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校草谢逾白一句“我们去同一所大学”,让我葬送了前程,也弄丢了那个满眼是我的竹马。
死前才发现,谢逾白从未爱过我,他只是享受把我踩在脚下的快感。
再睁眼,看着手中刚填好的清北录取申请表,我狠狠将谢逾白的表白信丢进垃圾桶。
这一次,我不想当谁的附庸,只想奔向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的沈砚。
第1章
谢逾白按住我的申请表时,我正把他的情书揉成一团。
纸团落进垃圾桶,撞出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程棠,昨晚说好的事,你忘了。”
教室后墙的高考倒计时,停在九十七天。
我低下头,纸上那行学校名称刺得眼睛发酸。
这不是正式录取材料。
这是学校给尖子生做升学摸底的意向表,右上角盖着生涯指导中心的章。
前世,我却把这张纸当成了通往清北的门票。
后来又亲手撕掉。
只因为谢逾白说,他考不到那里。
“我还没决定。”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铁锈味。
前一刻,我倒在深夜的十字路口。
手机屏幕碎了,谢逾白的语音还在播放。
他说,我这种从小缺钱的人,最适合拿一点甜头就拴住。
那时我才知道,他家的升学机构,曾拿我的照片卖了多少课程。
所谓陪他去同一所大学,不过是让我填进一所愿意给机构支付推广费的民办院校。
他自己拿着另一张录取通知书走了。
沈砚去找过我。
我却按照谢逾白的意思,退回了他寄来的所有信。
最后一次见面,沈砚站在雨里,把伞留在我家门口。
后来他父亲的店迁走,我们断了联系。
我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没决定也好。”
谢逾白抽走意向表,替我压平折角。
“今晚我爸请吃饭,阿姨已经答应了。”
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哨声。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已经答应,意味着另一件事也已经发生。
那笔两万八千元的所谓奖学金保证金,已经交了。
午休时,我在食堂后门找到母亲。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保洁服,正把别人退下来的整箱矿泉水搬进库房。
我伸手去接,她躲开了。
“你手上还要写字。”
“妈,你是不是给致远升学交钱了。”
纸箱边角擦过她的袖口。
母亲把箱子放下,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收据。
“谢老师说,先入项目,后面奖学金能有十万。”
收据底下,压着一张分期借款合同。
她怕我担心,连忙补了一句。
“每月还得不多,你安心考试。”
我的胃像被一根线勒住。
前世我只知道家里欠钱,不知道债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可以退吗。”
“人家给你留了名额。”
母亲避开我的手。
“你不要跟逾白闹脾气,他帮过咱们。”
仓库门口,领班催她去擦楼梯。
她把收据塞回口袋,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
我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一瓶她拧开过的水。
穷人家的孩子,连后悔都怕弄出响声。
晚自习前,我去生涯指导室要回意向表。
办公室没人。
桌上放着一本致远项目宣传册,封面竟然已经有了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清北种子学员,程棠。
印刷日期是上个月。
第2章
那张照片,是学校上学期表彰会拍的。
我从未给过致远。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我把宣传册放回原处。
负责生涯指导的曹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协议。
“正好,把补充授权签了。”
纸张推到我面前,最下方已经印好我的名字。
“我想先拿回家。”
曹老师没有松手。
“你妈妈都交钱了,你现在闹,钱不是白花。”
“原来的协议,我也想看看。”
他把纸抽回去,靠进椅背。
“程棠,你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懂。”
桌上摊着学校助学金推荐名单。
我的名字旁边,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
曹老师顺着我的视线,把名单翻过去。
“材料不齐,推荐就得等等。”
走廊灯亮起来。
