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岗
我被裁那天是三月十七。
厂里开了个会,三十多个人坐在食堂里,桌上摆着一圈搪瓷缸。厂长站在前头,说机械厂改成物流园,地已经卖了,下个月进场。
钳工班七个人,留两个,剩下的都走。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八年。十八年,我从二十四干到四十二,手上的茧子磨掉过三回,闭着眼能摸出一根轴差半丝。
散会的时候,班长给我递了根烟。
“建设,你手艺好,出去好找。”
我说好找。
我把工具柜清了,一个帆布包,装了六把锉刀,两把卡尺,一把用了十年的锤子。锤子是我自己买的,木柄磨得发亮。
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厂牌还在,铁皮的,上头八个字:团结奋进,争创一流。字掉了一半漆。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经过县一中,正好放学,学生往外出。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找我闺女。她十三,初一,个子矮,背个红书包。
她没看见我,跟两个同学往东走了。
我没喊她。
回家我把包放在门后,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二手的,三万块买的房,还有九年贷款。
我老婆叫李霞,在县城开了个美甲店,一天能挣二三百。她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在家,问我咋了。
我说厂子没了。
她把包放下,说了一句:那房贷咋办。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人才市场。人才市场在县体育馆,一个月开两场,来了三十多家,招的都是销售、保安、快递、司机。
有个招保安的,一个月两千二,四十岁以下。我四十二。
有个招快递分拣的,夜班,一个月三千,能吃苦就行。我问能干到多大。他说能干到干不动。
我没去。
我在体育馆门口站了一上午,抽了半包烟。
门口摆着一排桌子,桌子铺红布,红布上写着招工的字。有一家招厨师,一个月四千五,要会做大锅菜。我站着看了会儿,没敢问。
有个女的发传单,塞给我一张,上头印着“月入过万,包教包会”。我看了一眼,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后来我碰见老赵。老赵是我原来车间的,比我大十岁,早两年下岗。他现在给人修自行车,一天挣个六七十。
他说,建设,你去家政公司看看。
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去家政公司干啥。
他说家政公司不光要女的,也要男的,有些活女的干不了,搬东西,抬人,陪护。
“陪护?”
“就是伺候老头老太太。”他说,“你力气大,能干。”
我去找了。
家政公司在人民路,一个门面,玻璃门上贴着“诚信家政,服务到家”。里头坐着个女的,四十多,短头发,正在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看我一眼。
“找活?”
“找。”
“会干啥。”
“钳工。”
她笑了。
“钳工在我这儿没用。”她说,“你会做饭不。”
“会。”
“会洗衣服不。”
“会。”
“会伺候人不。”
我想了想,说不会。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男的不好派。”她说,“县城这地方,老人家里来个男保姆,儿女先不放心。你先登记,有活我叫你。”
我登记了。姓名马建设,四十二,初中,会钳工,会做饭,力气大。
她看了一眼,说我姓刘,叫刘桂英,你叫我刘姐就行。
我回家等了六天。
第七天,刘姐打电话。
“有个活,你去不去。”
“啥活。”
“伺候一个老头,八十二,独居,腿不好。”她说,“一天一百八,管一顿饭,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个礼拜六天。”
“一百八?”
“一百八。”她说,“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老头,不好伺候。”刘姐说,“前面派过去七个,最长的一个干了十一天,最短的一个,上午去,中午就回来了。”
“为啥。”
“赶走的。”她说,“他自己赶的。有一个是被他骂走的,有一个是被他报警带走的,还有一个,是他把门锁换了,人家进不去。”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你去不去。”她说。
“去。”
“你不怕?”
“我怕没活干。”我说。
刘姐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她说,“明天八点,你去东街六号楼,三单元,六楼,西户。姓秦,秦广林。你别去早了,他说八点就是八点,早一分钟他都嫌。”
第二章 第一单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到的。
东街六号楼是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刷着白灰,墙上贴着一张2019年的通知,纸都黄了。
六楼西户,门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谢绝推销。字是毛笔写的,横平竖直,跟刻的一样。
我敲门,敲了三下。
里头有脚步声,很慢,鞋底擦着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剃得很短,穿一件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看我一眼,从上看到下。
“干啥的。”
“秦大爷,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姓马。”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不用保姆。”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着。
站了得有十分钟,我敲门,又敲三下。
里头没动静。
我又站了半个钟头。
八点四十,门开了,老头拎着一个垃圾袋出来,看见我还站着,愣了一下。
“你咋还在这儿。”
“我等活。”
“我说了我不用。”
“我知道。”我说,“我等着,您要是改主意,我就在。”
他站在门口,拎着垃圾袋,看了我一会儿。
“你拎下去。”他把垃圾袋递过来。
我接了,拎下楼,扔进楼下的垃圾箱。回来的时候,老头站在门口。
“洗手。”他说。
我进屋洗了手。屋里有一股味儿,不是臭味,是旧东西的味儿,纸、木头、樟脑。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杯口磕了一块。
“坐。”
我坐下了。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靠墙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石头,大大小小几十块,摆得整齐。
“你干啥的。”他问。
“钳工,厂子没了。”
“干了多少年。”
“十八年。”
“钳工好。”他说,“钳工手上得有准头。”
他伸出手,看了看我的手。
“你这手上茧子厚。”他说,“干过活。”
“干过。”
他坐下了,坐在藤椅上,藤椅吱呀一声。
“我不用保姆。”他说,“我这屋里,我自个儿能行。”
“行。”我说,“那我明天再来一趟。”
他看了我一眼。
“你来干啥。”
“您让我八点来。”我说,“我今天八点来了,您没让我进。我明天还来。”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大爷,我明天八点。”
他挥了挥手。
第二天我八点到,敲门。
门没开。
我又敲,敲了五下。
里头有人说话,隔着门。
“我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新锁,铜的,亮的。
“我知道您锁换了。”我说,“我带了两个包子,肉的,还热。”
门里没声。
“我把包子挂门把手上了。”我说,“您一会儿出来拿。”
我蹲在楼道里,从八点蹲到十一点。
楼道里没坐的地方,我蹲在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蹲了半个钟头,腿麻了,我站起来,在楼道里来回走。
从六楼走到五楼,再走回来。五楼一家门口放着一双雨靴,靴筒里插着一把伞。四楼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一阵,不哭了。
十一点,隔壁开了门,一个老太太探头,说小伙子你别等了,他家里有人,我听见他咳嗽了。
我说我知道。
我又蹲了一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个包子,包子已经凉了。
“你还没走。”
“我下午五点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楼道,看了看我。
“进来。”他说。
我跟着进去。他坐在藤椅上,把包子放在桌上,掰开一个,吃了两口。
“凉了。”他说。
“凉了。”
“凉了也香。”他说,“你哪儿买的。”
“南街,老张包子铺。”
“老张还活着?”
