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是大婚当晚喝了一碗别人递过来的醒酒汤。
第二蠢的,是喝完还说了声"谢谢"。
那天青石城苏家嫁女,我入赘。红绸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二进院,廊下挂了八盏灯笼,其中三盏是坏的,风一吹就灭,灭了也没人换。苏家有钱,但对我这个上门女婿,能省一文是一文。
我那身喜服是苏烈穿旧了改的,袖子长两寸。我抬一下手,就得抖两下袖子。拜堂的时候我抖了一路。
我媳妇叫苏清鸢,青石城第一美人,睫毛长,脸白,像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冷瓷。她从头到尾没看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青砖,好像砖缝里写着字。
我伸手去牵她,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我心里还挺美。我想,凉就凉,往后我给她捂。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手凉,是因为半个时辰前她刚下过地窖。地窖里放着的,是我爹留给我的那块玉。
拜完堂开席,我被安排在最靠门口的一张桌上。这个位置很有讲究——风大,菜凉得快,上菜的人还老拿胳膊肘撞我后脑勺。
苏烈坐在我旁边。他是苏家大少爷,柳氏生的,肩膀宽,嗓门大,一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喝酒和打人。
他端着碗站起来:"来,敬我们苏家的新姑爷,包包!"
一桌人笑。
苏烈拍我肩膀:"包包这名字好啊,包袱的包。打小就是个包袱,长大了还是包袱,如今直接包进我们苏家来了。"
一桌人又笑。
我也笑。我笑得比他们还响,因为我饿。
那一桌子菜转得太快。我伸筷子夹一筷子酱肘子,盘子转走了;我再伸筷子,转到我跟前的是碟萝卜干;我夹萝卜干,盘子又转走了。我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抓。
后来我算明白了,那天桌上至少有四个人转盘子的手是故意的。
酒过三巡,我舌头有点大。苏烈又给我满上一碗,说:"包包,你要知道感恩。你爹死在城西那间破棚子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我们苏家出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下的葬。"
我说:"记着。"
我是真记着。我爹下葬那天,我跪在苏家门口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实,额头青了一大块,半个月没消。
苏烈又说:"你进了我们苏家的门,往后就是我们苏家的狗。狗要有狗的觉悟,主人给骨头就啃,主人家来客人,你就得趴墙根。"
桌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笑得很轻,但是笑了。
我把碗放下,说:"大少爷,你这话说得不对。"
苏烈眯眼:"哪里不对?"
我说:"狗不用干活。我白天还得给你们家打铁。"
一桌人愣了愣,笑得更响了。苏烈也笑,笑着给我倒了第三碗。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玩笑。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铺垫。
散席的时候,一个小厮端着一碗汤过来。这小厮叫小六,十五六岁,脸上有麻子,平时见了我总躲。
他把汤递过来,低着头:"姑爷,大小姐吩咐的。说您喝多了,让您喝了这碗醒酒汤再进房。"
我一听"大小姐吩咐的",心里热了一下。
我说:"谢谢。"
我一口气喝完了。汤是甜的,有股子姜味,底下还有一点渣。
小六端着空碗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
我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
风是热的。我以为是酒劲上来了,就扶着柱子站了站。站着站着,我发现不对——不是热,是麻。从舌根开始麻,麻到牙床,麻到喉咙,然后一路麻下去,麻到脚趾头。
我想喊人。
我张了张嘴,只出来一个字:"啊。"
我想回房。
我迈了一步,脚底像踩着棉花。
就在这时候,后园那边过来一个人影。我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只手。那只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不重,但足够。
我朝前栽,撞开一扇门,摔进屋里。
门在我背后关上了。
"咔"一声,是锁。
屋里有灯。灯芯挑得很高,屋里亮堂堂的。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中衣,头发散着,一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是我小姨子,苏婉,今年十五。
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我脑子"嗡"一下,酒醒了一半,但是腿不听话。我扑到门口,用手拍门,拍出来还是"啊啊啊"。
外面有脚步声。
很多人。很齐。
门被一脚踹开。
苏烈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家丁,灯笼举得老高。柳氏——我那位岳母——紧跟着进来,一进门就尖叫。
那一声尖叫,练过的。又尖又长,还带颤。
她指着我:"你、你、你这个畜生!"
苏万章,我岳父,捂住了胸口。
苏清鸢站在门口,穿着喜服,头上的钗还没摘。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舌头是硬的。我拼命想说话,说出口是:"啊……啊……不、不是……"
柳氏已经开始哭了。她哭得像唱戏,一句一句的,字正腔圆:"我苏家待你不薄啊——你一个破落户的贱种,我们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把女儿都给了你——你竟然——你竟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苏烈一把揪住我领子,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他力气大,我一米七的个子在他手里像只鸡。
"好你个包包。"他说,"我妹妹才十五!"
我说:"不、不是我……"
苏烈一巴掌扇过来。我嘴里"咔"一声,两颗牙掉了。
我吐出来,牙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苏烈回头喊:"拿门闩来!"
门闩是榆木的,手臂那么粗。他抡起来打在我背上。
第一下,我没觉得疼,只觉得喘不上气。
第二下,我听见自己左边胸口"咔"一声,像踩断一根干柴。
第三下,门闩断了。
他又抄起一根扁担。
这时候苏清鸢开口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说:"我原以为你只是没用。"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我。她的眼睛很干净,一点都不慌。
我那时候就该明白,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
我被打得没力气了。他们把我拖出去,穿过三道院门,扔进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松木,闻着有股子清香。
我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还有一点点甜——是那碗汤的甜。
外面的人还在吵。柳氏说要沉塘,苏万章说家丑不可外扬,苏烈说打断腿扔出去,族老们说“留一口气,免得落个逼死女婿的名声”。
最后他们决定:打断腿,天亮送到城外乱葬岗,是死是活,看天。
苏烈进来补了两下,用的是扁担的另一头。
第三下,我没数清。
我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辆牛车上。天亮了一半,天边是灰蓝色的。车板硬,硌得我背疼。我那身喜服被扒了,身上只剩一件破中衣。
我摸了一下胸口。
玉没了。
我爹留给我的那块青玉,玉上刻着一只炉子。他说那是我们包家的根。
车停在乱葬岗边上。赶车的老头把我拖下来,往坡下一推。
我滚了十几圈,脸埋进一堆松软的土里。
土是新的。翻了翻,底下是别的死人。
我趴在那儿,胸口每喘一口气就"咕"一声。
我爹死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包包,咱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给外人。"
我那时候不懂。我爹穷了一辈子,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把锤子和三根钉子。
我咽气的时候,听见自己胸腔里又"咔"了一声。
不是骨头断了。
是一把锁,开了。
然后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三十万年,砸了进来。
第二章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狗。
它不是野狗那种瘦骨嶙峋的样子,它挺肥,毛是黄的,脸上有一道旧疤。它把鼻子凑到我脸前,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
它大概觉得我不好吃。
我躺在那儿没动,脑子里还在响。
三十万年。
我叫顾长天。
我练剑,练了三万年,成了剑道第一人。天上地下,能挡我半剑的人还没出生。我立过一座山当剑冢,坟里埋的不是人,是剑——所有输给我的剑。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天帝"。
后来我死了。
死法不体面。我造的第九万口剑,自己长了心,从背后捅了我一下。
我死的时候把一缕魂封进了我的炉子。那炉子叫天工炉。
天工炉跟着我的血,一代一代往下传。
传到包家这一代,炉子在这个瘦得跟鸡架子一样的少年身上。
我眨了眨眼。
野狗还在闻。它绕到我脚边,张嘴。
我抬了抬手指。
手指动不了。我试着动第二次,右手的食指翘起来半寸。
就这半寸,我用了三十万年的力气。
我说:"朋友。"
野狗抬头。
我说:"你听我说。你吃我,我这身上没二两肉,还都是骨头。我咬你一口,你也不划算。这么着,我兜里有东西。"
我摸兜。兜里真的有个东西。是我从席上偷偷揣的两个白面馒头,本来是打算夜里饿了吃。
我把馒头掏出来,扔出去。
野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馒头,走了两步,叼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颠颠地跑了。
我说:"讲道理就好办。"
我在乱葬岗上躺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盘账。
我这具身体,淬体三层。这是修仙第一层里最底下那层,再往上是开脉、玄丹、元丹、天人。青石城一个看门的老兵都有淬体七层。我这身体拿去挑水都嫌弱。
三根肋骨断了,左边两根,右边一根。左脚踝扭了。掉了两颗牙,都是下门牙,一笑就漏风。后腰有一大片淤青,是扁担打的。
第二件,找东西。
我在死人堆里翻了翻,翻出一把柴刀。刀身上全是锈,锈得跟石头长一块儿了。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烂了。
我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说:"凑合。"
第三件,试剑。
我站起来,迎着东边第一缕太阳,把柴刀往前一送。
就一个很平常的姿势。我前世随手一挥,能把一座山头削平。
这一刀递出去,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三步,一口血喷出来,喷在柴刀上。
柴刀上那些锈,掉了一小块,露出一点亮。
我抹了抹嘴。
我说:"行,能掉锈,说明还没死透。"
我往城里走。
走了半里地有条河,我蹲下去洗脸。
水面上照出一个人:脸白,嘴唇青,眼窝塌进去,头发乱得像鸟窝。两颗门牙没了,一咧嘴就像个漏勺。
我对着水面看了很久。
我说:"这张脸,配不上'本座'两个字。"
我又说:"先凑合。"
天亮透了。城门口有卖胡饼的,热气腾腾。我站在摊子前闻了足有一百息。
卖饼的老汉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然后给了我一个。
他说:"孩子,你这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我说:"坟里。"
老汉手一抖,饼掉地上了。他捡起来吹了吹,还是给了我。
我咬着饼往苏家走。
苏家大门前有两个石狮子,门槛高得能绊死人。门房老黄正坐在门槛上剔牙。
他抬头,看见我。
他嘴里的牙签掉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上。
他指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长不短不尖不圆的声音:"啊——"
我说:"老黄。"
老黄:"啊——!"