我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那我明天来补材料。”
他点头,像终于把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劝明白了。
离开办公室时,我记下了宣传册角落里的印刷编号。
不是证据。
至少还不是够用的证据。
前世的记忆只告诉我陷阱在哪里,不能替我把坑填平。
晚自习结束,谢逾白在校门口等我。
他递来一杯热牛奶,杯壁上沾着水。
“曹老师说你今天有点冲。”
“我只是想看看合同。”
“你妈妈在学校工作,你得给她留点面子。”
他的语气没有抬高。
旁边几个同学经过,还笑着问我们什么时候请客。
我没接牛奶。
谢逾白便把杯子放到我的自行车筐里。
“清北不是非去不可,大学重要的是资源。”
“那你准备去哪所。”
“成绩出来再说。”
一辆公交车驶过,风把宣传栏上的红纸掀起一角。
前世他也是这样。
让我提前交出未来,自己却永远留着退路。
回到家,母亲已经摆好两碗面。
桌角放着她的旧手机。
屏幕停在一张聊天截图上。
谢逾白发来一句话。
“阿姨,她最近压力大,您别跟她急。”
母亲替我拉开椅子。
“人家是为你好,你怎么还让人下不来台。”
我把书包放下,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妈,学校资助是学校资助,机构生意是机构生意。”
“你就这么怕欠人情。”
她说完,又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我没有再争。
那枚鸡蛋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洗碗时,手机响了。
是沈砚。
“今天晚上的模拟题,你是不是没领。”
我握着湿漉漉的碗。
“忘了。”
“我给你留了一份,明早放你桌上。”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和记忆里最后那场雨重合。
我想叫住他,舌尖却发僵。
电话挂断后,母亲从卧室走出来。
“明晚去谢家吃饭,借款的人也来。”
她把一条洗净的裙子搭在椅背上。
“人家说,协议最好全家当面确认。”
第3章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
谢逾白的父亲谢成远,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你妈妈文化不高,项目的事,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袋里有课程表,有奖学金说明,还有一份学员形象使用授权。
最后一页签着我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从初中起,就不这样写了。
“这不是我签的。”
母亲放下筷子。
谢成远没接我的话,只把另一张纸翻出来。
“这是你妈妈的签字,她确认你同意。”
母亲的耳朵红了。
“逾白说,先替你报名,不耽误学习。”
谢逾白把汤碗推过来。
“阿姨也是怕错过时间。”
一桌人都在等我喝汤。
我把勺子放回碗边。
“合同能给我一份吗。”
“当然。”
谢成远笑了一下。
“原件归档,复印件下次带给你。”
“我现在拍照也可以。”
他的手盖住纸袋。
“孩子,饭桌不是审问人的地方。”
母亲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的手在桌下发抖。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回去的出租车费,还是母亲坚持付的。
她一路没说话。
到楼下,才扶着楼梯栏杆停住。
“我给你丢人了。”
“没有。”
“你爸走得早,我也没本事。”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她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想,有人拉你一把。”
我抱住她,手掌碰到她后背的骨头。
有些网不是从头顶罩下来的。
它先装成一只伸来的手。
第二天早读,我的桌上没有模拟卷。
同桌把书往旁边挪了一点。
“程棠,致远那个项目真能拿十万啊。”
“还没核实。”
“可你都签约了。”
她递来手机。
学校家长群里,一张宣传图正被转发。
我和谢逾白站在领奖台上的合照,被裁成了双人海报。
文字写着,学霸情侣,共赴理想大学。
下面附着本周末的招生说明会。
我的名字已经成了别人交钱的理由。
沈砚走进教室,把卷子压在我课本下面。
纸角有一点折痕。
“昨晚打印店卡纸,晚了。”
“谢谢。”
他拉开后排椅子,没有问那张海报。
我却听见有人压着声音笑。
“还给人送题,不嫌尴尬。”
沈砚翻书的手停了半秒。
那半秒比笑声更难受。
课间,曹老师把我叫出去。
“助学金推荐截止到周五,你家的材料还有问题。”
“缺哪一份。”
“收入证明要重新核验。”
他说完,把一张家长会签到表递过来。
“周末说明会,你妈妈最好参加。”
