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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18:11

第一章 三月初七

沈知意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石头砸过,钝钝地跳着疼。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水红色的软烟罗帐子,边角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她娘亲一针一线绣的。

她娘死了三年了。这帐子她一直没舍得换。

沈知意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姑娘可算醒了!”丫鬟春杏扑到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您要是再不醒,奴婢就去请大夫了。今儿可是二姑娘的生辰,夫人说了,您得去前头用饭。”

沈知意慢慢转过头。

春杏。圆脸,眉心有颗小痣,说话的时候总爱绞手指。

前世她被柳氏诬陷偷了库房的玉如意,春杏替她顶了罪,被打了三十板子。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脸白得像纸,眉心那颗痣还在。

“春杏。”她嗓子哑得厉害。

“奴婢在。”

“今儿是什么日子?”

春杏愣了一下:“三月初七啊。姑娘您睡糊涂了?”

三月初七。

沈知意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她死的那天也是三月初七。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她被哄去前院给沈知柔贺生辰。沈知柔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笑得甜甜的,说“大姐姐,你可要喝”。她喝了,醒来时衣衫不整地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满府的下人都看见了。

父亲气得要打死她。柳氏跪在地上哭,说“是我没教好孩子”。沈知柔躲在柳氏身后,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她被匆匆塞进一顶小轿,嫁给那个男人——城西赌坊的一个打手,姓周,满脸横肉,喝了酒就打人。

三年。她在那间破屋里熬了三年。第一年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年瞎了左眼,第三年冬天,她发着高烧躺在草席上,听见外面有人放鞭炮,说是靖王世子娶亲。

娶的是沈知柔。

再后来,她死在一个雪夜。临死前听见隔壁酒铺的伙计闲聊,说靖王世子把新夫人休了,送去了家庙,罪名是谋害嫡姐。

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沈知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春杏,”她说,“给我梳头。要最好看的那支赤金点翠簪。”

春杏愣了:“那支簪子……夫人惦记好久了,姑娘您戴出去,怕是要挨说。”

“挨说就挨说。”

沈知意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十五岁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细得能掐出水。

她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沈知柔,柳氏,还有那个姓周的。

这一世,咱们慢慢算。

第二章 一杯酒

前院灯火通明。

沈知意进门的时候,满堂静了一瞬。

她穿了件月白缠枝暗纹的褙子,头发挽得松松的,只插了那支赤金点翠簪。簪头的翠鸟衔着一颗东珠,灯下一晃,流光溢彩。

柳氏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知意今儿气色真好,这簪子……是你娘的?”

“是。”沈知意落座,“母亲记性真好。”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沈知柔坐在她旁边,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裙,头上戴了七八样珠翠,压得脖子都往前探。她笑盈盈地起身,亲手给沈知意斟酒:“大姐姐,今儿是我生辰,你可要喝一杯。”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

沈知意接过酒杯,没喝,低头闻了闻。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香气清冽。可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前世她没闻出来。这一世,她在破屋里熬了三年,什么药味没闻过。

“怎么了?”沈知柔的声音有点紧。

“没什么。”沈知意抬起头,笑得温温柔柔,“只是想起一件事。前儿我在母亲院里,看见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着个纸包。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给二妹妹送药。”

柳氏的脸白了一瞬。

沈知意继续道:“我想着二妹妹身子不好,就没多问。可今儿这酒……”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怎么有股子药味?”

满堂哗然。

沈知柔腾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沈知意端起那杯酒,走到廊下,递给趴在台阶上的一条黄狗。

那狗是厨房养的,平日里见人就摇尾巴。它舔了两口酒,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抽搐,四条腿蹬得笔直,口吐白沫。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沈知意回过头,看着沈知柔,声音很轻:“二妹妹,你想让我死,也不用这么急。”

沈知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转头去看柳氏。

柳氏反应快,立刻拍案而起:“这是哪个黑了心的下人办的事!来人,把厨房的人全给我捆了!”

沈知意看着她演。

前世柳氏也是这么演的。查来查去,最后查出个替罪的小丫鬟,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事情就不了了之。

“母亲,”沈知意开口,“不用查了。”

柳氏一愣。

“这酒是二妹妹亲手斟的,壶是二妹妹手边的壶。”沈知意笑了笑,“母亲要查,不如先问问二妹妹。”

沈知柔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我为什么要害你!”