我说:"我饿了,先给我来碗面。"
老黄两腿发软,沿着门板往下出溜:"鬼……鬼还吃面?"
我说:"鬼不吃饭,人吃饭。你说我是什么?"
老黄想了想。他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说:"你是人。"
我说:"那不就完了。"
他说:"可你昨天死了啊。"
我说:"昨天是昨天。"
老黄又想了想,然后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去开门,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两个丫鬟看见我,一个扔了扫帚跑,一个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一路往里走,走到二进院。
苏烈正站在廊下喝粥。
他穿着中衣,头发还散着,一手端碗,一手拿着个咸鸭蛋。他看见我,粥碗停在半空。
我们俩对视了三息。
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到粥都洒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喊:"来人!来人呐!"
四个家丁跑过来。
苏烈把碗一放:"这贱种命硬,没死透。给我打,打死为止,这回我亲自看着。"
四个家丁拿着棍子把我围住。
我没动。
我说:"苏烈,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昨晚推我进那间屋子的,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你猜。"
我说:"我猜是你娘。"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息。
就这半息,够了。
我出手了。
我这具身体太弱,我不可能跟他拼力气。我用了三十万年前的一个小法门,叫"听骨"。人一动,骨头先响。骨头一响,我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第一个家丁的棍子朝我左肩砸过来。我侧了半寸,棍子从我耳朵边上过去,撞在廊柱上。
我顺势把柴刀往上一送。
刀不快,砍不断骨头。但是刀尖刚好卡进他虎口的筋里。
他"嗷"一声,棍子掉了。
第二个家丁从右边来。我蹲下去,柴刀的刀背扫在他小腿的迎面骨上。
他跪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上。我退了一步,退到廊柱边上,让他们俩的棍子都打在柱子上。
柱子一抖,廊上的灯笼掉下来一个,正好扣在苏烈头上。
灯笼是纸糊的,里面还有半截蜡烛。
苏烈的头发着了。
他嗷嗷叫着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拍脑袋。有个家丁追上去想帮他拍,一巴掌拍偏了,把灯笼拍得更紧。
我站在那儿看着,没动。
我说:"大少爷,你头发烧起来的样子,比你拜堂那天好看。"
苏烈终于把灯笼扯下来,头发烧掉了一半,额头上起了一串泡。
他眼睛红了。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那刀我认识,是我们包家打的,刀身上有个小小的炉纹。
他说:"我今天非剁了你。"
我说:"这刀是我们家打的。"
他说:"现在是我的。"
我说:"那正好。"
我迎上去。
他这一刀砍得很猛,从右上往左下。这种人打架,全靠一股子狠劲,一点章法都没有。
我用柴刀从他刀身上轻轻一磕。
就一下。
他的刀偏了半尺,砍在廊柱上,卡住了。
我柴刀往上走,从他左耳边上削过去。
刀不快,但是够狠。
他的半只耳朵掉在地上。
他愣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血,然后开始叫。
那叫声,把后院拴着的三条狗都招来了。
我喘着气,把柴刀拄在地上。
我胸口那三根断肋骨,每喘一口气就"咕"一声。我嘴里全是血,也分不清是牙床的还是肺里的。
我说:"苏烈,我昨天被你们打的时候,说了十七句'不是我'。"
"你们没有一个人听。"
"今天我说话,你们听着。"
苏烈捂着耳朵往后退。
这时候,苏家祠堂那口钟响了。
"当——当——当——"
三声。
这是苏家请供奉的规矩。三声钟,代表家里出了要命的事。
院墙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响,但是厚:"谁在苏家撒野。"
一个老头从月洞门里走进来。
六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两只手掌比常人大一圈,掌心的茧子是黄色的。
苏家供奉,周铁山。玄铁境。
他看了看苏烈,又看了看我。
他说:"你就是那个上门女婿。"
我说:"是。"
他说:"你打不过我这只手。"
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
那只手真有我两个那么大。
我把柴刀递出去,指着他的手心。
我说:"我这把刀,昨天还在别人家柴房里。"
"今天我想试试,它能不能削铁。"
周铁山笑了一声。
他一掌拍下来。
柴刀断了,断成三截。
我手里只剩一个刀柄。
全场安静。
苏烈在后头笑出了声:"哈哈哈——"
我没回头。
我看着手里的刀柄,看了两息。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铁山。
我说:"这刀不行。"
"但我人行。"
第三章
周铁山没打我第二掌。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手还举着,掌心的黄色茧子被太阳照得发亮。
他说:"你知道我刚才那一掌用了多少力气?"
我说:"三成。"
他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四成。"
我说:"那你掌力不行。"
苏烈在后头喊:"周供奉!打死他!"
周铁山没理他。他把手放下,说:"去祠堂。"
我说:"祠堂管饭吗?"
他说:"管。"
我说:"那我走快点。"
苏家祠堂在第三进院子,五间开面,供着七代祖宗的牌位。堂上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了三个人:苏万章、两个族老。
柳氏坐在侧边,头上插了六根簪子,一根比一根亮。
我进门的时候,族老苏三爷正在喝茶。他看见我,茶没喝下去,从鼻子里出来了。
他说:"这……这是活的?"
我说:"三爷,我死了您才高兴?"
他把茶碗放下,说:"放肆。"
苏万章一直没说话。他今年五十四,做绸缎生意起家,如今青石城三条街的铺子都是苏家的。这人看着软,其实比柳氏难对付——柳氏坏在脸上,他坏在心里。
他终于开口:"包包,你昨晚干了什么,你自己说。"
我说:"我被人推的。推我的人,是苏家的人。"
柳氏冷笑:"推你?谁推你?满院子都是我们苏家的人,你倒是说出一个来。"
我说:"我说不出来。我那时候看不见。"
柳氏说:"看不见你就敢赖。"
我说:"我不赖。我只问一句——昨晚那碗醒酒汤,是谁让小六送来的?"
堂上静了一下。
柳氏说:"我让人送的。你喝多了,我怕你失礼。"
我说:"汤里有药。"
柳氏说:"有什么药?姜汤而已。"
我说:"姜汤不麻舌头。"
柳氏把手往桌上一拍:"你血口喷人!"
我没理她,转过头看苏万章:"岳父,我有个法子。把小六叫来,把昨晚那碗的碗底拿来。碗底有渣,渣里有药。这药不难认,青石城三家药铺都有卖,叫'软骨散',五文钱一包,掺姜汤里喝不出来。"
苏万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说:"小六昨晚跑了。"
我说:"跑了?"
他说:"天亮前就不见了。铺盖还在,人没了。"
我笑了一声。
我说:"岳父,您做买卖这么多年,见过跑得这么准的伙计吗?"
苏万章没说话。
柳氏站起来:"够了!一个上门女婿,死了又爬回来,还想翻案?万章,这种事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堂上那三个男人,不看苏清鸢。
苏清鸢坐在最边的位置,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我说:"苏小姐。"
她抬头。
我说:"昨晚你站在门口,看着我,一句话没说。我问你一句:你妹妹那间屋子的门,是谁锁的?"
她的手指停了。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确实干净漂亮,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包包,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没有。我掉了两颗牙,断了三根肋骨,被扔在乱葬岗上跟死人躺了半个时辰。这才叫刚开始。"
苏万章终于拍了桌子。
他说:"行了!"
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走到我面前。
他说:"包包。我不管你冤不冤。这件事,从我苏家的门里出去,只有一种说法——你酒后失德,我苏家念在旧情,没要你的命,只把你赶出去。"
"你要是认,我给你十两银子,一张路引,你出城,往后别回来。"
"你要是不认——"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就再去一趟乱葬岗。这回我让人挖坑。"
我看着他,看了三息。
我说:"岳父,我问您一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十八年前,城西包家那把火,是您放的吗?"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苏万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地说:"你爹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问这个。"
我说:"我爹是个铁匠。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死的时候,家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可我这几天想明白一件事——我爹要是真穷成那样,为什么苏家肯出二十两银子给他下葬?"
"二十两银子,够买两口上好的杉木棺材。苏家给我爹买的是一口薄皮松木的,八两。"
"剩下十二两,去哪儿了?"