“活着,他儿子在卖。”
他吃完了两个包子。
他把塑料袋叠了两折,放在桌角。桌上有层油,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在裤子上。
“你坐。”
我坐下。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屋里有味儿。”他说,“我闻不出来,我鼻子不行了。你闻着有味儿没有。”
“有。”
“啥味儿。”
“旧纸。”
“旧纸不算味儿。”他说,“旧纸是书味儿。”
“你叫啥。”
“马建设。”
“建设。”他说,“你这名字,跟我那时候一个味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拉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七个碗,摞着,每个碗上贴着一张纸条。
“你数数。”
我数了,七个。
“这七个碗,是前面七个的。”他说,“一个人一个碗,走了我就留着。”
“留着干啥。”
“我看着。”他说,“我看看有没有一个,能留下。”
第三章 七个碗
那七个碗摆出来,看着不像碗,像七个人。
碗都是白瓷的,口沿上有一道蓝线,是早年的老货。七个碗,七张纸条,纸条上是老头自己写的字:
张秀英,三天。走得急,豆腐没买。
李桂兰,十一天。人好,话多,我受不了。
王秀芝,两天。她偷吃东西,我说她,她哭了。
赵玉梅,一天。她说我屋里脏。
孙爱华,四天。她把我石头擦了,我不让。
周淑芬,五天。她把电视开一宿,我睡不着。
陈玉兰,三天。她管我叫老秦,我不乐意。
我一张一张看,老头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
看到张秀英那张,我停下。
“豆腐没买是咋回事。”
“她走那天早上,我让她下楼买块豆腐。”他说,“她走到门口,接了个电话,回头跟我说,大爷,我家里有点事,我得走。我说你走吧。”
“后来呢。”
“后来她托人送了一块豆腐来。”他说,“搁在门口,塑料袋装着,还是热的。她人呢,没再来。”
“她家里出啥事了。”
“不知道。”他说,“我也没问。人家有难处,我不问。”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看完我把纸条放回去。
“你写这个干啥。”
“记着。”他说,“我这屋里,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来了七个,走了七个。我记着,省得我忘了。”
“您记这个干啥。”
“记着才知道,是我不好。”他说。
我没接话。
那天上午他没让我干活。他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说话。
十点半,有人敲门。
老头说,进。
进来一个老头,比他还老,耳朵背,穿一件灰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老秦,下棋。”
“下。”
他把棋盘摆在桌上,棋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两个人下棋,我坐在旁边看着。
老赵(后来我知道他姓赵)下棋的时候嘴里念叨,一步一念叨,老头不说话,光下。
下了三盘,老头赢了两盘。
第一盘下得快,老赵的马没过河就被吃了。第二盘下得慢,老头一个炮压在老赵的象眼上,压了二十来步。第三盘老赵赢了。赢了也没高兴,他说这盘不算,我走神了。
老头说不算就不算。
老赵说不算。
老头把棋子摆回去,重新摆了一盘。
老赵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你这人下棋没意思,一句话不说。”
老头说,下棋说啥。
老赵说,人家下棋都聊天。
老头说,聊天你就赢不了了。
老赵站起来,看见我。
“这谁。”
“新来的。”
“男保姆?”
“嗯。”
老赵围着我转了一圈。
“男的,好。”他说,“老秦这屋里,头一个男的。”
老头瞪他一眼。
老赵走了以后,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叫赵德胜,七十五,原来是管粮站的。他耳朵背,他说话你得大声。”
“我知道了。”
“他每天来。”老头说,“来了就下棋,下完了就走。”
“天天来?”
“天天来。”老头说,“他老伴走了八年,他一个人,家里没人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六楼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两个老太太。
“这楼里的人,都老了。”他说。
第四章 装病
第四天,出事了。
我早上八点到,敲门,没人应。
我敲门敲了十下,还是没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用肩膀撞门。门没锁,撞开了。
老头躺在地上,就在藤椅和桌子中间,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张着,脸白。
“大爷!”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我。
我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老头不重,八十二了,也就一百来斤。
从六楼下到一楼,我跑了三趟才跑完,楼道太窄,转不开。
到三楼的时候,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我没停,爬起来接着跑。老头在我背上,手抓着我的领子,抓得很紧。
出了楼,我背着他往东跑。东街出去是人民路,人民路走两百米是县医院。
我跑了得有一里地,跑的时候老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后脖子。
到了医院门口,我喊人,两个护士推了个床出来。
我们把老头推进急诊。医生过来,听心口,量血压,做心电图。
做了半个钟头。
医生把口罩摘了,看着我。
“他没事。”
“啥?”
“心电图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医生说,“他是装的。”
我站在那儿。
老头躺在病床上,闭着眼。
“大爷。”
他睁开眼。
“你跑得挺快。”他说。
我站在床边,手还抖着。
“您知道我刚跑了多远。”
“一里地。”他说,“我数着。”
“您数着?”
“我数着。”老头说,“我数你跑了几步,数到八百多,我就不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生气。”他说。
“我不生气。”
“你生气了。”他说,“你脸都白了。”
“我脸白是因为我累。”
老头笑了。
“我这是试你。”他说。
“试我啥。”
“试你跑不跑。”他说,“前面有一个,我装病,他站在那儿先打120,打了十分钟,人等来了我还没死。还有一个,他背不动我,背到二楼就放下了,我自己爬下来的。”
“您还装过?”
“装过三回。”他说,“这回来真的,我看看有没有一个,能把我背到医院。”
我没说话。
“试完了。”他说,“你明天别来了。”
第五章 报警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八点,敲门。
老头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昨天说了,你别来了。”
“我听见了。”
“那你来干啥。”
“我来拿我的碗。”我说。
“啥碗。”
“七个碗里,我得占一个。”我说,“您给我写上,马建设,四天,被他赶走。”
老头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脸皮厚。”
“厚。”我说,“我下岗了,脸皮薄活不下去。”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跟着进去。
上午九点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
一进门,其中一个就说:有人报警,说家里丢了存折,怀疑是保姆拿的。
我站在那儿。
“我没拿。”
“你让我们看看。”那个人说。
我把包打开,里头有我的东西:一把伞,一包烟,一个手机,两个包子。
他把包翻了,没有。
“身上。”
我把兜翻出来,空的。
“鞋。”
我把鞋脱了,抖了抖,没有。
那个人看着我,又看看老头。
“秦大爷,您再找找。”
“我找了。”老头说,“我存折就放在抽屉里,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哪个抽屉。”
“那个。”老头指着柜子最下头的抽屉。
那个人拉开抽屉,翻了一遍,没有。
后来又翻了一遍柜子,还是没有。
“大爷,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别处了。”
“我没放别处。”老头说,“我这屋里,就那几个地方。”
那个人看了看我,说你先别走,留个电话。
他们走了。
我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下到一楼。
屋里静下来,窗台上的钟走得很响。
我站在屋里,老头坐在藤椅上,一句话不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大爷。”
“嗯。”
“您存折多少钱。”
“三万二。”他说,“我一辈子的钱。”
“您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他说,“我这两天脑子不行。”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米缸,面袋,柜子,床底下,枕头套,都翻了。
米缸是陶的,缸沿上有个豁口。里头米不多,能看见缸底。面袋是白布的,袋口用绳扎着,解开看了,还有半袋面。床底下有两个鞋盒,一个装着旧鞋,一个装着电线、螺丝、一把坏了的锁。枕头套里是荞麦皮。
翻到厨房,我看见米缸上头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搪瓷盆。
我把盆端起来,掀开木板,手伸进米里。
米缸里的米不多,我的手往下摸,摸到一个塑料袋。
我拽出来,是个红塑料袋,里头包着一个存折。
“大爷。”
老头站起来,走过来。
他看见那个存折,愣住了。
“我搁这儿了。”
“您搁这儿了。”
“我忘了。”他说,“我怕人偷,我藏米缸里,藏了半年,我忘了。”
他把存折拿在手里,捏了捏。
“三万二。”
“三万二。”
他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
“建设。”
“嗯。”
“我对不住你。”
“没事。”
“不是没事。”他说,“我报了警,人家查你,你脸上不好看。”
“我脸上本来就不好看。”我说。
老头笑了。
他笑完了,把存折放回米缸。
“还搁这儿?”