名单上已经有了四十多个名字。
离周五,只剩两天。
第4章
周四早晨,我先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唐老师正在批卷,红笔帽咬在嘴里。
我把能找到的材料放到她面前。
其中只有收据照片和家长群截图。
“我没有授权他们拿我招生,合同也没拿到。”
唐老师摘下眼镜。
“你先说清楚,想让我帮什么。”
“帮我确认助学金材料,还有正式高考报名信息是不是安全。”
她拿起电话,先问年级,再问资助办公室。
半小时后,事情分开了。
助学金要核验收入,确实需要补材料。
曹老师却没有权力决定我的高考报名,更不能碰将来的志愿账户。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一点点凉下来。
唐老师没有替我拍桌子。
“没发生的事,不能当已经发生。”
“我明白。”
“学校里有学校的程序,你想走稳,就别把所有人都当成一伙的。”
她给我写了缺件清单。
我第一次发现,前世我以为堵死的路,只是有人站在路口,说那里不能走。
中午,沈砚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早上少做了两道压轴题。”
“回去补。”
“不是来催作业。”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社区法律咨询值班时间。
“我爸店里碰到过图片被乱用,问过这个。”
我接纸时,指尖碰到他手背。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把收据塞进数学书里,露了半截。”
他没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理谢逾白。
也没问那些海报是不是真的。
下午放学,我按照值班时间去了社区。
律师把截图放大,问我有没有完整合同。
我摇头。
“先书面索要,记下交涉时间。”
“他们要是不给呢。”
“不给不代表你就输,也不代表现在就能证明他们诈骗。”
她把一张纸推给我。
“别把猜测写成事实。”
回家后,我给致远发了要求提供合同、停止使用照片的消息。
谢成远很快回复。
他说工作人员会核查,但项目暂不能退出。
接着,母亲接到领班电话。
她所在的外包保洁队,下个月要压缩岗位。
电话那头没提致远。
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有关。
母亲放下手机,坐了很久。
那条书面消息没让海报消失,却把家里最后一点安稳撬开了。
我在错题本空白处写了一句。
忍住,不等于认输。
晚上十点,谢逾白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别再找老师了,家长群里有人开始问退费。”
我按住语音旁边的收藏键。
第5章
我没有拿那段语音去堵谢逾白。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了致远。
唐老师帮我们请了半天假,又提醒我,下午必须回来考试。
机构前台把我们领进小会议室。
谢成远还没来,接待人员先递了一份新协议。
“旧版有些表述不清,统一更新。”
我没有碰笔。
“先给旧版。”
对方笑容收了些。
母亲坐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把事先写好的材料清单放到桌上。
“收费凭据,借款资料,原合同副本。”
“这些都在总部。”
“这里收的钱。”
她起身去打电话。
等了二十分钟,谢成远进来,把一沓复印件放到桌上。
“年轻人谨慎是好事,别耽误正事。”
我翻到授权页。
签字栏旁边,多了一行字。
家长确认学员口头同意。
母亲吸了口气。
“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谢成远把杯盖放好。
“您签字前应当看清楚。”
那句话落下来,母亲的肩膀一下塌了。
我按住她的手。
“口头同意这件事,我们不认可。”
律师教我的句子,终于从纸上落到了桌面。
机构不肯全退。
可我把书面异议交过去,并要求在我的那份上签收后,他们答应撤下我的招生海报。
下午回到学校,家长群里的原图被管理员删除。
致远发了一条更正。
我的名字从周末说明会名单里消失了。
这是重来以后,第一件被我推回去的事。
代价来得很快。
月考铃响时,我坐在考场,前面两道题怎么都读不进去。
笔尖在同一个条件上绕了三遍。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到第二问。
晚自习发成绩,我从年级第一掉到第六。
谢逾白在走廊等我。
“你本来不用这样。”
他把成绩单折了一下。
“我爸已经很给你面子,接下来安心学习吧。”
“你拿我的照片招生,问过我吗。”
“照片是公开表彰照。”
“公开过,不等于归你家。”
他把成绩单还给我。
“你先把分考回来,再谈这些。”
回家路上,母亲告诉我,领班已经通知她月底离岗。
她反倒先安慰我。
“也干够了,腰疼。”