“是啊,为什么呢?”沈知意歪了歪头,“我也想问问。是因为我娘留下的那三十六抬嫁妆?还是因为……靖王府那门亲事?”

最后一句是她诈的。

前世沈知柔嫁给萧景珩,是柳氏花了三年功夫钻营来的。可这会儿亲事还没影,沈知柔却明显慌了。

“你——”沈知柔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沈崇终于开口。他脸色铁青,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沈知柔,最后把茶盏往地上一摔:“都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那天晚上,镇国公府闹翻了天。

沈知柔跪在祠堂里哭,柳氏在旁边抹眼泪,一口一个“是下人办错了事”。沈崇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没说。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知道这事不会有什么结果。柳氏在府里经营了十年,父亲又是个耳根子软的,最后顶多打死两个替罪的下人。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姑娘,”春杏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来了贵客,老爷让您也去前厅。”

“什么贵客?”

“靖王世子。”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萧景珩。

前世她恨过他。恨他娶了沈知柔,恨他让沈知柔踩着她的尸骨风光了三年。可后来她死在那间破屋里,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世子爷把沈二姑娘休了,说她谋害嫡姐,送去了家庙。”

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第三章 他来了

前厅里灯火通明。

沈知意进去的时候,萧景珩正站在窗边。他穿了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侧脸冷得像刀刻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知意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这位就是沈大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崇连忙道:“正是小女知意。”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道:“沈大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受了惊?”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确实受了惊——重生的惊,还没缓过来。

“回世子的话,”她垂眼,“方才家里出了点事,是有些乏。”

萧景珩“嗯”了一声,转头对沈崇道:“镇国公府的家事,本王不便多问。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意,“沈大姑娘是嫡长女,若受了委屈,尽可到靖王府来说。”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沈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柳氏站在屏风后面,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沈知意抬起头,正对上萧景珩的目光。

那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多谢世子。”她福了福身。

萧景珩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了句:“那支簪子,很好看。”

沈知意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点翠簪。

那是她娘的遗物。

前世萧景珩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嫁给周打手的第二年。她蹲在河边洗衣裳,他骑马从桥上过,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后来她听说,那天他回去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一套青瓷茶具。

那天之后,沈知意开始做梦。

梦里是前世的事,一段一段的,像碎了的镜子。

她梦见自己嫁给周打手的第一个月,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她梦见自己跪在雪地里求人救命,没有一个人理她。

她还梦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斗篷,站在她住的破屋外面,站了很久。她隔着窗纸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以为是来讨债的,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后来那影子走了。

再后来,她听说靖王世子把沈二姑娘休了。

沈知意从梦里醒过来,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春杏,”她喊,“今儿初几?”

“初十了,姑娘。”

初十。

前世三月初十,萧景珩来过镇国公府一次。那天她在后院洗衣裳,没见着人。后来听下人说,世子爷在花园里站了半个时辰,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沈知意披衣起身。

“姑娘去哪儿?”

“花园。”

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沈知意走到那棵老海棠树下,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萧景珩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沈大姑娘。”

“世子爷。”沈知意站定,“您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不久。”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

沈知意没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世子爷,您信不信人有前世?”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说:“信。”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过一个梦。”他看着那棵海棠树,声音很轻,“梦里有个姑娘,死在一间破屋里。我去晚了。”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我站在门外,”他继续道,“想推门,又不敢。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里面没声了。”

风把海棠花吹落了一地。

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那您后来做了什么?”

“我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送走了。”萧景珩转过头,看着她,“然后我就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早点去。”

沈知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世子爷,”她轻声说,“您那个梦里的姑娘,她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门外站了一夜。”

萧景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从冷淡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确认。

“沈知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你……”

“我也做了个梦。”她打断他,笑了笑,“梦里我死得挺惨的。”

萧景珩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她。

“那这一世,”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没有冻疮,没有伤疤,“先把欠我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脸就化了,眼角有一点细纹,看着没那么凶了。

“好。”他说,“我帮你。”

第四章 打脸

沈知柔的婚事定在四月。

柳氏给她挑的是靖王府的二公子——萧景珩的庶弟,萧景琰。

沈知意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绣一方帕子。

“二公子?”她笑了笑,“柳氏倒是会挑。”