“还搁这儿。”他说,“我藏米缸里,我自己都找不着,别人更找不着。”
那天下午我给他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一碗米饭。
他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坐在藤椅上,看着我收拾碗。
“建设。”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我这儿一天一百八。”
“我知道。”
“你不嫌少。”
“不嫌。”我说,“比我修自行车强。”
第六章 石头
老头那柜子上的石头,我头一天就看见了,没敢问。
柜子是老式的,三开门,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石头摆了满满一层,中间高,两边低。
每块石头底下垫着一张纸条,纸是白的,剪得方方正正,用透明胶带粘在柜板上。纸条上有字,铅笔写的,字很小,横平竖直。
屋里除了旧纸味儿,还有木头味儿,樟脑味儿,一点药味儿。窗台上摆着两个药瓶,一个白的,一个棕的,都没贴标签。
十几块大的,几十块小的,摆了三层,每块底下垫着一张纸条,纸角用胶带粘在柜板上。
第八天上午,他让我擦柜子。
“别动石头。”他说,“你擦柜子,石头我自己搬。”
“我搬。”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
“你搬得动,你也放不回去。”他说,“每块石头有个地方,错一块,我这柜子就乱了。”
他站在柜子前头,一块一块往下搬。搬的时候两只手捧着,跟捧鸡蛋一样。
搬完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递给我。
我擦柜子,他站在旁边看。
柜板上有灰,抹布擦过去,一道黑印。我把抹布翻个面,再擦。
灰积在石头原来放的地方,一块一块的方印子,跟照片一样。
擦到第三层,我手背碰了一下柜板,一块石头晃了晃。
老头伸手扶住了。
“别碰。”
“我没碰。”
“你手重。”他说,“钳工手重。”
我把手放轻了,用两个指头捏着抹布擦。
擦完了,他开始往回收。
第一块,黑的,巴掌大,扁的。
“这块,泰山。”他说,“八三年,我带学生去泰山,在山顶捡的。这片岩层是片麻岩,二十多亿年了。”
第二块,黄的,有纹路。
“这块,张掖。九一年,我去看丹霞。你看这纹,一层一层,跟年轮一样。”
第三块,灰的,带白点。
“这块,我们县北边的山。这白点是石英。”
第四块,青的,圆的,像个馒头。
“这块,秦岭。九八年学校组织去西安,我在山道上捡的。”
第五块,黑的,上头的孔密密麻麻。
“这块,海边。二〇〇〇年我去青岛看儿子,在礁石上敲的。这是火山岩,气泡让海水灌了,凝住就是这个样。”
第六块,白的,细,像一撮盐。
“这块,青海。一个学生从茶卡带回来的,他说这石头是咸的。”
他把那块拿起来,递到我鼻子底下。
我闻了闻。
“没味儿。”
“咸的得舔。”
我没舔。
他一块一块往回收,一块一块说,说到第十块的时候,我问他。
“您教地理的?”
“教了三十六年。”他说,“县一中,教到退休。”
“您这些石头,都是您自己捡的?”
“都是。”他说,“我出去一趟,捡一块。我这辈子,出去过十二回,捡了十二块。剩下的是学生送的,他们知道我捡石头,出去旅游就给我带一块。”
“学生送的您也记得?”
“记得。”他说,“这块是九七届的,这块是〇三届的,这块,是二〇一〇届,一个女学生送的,她从云南带回来的。”
他把最后一块放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把中间一块往左挪了半寸。
“齐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柜子石头。
“大爷。”
“嗯。”
“这些石头有啥用。”
“没用。”他说,“摆着看。”
“看啥。”
“看年头。”他说,“一块石头二十亿年,我这辈子八十年。我站在这儿看它,我就知道我有多小。”
我没说话。
他坐在藤椅上,把最上头那块白的拿下来,放在手里。
那块石头白,白得发亮,像一块冰。
“这块不是我的。”
“谁送的。”
“我老伴的。”他说,“她捡的。”
“在哪儿捡的。”
“我们老家。”他说,“南边的山,她老家在后山沟,那地方出白石头。”
他把石头放回去。
“她走了五年。”他说,“这石头我一直摆在这儿。”
第七章 糊涂面
老头嘴刁。
我头一回做饭,西红柿炒鸡蛋,放了盐,他说咸。
第二回我少放盐,他说没味儿。
第三回我做红烧肉,炖了一个半钟头,他吃了两块,说太烂,没嚼头。
“您到底要吃啥。”我说。
“我要吃糊涂面。”
“啥叫糊涂面。”
“玉米面,搅成糊糊,下进去,搁点手擀面,搁点青菜,搁点盐。”他说,“我们老家那么吃。”
我没做过。
我买了一斤玉米面,一斤白面,一把小白菜。
头一回,我把玉米面直接倒进开水里,搅了两下,成了一个个疙瘩,搅不开。
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看。
“你搅的时候得一边撒一边搅。”他说,“你那么倒,能搅开才怪。”
第二回我一边撒一边搅,糊糊成了,但是太稠,跟浆糊一样。
我拿勺子舀起来,糊糊挂在勺子上,不掉。
老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锅端起来,往里头添水,添了半碗,拿筷子搅。搅了两下,糊糊稀了。
“得看着。”他说,“玉米面这东西,一进锅就吃水。水少了它就稠,水多了它就稀。你得看着它。”
我站在旁边看他搅。他手腕转,筷子在锅里画圈,圈越画越大。
“您自己来。”
“我不来。”他说,“我做五年了,做够了。你做。”
他把锅放回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稀了没面,稠了糊嘴。”他说,“你看着办。”
第三回我少放了玉米面,糊糊稀了,我下了面条,下了青菜,搁了盐。
端上桌,老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放下勺子。
“不对。”
“哪儿不对。”
“面不对。”他说,“你这是挂面。”
“挂面也是面。”
“挂面是挂面。”他说,“手擀面是手擀面。手擀面有筋,挂面没有。”
我把碗端回去,自己和面。
白面,水,一点点盐。揉,醒了半个钟头,擀开,切成条。
擀的时候我手生,面皮擀得一边厚一边薄,切出来的条粗细不匀。
擀面杖是老头家的,枣木的,一头粗一头细。我擀的时候用力不均,面皮粘在案板上,我拿手去揭,揭破了一块。
老头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我把破的那块捏了捏,捏成一条,混在别的里头。
“捏的也算。”他说,“我老伴擀破了也捏。”
下锅,煮出来,一锅面片。
老头吃了。
“这回对了。”
“粗细不匀。”
“不匀才对。”他说,“机器切的才匀。人切的,就得有不匀的。”
那碗面他吃了两碗。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坐在藤椅上,半天没说话。
“建设。”
“嗯。”
“我老伴做这个,比我做得好。”他说,“她擀的面,薄得能看见手。”
“您也会做?”
“我会。”他说,“她走了以后,我自己做了五年。做来做去,做不出她那个味儿。”
“差哪儿。”
“差手。”他说,“她的手劲跟我的手劲不一样。”
第八章 孙巧
孙巧是刘姐派来的。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刘姐说,我派个人顶半天。
下午我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味儿。
屋里擦得发亮,地板能照见人,柜子上的石头全挪了位置,摆成了一排。
老头坐在藤椅上,脸黑着。
一个女的站在厨房门口,四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蓝围裙,手上戴着胶皮手套。
“你就是马建设。”她说。
“我是。”
“我叫孙巧。”她说,“我干这行八年了。”
“辛苦。”
“不辛苦。”她说,“你这活儿不好干,这老头脾气大。”
老头在藤椅上说了一句。
“你把我的石头挪了。”
“挪了。”孙巧说,“您那石头摆得乱七八糟,我给您按大小排了,好看。”
“我不用好看。”
“那您说咋摆。”
“我自己摆。”老头说,“你走。”
孙巧把手套摘了。
“行。”她说,“我走。马建设,你这活儿,我劝你别干。”
她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男保姆干不长。”她说,“这行是伺候人的,伺候人得细。男人不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马建设。”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一千出头。”
“我干八年了。”她说,“我一个月挣四千,一天跑三家。”
“你厉害。”
“我不厉害,我干得久。”她说,“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老人要啥。”
“要啥。”
“要个人说话。”她说,“你把饭做好,把地拖干净,你走的时候他心里空。你得跟他说两句,说完了再走。这老头,他不让人说话。”
她走了以后,老头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一排石头。
“她排的。”
“排得挺齐。”
“齐是齐。”他说,“不是我的。”
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回去,按原来的样子摆。
他搬的时候不看纸条,看柜板上的印子。哪块石头原来在哪儿,柜板上有个灰印。他把石头对上去,正好。
有一块对不上。他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底下的印子,往左挪了半寸。
“这块谁动的。”
“她排的。”
“她排的时候,把这块搁最右边了。”
“她按大小排。”
“大小。”他说了一声,把石头放下。
摆了半个钟头,摆完了,退后两步看。
“这块往左半寸。”
我伸手挪了半寸。
“齐了。”
那天下午,刘姐打电话。
“秦家投诉了。”
“投诉啥。”
“说派的那个女的,把他东西挪了。”
“嗯。”
“孙巧回来跟我说,你这活儿她看上眼了。”刘姐说,“她说这老头认你。”
“她说的?”