屋里那台旧电饭煲跳闸,灯暗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一个陌生家长发来付款记录。
整整八万元。
后面跟着一句话。
“他们说,你已经拿到清华的内部名额,是真的吗。”
第6章
我把那条消息转给社区律师。
她让我先核实对方身份,不要急着替任何人认定事情性质。
那位家长姓邓,儿子比我低一届。
约在社区见面时,她带着一袋收据,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影。
“我不找你退钱。”
她把手机推来。
“我只想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语音里是谢成远的声音。
他说我已经进入特殊培养名单,正式录取只是走流程。
后面还有一条谢逾白发来的消息。
“程棠不方便公开,您别直接去学校问。”
日期就在我提出撤下海报前两天。
律师听完,没有让我们把材料发到网上。
“先保留原件,把转账对象和承诺分别理清楚。”
邓阿姨问能不能报案。
“可以带材料去反映,是否涉嫌犯罪,由办案机关调查。”
我捏住纸杯边缘。
前世那团模糊的污泥,终于露出里面的形状。
我不是被爱情耽误了一次考试。
我被放进了一门生意。
而他们要的,不只是我的成绩。
离开社区,沈砚在路边等我。
自行车后座绑着母亲昨晚忘拿的药。
“我妈碰见阿姨了,她说落在店里。”
我接过袋子,里面还有两份热饭。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海报,还有谢逾白。”
他撑着车,鞋尖蹭掉轮胎上的泥。
“你不想说,我就先不问。”
胸口那根勒了几天的线,忽然松出一点缝隙。
“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沈砚抬手,把快滑下来的饭盒托稳。
“以前不算今天。”
回家后,我把能核实的材料按时间排开。
每张纸写明来源。
律师提醒过我,截图只是线索,原始聊天和转账记录更重要。
沈砚看完我列的清单,说少了一项。
“印刷时间。”
我抬头。
“有些东西,后来改过,前一版还在。”
他父亲开了十几年打印店。
学校那批宣传册,恰好也是附近店铺承接后,分给几家小店装订的。
沈砚没有说他能拿来。
只说明天可以问父亲,是否还有当时的送印记录。
我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
保留原版。
手机屏幕亮起,谢逾白的消息挤了进来。
“有人把你的情况发到年级群了。”
第7章
群里只有半页合同。
恰好截掉了收费项目和授权范围。
留下的,是我母亲签字的部分。
配文没说我的名字。
可全校都知道,谁刚跟致远闹过退费。
有人说拿了资源就翻脸。
也有人问,既然不同意,家长为什么收奖学金。
那笔根本没有到账的十万元,变成了我口袋里的钱。
我把手机锁上,继续背单词。
同桌把笔帽按了又按。
“你不解释一下。”
“我会解释。”
“什么时候。”
我翻过一页。
“等我能把话说完整。”
中午,唐老师找我谈话。
她收到了致远送来的情况说明。
里面写着双方存在沟通误会,机构愿意协商。
最后还附了一句,近期有学生散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影响正常经营。
我把手机里的材料给她核对。
“我没有公开发过。”
唐老师翻到那条陌生家长的消息。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跟谢逾白吵架了。”
“所以我更不能乱说。”
她沉默片刻,拿起电话联系学校分管负责人。
那天下午,学校通知各班,不得借学生名义替校外机构招生。
通知没有点名。
曹老师却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你把问题搞复杂,对备考没好处。”
我把错题本合上。
“我也想简单。”
他扯了扯袖口。
“你妈妈还要找工作。”
后半句说得很轻。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人经过,曹老师转身去跟对方打招呼。
晚上,母亲坐在台灯下,一张张核对借款账单。
利息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少。
提前结清,还要按约核算费用。
我把录音手机放到桌上,没告诉她白天那句话。
不是不信她。
是怕她又去求别人放过我。
敲门声响起,沈砚的父亲拎着一个旧文件袋站在门口。
“你们要问的,我找到了。”
里面不是秘密合同。
是装订交接单,还有一份被裁坏的宣传册样张。
样张上的照片和现在相同。
文字却不一样。
上面明确写着,我已经获得清华大学预录取资格。
交接日期,比母亲签字还早。
母亲扶住桌沿。
“那时候,他们还没问过我们。”
我把样张装进透明文件袋。
沈砚的父亲又从袋底取出一张单据。
“送印联系人,写的是逾白。”
第8章
单据不能单独证明谢逾白明知内容虚假。
