就是我。」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远娃是大老板?」
「身家上亿?」
「那他开的那辆破车……」
陈建国冲上来。
「你骗人!」
「你就是个打工的,怎么可能是老板!」
「李秘书。」
我说。
「给他看看营业执照。」
李秘书拿出手机。
把屏幕转向陈建国。
上面是远诚建设集团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五亿。
法人代表:陈远。
陈建国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嘴里念叨着。
陈大山脸色铁青。
他盯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陈总。」
村支书凑过来。
他脸上堆起笑。
「您看,这个项目……」
「项目会继续。」
我说。
「但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我转向陈大山。
「我家那块宅基地,我不会让。」
「另外,我要重新规划我父亲墓地周围的区域。」
「谁要是敢动,这个项目立刻取消。」
陈大山张了张嘴。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狠……」
我没再看他。
转身走出会议室。
李秘书跟在我身后。
「陈总,明天省里的考察团会来。」
「需要准备什么吗?」
「按原计划。」
我说。
「另外,把那份资料准备好。」
「我要让陈大山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回到老屋。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陈大山。
「远娃。」
他叼着烟。
「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了。」
陈大山往前走了两步。
「但你别忘了,这是在村里。」
「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停下动作。
转过身。
「二叔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陈大山笑了。
「我是在提醒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现在把事做绝了,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
「我不需要立足。」
我说。
「我只是回来祭祖而已。」
「祭祖?」
陈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少装了!」
「你就是想出风头,想让村里人看不起我爸!」
「我不需要让他们看不起你爸。」
我看着陈建国。
「你爸这些年做的事,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陈大山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天晚了,二叔回去吧。」
我关上门。
背后传来陈大山的声音。
「行!你有种!」
「咱们走着瞧!」
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
拨通了张明的号码。
「明哥,麻烦你件事。」
「帮我在派出所打个招呼,这两天可能有人会闹事。」
「出什么事了?」
「没事,防患于未然。」
挂了电话,我走到堂屋。
父亲的遗像放在桌上。
我点了三支香。
「爸,他们要开始急了。」
「再过两天,就能给你讨回公道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说我是假老板。
说那份文件是我花钱伪造的。
说我在外面欠了债,回来骗钱的。
我在老屋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来了。】
下午,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来敲门。
「远娃,开门!」
我打开门。
「什么事?」
村支书身后站着五六个村民。
都是平时跟陈大山走得近的。
「远娃啊。」
村支书干笑两声。
「大家伙儿有点担心。」
「你那个公司,真的假的啊?」
「去工商局查就知道了。」
「咱们村里人哪懂这个。」
一个村民说。
「你要真是老板,怎么开个破车回来?」
「还住这破房子。」
另一个人接话。
「真有钱不得住酒店?」
「我愿意住自己家,不行吗?」
「行行行。」
村支书说。
「那你能不能证明一下?」
「比如……让你那个秘书再来一趟?」
我看着他们。
【陈大山让你们来试探的?】
「不用了。」
我说。
「明天省里会有人来考察项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省里?」
村支书愣了一下。
「来咱们村?」
「对。」
我说。
「所以麻烦你们把村口的路清理一下,别让领导看笑话。」
说完我关上门。
身后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啊?」
「省里能来人?」
「不会吧……」
晚上,老屋的窗户被人砸了。
一块砖头飞进来,砸在墙上。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黑暗中,几个人影跑远了。
我拍了张照片。
发给李秘书。
「明天多带几个人来。」
「顺便,报个警。」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派出所来人了。
两个警察站在老屋门口。
「陈远是吗?听说你这儿有人闹事?」
「昨晚有人砸窗户。」
我让他们进来。
「砖头还在地上。」
警察看了看现场。
拍了几张照片。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我说。
「但我装了监控。」
我掏出手机,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三个人鬼鬼祟祟摸到窗边。
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是陈建国。
警察看了录像,记下了。
「行,我们会调查的。」
他们刚走,陈大山就来了。
「远娃啊。」
他站在院子里。
脸上还是那副笑。