“她说的。”刘姐说,“孙巧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明白。她干了八年,什么样的老人她没见过。她跟我说,这老头不是脾气大,是怕。”
“怕啥。”
“怕人来。”刘姐说,“来一个人,他得重新认一遍。认熟了,人走了。他认不动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楼道里。
“刘姐。”
“嗯。”
“她为啥不干这行了。”
“谁。”
“孙巧。”
刘姐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她伺候过一个老太太,五年。”她说,“从七十八伺候到八十三,去年冬天老太太没了。她在人家家里哭了三天,哭完了,她跟我说,她不干了。后来她又干了,她说她要是不干,她在家待着更难受。”
第九章 家长会
我闺女叫马小禾,十三,初一。
家长会那天下午两点,我请了假,骑自行车去县一中。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的,二十七八,姓宋。
“马小禾家长?”
“我是。”
“你坐。”
我进了屋。
教室在三楼,楼道墙上贴着手抄报,纸边卷了。屋里坐了二十来个家长,大多是女的,靠窗坐着两个男的,穿工装。
我找了个最靠后的凳子坐下。凳子矮,膝盖顶到前头的桌斗上。
宋老师站在讲台上,先把全班的名次念了一遍。念到马小禾,她停了一下。
她拿出一张纸。
“马小禾这学期,数学四十一,语文五十八,英语三十七。”她说,“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跟同学打架两回。”
我坐在小凳子上,那个凳子矮,我腿长,膝盖顶着桌子。
“她为啥打架。”
“一回是因为一个男生说她妈不要她了。”
我抬起头。
“还有一回呢。”
“还有一回,是她先动手的。”宋老师说,“一个女生碰了她的书,她把人家推倒了。”
我没说话。
“马小禾家里,是不是有点事。”宋老师说。
“她妈跟她爸离婚了。”我说,“她跟她妈住。”
“她爸呢。”
“我就是她爸。”
宋老师愣了一下。
“那你……”
“我在给人当保姆。”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收回去了。
“她这个成绩,上高中悬。”她说,“你得管管。”
“我管。”
“你怎么管。”
“我不知道。”我说,“我试试。”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我闺女。
她出来,看见我,脸就变了。
“你咋来了。”
“家长会。”
“老师跟你说啥了。”
“说你数学四十一。”
她不说话,往前走。
我跟着她走。
校门口人多,骑车的,开车的,卖烤肠的。她走在前面,红书包一颠一颠。
走到十字路口,她停下等红灯。我站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绿灯亮了,她走,我跟着。
“小禾。”
“干啥。”
“你晚上有事吗。”
“写作业。”
“你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我上班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
“你上班的地方?”
“给人当保姆。”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一个大老爷们,给人当保姆?”
“挣钱。”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把她带到秦家。
老头开门,看见我身后跟着个孩子,愣了一下。
“这谁。”
“我闺女。”我说,“她放学没人看,我带她来写作业。”
老头站在门口,看了看小禾。
“进来。”
小禾进去了,站在屋里,眼睛到处看。
“坐那儿。”老头指了指桌子。
小禾坐下了,把书包放在桌上。
老头从柜子上拿了一块石头,放在她桌上。
“这是啥。”
小禾看了看。
“石头。”
“啥石头。”
“白的。”
“这叫石英。”老头说,“你摸摸。”
小禾摸了摸。
“凉。”
“凉就对了。”老头说,“石头都是凉的。”
那天下午,小禾写了两个钟头作业。
她坐在桌子前头,把本子摊开,笔在手里转。屋里静,只有笔尖响。老头坐在藤椅上,没开电视。他站起来过两回,走到她背后看一眼,不说话,又走回去。
写完了,老头又给她拿了一块石头。
“这块。”
“黄的。”
“这块叫砂岩。”他说,“你按一按,能按下印子。”
小禾按了一下。
“真能。”
“能。”老头说,“石头也有软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
第十章 她闺女回来了
秦晓燕是四月回来的。
那天上午十点,门开了,进来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过,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
她一进门,先站在门口,鼻子动了一下。
“这屋啥味儿。”
老头坐在藤椅上,没说话。
“爸。”
“回来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墙边,走过来,看了看桌子,看了看厨房,看了看柜子上的石头。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半锅面汤。她伸手把锅盖掀开,看了看,又盖上。
她打开冰箱。里头有两个鸡蛋,一根葱,半袋面。
“就这些。”
“够吃。”
她把冰箱门关上,手在门上按了一下。
“这石头还摆着。”
“摆着。”
“招灰。”
她转过身,看见我。
“你是谁。”
“马建设,家政公司派来的。”
“男保姆?”
“是。”
她上下打量我。
“你有证吗。”
“啥证。”
“健康证,培训证,上岗证。”她说,“现在都要求持证。”
“我有健康证。”
“培训证呢。”
“没有。”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给你找了个养老院。”她说,“在城南,一个月三千八,管吃管住,有医生,有护士。”
老头没说话。
“你这房子,一个月租出去能租八百。”她说,“三千八减八百,我一个月添三千。”
“我不去。”
“你不去不行。”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出了事谁管。上回你装病,把人背到医院,下回你真病了,谁背你。”
老头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我不去。”
“爸。”
“我说了不去。”
秦晓燕站在那儿,喘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一个月多少钱。”
“一天一百八。”
“我给你二百。”她说,“你劝劝他。”
“我劝不动。”
“你劝不动,你就走。”她说,“我另派人。”
老头在藤椅上说话了。
“他走,我也不去。”
秦晓燕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她没吃饭,坐在客厅里打电话,打了半个钟头。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说的话我听见几句:房子,评估,押金,床位。
她说床位得排,排到六月。
她说行,六月就六月。
打完了,她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
“马师傅,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到楼道里。
“我跟你说清楚。”她说,“我爸这情况,你干不长。他三个月换七个,你是第八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缺钱。”
她看着我。
“你缺钱,你干别的去。”她说,“这活儿你干不了。”
“我干得挺好。”
“你觉得你干得挺好。”她说,“你知道我爸为啥赶人吗。”
“他说他试人。”
“他试人,是因为他怕。”秦晓燕说,“他怕人待长了,走了,他受不了。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人走。”
她说完,拉着行李箱下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说了一句。
“我下个月回来,我把他送走。”
第十一章 前妻
李霞是四月十六来的。
那天我在楼道里擦鞋。老头的鞋,一双黑的,一双棕的,都是老的,鞋底磨平了。
黑的那双磨得最厉害,脚后跟那块皮子开了,露出里头的白茬。我拿胶粘过一回,粘不住,又拿线缝了两针。
鞋油是老头自己买的,两盒,一盒黑的一盒棕的,铁盒,盖上印着一双皮鞋。刷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一大一小。
楼道里有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六楼的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吱一声。
我把鞋油挤在刷子上,一双一双擦。
楼道里上来一个人,高跟鞋,一步一步。
我抬头。
李霞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染了,指甲做得亮。
“你在这儿干啥。”
“上班。”
“上班?”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鞋,“你给人擦鞋。”
“我给人当保姆。”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马建设。”
“嗯。”
“你混到这份上了。”
我把鞋放下,站起来。
“我挣得比你少。”我说,“我不丢人。”
“你不丢人,你闺女丢人。”她说,“她同学问她,你爸干啥的,她说她爸在厂里。她爸在给人擦鞋。”
“她说了?”
“她没说。”李霞说,“她不说,我更难受。”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来干啥。”
“给小禾送东西。”她说,“她作业本落我店里了。”
“那你送学校去。”
“我顺路。”
她站在楼梯口,没走。
“马建设,我跟你说个事。”
“说。”
“小禾跟我。”她说,“你别管了。”
“我管。”
“你管啥。”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房贷还不上,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管她啥。”
“我管她写作业。”我说,“我管她吃饭。”
“你管得了吗。”
“管得了。”
她把手里的纸袋子换了个手。
“你这人,就是犟。”
“我不犟,我早就饿死了。”
她把纸袋子放在台阶上。
“作业本在这儿,你给她。”
她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回头。
“你给人当保姆,你别让人知道。”
“为啥。”
“丢人。”她说。
她走了。
我把鞋擦完,拎进屋。
老头坐在藤椅上,看着我。
“你媳妇?”