苏万章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铁山。
周铁山往前走了一步。
苏万章说:"包包,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在青石城活不长。"
他挥了挥手。
"关起来。今晚沉塘。"
四个家丁冲上来。
我没反抗。
我那时候真没力气了。我站在祠堂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靠的全是一口气。这口气一泄,我腿就软了。
他们把我拖下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鸢还坐在那儿。她也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读出来了。
她说的是两个字:"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
我说:"晚了。"
第四章
苏家地牢在后院最里头,是个地窖改的。往下走十七级台阶,越走越凉。
牢里有六间,五间空的。
我被推进最里头那间。
地上铺着干草,草里有老鼠屎。墙角有个破瓦罐,罐里有半罐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蟑螂。
我伸手把蟑螂捞出来,扔了,然后把水喝了。
喝完我坐在干草上,开始盘账。
第一件事:我这具身体现在什么状况。
肋骨三根断的,断得很干脆,没插进肺里,算运气。左脚踝扭了,肿得像馒头。牙掉了两颗,不影响吃饭,影响说话,说快了漏风。
淬体三层。这个修为,在青石城属于"能挑两桶水"的水平。
第二件事:我脑子里那些东西,能用多少。
三十万年的剑道记忆,全在。但是身体跟不上。就像一个人脑子里装着一整套造宫殿的图纸,手边只有三块砖。
第三件事:天工炉。
我闭上眼,往意识深处摸。
摸到了。
一口炉子,三尺高,三足两耳,炉身上是我熟悉的云雷纹。炉膛里还有一点火,绿莹莹的,只有豆子那么大。
这点火,是三十万年前那一缕魂剩下的。
我叫了一声:"老伙计。"
火跳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炉膛,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部法诀。
《铸我诀》。
这是我前世晚年写的东西。那时候我已经是剑天帝,什么剑都能造,什么人都能杀。我唯一的难题是——我自己的这具身体,太不经用了。
《铸我诀》的道理很笨:把人当铁打。
铁要反复烧、反复锤、反复淬,才能出好钢。人也一样。挨打,养伤,再挨打,再养伤。每一次断裂,只要接上,接的地方就比原来硬。
这门法诀,全天下只有我能练。因为别人练它,第一次就死。
我不一样。我死过一次了。
我在地牢里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干了什么,说出来不好听——我在拿自己的肋骨练手。
我用手按着左边那根断骨,一点一点把它掰回原位。掰的时候我咬着干草,咬得一嘴草味。
掰完了,我用《铸我诀》里最基础的那一手,把铁气从骨头缝里逼进去。
那感觉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你骨头里穿线。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三圈,撞在墙上,把墙上的一块砖撞松了。
砖松了,我看见砖后面有个洞。
洞里塞着一块东西,用油布包着。
我把油布扯出来,打开。
里面是半块胡饼,硬得像石头,还有一根铁钉。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愣了半天。
然后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
我吓了一跳。
地牢里就我一个活人,我以为。
我挪到栅栏边上,往旁边看。
隔壁那间牢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他盘腿坐着,背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凹进去,是两个空洞。
我说:"老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说:"三十七年。"
我说:"三十七年?"
他说:"三十五年前苏家搬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底下。"
我说:"你犯了什么事?"
他说:"我没犯事。我是苏家的铁匠。"
我心里一动。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包四。"
我说:"包四?"
他说:"城西包家的包四。"
我站了起来。
我说:"包四叔。"
他的头动了一下。
他说:"谁?"
我说:"我是包包。包钰。包大年的儿子。"
老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摸,摸到了栅栏。
他的手抓住栅栏,抓得指节都白了。
他说:"你……你还活着?"
我说:"死了一回,又活了。"
他说:"你爹呢?"
我说:"十八年前死的。他们说他是被火烧死的。"
包四叔笑了。
他笑得很轻,喉咙里像有沙子。
他说:"你爹不是被烧死的。你爹是被苏万章打死的。"
我说:"你说清楚。"
他说:"十八年前,你爹造出了那口'青炉'。"
我说:"青炉是什么?"
他说:"你爹这辈子就打出来一件好东西。一口炉,巴掌大,能熔百炼精铁。城里的铁匠铺子,谁家有一口好炉,就是谁家的饭碗。"
"苏万章来买,出价三百两。你爹不卖。"
"你爹说,这是包家的根,卖了我们包家就断了。"
"苏万章第二天夜里带了十二个人来。我就在院子里。我看见他一刀捅进你爹的肚子。"
"然后他们放火。我被打断了腿,扔进这个地窖。"
"他们留着我,是因为我会看火。苏家铁坊的炉,我看了三十年。"
我说:"你的眼睛呢?"
他说:"看炉看的。铁水溅进去,一只瞎了,另一只后来也瞎了。"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说:"包四叔,苏家铁坊现在在哪儿?"
他说:"后院西边。三十六个炉子,一百二十个匠人。"
我说:"炉子好使吗?"
他说:"不好使。苏家没人懂配火。"
"他们造出来的镰刀,割三天就卷刃。造出来的刀,砍两下就断。"
"青石城最好的刀,是城东'铁记'的。铁记用的炉子,是从你们家抢过去的。"
我说:"抢了几口?"
他说:"三口。"
我说:"那我明白了。"
我把那半块胡饼掰成两半,一半从栅栏缝里递过去。
包四叔摸了摸,说:"你吃。"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你骗我。你嘴里有草味。"
我说:"那是我嚼着玩的。"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些皱纹全都挤在一起。
他把饼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说:"包包。"
我说:"嗯。"
他说:"你爹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包包,别跪'。"
第五章
天快亮的时候,地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家丁,端着个碗。
他说:"吃饭。吃完上路。"
碗里是一碗白米饭,上面搁了两块咸肉。
我说:"上路饭?"
他说:"苏老爷说了,让你吃顿饱的。"
我说:"那能不能再来一碗?"
他愣了一下,说:"你等着。"
他真去了。这人姓赵,三十来岁,在苏家干了十二年,脑子不太转。
他走了以后,我把饭吃了。咸肉是腊的,很咸,但是香。
吃完我把碗底舔干净了。
然后我从墙里掏出那块松动的砖。
砖后面那个洞,不是我自己撞出来的。这个洞本来就有,是包四叔挖的。他挖了二十年,挖出了一条从地牢通到外面柴房底下的窄道。
窄道只有一尺半宽,我这样的人爬都费劲。
但是够用。
我爬进去了。
爬之前我把那根铁钉含在嘴里。钉子不长,三寸,锈得厉害,但是是一根好钉——包家打的钉子,钢口好。
柴房底下是个夹层,堆着碎木料和煤渣。
我从夹层爬出去,爬到了后院西边的铁坊。
天还没亮,铁坊里没人。三十六个炉子排成六排,都熄着。炉膛里的冷灰泛着白。
我在最里头那排站住了。
那口炉子在第六排第三个位置。炉身比别的大一圈,炉口边缘有一圈纹路。
我伸手摸了摸那圈纹路。
是云雷纹。
我说:"青炉。你在这儿啊。"
我把它抱起来。
炉子不重,四十来斤。我抱着它,走到铁坊中间,把它放下。
然后我去找料。
苏家铁坊的料堆了半间屋子。生铁锭、熟铁条、废农具、断刀残剑,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我挑了三块铁。
第一块是老犁头,用了二十年,钢口已经被磨到最里头去了,是好钢。
第二块是断掉的枪头,苏家兵丁用的,料一般,但是淬过火。
第三块是一根从马车上拆下来的轴,韧性好。
我把三块料扔进青炉。
炉子没有火。
我咬破手指,一滴血滴进炉膛。
血一进去,炉膛里"腾"地一下,起了火。
火是绿的。
我这才明白,青炉不是死物。它认血。
我盘腿坐下,把双手按在炉身上。
《铸我诀》讲,铸器有三件事:配火、定形、落魂。
配火,就是让炉子和人要造的东西对上脾气。造剑要武火,造甲要文火,造针要匀火。
定形,最难。一千个铁匠,能定形的有十个。
落魂,全天下只有三个人会。我前世是其中一个。
我用了半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我把犁头熔了,抽出三条钢线。
第二个时辰,我把钢线反复折叠,叠了十六次。每叠一次,我用拳头砸一下——没有锤子,我就用拳头。手背砸烂了,血糊在铁上。
血进了铁,铁就服了。
第三个时辰,定型。
我做了一把刀。
刀身长两尺四,宽两指,刀背厚,刀口薄,刀柄缠了麻绳。
刀成的时候,天刚亮。
我把它从炉里夹出来,插进旁边的水槽。
"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烟散了,我拿出刀,横在眼前。
刀身是黑的,没有花纹,也不亮。
但是刀口那一条线,细得像头发丝。
我用它在地上的一根铁条上试了一下。
铁条断了。刀没卷刃。
我说:"行。"
我又造了两把。
一把短刀,一尺二,藏在袖子里。
一把匕首,七寸,薄,轻,能贴着掌心藏住。
三把刀造完,我坐在炉子边上喘气。
我身上全是汗,汗是黑的,因为掺了煤灰。手背上那块皮已经烂了,肉翻着。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十万年前握过天帝的剑。现在握着三把破铁刀,手背上还有一块烂肉。
我说:"挺好。"
"当年我有九万口剑,没一把是我自己造的。"
"现在这三把,是我自己造的。"
天亮了。
铁坊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杂,十几个人。
我把短刀塞进袖子,把匕首贴在掌心,把那把两尺四的长刀拎在手里。
我推开门。
门外站着苏烈,还有十六个家丁,都拿着家伙。
苏烈的耳朵上包着布,半边头发没了,头皮上贴着膏药。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从地牢里爬出来了?"
我说:"爬出来了。"
他说:"你还拿了个……那是什么?"
我说:"刀。"
他说:"你造的?"