律师提醒我时,语气很重。
“你要他承担什么,就得证明他做过什么。”
我点头。
那张纸证明他参与送印,不等于证明整件事由他安排。
可至少,他再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周六,我和母亲陪邓阿姨去反映情况。
接待人员逐项询问,记录承诺内容、付款方式和各人的参与经过。
材料交出去时,我手心全是汗。
前世我总想着找到一件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东西。
现在才知道,现实里的真相,需要很多块互相扣住的碎片。
出了门,母亲停在台阶上。
“我以前总让你忍。”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借款合同。
“这回,我来讲我签过什么。”
我伸手替她把围巾压好。
“我们一起讲。”
当天下午,我去学校自习。
谢逾白坐在我座位旁边,桌上放着一盒蛋糕。
“快到你生日了。”
“还有一个月。”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要考试。”
他笑了一下,指尖敲着盒盖。
“程棠,你是不是觉得,有沈砚帮你,就什么都能做。”
我把书包放到桌面。
“别把他的名字放进来。”
“他爸那个小店,能帮你多少。”
谢逾白靠近半步,声音压下去。
“我家给你的,是以后。”
那块蛋糕上插着一张卡片。
写着,一起去同一所大学。
我的指腹一阵发冷。
前世就是这几个字,让我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一条窄巷。
“你的以后,为什么要我先交学费。”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你现在说话,真难听。”
“我现在说话,是真的。”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砚抱着一摞卷子进来,把我的那份放到桌边。
谢逾白起身。
走之前,他拿走了蛋糕。
晚上,班级群里出现一张我的旧聊天截图。
那是去年,我说愿意跟他去任何一座城市。
下面有人转述,说我因感情问题报复致远。
沈砚给我发来消息。
“别打开群,先把最后两题做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笔尖落下时,掌心已经洇湿了一小块纸。
第9章
那两道题,我做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我把完整聊天记录交给唐老师。
没有发群。
去年那句话后面,明明还有一句。
前提是我们都能考上想去的学校。
谢逾白删掉的,不只是半句聊天。
是我原本给自己留的边界。
唐老师找来班干部,要求停止传播私人聊天。
又单独告诉我,学校已经在核查曹老师与致远的合作情况。
“你别问进度。”
她把我的周测卷推回来。
“你现在该做的事,没人能替你。”
卷面上错了三道我不该错的题。
我握住红笔。
那些骗局会消耗时间,恨也会。
下午体育课,我留在教室订正。
沈砚回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把窗户推开半掌宽,没坐下。
“如果还想哭,我去走廊。”
“没想哭。”
“那就骂两句。”
我盯着那道几何题,突然笑出了声。
笑完,眼泪掉在辅助线上。
“我是不是差一点,就把一辈子搭进去了。”
沈砚抽纸的动作停住。
“是差一点。”
他没有说我想多了。
也没有用一句幸好没发生,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按回去。
“但现在,你坐在这儿。”
他把纸压到我手边。
“题还能改。”
晚上,母亲去了一家新开的早餐店试工。
凌晨四点就得起床,工资按小时算。
我想替她去周末的班。
她把我从厨房门口推出来。
“你要真心疼我,把你的分考回来。”
我坐回桌前,制定了一张只到高考结束的安排表。
案件材料交给母亲和律师对接。
需要我说明的,集中在周末。
手机一天只看两次。
沈砚帮我把落下的卷子分成三类,能补的补,没必要重复的直接划掉。
“放弃一些,才装得下重要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在讲一道取舍题。
月末模拟考,我回到年级第二。
差第一名三分。
谢逾白排在一百二十名之后。
放学时,他拦在车棚门口。
“你真打算把事情做绝。”
我把车锁收进篮筐。
“我只是打算把高考考完。”
他没有让路。
手机在他手里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我母亲早餐店的门头。
第10章
我没有去抢他的手机。
也没有问他拍那张照片想做什么。
“发给我。”
谢逾白的下颌绷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给我看的照片。”
他收起手机。
“我路过而已。”