“前妻。”
“她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嗯。”
“她说丢人。”老头说,“我告诉你,不丢人。”
“我知道。”
“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六年书。”他说,“我教过的学生,有当县长的,有当老板的,有在街上修鞋的。我从来没觉得修鞋丢人。”
“您觉得啥丢人。”
“啥也不干,还嫌这嫌那,那个丢人。”他说。
第十二章 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秦晓燕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从老头茶几上的一个本子上抄的,本子上写着:晓燕,省城,138……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
“秦姐,我是马建设。”
“哦。”她说,“我爸咋了。”
“他没事。”
“没事你打电话干啥。”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上回说,下个月回来,把他送走。”
“对。”
“我劝你一句。”
“你劝我。”
“你别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凭什么劝我。”
“我天天在他这儿。”我说,“我八点到,五点走。他一天吃两顿,中午一碗面,晚上一碗粥。他上午擦石头,下午下棋。他夜里睡不着,三点起来坐着。”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他三点起来坐着?”
她不说话了。
“秦姐。”我说,“我不是教训你。我就是想说,他这人,你不用送走。”
“你懂我爸吗。”她说,“你才来一个月。”
“我不懂。”我说,“我就知道他怕啥。”
“他怕啥。”
“他怕人走。”我说,“他抽屉里七个碗,每个碗上贴着名字。他记着每一个人,记着人家哪天走的,为啥走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后来她说话了,声音低了一点。
“你知道我爸年轻时候啥样吗。”
“不知道。”
“他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大十倍。”她说,“我妈跟他过了四十年,四十年没跟他红过脸。我妈走那年,他在医院守了十九天,没回过家。我妈走了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三个月,一句话不说。”
“后来呢。”
“后来他就开始赶人。”她说,“来一个,赶一个。”
“为啥。”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猜,他是怕。他怕跟人熟了,人走了,他再难受一回。我妈那一回,他受了三年。”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阳台在三楼,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四百。楼下是一家修电动车的,夜里还亮着灯,有人在敲东西,叮叮当当。
我把窗户推上,声音小了点。楼下那家挂着一串灯,红的,照着地上的轮胎。
“秦姐。”
“嗯。”
“你一年回来几趟。”
“两趟。”她说,“过年一趟,清明一趟。”
“你回来一趟,待几天。”
“三天。”
“三天。”我说,“你回来三天,你看看他,给他买点东西,你就走了。你这不是管他,你这是检查他。你检查完了,你觉得没事,你就走了。他有事,他知道,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会儿,她说了一句。
“你说话真难听。”
“我嘴笨。”
“你嘴不笨。”她说,“你嘴毒。”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楼下修车的那家把灯关了,整条街黑下来,只剩路口一盏。
我把烟灭了,回屋,坐在床上。
坐了很久。
第十三章 住院
五月六号夜里,老头发烧。
那天我下午五点走的,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坐在藤椅上看电视。
夜里十一点,我手机响。
是老头打来的,声音哑。
“建设。”
“大爷。”
“我难受。”
我骑车过去,二十分钟。
上楼,开门,老头躺在床上,被子裹着,脸通红。
我摸他额头,烫手。
我给他穿衣服,背他下楼。这回他没装,整个人是软的,脑袋搭在我肩膀上。
到医院,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四。
拍了片子,医生说肺部感染,得住院。
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我是他保姆。
护士抬起头看我。
“保姆?”
“保姆。”
“家属电话呢。”
我把秦晓燕的号码报了。护士拿笔记下来,说晚上有事我们打这个。
“我是他什么人。”
“保姆。”我说。
她没再问。
押金三千。窗口是玻璃的,里头坐着一个女的,穿着蓝马甲。单子从窗口推出来,打印的,字很小。
她说三千,多退少补。
我掏了。
我兜里有四千二,是这个月挣的,加上上个月剩的。钱一张一张数,数到三十张,她点了一遍,退回来。
“行了。”
我把兜剩下的钱揣回去,兜浅,露出一角。
住院五天。
我在医院陪了五天。晚上睡折叠椅,椅子短,我腿伸不直,一宿醒三回。
白天我给他打饭,喂他,给他擦身子。
医院的饭不好吃,米饭硬,菜里油少。我到门口的店里给他买过两回馄饨,六块钱一碗,他吃了半碗,说没味儿。
擦身子的时候他不让,说他自己来。他把毛巾拿过去,擦了两下,手抖,毛巾掉在被子上。
我把毛巾捡起来,拧干,给他擦后背。他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皮是松的,一擦就红。
“你轻点。”
“我轻。”
擦完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辈子,没让人擦过背。”
“现在擦了。”
“擦了。”他说。
第三天夜里,他说梦话。
医院的夜里不静。走廊上有推车的轮子响,护士的鞋底响,隔壁床的老头一夜咳七八回。
折叠椅在床尾,靠窗。窗子朝西,夜里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层一层,亮到十一点就灭了。
半夜护士来查房,拿手电照老头的脸,翻他的眼皮。他睡得沉,不动。
每回她来,我都醒。醒了坐起来看一眼,看他还喘气,再躺下。
“秀云。”
我坐在折叠椅上,听见了。
“秀云,被子收了。”
他又说了一句。
“外头下雨了。”
我坐着,没动。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看着我。
“我夜里说话了?”
“没说。”
“我好像说了。”
“您没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第五天出院。结账,一共四千八。
我掏了三千押金,剩下的医院退了。
老头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出医院大门。
太阳很好。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绿的。
“建设。”
“嗯。”
“花了多少。”
“四千八。”
“我给你。”
“不用。”
“我给你。”他说,“我有钱。”
“您那三万二是您一辈子的。”
“我一辈子的钱,我不花,留着干啥。”他说,“留着买棺材?”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他扶上床,给他倒了水。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建设。”
“嗯。”
“你走吧。”
我站在床边。
“啥?”
“你走吧。”他说,“我这不用你了。”
第十四章 赶人
我站在床边,站了半天。
“为啥。”
“不为啥。”他说,“我不用你了。”
“您总得说个为啥。”
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在医院陪了五天。”
“嗯。”
“你睡的那椅子,我看见了。”他说,“那椅子短,你腿伸不直,你一宿起来三回。”
“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他说,“我一个八十二的老头,让人家四十多的汉子睡折叠椅伺候我,我心里过不去。”
“我拿钱。”
“你拿钱,你也是人。”他说,“我这一病,一次比一次重。这回是肺炎,下回是啥。你伺候我三年五年,我死了,你咋办。”
“我接着干活。”
“你接着干活,你心里得搁一块石头。”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我知道人心里搁石头是啥滋味。”
我站在床边,说不出话。
“你走吧。”他说,“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月底。”
“结多少。”
“这个月干了十六天。”他说,“一天一百八,两千八百八。我给你三千。”
“多了。”
“多的算我给你买鞋。”
“啥鞋。”
“山路鞋。”他说,“你那双解放鞋,底磨平了。我看你昨天下楼,鞋底打滑。”
我没说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数了三千,递过来。
我没接。
“拿着。”
“大爷。”
“拿着。”他说,“我这人,不喜欢欠人。”
我接了。钱是旧的,有一张十块的,边上破了。
“大爷。”
“你别叫大爷。”他说,“你走。”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双拖鞋,一件外套。
我把水杯刷了,倒扣在桌上。拖鞋是老头家的,我来的时候是新的,现在底磨薄了一点。我把拖鞋摆正,放在门后。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把,铜的。
我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
老头躺在床上,没看我。
“大爷。”
他没应。
“我走了。”
他没应。
我关上门,下楼。
走到三楼,我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在炒菜,一股葱味儿。
我站起来,接着下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第十五章 三天
刘姐第二天就打来了电话。
“秦家那活你不干了?”