我说:"我造的。"
他笑得更大声:"就你?你会打铁?"
我说:"我不光会打铁。"
"我还会打人。"
第六章
苏烈退了一步,躲在人后面,一挥手:"上!"
十六个人,分三排。
第一排六个,拿棍子。第二排六个,拿刀。第三排四个,拿的是长枪。
我站在铁坊门口,背后是三十六个熄着的炉子。
我说:"我数三下。"
苏烈在后面喊:"你数一百下也没用!"
我说:"一。"
六根棍子一起砸下来。
我往左跨一步。
我这一步,跨在两根棍子的中间。他们六个人挤在一起打,棍子最先打到的不是人,是自己的胳膊。
两根棍子撞在一起,一根飞了。
我长刀横着一撩。
我这刀法,前世叫"听风"。
不用看,听。风从哪儿来,人就往哪儿去。
刀不快,但是刀口对。
第一刀,砍在左边那个家丁的棍子中间。棍子是松木的,一刀两段。
第二刀,反手,刀背砸在右边那个的手腕上。
第三刀,我就蹲下去了。
蹲下去是因为第二排的刀来了。
六把刀,从上往下砍。我蹲下去的时候,六把刀全部砍空,砍在铁坊的门框上。
门框是青砖砌的,六把刀砍进去,卡住了。
我站起来,长刀从下往上,一路挑。
挑的是他们的手腕。
"当、当、当、当、当、当"六声,六把刀全掉了。
我说:"二。"
第二排退了。
第三排四个长枪手往前压。
长枪比刀难对付。枪长,我刀短,我近不了身。
我往后退,退到炉子边上。
他们的枪跟着刺过来。
我一把抓起一个炉子里的冷灰,往前一撒。
四个人都闭了眼。
我趁着这一下,从两个枪杆中间穿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我的肩膀被枪杆擦了一下,擦掉一块皮。
我到了他们中间。
长枪在近身的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用了三刀。
三刀,四个人倒地。有一个是自己踩着自己人倒的。
苏烈在后面,脸白了。
他说:"上!都上!"
剩下的人不上了。
他们站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
有个家丁小声说:"大少爷,这人……这人不正常。"
我说:"我一直很正常。是你们把我当鬼。"
我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砖半寸。
我说:"苏烈,我数到三。"
"你数到三干什么?"他往后退。
"你数到三,我要你一只左手。"
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周供奉!周供奉!"
我没追。
我把刀拔起来,往院子东边走。
院子东边是账房。
账房里坐着一个人,姓钱,四十来岁,瘦,戴着一副铁框眼镜。他管苏家所有的账。
我推门进去。
钱先生正在数银子。桌上摆着六个银锭,他一个一个地摸。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银锭掉了。
我说:"钱先生,早。"
他说:"你、你怎么——"
我说:"我不抢银子。我要看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十八年前的账。城西包家的账。"
他的脸一下白了。
第七章
钱先生这个人,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银子和自己的命。
我坐在他对面,把刀放在桌上。
我说:"三个问题。"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第一个问题,十八年前包家那把火,账上怎么记的?"
他咽了口唾沫。
他说:"记的是……'城西宅邸失火,抚恤银二十两'。"
我说:"抚恤给谁?"
他说:"给……给下葬用的。"
我说:"那就是我爹的棺材钱。"
他没说话。
我说:"第二个问题。苏家铁坊里,现在有三口炉子,炉身上有云雷纹。这三口炉子,账上怎么记的?"
他的手开始抖。
他说:"记的是……'收购旧炉三口,共银九十两'。"
我说:"跟谁收的?"
他说:"跟……跟城东铁记。"
我笑了。
我说:"钱先生,你算账算了三十年,你算不出来吗?一口能熔百炼精铁的炉子,市价三百两起。三口,九十两银子。这个账,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
我说:"第三个问题。"
我把手伸出袖子,把袖子里那把短刀抽出来,放在桌上,跟长刀并排。
我说:"十八年前,苏万章从包家拿走的东西,除了三口炉子,还有一样。那样东西,现在在哪儿?"
钱先生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一块玉。青色的,巴掌大,玉上刻着一只炉子。"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就够了。
我站起来。
我说:"账本给我。"
他说:"什么账本?"
我说:"你桌上这本是流水账,给外人看的。真正的那本,你藏在哪儿?"
他不说话。
我把短刀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说:"在、在柜子后面。第三块地砖。"
我搬开柜子,撬起第三块地砖。
底下是个铁盒。
铁盒里有三本账。
我翻开第一本,翻到第九十七页。
那一页上写着:
"承平三十四年,十月十七。城西包宅事,付周铁山银五十两,付匠役十二人银三十六两。收青炉三具,估值九十两。收青玉一枚,估值三两。"
三两。
我爹那条命,那块玉,在苏家的账上,值三两银子。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钱先生小声说:"姑爷……这都是老爷让记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那你能不能……"
我说:"能。"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我说:"你继续数你的银子。"
我出了账房。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苏万章站在最前面,柳氏在他旁边,苏烈在他后面,周铁山站在他左边。
后面是三十多个家丁,还有苏家的七八个族老。
苏万章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青玉,巴掌大,玉上刻着一只炉子。
他举着那块玉,说:"包包,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我说:"是。"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说说。"
我说:"那是一口炉子的钥匙。"
苏万章笑了。
他说:"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到死都不知道这块玉有什么用。"
他把玉举高了一点。
"十八年前我拿到这块玉,我以为我发了财。结果我研究了十八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直到三年前,城里来了个游方道人。他告诉我,这块玉里封着一样东西,是三十万年前一位天帝的遗物。"
"他说,只要有这块玉,再有一个能开炉的人,就能造出天底下最好的兵器。"
"他说,这样的人,一百年出一个。"
苏万章看着我。
他说:"包包,你说,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我。"
他说:"对。是你。"
"所以我不杀你了。"
他把玉往我这边递了递。
"你替我开炉。造出三十把好刀,我把苏家铁坊给你,再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走。"
"你不干,我现在就砸了这块玉。"
我看着他手里那块玉。
那块玉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青光。
我说:"岳父。"
他说:"你说。"
我说:"你砸。"
他愣了。
我说:"那块玉砸了,我不心疼。那是我爹的东西,可我爹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我心疼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包包,咱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给外人'。"
"我今天把这句话还给你。"
我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举起来。
"苏万章,你十八年前杀了城西包家的包大年,抢了三口炉子,一块玉,还把一个活人关在地窖里三十五年。"
"这本账,第九十七页,写着你的名字。"
"我现在要去衙门。"
苏万章的脸,终于变了。
他回头喊:"周铁山!"
周铁山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手。
我抬起刀。
我说:"周供奉,我昨天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这刀不行,但我人行。"
"我今天加一句——"
"我人行,我造的刀也行。"
第八章
我没跟周铁山打。
打不过。玄铁境对淬体三层,我拿刀砍他,跟拿筷子捅墙差不多。
我干的是另一件事。
我把手里的账本往上一扔。
账本飞起来,散开,纸页在空中飘。
三十多个家丁,七八个族老,全都抬头看。
我把长刀往地上一插,人已经窜出去了。
我窜的方向不是周铁山,是苏万章。
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我袖子里那把短刀已经出来了。
我没砍他。
我把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全场安静。
周铁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你放开他。"
我说:"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在他脖子上拉一寸。你知道我拉得动。"
周铁山没动。
苏万章在我手里,浑身发抖。
他说:"包包,你、你别乱来。我是你岳父。"
我说:"我知道。你也是杀我爹的人。"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大门口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我说:"周供奉,我知道你收过苏家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买我爹一条命。这价钱,你觉得值吗?"
周铁山的脸沉下来了。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要杀人。"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走出这个门。"
"你要是拦我,我杀他。他死了,苏家散了,你那五十两银子,也没人给你发月钱了。"
"你要是不拦我,我走出这个门,去衙门。衙门要是判他,他死。衙门要是不判,我再回来。"
"两条路,你选。"
周铁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他说:"你走吧。"
我说:"谢谢。"
我架着苏万章出了大门。
石狮子还在,门槛还是那么高。我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苏万章说:"你小心点。"
我说:"你少废话。"
出了门,往东走三十步,是青石城的主街。
街上人多。
卖豆腐的、卖菜的、挑担子的、赶驴的。所有人看见我架着苏万章,都停下来。
有人在后面小声说:"那不是苏家的上门女婿吗?"
"他不是死了吗?"
"他架着苏老爷!"
我一路走到街心,把苏万章往前一推。
他摔在地上。
我站在街心,把账本举起来。
我说:"青石城的各位,我叫包包,城西包家的包钰。"
"十八年前,我爹包大年被苏万章杀了。苏家抢了我家三口炉子,一块玉,还把一个活人关在地窖里三十五年。"
"这本账是苏家的暗账,第九十七页写着这笔买卖。"
"我现在去衙门。谁想听,跟着来。"
街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卖豆腐的老汉把豆腐摊一收,说:"我跟着。"
卖菜的说:"我也跟着。"
赶驴的说:"我这驴能驮人,谁腿脚不好坐上来。"
人越来越多。
我走在最前面。
走到街口的时候,有个人拦住了我。
是苏婉。
我那个十五岁的小姨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站在街心,拦在我前面。
我说:"让开。"
她说:"我不让。"
我说:"苏婉,昨晚的事,我不怪你。你被人下了药,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愣了。
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是酉时末。"
"我娘给我喝了一碗糖水,说天凉,喝了暖身子。"
"我喝完就困。我睡了半个时辰,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的灯被挑得很亮,我身上只剩中衣。"
"我起来想叫人,门从外面锁着。"
"我拍门,拍了很久。外面有人应我。"
"是我姐。"
我说:"你姐说什么?"