我记住时间,推着车回了教学楼。
唐老师没让他再来一次解释机会。
她当面通知家长,又把经过报给学校。
我和母亲也向负责前期材料接收的人员补充了情况。
照片本身未必违法。
可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害怕,留给他一个人欣赏。
那之后,母亲上下班改由店里的女老板顺路接送。
我每天到校报一次平安。
麻烦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我们终于不再装作它不存在。
五月的最后一场家长会,谢成远没来。
致远的一名员工带着退款方案找到母亲。
两万八千元可以返还,前提是签一份确认书。
其中一条写着,我们认可此前宣传不存在误导,并不再就同一事项提出异议。
母亲看完,把纸推回去。
“钱怎么收的,怎么退。”
对方压低声音。
“您女儿马上高考。”
“所以别来烦她。”
这是我从门外听见的。
她说话时,手还在抖。
可那张纸,没有签。
晚上,母亲把事情告诉我。
“我以前以为,低头能少吃点亏。”
她把我第二天要穿的校服晾到椅背上。
“现在发现,人家是按着你的头数钱。”
我抱了她一下。
厨房里煮着面,水汽把窗玻璃蒙白。
六月初,沈砚陪我去看考场。
他的考点离我两条街。
路过一家文具店,我停下来买了两支笔。
他付钱时,把其中一支拿走。
“不是送我的。”
“先借。”
“什么时候还。”
“成绩出来。”
我把另一支放进透明笔袋。
走到路口,沈砚突然叫我。
“程棠。”
我回头。
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是他的升学意向表。
第一志愿意向,清华大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不以任何人的选择为条件。
第11章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交表那天。”
“为什么给我看。”
沈砚把纸重新折好。
“怕你以为,我也在等你替我决定。”
车流从我们之间的斑马线驶过。
我攥着笔袋,里面两支笔碰出一点轻响。
“我以前说过很多蠢话。”
“以后可以少说。”
“你就不能客气一点。”
他笑了。
这是重来以后,我第一次没有在他的笑里想起那场雨。
高考第一天,母亲凌晨起来熬粥。
桌上摆着准考证、身份证和一小袋糖。
她没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只替我把衣领理平。
“该拿的分,拿回来。”
考点门口,谢逾白站在树下。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隔着人群朝我走来。
“考完聊聊。”
我把证件递给工作人员。
“没空。”
“只是几分钟。”
闸口前的队伍往前挪。
我跟着迈出一步,没有回头。
语文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指尖还在发凉。
监考老师提醒检查页码。
我照做。
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张的声音把脑子里那些嘈杂盖住了。
作文写到最后,窗外有鸟撞过树梢。
我没有抬头。
前世我在这张卷子上写满了迁就。
这一次,每个字都落在我自己的格子里。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走廊像被掀开了锅盖。
有人撕草稿纸,有人抱住同桌。
我走出校门,先找到母亲。
她端着一杯温水,杯口盖了张纸巾。
沈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支借走的笔。
“现在还吗。”
“成绩还没出。”
“那再欠着。”
他把笔收回口袋。
谢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棠,我们单独谈谈。”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我接过水杯。
“有什么事,可以当着我妈说。”
他站在台阶下面,额角挂着汗。
“有些东西,你没必要一直留着。”
我没接话。
他终于换了个说法。
“以前的聊天,还有那些宣传材料。”
沈砚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我跟母亲回家的路。
谢逾白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电话接通不到十秒,他的脸色变了。
第12章
谢逾白转身走到树后。
我只听见一句。
“怎么会到公司去。”
母亲握住我的手,没有问。
我们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考点的横幅一点点退远。
两天后,我去补充说明材料。
工作人员询问谢逾白是否曾向我确认宣传内容。
我如实回答,把能找到的原始聊天出示给他们。