“他不让我干了。”
“那正好,城南有个活。”她说,“你去不去。”
“去。”
我那三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五点回,回我那个一个月四百的出租屋。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饭锅。
三天没去东街。
城南那个老太太,七十九,儿女三个,都在县里。活轻,就是做个饭,陪着说说话,一天一百六。
我干了三天。
老太太姓吴,七十九,住城南一个小区,三楼,有电梯。她中风过一回,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她家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做建材生意;老二是闺女,在银行;老三也是儿子,开出租车。
第一天,老太太的儿子给了我一张纸,打印的,上头顶格写着“注意事项”。我看了,四条:不许吃咸的,不许吃甜的,不许吃硬的,不许吃剩的。
我把纸叠好,塞在兜里。
老太太那天中午吃了半碗米饭,一小碟青菜。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纸。”
“嗯。”
“我看了。”她说,“我活了七十九,让人写纸上管着吃啥。”
她说完笑了,嘴歪着。
第二天,老太太的闺女来了,说她妈血压高,让我每天量三回。
第三天,老太太的小儿子来了,说他妈晚上睡不着,让我陪着说话到十点。
我干到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是老赵。
“建设。”
“赵叔。”
“你不在老秦家了?”
“不在了。”
“他不让你干了?”
“他不让。”
老赵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
“建设,你去看看他。”
“咋了。”
“我这两天去敲门,没人应。”他说,“昨天我敲了半个钟头,里头有动静,他不给我开。今天我又去,还是不开。”
“他没开门?”
“没开。”老赵说,“他这人,从来不不开门。他就是不想见人,他也得开门骂我一句。”
我站在老太太家的阳台上。
“赵叔,我一会儿过去。”
我跟老太太的闺女请了假,骑车去东街。
二十分钟。
上楼,敲门。
没人应。
我敲了十下。
里头有动静,很轻。
“大爷。”
没声。
“大爷,是我,建设。”
过了会儿,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睡觉的衣服,头发乱着,脸瘦了一圈。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来干啥。”
“赵叔说您两天没出门。”
“我不出门,我在家。”
“您吃饭了吗。”
他没说话。
我进屋,厨房是冷的,锅里有一层干了的粥,结了皮。
桌上有半个馒头,硬的。
我打开冰箱,里头有两个鸡蛋,一根葱,一袋挂面。
我给他做了碗面。
端上桌,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碗面。
“我不饿。”
“您吃一口。”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了两口,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捂着脸。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把手拿开。
“建设。”
“嗯。”
“我这屋里,冷。”
第十六章 回来
我给刘姐打了电话。
“刘姐,城南那个活,我不去了。”
“为啥。”
“我回秦家。”
“秦家不是把你赶了吗。”
“他赶了,我又回去了。”
刘姐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人。”
“咋了。”
“人家赶你,你还回去。”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傻。”
“行。”她说,“你自己跟人家说去,我这边给你销单。”
那天下午我跟老太太的闺女说了,她挺不高兴,说我不讲信用。
我说我对不住,我给您找一个好的。
她说找谁。
我说孙巧。
她愣了一下,说那个女的行不行。
我说行,她比我细。
第二天我回秦家。
八点到,敲门。
门开了,我看见屋里的样子。
七天没人收拾。桌上有三个碗,碗底干了一层粥皮。地上有瓜子皮。藤椅上搭着一件褂子。窗台上的药瓶倒了两个,一个滚到了墙根。
老头站在门口,头发长了一点,胡子没刮。
老头开门,看见我,站在那儿没动。
“你咋又来了。”
“我回来干活。”
“我说了不用你。”
“我知道。”我说,“我回来干活,您不用给钱。”
老头看着我。
“你啥意思。”
“我干到您让我干为止。”我说,“您要是不给钱,我就当白干。您要是给,我就收。”
他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你这人不要脸。”
“我说了我脸皮厚。”
他转身进屋了。
我跟着进去。
那天上午他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七天没洗的衣服泡在盆里,把地拖了,把冰箱里那半个硬馒头扔了。
中午我做了饭,西红柿鸡蛋面。
他吃了两碗。
吃完了,他坐在藤椅上。
“建设。”
“嗯。”
“我给你涨钱。”
“不用。”
“一天二百。”
“不用。”
“你为啥不用。”
“我图这屋里有个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家里没人?”
“有个闺女。”我说,“跟她妈过。”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门钥匙。”他说,“你拿着。”
“您上回换了锁。”
“我换锁,是防人。”他说,“你不用防。”
第十七章 老赵走了
老赵是六月没的。
那天早上他没来下棋。九点半,十点,十点半,老头坐在藤椅上,看了三回表。
钟挂在墙上,圆形的,黑框,秒针走一下,咔一声。
九点半,他把棋盘拿出来,摆好,摆完了坐着。
十点,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收进盒子里,收完了又倒出来。
十点半,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平常这个点有个卖豆腐的,推个小车,吆喝一嗓子。那天没有。
“老赵今天咋不来。”
“可能有事。”
“他没事。”老头说,“他天天来。”
十一点,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的不是老赵,是老赵的儿子,四十来岁,穿一件黑T恤。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秦叔。”
“嗯。”
“我爸昨天夜里走了。”
老头坐在藤椅上,没动。
“啥叫走了。”
“心梗。”老赵的儿子说,“夜里两点,睡着走的,没受罪。”
老头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他七十五。”
“七十五。”
“他昨天还跟我下棋。”老头说,“他输了两盘,他说今天再来。”
“他昨天回去说累。”他儿子说,“他说他今天不来了,歇一天。”
老头没说话。
老赵的儿子站了会儿,说秦叔,后天上山,你要去,我来接你。
老头说,我去。
他走了以后,老头坐在藤椅上,坐了一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他没喝。
后天上山,我陪他去的。
殡仪馆在城西,一个小厅,老赵的照片摆在中间,是他六十岁时候拍的,穿一件中山装。
来了二十来个人,都是老的。
老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站在他旁边。
“大爷,进去吧。”
“我不进。”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头。
看了半个钟头。
里头的人出来,有人认出他。
“秦老师。”
“嗯。”
“进去坐坐。”
“不坐了。”
他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下楼。
出了殡仪馆,太阳很大。门口有一排柏树,树下停着几辆车。
老头站在树底下,忽然蹲下去了。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
我站在旁边,没拉他。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
车走到半路,他让司机停一下。司机停了,他下去,站在路边。
路边是一片玉米地,玉米收了一半,剩下的还站着,秆子黄了。他站了有五分钟,没说话。
上车以后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
到了楼下,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建设。”
“嗯。”
“我这辈子,就剩一个说话的人。”他说,“也走了。”
第十八章 骨灰盒
七月,天热。
老头让我把柜子顶上的箱子搬下来,说里头有旧书,晒晒。
柜子顶上一个纸箱,落了一层灰。
纸箱是装电视的,上头的字还在,褪了色。灰有一指厚,我一抹,手上黑了一片。
我搬下来,打开。
里头是书,十几本,都是地理的,还有几本笔记本。
书是旧的,书脊上用胶布粘过。有一本《中国地形》,封面掉了,用牛皮纸包着,上头的字是钢笔写的:秦广林,一九八二。
笔记本是硬皮的,翻开,里头画着地图,一笔一笔,画得细。有几页贴着照片,黑白的,一帮学生站在山坡上,背后写着年份。
我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晒。
拿到最后,手碰到一个东西。
木头的,雕花的,一尺来长。
我拿出来。
是一个骨灰盒。
红的,木头,上头雕着莲花,边角磨得发亮。
老头坐在藤椅上,看见我拿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大爷。”
“放下。”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老伴。”
“您没下葬?”
“没下。”
他伸手把盒子拿过去,放在膝盖上。
“五年了。”他说,“她走了五年,我搁在柜子上头,搁了五年。”
“为啥不下葬。”
“她怕冷。”
“啥?”
“她怕冷。”老头说,“她活着的时候,冬天手脚冰凉,我给她焐了四十年。她走了,我要是把她埋到土里,那土是凉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迷信。”他说,“我不迷信。我教地理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可我一想到她在土里,我这心里就过不去。”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摸了摸。
他摸石头的时候是捧着,两只手托着。摸这个盒子,他把手心贴上去,贴了很久,不动。
“她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老秦,你把我送回去。”他说,“她说她不想在县城,她想回后山沟。”
“您送了吗。”
“没送。”他说,“我腿不行,走不了山路。我闺女说,她替我去,我不让。她替我去,那不算我送的。”
他把盒子放回桌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建设。”
“嗯。”
“我一个人去过。”
“啥时候。”
“去年秋天。”他说,“我坐班车到镇上,走到山底下。我往上看了看,那坡太陡,我腿不行。我在山底下站了半个钟头,回来了。”
“您没上去。”
“没上去。”他说,“我在山底下,跟她说了一句。我说秀云,我上不去了。”
第十九章 我背你
七月十五,我跟老头说了一件事。
“大爷。”
“嗯。”
“我背您回去。”
他抬起头看我。
“啥?”