苏婉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她说,'婉儿,你别怕。就一会儿。'"
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就一会儿。"
我把苏婉扶起来。
我说:"你跟我去衙门。"
她点头。
她说:"我去。"
"我姐昨天晚上跟我说,让我今天什么都别说。"
"她还说,只要我什么都不说,往后苏家的铺子,分我三成。"
我说:"那你怎么说了?"
她说:"因为你在乱葬岗上躺了半个时辰。"
"我在屋里听着他们说你死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看见牛车往城外去。"
"我想,我要是不说,你就白死了。"
"你昨天在席上,还偷偷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肘子。"
我笑了。
我笑的时候,漏风,因为我掉了两颗门牙。
我说:"那肘子是我自己想吃,夹错了。"
苏婉也笑了。她一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说:"别哭。哭完了还得去衙门。"
她说:"我不哭。"
她抹了一把脸,跟在我后面。
队伍往前走。
走到城东衙门那条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万年前,我站在天上,看人间像看一盘棋。
现在我站在这儿,手里拿着一本账,身后跟着一个卖豆腐的,一个赶驴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我身上有三处断骨,两颗缺牙,手背上一块烂肉。
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我自己听见。
我说:"顾长天,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挺好。"
"比当年好。"
第九章
青石城的衙门是前朝留下的老宅子,三间大堂,屋顶上长着草。堂前有一面鼓,鼓面上蒙着一层灰。
我走到鼓前面,把鼓槌拿起来,敲了三下。
鼓声很闷,"咚、咚、咚",像拍在一床旧棉被上。
堂上出来一个书吏,手里端着茶,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事?"
我说:"告状。"
他说:"告谁?"
我说:"苏万章。杀人抢财,私囚良人。"
书吏的茶碗停在嘴边。
他往我身后看。我身后站着四十多个人,还有一头驴。
他把茶碗放下,进去了。
半炷香,堂上开门。
审案的是通判,姓胡,叫胡敬。四十多岁,脸长,下巴上有一撮小胡子,常年用两根手指捻。
他坐在堂上,苏万章坐在堂下的一把椅子上。
不是跪着。是坐着。
我进了堂,站着。
胡通判一拍惊堂木:"跪下。"
我说:"我不跪。"
他说:"你是告状的,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我说:"我跪过三回。三回都有人趁我跪着的时候打我。今天我不跪了。"
胡通判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可知道,苏万章是本官的内兄?"
堂下有人笑。
我说:"知道。"
他说:"知道你还来告?"
我说:"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您要是不判,全城的人今天都看见了。"
我把账本举起来。
"这是苏家的暗账。第九十七页,'城西包宅事,付周铁山银五十两,付匠役十二人银三十六两'。您识字,您自己看。"
书吏把账本呈上去。
胡通判翻了两页,脸慢慢沉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
他说:"这账本,是偷的?"
我说:"是抢的。"
他说:"抢的东西,不能当证。"
我说:"那苏家的三口炉子,也是抢的。抢来的东西,苏家用了十八年,怎么就能当家产?"
胡通判噎了一下。
苏万章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通判大人,我有一句话。"
胡通判说:"内兄请说。"
苏万章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包包,你以为你拿着一本账,就能扳倒我?"
"你知不知道,这三十五年里,我送出去多少个包包?"
"青石城每年都有不服气的。有的被我打断腿,有的被我沉了塘,有的自己走了。"
"你是第一个从乱葬岗爬回来的。"
"我佩服你。"
他转过身,对胡通判说:"通判大人,此人是我的上门女婿。昨夜酒后失德,意图轻薄我小女,被我赶出家门。他怀恨在心,偷我账本,诬我杀人。"
"我苏家在青石城三十年,字号'苏记',三条街的铺子。我苏万章是什么人,全城都知道。"
"他是什么人?一个死了爹的破落户,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赘婿。"
"大人,您信谁?"
堂上安静了。
胡通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万章。
他说:"本官信证据。"
我心里一动。
他把账本拿起来,翻到第九十七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页账,写的是'城西包宅事'。'事'字,可以是失火,可以是别的。"
"付周铁山银五十两,可以是护院钱,可以是别的。"
"苏万章说这是失火抚恤,也说得通。"
"本官不能凭一页纸定人死罪。"
我站在堂上,把他的话听完。
我说:"通判大人,您说得对。"
"一页纸不够。"
"那一个人够不够?"
我回头,看向堂门口。
包四叔被人扶进来了。
他是我让卖豆腐的老汉去接的。老汉的驴驮着他,从苏家后墙的狗洞那边接出来的——苏家后院那面墙,三十五年没修,塌了一个角。
包四叔站在堂上,眼睛是瞎的,背是直的。
他说:"大人,我叫包四。城西包家的铁匠。十八年前那晚,我在院子里。"
"苏万章捅了包大年一刀,刀是从左肋进去的。然后他喊人放火。"
"我被打了三十棍,扔进地窖。他们没杀我,因为我会看火。"
"我在地窖底下待了三十五年。地窖的墙上,我刻了三千两百多道痕。大人可以派人去看。"
胡通判的脸,白了。
苏万章的脸,也白了。
胡通判说:"你、你一个瞎子,怎么知道是苏万章?"
包四叔说:"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苏万章的左脚有点跛,走起路来,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三十五年了,我天天听。我听不错。"
堂上死一样静。
这时候,堂外进来一个人。
一个苏家的家丁,是那天端饭的赵姓家丁。
他跪在堂下,磕了个头。
他说:"大人,小的姓赵,在苏家干了十二年。"
"昨夜那碗醒酒汤,是小六送去的。小六是天亮前跑的,跑之前跟小的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哥,我要是死了,你替我说一声,汤是夫人让我下的药。'"
柳氏在堂下尖叫起来:"胡说!你这个贱奴!"
胡通判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坐在堂上,喘了两口气。
他说:"此案……此案关系重大,本官要上报府衙。"
我说:"上报府衙要多久?"
他说:"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我说:"这三个月,苏万章在哪儿?"
他说:"取保候审,回家。"
我笑了。
我说:"大人,我明白了。"
"我算是明白了。"
我转过身,往堂外走。
胡通判说:"站住!本官还没说完!"
我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说:"大人,我十八岁,淬体三层。苏家有玄铁境的供奉,有三十多个家丁,有通判做内兄。"
"我告状,告不赢。我今天算是把这条路走完了。"
"从今天起,我不告了。"
我把账本从书吏手里拿回来,塞进怀里。
我说:"我自己办。"
我走出衙门。
街上那四十多个人还站着,没散。
卖豆腐的老汉说:"姑爷,怎么样了?"
我说:"没判。"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回去练功。"
他说:"练功干什么?"
我说:"练到能一掌拍死他的时候,再回来。"
老汉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我等你。"
我说:"你等我干什么?"
他说:"我这豆腐摊,天天有人来收保护费。苏家的。"
第十章
我出了城,往西走。
我需要一个地方练功。青石城里处处是苏家的人,我得走远一点。
走了二十里,天黑了,前面有一座破庙。
庙门上写着"城隍",字掉了一半,只剩"城隍"两笔半。
我推门进去。
庙里有一堆火,火边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乱,胡子乱,面前摆着三个酒坛,两个空的,一个还剩半坛。
他抬头看我。
他说:"进来。门别关,我这儿有酒味,得散散。"
我进去了。
我在火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碗,倒了半碗酒,推给我。
我说:"我不喝。"
他说:"怕我下药?"
我说:"怕。我前几天被人下过一回。"
他哈哈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完了把碗收回去,自己喝了。
他说:"你身上有三处断骨。"
我说:"你听得出来?"
他说:"我不光听得出来,我还知道你左边那根肋骨接得不对。接歪了半寸。歪着长,将来一动就疼。"
我没说话。
他说:"你还练了一门功夫。把铁气往骨头里逼的功夫。"
我心里一凛。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叫叶尘。"
我说:"没听过。"
他说:"那是因为我三十年没出门。"
他把酒碗放下。
他说:"三十年前,我是玄铁山的主人。天下练剑的,一半人上山求我指点。"
"后来我打了一场,输了。输了就下山,喝酒。"
我说:"输给谁?"
他说:"输给一个叫郑屠的人。天刑司的青衣捕头。"
"他一刀砍断了我三根手指。"
他把右手伸出来。
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都短了一截。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我说:"叶前辈,你的剑呢?"
他说:"埋了。"
我说:"埋哪儿了?"
他说:"玄铁山后山的剑冢。"
我说:"那山现在谁在?"
他说:"没人。我走了以后,山上就剩一群野狗。"
我说:"那我能去吗?"
他看着我。
他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练剑。"
他说:"练剑要有剑。"
我说:"我有。"
我把袖子里那把短刀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刀拿起来,翻过来,看刀背。
他说:"这刀,是你造的?"
我说:"是。"
他说:"用什么造的?"
我说:"一个老犁头,一个断枪头,一根车轴。"
他说:"叠了几次?"