他不是只负责送印。
聊天里,他让我配合录过一段招生祝福。
我原话是,希望学弟学妹认真备考。
发出来的视频却多了一段字幕,说我已获得清华特殊培养资格。
前世我以为,那只是机构夸张宣传。
现在,我指出了自己原话和成片的区别。
工作人员记录完,又核对了我的手机。
离开前,他们叮嘱我,不要在外面讨论调查细节。
我应下来。
胜负不是靠谁先喊出来。
六月下旬,查分页面迟迟转不出来。
母亲守着电脑,手里捏着一张写有账号的纸。
沈砚坐在旁边,用他的手机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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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分七百零三。
母亲先把准考证号核对了一遍。
又把姓名念了一遍。
然后她扶住桌子,蹲了下去。
我也蹲下,抱住她的肩。
她没有哭出声,只不停拍我的后背。
“好,好。”
电话很快响起来。
唐老师的声音隔着听筒发颤。
“稳住,先别乱填任何东西,明天来学校。”
沈砚站在门边,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叫住他。
“你呢。”
“六百九十八。”
“怎么不早说。”
“刚才没轮到。”
母亲抹了把脸,站起来给他倒水。
杯子拿反了,她自己先笑。
傍晚,谢逾白给我发来一长段消息。
他说早就知道我能考好,说以前那些计划可以重新考虑。
最后一句是,他也可以想办法去北京。
我把成绩页存好。
回复只写了六个字。
“你不用考虑我。”
紧接着,邓阿姨的电话打进来。
她在那头压着嗓子。
“程棠,谢成远被带走调查了。”
第13章
我没有追问他被带走时是什么样子。
先确认邓阿姨是否收到正式通知,再把消息转给母亲。
她坐在餐桌边,低头看那本已经翻卷边的合同。
过了很久,她把合同放进文件袋。
“明天该怎么填,就怎么填。”
学校志愿咨询室里,唐老师替我把往年录取数据摊开。
清华招生组的老师也联系了我。
成绩、位次、专业方向,每一项都要认真核对。
我不再拿一句喜欢,代替对未来的全部判断。
沈砚坐在隔壁桌。
我们各自列出专业,再交换着提问题。
他想读机械,我选了自己最擅长也最愿意钻下去的理科方向。
没有谁把谁的选项划掉。
最后提交那天,母亲坐在我身后。
我核对学校代码,又核对专业顺序。
鼠标停在确认键上时,手指忽然一紧。
前世,也有这样一个页面。
谢逾白站在我身边,替我说哪个选择更懂事。
这一次,屋里很安静。
沈砚没有碰我的鼠标。
母亲也没有催。
我自己点了下去。
确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纸上的意向,终于变成了由我确认的选择。
几天后,谢逾白来楼下找我。
他瘦了,下巴上有一圈青色胡茬。
“我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站在楼道门内,没有让他进。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
“他们把好多事都算到我身上。”
“做没做过,你自己清楚。”
他伸手抵住门。
“程棠,我当时也是听我爸的。”
那只手的指节抵得发白。
“你录的视频,你送的文件,你给家长发的话。”
我逐句说完。
“哪一件是我替你做的。”
谢逾白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终于把那句迟了很久的话还给他。
“我以前,是不知道。”
门外传来沈砚停车的声音。
谢逾白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
第14章
那个电话让谢逾白没再纠缠。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通知继续接受询问。
事情没有因为谢成远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就停在父亲那一层。
多名家长提供了原始聊天。
谢逾白参与接待、确认虚假资格、催收款项的记录,被逐步核实。
其中有一段,是他发给同事的语音。
他说,拿我的真实成绩做底,家长不会细问名额怎么来的。
那不是少年替家里跑腿。
是他知道自己在卖什么。
我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母亲正在早餐店揉面。
快递员按地址找到店里,她两只手都是面粉,不敢碰信封。
老板娘抽了几张纸,替她擦手。
我赶过去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位熟客。
母亲没让人拆。
“等她自己来。”
红色封套贴在掌心,边缘压出一道细痕。
我把通知书抽出来。
姓名,专业,清华大学。
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让我站了很久。