「听说你家窗户被砸了?」
「二叔知道了?」
我说。
「消息挺灵通。」
「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大山掏出烟。
「你看,我就说了,这村里什么人都有。」
「你一个外人,住在这儿不安全。」
「要不你还是去镇上住酒店吧?」
「不用。」
我说。
「警察会处理的。」
「警察?」
陈大山笑了。
「你报警了?」
「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笑容慢慢收起来。
「远娃,我再说一遍。」
「强龙不压地头蛇。」
「你现在报警,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二叔多想了。」
我说。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权益?」
陈大山往前走了两步。
「你爸活着的时候,有什么权益?」
「还不是被我……」
他突然停住。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我看着他。
【被你怎么样?】
【被你欺负到郁郁而终?】
「二叔,你继续说。」
我说。
「我爸被你怎么了?」
陈大山转身就走。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
下午三点。
十几辆黑色轿车开进村。
村口围满了人。
车队停下。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
张明在旁边低声跟我说。
「那是县长。」
县长后面跟着一群人。
有市里的,也有省里的。
村支书迎上去。
「欢迎欢迎!」
县长扫了他一眼。
「陈远陈总在哪儿?」
村支书愣了一下。
「陈远?」
他四下看了看。
「在……在那儿……」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县长立刻迎上来。
伸出手。
「陈总,久仰大名。」
「您的项目方案我看了,很有前瞻性。」
我和他握手。
「县长客气了。」
村支书在旁边看傻了眼。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陈大山站在人群里。
脸色比昨晚的砖头还白。
县长转向村支书。
「这次项目由远诚集团主导。」
「你们村里要全力配合。」
「有什么问题,直接找陈总。」
「是是是……」
村支书连连点头。
考察团在村里转了一圈。
最后在村委会开了个会。
会上,县长宣布项目正式启动。
「这个项目投资规模三个亿。」
县长说。
「会给村里带来巨大的改变。」
「希望大家珍惜机会,好好配合。」
下面的人鼓掌。
掌声很响。
陈大山坐在角落里。
没有鼓掌。
他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淬了毒。
会后,县长单独找我谈了一会儿。
「陈总,我听说您在村里遇到了一些麻烦?」
「小事。」
我说。
「不影响项目。」
「那就好。」
县长说。
「如果需要政府帮忙,随时说。」
「谢谢县长。」
送走考察团,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回老屋的路上。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陈建国站在路灯下。
他手里拎着个酒瓶。
「陈远。」
他走过来。
酒气熏天。
「你他妈少得意。」
「让开。」
我说。
「让开?」
陈建国冷笑。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哦?」
我停下脚步。
「怎么让我待不下去?」
「你那些领导,那些项目。」
陈建国指着我鼻子。
「都是狗屁!」
「在村里,还得听我爸的!」
「是吗?」
我掏出手机。
按下录音键。
「你继续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把打掉我的手机。
「你录什么录!」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
他话还没说完。
两个警察从路边走出来。
「陈建国是吧?」
「跟我们走一趟。」
陈建国脸色一变。
「你们……你们干什么……」
「昨晚故意毁坏他人财物。」
警察说。
「有人报案,还有监控录像。」
「走吧。」
陈建国被带走了。
我捡起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裂痕。
但录音还在。
我把录音发给李秘书。
「留着,以后有用。」
【第七章】
陈建国被关了两天,取保候审出来了。
但陈大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村里人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见到我,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冷嘲热讽。
现在见到我,都笑脸相迎。
「远娃回来了?」
「远娃吃了吗?」
「远娃你这项目,能不能让我家孩子也干点活儿?」
我一一应付着。
心里明镜似的。
【墙头草而已。】
刘婶倒是来找过我一次。
「远娃。」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
「这是我家养的,给你补补身子。」
我接过篮子。
「婶,您太客气了。」
刘婶欲言又止。
最后她叹了口气。
「远娃,你爸生前受了不少委屈。」
「我都看在眼里。」
「但那时候……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
我说。
「我不怪您。」
刘婶眼眶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
「你爸在天有灵,该安慰了。」
她走后,我把鸡蛋煮了几个。
摆在父亲遗像前。
「爸,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就能让二叔付出代价了。」
第五天晚上,陈大山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
没有以前的嚣张。
「远娃。」
他开口。
声音很低。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