我说:"十六次。"
他说:"谁教你的?"
我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他把刀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他说:"小子,你叫什么?"
我说:"包包。包钰。城西包家的。"
他说:"你爹是谁?"
我说:"包大年。"
他愣了一下。
他说:"包大年……城西那个铁匠?"
我说:"是。"
他说:"三十年前我上山之前,找他打过一把剑。他给我打了半年,一分钱没收,说打不好不要钱。"
"那把剑我用了二十年。"
他站起来。
他说:"跟我走。"
我说:"去哪儿?"
他说:"玄铁山。"
"你身上的功夫,是野路子。接骨接歪了,练气练错了。再练三个月,你就废了。"
"你要是跟我上山,四个月,我能让你到玄丹。"
我说:"四个月太慢。"
他说:"你几岁?"
我说:"十八。"
他说:"十八岁到玄丹,天下没有第二个。"
我说:"有。"
他说:"谁?"
我说:"三十万年前有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小子,说话真狂。"
我说:"我不是狂。我是记性好。"
第十一章
玄铁山在青石城西北一百六十里。
山不高,但是山上有铁。整座山是一座铁矿,石头是黑的,土是红的,草长得稀稀拉拉。
山上有一座院子,院墙塌了三面,剩下一面。院子里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一口井。
井里有水,水里有一只青蛙。青蛙看见我们,跳走了。
叶尘说:"这院子三十年没人住,你自己收拾。"
我说:"我收拾。"
他说:"收拾完了,明天卯时起来,站桩。"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我站在院子里。
叶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酒碗。
他说:"站。"
我站了两个时辰。
站桩这东西,看着简单。腿一曲,手一抬,不动。
站到半个时辰,腿开始抖。站到一个时辰,抖得停不下来。站到一个半时辰,我听见自己膝盖里有声音。
站到两个时辰,我吐了。
叶尘说:"吐完接着站。"
我说:"站多久?"
他说:"站到你不吐。"
我站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我不吐了。
叶尘说:"好。现在开始打。"
他从院子里捡了一块石头,鸡蛋那么大,扔给我。
他说:"接着。"
我接住。
他又扔一块。
我接住。
他一块一块地扔,越扔越快。扔到第二十七块,我漏了一块,石头砸在胸口,正砸在那根接歪的肋骨上。
我疼得蹲下去。
叶尘说:"知道歪在哪儿了吗?"
我说:"知道了。"
他说:"自己掰回来。"
我说:"掰过一次。"
他说:"这回掰对。"
我坐在地上,用手按着那根肋骨,一点一点地推。
推了半个时辰,推对了。
"咔"一声,骨头归位。
我疼得满脸是汗,但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说:"叶前辈,你怎么知道歪了半寸?"
他说:"我打过三十年仗。断过的骨头,我摸一下就知道歪没歪。"
"你这人有个毛病——你什么都自己扛。接骨自己接,练气自己练,吃饭自己做。"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一个人干不成?"
我说:"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把井里那只青蛙都惊得叫了一声。
他说:"行。你这张嘴,比你的刀厉害。"
四个月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练《铸我诀》。
叶尘给我定了个法子:每天打一场。他跟打,不还手,只挨。
我打他,打了三十天。三十天里我一次都没打中。
第三十一天,我打中了。打在他左肩。
他说:"这一下,有淬体九层了。"
第四十天,我打中他三下。
第六十天,我打中他七下。
第九十天,他一掌把我拍在院墙上,墙塌了。
我从砖堆里爬出来,说:"前辈,你耍赖。"
他说:"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
第二件,造器。
玄铁山上有铁。我在后山找了一座废矿,捡了一堆矿石,用青炉炼。
我造了一把剑。
剑不长,两尺七,剑身有一点弯,因为我抡锤的时候手歪了。
剑成的时候,叶尘站在旁边看。
他说:"这剑有毛病。"
我说:"我知道。剑脊偏了半分。"
他说:"偏了半分,就不能叫好剑。"
我说:"那叫什么?"
他说:"叫破铜。"
我把剑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波纹,是折叠的时候留下的。
我说:"破铜就破铜。"
"我给它取个名。"
叶尘说:"什么名?"
我说:"叫'破铜'。"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他说:"你这人,给剑取名字都不会取。"
我说:"我前世有九万口剑,名字都很讲究。讲究到最后,一口都没留住。"
"这一把,我不讲究了。"
第三件,练剑。
叶尘教我的剑法,只有三招。
他说:"天下剑法,说到底就三件事:快,准,狠。"
"快,是手比眼睛快。"
"准,是刀口对着该对着的地方。"
"狠,是不要给自己留后路。"
他教了我四个月。
四个月的最后一天,他站在院子里,说:"来。这回我还手。"
我说:"好。"
他出手了。
他的手很快。他没用手,他用的是右手那三根断指。
三根断指,像三把小刀。
我接了十七招。
第十八招,他的断指戳在我喉咙前面半寸,停住了。
他说:"你输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戳进去?"
我说:"因为你没想杀我。"
他说:"错。因为我戳进去,你这四个月就白练了。"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他说:"明天你下山。"
我说:"下山干什么?"
他说:"你自己知道。"
我说:"我回去杀苏万章。"
他停下脚步。
他说:"杀苏万章,你现在一刀就够了。"
"你真正要杀的,不是他。"
我说:"是谁?"
他说:"你心里有个人。你自己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四个月了,我一直没敢想那个人。
三十万年前,我造的第九万口剑,自己长了心,从背后捅了我一下。
那口剑叫"问天"。
它现在还活着。它在某个人手里。
我说:"叶前辈,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练剑的时候,眼睛里有恨。"
"恨苏万章的人,眼睛不会那么深。"
第十二章
我下山那天,山上下了雨。
叶尘给了我三样东西:一把剑(我自己造的破铜)、一袋干粮、一句话。
那句话是:"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装死不管用,就往人脸上吐口水。"
我说:"前辈,这话不像剑神说的。"
他说:"剑神也是人。剑神也怕死。"
我背着剑走了。
四个月,我长高了半寸,脸还是瘦,但是不白了。手上全是茧,右手手背上那块烂肉结成了疤。
我修为到了玄丹初期。
这个修为,在青石城算是横着走。
走到城门口,我发现不对。
城门口挂着红绸,两边各站了四个吹鼓手。
我拉住一个挑担子的:"大哥,谁家办喜事?"
他说:"苏家。"
我说:"苏家办什么喜事?"
他说:"苏家大少爷娶亲。"
我说:"娶谁?"
他说:"娶城东铁记的小姐。"
我说:"苏烈?他不是掉了一只耳朵?"
他说:"掉了耳朵也是苏家大少爷。人家有钱。"
"听说这回办得很大,摆了六十桌,请了城里的督军。"
我把挑担子的放开。
我说:"谢谢大哥。"
他说:"你去喝喜酒?"
我说:"我去送份子。"
我把剑裹在布里,背在背上,走进城。
苏家门口的红绸换了新的,八盏灯笼全亮着。
门房还是老黄。
他看见我,这次没叫。他只是把手里的瓜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
他说:"你长高了。"
我说:"你瘦了。"
他说:"苏家这几个月不太平。老爷夜里睡不着,天天让人在院子里巡。"
我说:"那今天怎么还办喜事?"
他说:"因为督军来了。老爷说,只要督军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我说:"督军叫什么?"
他说:"崔无咎。玄丹九层。"
我说:"他在哪儿?"
他说:"正堂。"
我说:"那我进去。"
老黄往边上让了让。
他说:"你从后门进吧。前门人多。"
我说:"不用。我从正门进。"
我走进苏家大门。
院子里六十桌,坐得满满的。苏烈穿着新喜服,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脸上那道疤还在,左耳只剩半个。
他正在给主桌敬酒。
主桌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肩膀宽,穿着一身玄色武官袍,腰上挂着一把刀。
崔无咎。
我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有人看见我了。
一个,两个,三个。然后一整片都安静了。
苏烈端着酒碗,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他说:"你……"
我说:"大少爷,恭喜。"
"我来晚了,份子钱没带。带了这个。"
我把背上的布解开,把破铜抽出来。
剑身上那道波纹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苏烈手里的酒碗掉了。
"啪"一声,碎在青砖上。
崔无咎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
他个子比苏烈还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他说:"你就是那个包包?"
我说:"是。"
他说:"苏万章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疯子。"
我说:"他说得对。"
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说:"崔督军,玄丹九层,青石城驻军统领。三年前从北边调过来。"
他说:"你知道还敢来?"
我说:"我来的时候算过。"
"你玄丹九层,我玄丹初期。硬打,我打不过你。"
"但是你今天在这儿喝酒。"
"喝了酒的人,气是浮的。"
"你信不信,我三招之内,能让你腰上那把刀拔不出来?"