萧景琰是个什么货色,她前世清楚得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打死了两个通房。柳氏把沈知柔嫁过去,是图靖王府的门第,却不知道那是火坑。

不过——沈知意放下针线——这一世,她不想让沈知柔这么便宜地掉进火坑。

她要让她自己跳。

四月十八,靖王府赏花宴。

沈知意穿了件藕荷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玉兰。她进园子的时候,沈知柔正被一群贵女围着说话。

“我大姐姐最是可怜,”沈知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亲娘死得早,继母又……唉,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要多照应些。”

贵女们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

沈知意走过去,笑着接了话:“二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在府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沈知柔一僵。

“母亲待我极好,”沈知意慢条斯理地说,“上个月还特意给我送了碗补汤。只是那汤里不知怎么的,掺了点东西,我喝了上吐下泻了三天。后来查出来,是厨房的刘婆子手脚不干净。”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柔的眼睛:“二妹妹说,是不是?”

沈知柔的脸白了。

周围的贵女们交换着眼色。

“哦对了,”沈知意又想起什么似的,“前儿我还听说,二妹妹跟萧二公子走得挺近?”

“你胡说什么!”沈知柔急了。

“我胡说?”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信是沈知柔写给萧景琰的,里面写了不少体己话。前世沈知意就是被这封信坑的——柳氏把信塞进她房里,诬她私通。

这一世,她提前把信拿了出来。

沈知柔扑过来抢,沈知意往后一退,信纸飘了出去,正好落在一双玄色靴子前面。

萧景珩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给旁边的嬷嬷。

“沈二姑娘,”他说,“这信上的字,是你的吧?”

满园寂静。

沈知柔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世子爷,我……我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萧景珩把信纸翻过来,“这信上写着‘景琰哥哥亲启’,落款是‘柔儿’。本王识字。”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知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柳氏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沈知柔:“世子爷,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柳夫人,”萧景珩打断她,“沈二姑娘今年十六了,不小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知意。

“沈大姑娘,”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本王今日请了宫里的人来,本是想议一议你我二人的婚事。”

沈知意一愣。

满园的人都愣住了。

“只是今日看来,”萧景珩继续道,“镇国公府的家教,本王还得再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极重。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沈崇从男客那边赶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世子爷,这……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萧景珩把信纸递给他,“国公爷自己看。”

沈崇看完信,手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柔,一巴掌扇了过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天之后,沈知柔被禁了足。

柳氏急得嘴上起了泡,四处托人说情。可靖王府那边态度冷淡,萧景琰更是躲着不见人。

沈知意安安稳稳地在府里待了半个月。

五月初五,宫里赐了节礼。沈崇进宫谢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

“知意,”他把女儿叫到书房,“靖王世子……托人来说亲了。”

沈知意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怎么回的?”

“我……我没敢回。”沈崇搓着手,“那可是靖王世子。咱们家虽说是国公府,可到底……”

“父亲,”沈知意放下茶盏,“您觉得我嫁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崇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父亲为难,”沈知意轻声道,“柳氏那边,您不好交代。”

沈崇的脸涨红了。

“可父亲,”她抬起头,“我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活着。这三年,我活得怎么样,您心里清楚。”

书房里静了很久。

最后沈崇叹了口气:“罢了。这门亲事,我应了。”

第五章 定亲

定亲那日,萧景珩亲自来了。

他站在厅里,看着沈知意,忽然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

“嫁给我。”他说得很直白,“我这人脾气不好,不会说软话,也不会哄人。府里没有长辈,就我一个,冷清得很。”

沈知意笑了:“世子爷,您这话说得,倒像是怕我反悔。”

“我是怕。”他很认真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知意的心口忽然有点发酸。

“世子爷,”她轻声说,“您那个梦里的姑娘,她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门外站了一夜。”

萧景珩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玄色的袍子被穿堂风吹得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这一世,”他说,“我不站门外了。”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柳氏想从中作梗,可沈崇这回硬气了一回,把府里的中馈收了回来,交给沈知意打理。

沈知意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柳氏管了十年家,账本做得花团锦簇,可经不起细看。沈知意花了三天,从一堆烂账里翻出十七处亏空,合计三万四千两银子。

她没声张,把账本收好,锁进了自己的箱笼里。

“姑娘,”春杏不解,“您怎么不告诉老爷?”