“后山沟。”我说,“我背您回去,把您老伴送回去。”
他坐在藤椅上,看了我半天。
“你知道后山沟在哪儿吗。”
“您说。”
“南边,翻两座山。”他说,“班车到镇上,镇上下车,走山路,走两个钟头。”
“我背您。”
“你背我,还得背她。”他说,“你背得动?”
“背得动。”
“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背一个八十二的,走两个钟头山路。”他说,“你背不动。”
“背得动。”我说,“我在厂里扛过一百斤的轴。”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把那个木盒子抱下来。
“你要真想背,咱就明天走。”
“明天。”
“明天。”他说,“早走,天凉。”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自行车擦了,链条上了油。翻出一双解放鞋,鞋底厚,山路穿。我把鞋刷了,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就醒了,天还黑着。我煮了两个鸡蛋,装在兜里。
五点,我到他家。
他穿了件旧褂子,脚上是布鞋,手里抱着那个木盒子。
我蹲下来。
“大爷,上来。”
他趴在我背上。
我站起来。
不重。八十二的老头,瘦,加上一个骨灰盒,一百一十斤。
下楼,出门,天刚亮。
东街的路灯还亮着,扫街的在扫,扫帚刷拉刷拉。
第二十章 山路
班车六点开,从县城到南山镇,一块五。
车是老车,座位上的布磨破了,露出海绵。车窗上一层灰,外头的景看不真。司机五十来岁,一路上跟售票的说话,说谁家盖房,谁家娶媳妇。
车上人不多,七八个,都是赶早的,脚边放着编织袋,袋口扎着。
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木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
车出了县城,往南走,路两边是庄稼。玉米长到一人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
走了一个钟头,到南山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农机的。
我们在镇上吃了碗面。老头吃了半碗。
面馆在街口,一间门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上冒白汽。老板娘四十来岁,围一条围裙,问吃啥。我说两碗。她说有臊子面,有西红柿鸡蛋面。我说臊子面。
她抓面,抖了两下,扔进锅里。面端上来,碗是粗瓷的,上头有蓝花,碗沿磕了口。
老头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把碗推给我。
“你吃。”
我把剩下的吃了。
出了镇,往山上走。
山路是土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沟。坡上长着酸枣棵子,沟里有水,细细的一条。
路两边是收过的庄稼地,剩下茬子。走了一截,草高起来,没过脚踝,草叶上有露水,裤腿一会儿就湿了。前头有一道石头垒的矮墙,塌了一半,墙里头是一片荒了的地,地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柿树。
走了半个钟头,我出汗了。
老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
“你歇歇。”
“不歇。”
“你喘得厉害。”
“我喘。”
“你放下我,我走两步。”
“您腿不行。”
“我腿不行,我能走两步。”他说,“你放下。”
我把他放下。
他站在土路上,站了会儿,抬头看。
“你看那山。”
“看了。”
“那山叫老鸦岭。”他说,“我小时候放羊,放到那山顶上。山顶有个石头,像一只鸟。”
“还有多远。”
“还有一半。”
我蹲下来。
“上来。”
他趴上来。
又走了四十分钟,路窄了,坡陡了。
走到半坡,我把他往上颠了颠。他趴在我背上,往下滑。
“你往上一点。”
“我上不去。”他说,“我这腿,弯不了。”
我蹲下来,把他重新背好,两只手从他腿底下抄过去,扣住。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我站住,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走。
我走一步喘一步,汗从脑门上往下淌,滴在土里。
老头在我背上,抱着盒子。
“建设。”
“嗯。”
“你为啥背我。”
“我拿了钱。”
“你今天没拿钱。”
我不说话了。
“你说实话。”他说。
“我实话。”
“你说。”
我喘了两口气。
“我小时候,我奶奶也是一个人。”我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外头,我没赶上。”
老头在我背上没说话。
“我奶奶埋的时候,我不在。”我说,“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
“你在哪儿。”
“在县里念书。”
他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
“建设。”
“嗯。”
“你奶奶埋哪儿。”
“北边的坡上。”我说,“我去年回去过一趟,坟塌了一半。”
老头在我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
前头是一片坡地,坡上有几间房子,房子塌了,只剩下墙。
墙是石头垒的,墙缝里长着草。
坡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着核桃壳。
坡上有一棵核桃树,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
老头在我背上,看着那几间塌了的房子。
“到了。”
他声音很轻。
“这就是后山沟。”
他让我把他放下。
我蹲下,他站在土路上,两只手抱着盒子,看着坡上的房子。
看了很久。
“我走那年,这坡上有七户人。”他说,“现在没人了。”
“没人了。”
“井还在。”
“井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又回来。
“你扶我。”
“我扶您。”
第二十一章 埋
我扶着他往坡上走。
坡不陡,路是踩出来的,脚底下有碎石。
走到房子跟前,他站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屋,我小时候住东边那间。”他说,“西边那间是灶房。”
“现在塌了。”
“塌了。”
塌了的房子里,我找到一把锄头。
三间房,塌了两间,剩一间还站着,墙是石头垒的。屋里有一张床,床板烂了,只剩架子。灶台还在,灶膛里积着一层灰,灰上落着核桃壳。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褪成白的,上头的人看不清了。
锄头靠在墙根,柄是槐木的,朽了一半,锄头是铁的,锈得发红。
我把老头放在核桃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坐。
“在哪儿。”
“树东边三步。”他说,“她小时候在这儿跳过皮筋。”
我拿锄头在树东边三步的地方挖。
土是硬的,上头一层草,底下是黄泥。挖了半尺,碰到石头。
我把石头刨出来,扔到一边。
石头堆在坑边上,十来块,都是扁的,带着泥。老头坐在树底下看着。
“那块留着。”
“哪块。”
“带红的那块。”他说,“她小时候坐过。”
我把那块捡起来,擦了一下,放在他手边。
挖了一个钟头,坑有一尺半深,两尺宽。
“够不够。”
“够了。”老头说,“人烧成灰,就这么点。”
我把木盒子放进去。
老头坐在树底下,看着。
“盖上。”
我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老头说,堆个土包。
我又堆了个土包,巴掌大。
“太小。”他说。
我又添了两捧土。
堆完了,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白石头,巴掌大,白得发亮。
“这个,给她。”
我把石头放在土包上。
老头看着那个土包,看了很久。
“秀云。”他说。
风从坡上下来,核桃树的叶子响了一下。
“我把你送回来了。”
他坐在树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地方,你小时候在这儿跳皮筋。”他说,“你跟我说,你长大了要埋在这儿,能看见那口井。”
他停了停。
“我把井给你留着。”
他伸手在土包上按了按,按了两下,把手上的土抖掉。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蓝的,叠得方,放在土包前头。
“你爱干净。”他说,“这儿没水,你别嫌。”
他把手绢四角压上石头。
那天下午,他让我扶他去那口井。
井在坡下,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着核桃壳。
我把石板挪开。
井里有水,很深,黑乎乎的,能照见一点天。
“这井,我挑过八年水。”老头说,“我十六岁开始挑,挑到二十四,我出去念书。”
“井里还有水。”
“山里的井,不会干。”他说,“只要山还在,井就有水。”
他站在井边,往下看。
“建设。”
“嗯。”
“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她怕冷。”他说,“我五年没敢埋她。我今天埋了。”
“土是凉的。”
“土是凉的。”他说,“可她在这儿,这土底下有井。”
他伸手把石板盖回去。
“盖上。”他说,“别让核桃壳掉里头。”
那天我们在山上待到下午三点。
下山的时候,他非要自己走一段。
他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走了半里地,走不动了。
我蹲下来,他趴上背。
下山比上山难。脚底下滑,我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走到镇上,天黑了。班车没了。
镇上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住宿”两个字。
我进去问,一晚三十。
老板娘看了一眼老头,说这么大岁数,行不行。
我说行。
那一夜老头没睡好,翻来覆去。
“建设。”
“嗯。”
“你睡着了?”