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我确实……」
陈大山低下头。
「我确实做了些过分的事。」
「过分的事?」
我抬起头。
「二叔,你能具体说说吗?」
陈大山沉默了。
「我爸生病那年,你借了他三万块。」
我说。
「说是急用,过两个月就还。」
「对对对……」
陈大山连忙点头。
「我记得,我记得……」
「但你没还。」
我打断他。
「我爸去找你,你说没钱。」
「后来你儿子结婚,摆了五十桌酒席。」
「我爸去随礼,你收了红包,把我爸赶出来。」
「说他晦气。」
陈大山脸色越来越白。
「我爸去世前,你来过一次。」
我继续说。
「你说我家这块宅基地位置好,让我爸写个字据,说是死后把地给你。」
「我爸不同意,你砸了家里的碗。」
「骂我爸不识抬举。」
「我……我那时候……」
陈大山声音发颤。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陈大山往后退了一步。
「远娃,都是一家人……」
他挤出一个笑。
「你看,这事都过去了……」
「咱们往前看,往前看……」
「往前看?」
我走到他面前。
「二叔,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吗?」
陈大山摇头。
「因为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让我别回来。」
我说。
「他说这个村子,对不起他。」
「他不想我再受欺负。」
「远娃……」
「但我还是回来了。」
我打断他。
「因为有些账,总要算清楚。」
陈大山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远娃,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
我笑了。
「二叔,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是回来祭个祖而已。」
陈大山身子晃了晃。
像一棵枯树。
【第八章】
第六天凌晨,我被烟味呛醒。
冲出屋子,院子里火光冲天。
堂屋着火了。
我冲进去,想抢出父亲的遗像。
火舌舔上来,烧到手臂。
疼。
我咬着牙,把遗像抢出来。
镜框已经烧化了一半。
父亲的脸在火光里模糊不清。
村里人陆续赶来。
有人拿盆端水。
有人打电话叫消防。
火被扑灭了。
堂屋烧得只剩半边。
派出所又来人了。
「又是什么情况?」
警察问。
「有人纵火。」
我说。
「我装的监控拍到了。」
我调出监控录像。
画面里,凌晨两点。
三个黑影翻墙进来。
其中一个往堂屋泼了桶东西。
然后点火。
火光照亮了那张脸。
陈建国。
警察记录下来。
「这次性质严重了。」
「故意纵火,至少三年起步。」
陈建国被抓走了。
这次,没人来保他。
陈大山站在人群里。
脸色灰败。
他看着被烧毁的堂屋。
嘴唇颤抖。
「不是我……不是我让他干的……」
没人理他。
下午,李秘书来了。
他带来一份文件。
「陈总,您要的资料整理好了。」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陈大山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工程记录。
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工程款虚报。
集体土地私自转包。
吃回扣。
挪用公款。
加起来,至少两百万。
还有一份债务清单。
陈建国欠的赌债,八十万。
其中六十万,是陈大山从村集体账户上挪出来还的。
「这些都是实锤?」
我问。
「都是。」
李秘书说。
「我们查了银行流水,还有几个工程承包商的证词。」
「只要报上去,纪委立案是板上钉钉的。」
我把文件收好。
「再等一天。」
「陈总?」
李秘书不解。
「我要他自己崩溃。」
我说。
「自己跪下来求我。」
当天晚上,村里来了一群人。
讨债的。
他们堵在陈大山家门口。
「陈建国欠我们的钱,必须还!」
「不还,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
陈大山站在门口。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人都被抓了,我上哪儿给你们找钱……」
「那是你们家的事!」
领头的人一脚踹开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们冲进院子。
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搬。
电视。
冰箱。
甚至连陈建国结婚时的家具都没放过。
陈大山想拦,被人推倒在地。
「你们不能这样……」
他在地上爬着。
「这是我家的东西……」
「你家的?」
那人冷笑。
「欠了钱,这就是我们的!」
村里人围在外面看。
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刘婶叹了口气。
「报应啊……」
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陈大山在地上爬。
【这就是你当年对我爸做的。】
【现在,轮到你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省里的考察团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
有纪委的。
有公安的。
县长陪在旁边。
脸色严肃。
村委会又开会。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县长站起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经过调查。」
县长看向陈大山。
「陈大山在担任村主任期间,涉嫌贪污、挪用公款。」
「数额巨大。」
「现在,纪委决定对其立案调查。」
会议室里哗然。
陈大山瘫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
「我没有……」
「证据确凿。」
纪委的人站起来。
「陈大山,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架起陈大山。
陈大山挣扎着。
「我没有!我没有贪污!」
「你们搞错了!」
「搞错了?」
县长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经手的工程清单。」
「每一笔都对不上账。」