“告诉了他,顶多骂柳氏一顿。”沈知意慢悠悠地喝茶,“我要等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等她再作一次死的时候。”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七月底,沈知柔的禁足解了。柳氏带着她来给沈知意赔罪,母女俩一唱一和,哭得涕泪横流。

沈知意笑着受了她们的礼,还留她们吃了顿饭。

饭后,柳氏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知意啊,你就要嫁进靖王府了,往后是世子夫人,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府里的中馈,还是交给母亲打理吧,你安心备嫁。”

沈知意看着她,笑了一下。

“母亲说得是。”

第二天,她把账本送到了沈崇的书房。

沈崇看完,气得把书桌掀了。

“三万四千两!她柳氏好大的胆子!”

当天晚上,柳氏被夺了管家权,关进了佛堂。沈知柔哭天抢地,被沈崇一脚踹出了书房。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佛堂的灯亮了一夜。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沈知意拢了拢披风,“这才哪到哪。”

第六章 大婚

八月十五,中秋。

沈知意坐在铜镜前,春杏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出嫁那天,穿的是件旧红裙,头上连朵花都没有。柳氏说“家里银钱紧”,其实是把她的嫁妆都吞了。她坐在一顶小轿里,晃晃悠悠地被抬到城西,掀开帘子看见一间土坯房,门口站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那天她哭了一整夜。

这一世,她的嫁妆装了三十六抬。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跟着她出了门。

“姑娘,”春杏小声说,“世子爷的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沈知意站起来。

她走出门,看见萧景珩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那张冷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来接你了。”

沈知意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很暖。

洞房花烛夜。

萧景珩掀了盖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沈知意问。

“我在想,”他说,“这一世,我总算赶上了。”

沈知意笑了。

她伸手,替他解了腰带上的玉扣。

“世子爷,”她说,“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指教不敢当。”他声音低低的,“就是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这人护短。”他看着她,“往后谁欺负你,你得告诉我。不许自己扛。”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好。”

第七章 婚后

婚后的日子,比沈知意想的好过得多。

靖王府人口简单,萧景珩没有长辈,也没有通房妾室。沈知意一进门就掌了中馈,府里的下人规规矩矩,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萧景珩这人,外头看着冷,回了家却黏人得很。

早上她起身,他拽着她的袖子不让走:“再睡会儿。”

“天亮了。”

“亮了也不许起。”

沈知意哭笑不得:“世子爷,您不上朝了?”

“告假了。”

“告几天?”

“告了一个月。”

沈知意:“……”

九月底,沈知柔被送去了家庙。

罪名是“不敬嫡姐,私通外男”。柳氏在佛堂里哭瞎了一只眼,沈崇没去看她。

沈知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书。

“知道了。”她翻了一页书,没什么表情。

春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姑娘,”春杏小声问,“您恨二姑娘吗?”

沈知意想了想。

“恨过。”她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她把书合上,“我这辈子还有好多事要做,没工夫恨她。”

十月里,萧景珩带她去城外庄子上住了几天。

庄子后面有片山坡,种满了海棠。可惜季节不对,只剩光秃秃的枝子。

“明年春天再来。”萧景珩说,“开花的时候好看。”

沈知意站在山坡上,风吹得她衣角翻飞。

“世子爷,”她忽然问,“您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他说,“做了一个月,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你死在雪地里,我怎么跑都跑不到。”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就想去找你。”他顿了顿,“可那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下去。

沈知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世我好好的。”她说,“活到九十九。”

萧景珩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我陪你活到九十九。”

尾声 春山如笑

第二年春天,靖王府的海棠开了。

沈知意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小丫鬟,手里剥着橘子。

萧景珩从外面回来,一身寒气,坐到她旁边。

“今儿有人递帖子,”他说,“沈二姑娘想见你一面。”

“不见。”沈知意把橘子瓣塞进他嘴里,“她在家庙里待着挺好的。”

萧景珩嚼着橘子,含糊道:“我也是这么回的。”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子的海棠花。

前世她死在三月,海棠开得最好的时候。

这一世,她活到了春天。

“世子爷。”

“嗯?”

“你说,人要是能重来一次,是不是就该把从前没做的事都做了?”

萧景珩想了想。

“不用都做。”他说,“做最重要的那件就行。”

“哪件?”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找到你。”

风把海棠花瓣吹了满院。

沈知意闭上眼,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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