“没。”
“我今天,办完了一件事。”
“办完了。”
“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他说,“办完了,我就没事了。”
第二十二章 房本
回到县城是第二天中午。
上楼的时候他自己走了一层,走到二层扶不住栏杆,我背他上去。
进了屋,他先去看柜子。
石头一块一块,都在。他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块白的,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擦。
进了屋,我给他做了饭,他吃了半碗就睡了。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醒了以后,他坐在床上,让我把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装饼干的,上头的画糊了,看不清是啥。盒盖上一层锈,用一根麻绳拴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我把绳子解开。
他把盒子打开,里头有三样东西:一个房本,一个存折,一张纸。
“建设。”
“嗯。”
“这个房本,你拿着。”
“我不拿。”
“你拿着。”
“大爷,这不合规矩。”
“啥规矩。”他说,“我这房子,我闺女不要,她要送我去养老院。我这房子给她,她拿去租。我不给她。”
“您别给我。”
“我不给你,我给你保管。”他说,“你保管着,我死了,你给她。你跟她说,这房子是她的,但这石头,归学校。”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钢笔字,写得整齐:
我秦广林,八十二岁,县一中退休教师。我去世以后,房子归女儿秦晓燕,柜上石头捐给县一中地理组。存折三万二千,给马建设,谢他背我上山。
下头是他的签名,还有一个手印,红的。
“这个,你也拿着。”
“大爷,这钱我不能要。”
“你背我上山,走两个钟头,还背我下山。”他说,“我给你三万二,你嫌多?”
“我嫌多。”
“你嫌多,你就收一半。”
“我不收。”
老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着我。
“建设,你听我说。”
“你说。”
“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六年书。”他说,“我教过的学生,有一千多个。我记不住几个。我记着的,就那一个,杨树。”
“哪个杨树。”
“我赶出去的那个。”他说,“我去年找着他了,他在临县做木匠。我去跟他道歉,他说他不恨我。”
“您去过?”
“去过。”他说,“我一个人去的,坐班车,倒了两趟。”
他停了停。
“我这一辈子,做错一件事,办完一件事。”他说,“我办完的那件,是送我老伴回去。我做错的那件,是我赶了一个学生。”
“杨树那事,不是办完了吗。”
“办完了。”他说,“可我心里还有。”
“还有啥。”
“还有我闺女。”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我闺女。”
“为啥。”
“她小时候,我一心教书,我不理她。”他说,“她十六岁那年,跟我说,爸,你陪我一天。我说我上课。她后来就不说了。”
他把盒子盖上。
“建设,你收着。”他说,“你要是哪天觉得为难,你就给她。你给她的时候,你跟她说一句话。”
“啥话。”
“你跟她说,你爸说,他对不住你。”
八月十二,秦晓燕回来了。
那天上午我在厨房洗菜,听见门响。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这回没拉行李箱,穿一件短袖,头发扎在脑后。
“爸。”
“回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熬了汤,排骨的。
老头坐在藤椅上,看了一眼保温桶。
“你熬的。”
“我熬的。”
“你会熬汤?”
“学的。”
她把盖拧开,一股热气上来。她舀了一碗,端到老头手边。
老头喝了半碗,放下。
“盐少了。”
“下回多放。”
“不少。”他说,“是我口重了。”
她坐在桌边,看了看柜子上的石头。
“这石头,一块没少。”
“摆着。”
“招灰。”
她说完,没往下接。老头也没接。
过了会儿,她转过头问我。
“马师傅,我爸这一个月咋样。”
“能吃,能睡,腿还那样。”
“他没赶你?”
“没赶。”
“他上回赶你,你咋还回来。”
“我回来干活。”
她看着我,看了会儿,点头。
那天中午她在家吃的饭。三个人,她,老头,我。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马师傅。”
“嗯。”
“养老院的事,我不提了。”
“为啥。”
“我上回走了以后,想了两个月。”她说,“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没人管,他是不想让人管。我硬把他送进去,他在里头还是一个人。”
“那您打算咋办。”
“我常回来。”她说,“一个月一趟。”
“你忙。”
“忙也回来。”
下午三点她走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老头坐在藤椅上,没抬头。
“爸,我下个月来。”
“来干啥。”他说,“你跑一趟,坐三个钟头车。”
“我来看你。”
“看我干啥,我还没死。”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老头把茶杯放下。
“路上小心。”
她走了。
门关上,老头坐在藤椅上,坐了半天。
“建设。”
“嗯。”
“她小时候,我陪她太少。”
“现在补。”
“补不上了。”他说,“她五十了。”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下个月她来,你多做两个菜。”
第二十三章 三个人
九月,小禾搬来了。
不是长住,是每个礼拜五来,礼拜天走。
李霞同意的。她那天打电话,说小禾成绩上来了,数学六十八,语文七十二。
“她咋上来的。”
“她说她每个礼拜去一个老头家写作业。”李霞说,“那老头给她讲石头。”
“你同意了?”
“我同意。”她说,“她跟我说,那老头不嫌她笨。”
九月十一那天下午,我去县一中接她。她背着红书包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今天去秦爷爷家?”
“去。”
她走在前面,书包一颠一颠。走到东街,她抬头看了看六号楼。
“这楼真老。”
“老。”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走到三楼慢下来,手扶着栏杆。
到了六楼,我敲门。
老头开门,看见她,没说话,转身进屋,从柜子上拿了一块石头。
“这块。”
“黑的。”
“泰山。”老头说,“八三年,我带学生去泰山,在山顶捡的。这片岩层,二十多亿年。”
“二十多亿年?”
“二十多亿。”
小禾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这石头比我大这么多。”
“比你大。”老头说,“比人类都大。”
那天下午她写了两个钟头作业。
写完,老头又给她拿了一块。
“这块,云南的,一个女学生送的。”
“啥石头。”
“你摸摸。”
小禾摸了摸。
“扎手。”
“这是玄武岩。”老头说,“火山喷出来的,凉得快,面上有气孔。”
“火山?”
“火山。”
小禾坐在那儿,听着,眼睛亮的。
我在厨房做饭。
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一锅糊涂面。
小禾在桌边摆筷子,摆了三双。
“秦爷爷用哪双。”
“最里头那双。”
“为啥。”
“他用惯了。”
她把那双筷子摆正,摆在自己对面,又把自己的那双挪了挪,挪到桌沿。
做好了,我把碗摆上。
三个碗。
我摆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屋里,头一回摆三个碗。
“吃饭。”我说。
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小禾从桌子边站起来。
三个人坐下。
桌子是方的,老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小禾坐在老头对面,我坐在旁边。菜摆了三样,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盆糊涂面。碗是白瓷的,三个,口沿上一道蓝线。
老头吃了一口面。
“这面,筋道。”
“我擀的。”
“你擀得比我好。”他说。
我没说话。
小禾吃了两口,抬起头。
“秦爷爷。”
“嗯。”
“我下礼拜还来。”
“来。”老头说,“我给你留一块好的。”
“啥好的。”
“新疆的。”他说,“一块戈壁石,黑里带红。”
那天吃完饭,小禾在桌子上写作业,老头在藤椅上打盹,我在厨房洗碗。
水是凉的,碗是热的。
我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听见老头在藤椅上说梦话。
“秀云,今天三个人吃饭。”
我把碗放下,站在厨房门口。
外头天黑了,楼下的槐树看不见了,只有路灯亮着。
老头在藤椅上睡着,胸口一起一伏。
小禾在桌上写字,笔尖沙沙响。
我把第三个碗擦干,摞在另外两个上头。
三个碗,摞在一起。
我当时想,这碗要是不走,就好了。
礼拜天下午,我送小禾回她妈那儿。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爸。”
“嗯。”
“秦爷爷一个人,晚上害怕不。”
“他不怕。”
“他要是害怕呢。”
“他要是害怕,你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走进巷子。
我回东街,上楼,开门。
老头在藤椅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桌上三个碗,我收起来两个,留一个在外头。
那个碗,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