「还有,村集体账户上,你挪用了六十万给你儿子还债。」
「这些,你怎么解释?」
陈大山身子一软。
他抬起头,看向我。
「是你……」
他指着我。
「是你搞我……」
「二叔。」
我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
「是你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我……」
陈大山嘴唇颤抖。
说不出话。
纪委的人要带他走。
陈大山突然挣脱开。
他跪在地上。
爬到我面前。
「远娃……」
他抓住我的裤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放过我吧……」
「我给你磕头……」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
出血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
村支书脸色煞白,身子在抖。
「远娃……」
陈大山哭了。
「当年是我不对……」
「我不该欺负你爸……」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过我吧……」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在我父亲面前耀武扬威的人。
这个砸碎我家碗,骂我爸不识抬举的人。
这个想霸占我家宅基地,还要平了我爸坟的人。
现在跪在我面前。
像一条狗。
我蹲下来。
「二叔。」
我说。
「我爸去世前,你来我家要宅基地。」
「你记得我爸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大山摇头。
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我爸说,这块地是留给我的。」
我一字一句道。
「他说,他死了,也不会让你动一砖一瓦。」
陈大山身子晃了晃。
「现在。」
我站起来。
「是我替他,兑现承诺。」
纪委的人上前,把陈大山架起来。
他被拖出会议室。
一路哭喊着。
「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所有人低着头。
不敢看我。
县长走过来。
「陈总,让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
我说。
「这是我该做的。」
会后,县长单独找我谈了一会儿。
「村支书那边,我们也会调查。」
县长说。
「他和陈大山是一路货色。」
「麻烦县长了。」
「应该的。」
县长握着我的手。
「你这次为家乡做了件大好事。」
「这种蛀虫,就该清理掉。」
我笑了笑。
没说话。
走出村委会,刘婶等在门口。
她眼眶红红的。
「远娃。」
她拉着我的手。
「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婶。」
我说。
「当年的事,你能作证吗?」
「能!」
刘婶用力点头。
「我都看见了!」
「我可以去派出所作证!」
「谢谢您。」
刘婶擦擦眼泪。
「该我谢谢你。」
「这些年,我们都欠你们家的。」
【第十章】
陈大山被带走后,村支书也被调查了。
两个人一查,牵出一串。
村里的账目重新审计。
发现的问题,比想象中还多。
县里派了工作组进驻。
整顿了半个月。
项目重新启动。
我找了专业的团队,重新规划了村子。
父亲的墓地,被划进了保护区。
周围种满了松树。
墓碑也重新立了。
黑色大理石的。
上面刻着:
慈父陈建设之墓。
墓前修了个小广场。
我请人做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父亲生前的事迹。
他年轻时是村里的老师。
教了三十年书。
教出了二十几个大学生。
他为人善良。
谁家有困难,他都帮。
但晚年,被族人欺负。
郁郁而终。
牌子立在那里。
过往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村里人开始对我家的事有了新的认识。
有人来上香。
有人来道歉。
我都接受了。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村里修了路。
建了民宿。
搞起了旅游。
村民的收入翻了几倍。
每次分红,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老屋重新修了一遍。
堂屋被烧的地方,重新盖起来。
但我没有住。
我把它改成了村史馆。
里面陈列着村子的历史。
还有父亲当年教书时的照片。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
刘婶拉着我的手。
「远娃,你爸要是能看见,该多欣慰。」
「他能看见。」
我说。
我抬头看向墓地的方向。
松树在风里摇曳。
像是在点头。
陈大山被判了八年。
陈建国因为纵火,判了五年。
村支书被双开,也进去了。
消息传到村里,没有人同情他们。
刘婶说。
「这就是报应。」
我没说话。
只是在父亲墓前,点了三支烟。
「爸,账算清了。」
「您安息吧。」
风吹过山坡。
吹散了烟。
也吹散了心里那股郁结了十年的气。
我在村里待了一个月。
把项目交接好。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
「远娃,常回来看看!」
「远娃,你是咱村的骄傲!」
「陈总,一路顺风!」
我上了车。
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村子。
父亲的墓在山坡上。
松树苍翠。
我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村口。
手机响了。
是李秘书。
「陈总,市里又有个项目,想请您……」
「等我回去再说。」
我打断他。
「这两天,我想休息一下。」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
点了支烟。
看着远处的山。
【爸,我做到了。】
【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做人要善良。】
【但也要懂得,善良要有锋芒。】
烟雾袅袅上升。
消散在风里。
就像那些过往。
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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