崔无咎笑了。
他说:"小子,你很有意思。"
"我不杀你。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手,指着院子东边。
"那边有个石锁。四百斤。"
"你把它举起来,走过这个院子,走到我面前,放下。"
"你做得到,我今天不管你。你做不到,我打断你的腿,交给苏家。"
院子里的人全都看向东边。
石锁在那儿,黑黝黝的一块,上面系着一根粗绳。
我走过去。
我把剑插在地上,两只手抓住绳子。
四百斤。
我现在的力气,大概两百七十斤。
我把气沉下去。
《铸我诀》第三重,叫"换骨"。骨头里灌满了铁气,能撑住三倍的重量,但是撑不了多久,二十息。
二十息,够走过这个院子。
我把石锁提起来。
绳子勒进手心,勒出血。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十步,我听见自己脊椎里有声音。
走到第二十步,我的鼻子开始流血。
走到第三十步,院子中间,我停了一下。
我看见苏清鸢站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服,瘦了很多,脸更白了,眼睛下面有青影。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我把石锁继续往前搬。
第四十步,我走到崔无咎面前。
我把石锁放下。
"咚"一声,青砖裂了两块。
我站在那儿,鼻血流到下巴上,两只手全是血。
我说:"督军,我搬到了。"
崔无咎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包包。"
他说:"我问你本名。"
我说:"包钰。"
他点了点头。
他说:"包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北边在打仗。天刑司在招人。你这样的,一年能升两级。"
我说:"不愿意。"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还没杀完人。"
崔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苏万章说:"苏老爷,这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苏万章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说:"督军!我、我给您送了……"
崔无咎说:"你送的东西,我收着。但我不替你杀人。"
"我崔无咎这辈子打过十七场仗,杀过四千人。我杀的都是该杀的。"
"你家里这点事,你自己办。"
他抬脚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包钰。"
我说:"督军。"
他说:"你手上那把剑,是谁造的?"
我说:"我造的。"
他说:"造得不好。剑脊偏了。"
我说:"我知道。它叫破铜。"
他笑了一下,走了。
院子里,六十桌人,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苏家的自己人。
苏万章站在正堂门口,柳氏在他旁边,苏烈在他前面。
我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我说:"苏万章。"
他说:"你、你要干什么?"
我说:"十八年前,你捅我爹一刀。今天我不捅回来。"
"我要你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你说清楚了,我留你一条命。"
苏万章看着我。
他忽然笑了。
他说:"包包,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崔无咎不管,我就没办法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正堂里面。
他说:"周铁山!"
周铁山从堂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那把刀乌黑,刀身上有一道血槽,刀柄上缠着红布。
我认识那把刀。
那是我爹打的。
周铁山把刀举起来。
他说:"小子,四个月前我放过你一次。"
我说:"我记着。"
他说:"今天我不放了。"
我说:"我也不用你放。"
我抬起破铜。
我说:"周供奉,我四个月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这刀不行,但我人行。"
"现在我添一句。"
"我这把刀,叫破铜。"
"破铜今天要试试,能不能砍断玄铁。"
第十三章
周铁山先动手。
玄铁境的人动手,不喊,不摆架势,脚下一蹬就到了。
他的刀从上往下劈,劈得很正,刀锋对着我的眉心。
这一刀,我要是拿剑去架,剑会断。
我没架。
我往左边侧了半步。
刀从我右肩边擦过去,擦掉一块肉。
我不疼。玄丹之后,痛感是会变慢的。
我一侧身,刀就劈空了,劈在青砖地上。
青砖"啪"一声裂开,碎石弹起来。
我趁着这一下,剑从他刀背上滑过去,顺着刀脊往他手腕走。
这叫"贴"。前世我教过很多人,教了三万年,能学会的不到一百个。
周铁山反应快,手腕一翻,刀改了方向,横着削我腰。
我往后退,退了半步,肚子上一凉。
我低头看,衣服破了,肚皮上有一条红线。
血慢慢渗出来。
周铁山说:"你就这点本事?"
我说:"我本事不大。但是我抗打。"
四个月,我天天挨叶尘的打。我挨打的本事,比打人的本事大得多。
他第二刀来了。
第三刀,第四刀。
刀越来越快,我不停地退。
院子里的人往两边散。我从东边退到西边,退到墙根,鞋底踩碎了两块瓦。
第十六刀的时候,我退不动了。
背贴着墙。
周铁山把刀举起来,这一刀他要从中间劈开我。
我动了。
我没往两边躲。我往前。
往前,钻到他怀里。
他的刀举得太高,怀里是空的。
我的破铜从他肋下进去。
剑不长,两尺七,从他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进去,往上斜着,走了一寸半。
不够深。他的筋骨硬,剑走不动。
但是够了。
我松开手,两只手抓住他的腰带,往上一提,然后往下一摔。
这叫"摔山"。我前世跟一个力士学的,专门用来摔比自己重的。
周铁山被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
他眼睛翻了一下。
我把剑从他肋下拔出来。
血喷出来,喷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
我说:"十七招。"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烈转身就跑。
我看着他跑,没追。
我说:"大少爷,你跑什么。"
他跑到正堂门口,撞在门框上,转过身,抖着声音说:"你、你杀人了!"
我说:"我杀人了。"
"你以为我四个月前在乱葬岗上,是睡着了吗?"
苏万章在堂里,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一直往里走。
他退到供桌边上,退不动了。
供桌上摆着苏家七代祖宗的牌位。
我说:"苏万章,跪。"
他说:"你不能杀我。"
我说:"我没说要杀你。"
"我说跪。"
他看着我。
然后他跪了。
第十四章
我站在供桌前,抬头看那些牌位。
七个牌位,从"苏门高祖"到"苏门显考",字都是烫金的。
我说:"苏万章,我爹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上面?"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色灰白。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自己看。"
我把最边上那块牌位拿下来,翻过来。
牌位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包大年之位。承平三十四年十月。"
那是用钉子刻的,刻得很浅,字歪歪扭扭。
苏万章瘫在地上。
他说:"那是……那是……"
我说:"那是我爹自己刻的。"
"他死之前,在自己家的供桌上刻了这行字。你们烧房子的时候,把供桌搬过来了,牌位是后配的,把他原来那块扔了。"
"但是你们没看见背面。"
我把牌位放下。
我说:"苏万章,你每天早上在这屋里烧香,对着这块牌子烧了十八年。"
"你烧的香,是给我爹的。"
院子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柳氏在门口喊:"那不能算数!那是他自己刻的!"
我说:"对。是我爹自己刻的。"
"他刻这行字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洞,血在往外流。"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没喊救命。"
"他找了一块牌位,翻过来,用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自己的名字。"
"他怕没人给他上香。"
我把牌位放回供桌。
我说:"苏万章,我再问你一遍。十八年前那天夜里,你要什么?"
苏万章哭了。
他哭的时候鼻涕和眼泪一起下来,很难看。
他说:"我要青炉。"
"我那时候做绸缎,赔了。欠了城北十八家铺子的钱。我听说城西包家有一口炉子,能熔百炼精铁,我就去了。"
"我出价三百两。他不卖。"
"我说五百两。他还是不卖。"
"他说,'苏老爷,这口炉子是包家的根。卖了我对不起我爹'。"
"我那天晚上带了十二个人。"
"我没想杀他。我带了刀,是想吓唬他。他跟我抢,我一急,就……"
他捂住脸。
他说:"我捅了他一刀。捅完我就后悔了。我让人放火,是想把屋子烧掉,把事盖住。"
"我没想到他没死。他爬出来了。他爬到院子里,我看见他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我。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他说什么?"
苏万章说:"他说,'苏老爷,我儿子才一岁。你留他一条命'。"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爹死的时候,一岁。
我那时候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你留了吗?"
苏万章说:"留了。我把他扔在城西的破棚子里,让人每天给他一碗粥。"
"我本来是想着,养大了,让他给我打铁。"
我说:"那你怎么没让他打铁?"
他说:"因为他笨。"
"他十岁那年,我让人教他打铁,他学了三个月,连火都配不好。"
"我就放弃了。我想,包家完了。"
我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
我说:"苏万章,你知道我为什么配不好火吗?"
他抬头。
我说:"因为包家的火,要用血配。"
"我爹没教你,是因为你配不上。"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账本,四个月前的那本,我一直带着,纸都磨软了。
我把它扔在苏万章面前。
我说:"这上面写着,我爹的命,值三两银子。"
"我数过,三两银子,在青石城能买六斗米。"
"我爹的命,六斗米。"
"苏万章,你欠我六斗米。"
我把破铜举起来。
这时候,有一个人冲进来。
是苏清鸢。
她跪在我面前,跪在青砖上,两只手撑着地。
她说:"包包,你别杀他。"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是我爹。"
我说:"他也是杀我爹的人。"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她说:"我知道。我四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冤枉的。"
"我娘事前跟我说过。她说,'清鸢,今晚要委屈你妹妹一下,也要委屈那个赘婿一下。你放心,不会出人命'。"
"我信了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你被打,一句话没说。"
"这四个月,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我想,如果那天我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就不用去乱葬岗。"
我说:"你说一句话,也拦不住。"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该说。"
"所以我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别杀他。你把他送去衙门,我作证。我把我娘怎么安排、我怎么站着不说话,全都说出来。"
"我不要苏家的铺子,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留他一条命。他是我爹。"
院子里静了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又没说。
三十万年前,我有个徒弟,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一个人。
我放过了。那个人后来杀了我三个朋友。
我说:"苏清鸢。"
她说:"你说。"
我说:"我答应你。"
"我不杀他。"
她松了一口气。
我说:"但是我要他把苏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
第十五章
事情办得比我想的快。
苏万章被押去衙门,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去的。
包四叔去了,赵姓家丁去了,苏婉去了,苏清鸢去了。
还有四十多个街坊。
胡通判坐在堂上,脸比四个月前更长了。
他听完,问了三句话,然后判了。
苏万章,斩监候。家产充公,其中三口青炉、一块青玉,归还包家。
柳氏,流三千里。
苏烈,杖八十,徒三年。
周铁山,死于斗殴,不再追究。
胡通判判完,从堂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包钰。"
我说:"通判大人。"
他说:"本官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我说:"您问。"
他说:"四个月前,你在堂上说'我自己办'。你办了没有?"