沈砚举起手机,拍下母亲替我抹掉脸上面粉的那一刻。
照片发到班级群时,唐老师只配了一句话。
“程棠同学的录取结果,已核验。”
没有致远的标识。
没有谢逾白的名字。
我终于从那张被裁成双人的海报里,走了出来。
当天下午,曹老师给我打电话。
学校调查确认,他私下为致远引流,收过介绍费用,还违规提供学生照片。
处分程序正在进行。
他不再负责生涯指导工作。
“程棠,老师也不是故意害你。”
我握着通知书的封套。
“您那天说,我妈还要找工作。”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开始解释,说自己只是一时说重了。
我挂断电话。
有些道歉,只是在找一个能减轻后果的收件人。
傍晚,邓阿姨来店里送了一袋水果。
她告诉母亲,谢逾白在此前一次纠纷后,试图从公司后侧楼梯离开,失足摔伤了脚踝。
伤后接受了手术。
现在走路还要借助支具。
我把水果放到柜台上,没有接那句他也挺惨的。
窗外,沈砚正替母亲把新买的电风扇搬进店里。
第15章
八月底,我和沈砚一起去北京。
送站时,母亲塞给我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让她别再起那么早。
她把盒盖按紧。
“换班了,现在不用天天早起。”
早餐店给她转了正式一点的固定班次。
那笔借款仍在依法处理,退款也没有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律师帮她梳理合同,能主张的权利一样没有放弃。
我拿到学校资助部门的咨询材料,入学后按程序申请适合自己的项目。
生活没有一夜变轻。
只是重担终于不再压在一个谎话上。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常常在实验楼和图书馆之间跑错路。
沈砚也忙。
我们在食堂碰面时,各自端着餐盘,先比谁今天的课更难。
他说他的图画废了三张。
我把刚算错的题推给他。
两个人坐了半小时,谁也没替谁把日子过掉。
临走时,他把借去的那支笔放到我掌心。
“现在该还了。”
笔身已经磨出一点细痕。
我捏着笔,没有松手。
“沈砚,我不是来报恩的。”
他抬起头。
食堂的餐盘碰撞声从身后涌过。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一直等。”
那句话说出口,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挪开。
“是我这一次,想认真喜欢你。”
沈砚的手停在桌沿。
过了片刻,他把手掌翻过来,放在我能碰到的地方。
没有伸过来抓。
我自己把手放了上去。
秋天,案件进入审理阶段。
我回了一趟家,依法作为相关人员配合后续程序。
庭上播放部分证据时,我再次听见谢逾白那段语音。
他垂着头,身旁放着一副辅助行走用的拐杖。
伤口会愈合。
那段声音不会因为他低头,就从记录里消失。
法院结合查明的诈骗数额、各人的参与程度,以及退赔等情节作出判决。
谢成远作为主要组织者,被判处有期徒刑。
谢逾白明知并参与虚假招生,实施收款、联络等行为,也被判处实刑,并处罚金。
涉案财物依法追缴、退赔。
宣判时,他先抬头去找父亲。
谢成远没再替他开口。
他又转向旁听席,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有回避。
庭审结束后,我在依法安排的沟通中,听见他终于问出那句话。
“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们是不是还可能在一起。”
他脚下的支具抵着地面,裤脚下露出一道手术后的疤。
曾经那张最会摆出从容的脸,眼窝陷了下去。
“没有这些事,你也不会希望我去清华。”
我把带来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压在文件上。
原件在我的宿舍。
“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证明你厉害,又永远走不到你前面的人。”
他的手指一下攥紧。
“我后来真的想跟你去北京。”
“那是因为,你发现我能去。”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程棠,对不起。”
我收起材料。
“我不接受。”
他猛地抬头,椅脚擦出一声长响。
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他坐好。
我没有再等他的下一句话。
出门时,母亲和沈砚都在走廊尽头。
沈砚接过我的文件袋,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楼外的风吹起通知书复印件的一角。
我把纸压平,拉开书包,放回那本写满新课笔记的书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