我说:"办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本官这一任,判过一千二百件案子。有钱的赢了八百件。"
"今天这一件,本官判得心里舒服。"
我说:"大人,您要是早这么判,我就不用上山四个月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说:"你这张嘴,比你的剑厉害。"
苏家散了。
三天之内,三条街的铺子关了七家。苏家的族老们开会,开了两天两夜,最后决定:把苏家改名"包记",请包钰做东家。
我说:"我不做东家。"
他们说:"那谁做?"
我说:"包四叔。"
族老们愣了。
他们说:"他是个瞎子。"
我说:"他瞎了三十五年,可他会看火。你们苏家三十六个炉子,烧了三十年,造出来的镰刀割三天就卷刃。"
"他一个人,顶你们一百二十个匠人。"
包四叔被我扶到铁坊里,摸了一遍那三十六口炉子。
他摸到第三排第五个,停住了。
他说:"这口炉子火道堵了。"
匠人说:"没堵啊,一直这么烧。"
包四叔说:"堵了。你从左边第三个风口往里吹一口气,试试。"
匠人试了。火苗从炉口往外窜,窜了半尺高,把他的眉毛烧了一半。
包四叔笑了。
他说:"火道通了吧。"
那天晚上,包四叔在铁坊里坐到半夜。
我给他端了一碗面。
他说:"包包,你爹的东西,我给你看着。"
我说:"好。"
他说:"你以后干什么?"
我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办。"
他说:"什么事?"
我说:"三十万年前,我造了一口剑,它自己长了心,从背后捅了我一下。"
包四叔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喝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包包。"
我说:"嗯。"
他说:"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四哥,我这辈子就打了一口好炉子。我儿子将来要是能打出一口好剑,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说:"我打出来了。叫破铜。"
他说:"好名字。"
"破的东西,才用得久。"
第五天,来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青衣,腰上挂着一块铁牌。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张纸。他的手指很长,食指的指甲留得很长。
他站在铁坊门口,看着我在磨剑。
他说:"你叫包钰?"
我说:"是。"
他说:"我叫郑屠。"
我把磨石停下来。
郑屠。
叶尘的剑,就是被这个人砍断的。
我说:"天刑司。"
他说:"青衣捕头。"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收徒弟。"
我说:"收谁?"
他说:"你。"
我把破铜放在桌上。
我说:"我不拜师。"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辈子只拜过一个师,他叫叶尘。你砍断了他三根手指。"
郑屠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动。
他说:"叶尘还活着?"
我说:"活着。喝酒。"
他说:"他教你什么了?"
我说:"三招。快,准,狠。"
他说:"不够。"
我说:"我知道不够。"
他说:"那你跟我走。我教你三十六招,每一招都能杀玄丹。"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你那口炉子。"
我心里一沉。
他说:"天工炉。三十万年前剑天帝的炉子。"
"你身上有他的魂。"
"我不杀你。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你把炉子给我,我把天刑司副司主的位置给你。"
我说:"我要是不给呢?"
他说:"那我就等三年,等你把炉子养熟了,再来拿。"
"那时候我不用你给。我自己取。"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说:"包钰,你知道叶尘为什么输给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有一口气。有气的人,出剑的时候会犹豫。"
"我没有气。我出剑,只有一件事——把剑送进该去的地方。"
他走了。
我站在铁坊里,手里握着破铜。
剑身上那道波纹,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说:"老伙计,你听见了?"
"三年。"
"三年够了。"
第十六章
第二年春天,我十九岁。
青石城西边那块地,我把包家的旧宅重新盖起来了。
不大,三间正屋,两间厢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是我爹当年种的,烧了半边,剩下半边又活了。
正屋当中摆着一口炉子,青炉,四十来斤。
炉子旁边挂着一块牌位,背面刻着字。
我把牌位翻过来,正面朝外,写了三个字:包大年。
字是我自己刻的,刻得很丑。
包四叔说:"你这字,比你爹差远了。"
我说:"我知道。我回头练。"
铁坊开了张,字号叫"包记"。
第一个月,接了七单活:三把锄头,两把镰刀,一口锅,一把菜刀。
菜刀是街口卖豆腐的老汉订的。他说:"姑爷,你给我打把好刀,我要剁骨头。"
我说:"你卖豆腐,剁什么骨头?"
他说:"我晚上偷偷卖卤味。"
我给他打了一把。刀身厚,刀刃薄,刀背上我刻了一个"豆"字。
他拿回家,第二天跑来,说:"姑爷,这刀太好使了,我剁骨头剁得手指头都差点掉了。"
我说:"你小心点。"
他说:"我小心。我把刀供起来了,不剁了。"
我说:"你供起来干什么?"
他说:"这是包家的刀。包家的刀,青石城现在一把难求。"
第三个月,"包记"接了苏家旧铺子的三十七单。
第四个月,城东"铁记"关门了。他们的东家来找我,说要买我的炉子。
我说:"不卖。"
他说:"出三百两。"
我说:"我爹当年也不卖。"
他走了。
第五个月,苏婉来了。
她十六岁了,长高了,脸上有肉了。
她站在铁坊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子。
她说:"姐夫。"
我说:"别叫姐夫。我跟你姐还没和离。"
她说:"那叫什么?"
我说:"叫包包。"
她说:"包包。"
我说:"哎。"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布,里面是六个鸡蛋。
她说:"我娘走了以后,我住在城西姨母家。我学着做饭,这是我第一次煮鸡蛋。"
我说:"煮糊了?"
她说:"有一个糊了。"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糊的那个。
我说:"挺香。"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骗你干什么。我掉了两颗牙,吃东西费劲,糊的正好,软。"
她笑了。
笑完了,她说:"姐夫,我姐要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她要去姑苏。她姨母在那边给她说了门亲事。"
我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后天。"
我没说话。
她说:"你去不去送?"
我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那天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那天晚上回去,把喜服烧了。"
"烧了一整夜。我隔着墙看见火光。"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把灰扫起来,装在一个罐子里,放在床头。"
"这四个月,她每天睡前都看一眼那个罐子。"
我把手里那个糊鸡蛋吃完了。
我说:"苏婉。"
她说:"嗯。"
我说:"你姐那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的人,做错一件事,就一辈子过不去。"
"我要是去送她,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不去。让她自己过去。"
苏婉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包包,你这个人,怪。"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走了。鸡蛋你吃完。"
我说:"路上小心。"
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说:"包包,我姐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她说,'他那把剑,剑脊偏了半分'。"
我愣了一下。
我说:"她还懂剑?"
苏婉说:"她不懂。"
"她是那天在院子里,看你举石锁的时候,看见你背上的剑鞘歪了。"
"她说,'剑鞘歪了,剑脊一定是歪的'。"
我站在铁坊里,看着桌上剩下的五个鸡蛋。
我说:"苏清鸢。"
"你他娘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磨剑。
磨到半夜,我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颗星。
那颗星很亮,位置偏南。
三十万年前,那颗星下面是我的剑冢。
我站起来,把破铜横在膝上。
剑身上那道波纹,在月光下像一条河。
我说:"老伙计。"
"三十万年前我造了九万口剑,最好的那一口叫问天。"
"它从背后捅了我一下。"
"我现在手里这把,叫破铜。剑脊偏了半分,刀口上有三道砂眼,剑柄上缠的是麻绳,麻绳还是我自己搓的。"
"它打不过问天。"
"但是它能陪我走一趟。"
我把剑收回鞘里。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我抬起头。
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黑,头发束得很高,腰上挂着一把剑。
那把剑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
她低头看着我。
她说:"包钰。"
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叫白十七。"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问天在我师父手里。"
"我师父下个月到青石城。"
"他来,是要收你的炉子。"
"你要是不给——"
她笑了一下。
"他会把你连人带炉,一起炼了。"
我从石阶上站起来。
我说:"你师父叫什么?"
她说:"郑屠。"
我把手放在剑柄上。
我说:"那你回去告诉他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我说:"青石城西边,有个卖豆腐的,姓王。"
"他那儿有卤味,很好吃。"
"让他来的时候,带二两酒。"
白十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脚尖在墙头一点,人就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颗星。
我说:"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了。"
"下个月。"
我把破铜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剑脊。
确实偏了半分。
我说:"偏就偏吧。"
"我爹打了一辈子铁,就打过一口好炉子。我这辈子打的第一口剑,剑脊就是歪的。"
"歪的也能杀人。"
我把剑插回鞘里,转身回屋。
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五个鸡蛋,一个糊的,四个好的。
我拿起那个糊的,咬了一口,坐下来,把明天要交的三把锄头的图纸摊开。
烛火晃了晃。
院墙外面,青石城的夜市还没散,有人在喊"热汤面",有人在骂孩子,卖豆腐的老汉在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地摞起来,"啪、啪、啪"。
我听着这些声音,画完了两张图。
第三张画到一半,我在图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包钰,十九岁,青石城西,包记铁坊。
写完我看了一眼,觉得太正经,又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会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