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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18:29

第一章 获奖名单

名单是中午出来的。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在食堂三楼吃饭。餐盘里是土豆烧牛肉,十六块。手机放在餐盘边上,震了一下。我没在意。又震了。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群消息像下雨一样,一条压一条。我把筷子放下,点开班级群。第一条是胖子发的,三个感叹号。第二条是陈晓发的,一个链接。

链接点开,是大赛的获奖公示页面。页面是白底蓝字的,顶上盖着一个红章。我往下滑。铜奖、银奖、金奖。金奖那一栏,第三个名字。作品名称:声之形。作者:孙昊。指导教师:李慧。我把手机放下。我又把手机拿起来。我看了五遍。作品名称是"声之形"。不是"渡声"。但下面的作品简介,第一句话是:"一款让听障儿童用触觉听懂世界的可穿戴设备。"

这句话,是我写的。一字不差。我盯着屏幕,盯了很久。旁边的胖子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饭。"奇哥,你跟孙昊不是一起搞的那个吗?"他含着饭看了我一眼说,抬手看了眼表。"没有一起。"我说,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怎么……"他放轻了声音说,说完闭了下嘴。他说了一半,停了。他怎么,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我的脸了。

我站起来。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餐盘放上去的时候,碰出一声响。我从食堂出来,往宿舍走。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我走了十一分钟。宿舍在六号楼,五层,五零七。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名字。我、孙昊、王硕。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孙昊不在。他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他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快递盒。盒子是白色的,上面贴着物流单。单子上的收货人,是孙昊。寄件人,是"大赛组委会"。盒子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亚克力的奖杯,底座上刻着"金奖"两个字。旁边有一张证书,证书上的字是烫金的。证书上写着"孙昊"。我把盒子盖上。我打开我的电脑。电脑是我自己攒的,四千八,用了四年。

开机用了三十七秒。我打开D盘。D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渡声"。我双击。文件夹是空的。空的,不是少了几个,是什么都没有。我右键,看属性。大小:零字节。我点开回收站。回收站也是空的。我翻我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支笔、一个U盘、一包纸巾、一张公交卡。U盘在。我把U盘插上。U盘里是空的。格式化过。我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学校发的,木头,硬。我坐着,坐了很久。然后我拿出一本本子。本子是A4的,黑色硬皮,封面什么都没写。我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日期。2023.2.7。日期下面,是一行字。"渡声,第一版。给奶奶。"我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草图。草图画的是一只手环,手环上有六个小方块。方块的旁边,写着"震动马达"。

第三页,是一张调研表。表上列着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电话。电话都是真的。三十二个名字,是三十二个听障家庭。我打了三十二次电话。每次打,我都要先跟对方解释三遍,我是学生,我不收钱,我只想做个小东西。三十二次,有二十九次被挂断。有三次,人家愿意听我说完。其中一次,是江城西郊的张阿姨。

她儿子六岁,听不见。她说,孩子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她说,孩子最怕的是"黑"。她说,灯一关,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哭。她说,她每天晚上要开一盏小夜灯,开了三年。那天,我在她家坐了两个小时。她儿子坐在我腿上。我用手指敲他的手心。敲一下,他抬头。敲两下,他笑。走的时候,他拉我的袖子。他"啊啊"了两声。

张阿姨说,他让你"再来"。我把那页调研表合上。我站起来,去阳台。阳台上堆着三个模型。第一版是塑料板拼的,用胶水粘,粘得很丑。第二版是3D打印的,打印了十九个小时,废了两个。第三版是最后一次打样,白色的,磨砂的,手腕内侧有一行小字。那行字是"给听不见的人"。我把第三版拿起来。它比我想的轻。

我把它放在桌上。手机响了。是孙昊。我接了。"你在宿舍?"他低声说,说完舔了下嘴唇。"在。"我接着说,眉毛拧在一起。"我晚上回去,我们聊聊。"他说,眼睛盯着桌面。"聊什么。"我补了一句,把肩膀松下来。"你先别激动。"他抬起头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激动。"我接着说,嗓子有点哑。"那就好。晚上说。"他慢慢地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挂了。我看着手机。通话时间:十九秒。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挨着那个模型。我打开邮箱。邮箱里有四百多封邮件,大部分是广告。我搜索"渡声"。跳出三封。第一封,2023年8月14日,收件人是我自己。标题:渡声 模型 v2。附件:一个压缩包,四十七兆。第二封,2024年3月12日,收件人是我自己。标题:底稿全量备份。附件:一个压缩包,七十八兆。

第三封,2024年9月2日,收件人是我自己。标题:终版,锁稿。附件:一个压缩包,一百一十三兆。第三封的正文,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是我写的。"如果有一天这东西不属于我了,这三个包,就是它出生的证明。"

第二章 十四个版本

我做这个东西,做了一年零七个月。二〇二三年二月,寒假,我在老家。我奶奶八十岁,耳朵听不见。不是全聋,是"听不清"。她听不清电视,听不清门铃,听不清我叫她。她最怕的是"过马路"。她过马路的时候,只看左右,不看后面。有一次,一辆电动车从后面来,蹭了她一下。她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破了。我扶她起来。

"是不是有车?"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我低声说,声音发抖。"我怎么没听见。"她接着说,眼睛红了一圈。"车小,声音小。"我慢慢地说,盯着我看了两秒。她点点头,没有再问。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她睡得很浅。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团棉花。棉花是为了"挡风"。她说,风一吹,耳朵里就"嗡嗡"。我看着她。我在手机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渡声"。渡,是把人从这岸,送到那岸。声,是声音。我想做一个东西,把"声音",送到她那边去。二月七号,第一版草图。三月,第二版。五月,第一个模型,塑料板,胶水粘的。六月,第二版模型,3D打印,废了两个。七月,我去了江城特教学校。我在那儿待了十一天。十一天里,我看了四十三个孩子。他们做操的时候,老师用手语。

他们上课的时候,黑板上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是"语音转文字"。字跳得很快,他们跟不上。有一个女孩,八岁,叫小雨。她坐在第一排。她盯着屏幕,盯得很紧。老师说到下雨,屏幕上跳出下雨。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那一刻,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不是"助听器"。助听器是"放大声音",对重度听障没用。

我要做的是"翻译"。把声音,翻译成"另一种语言"。那种语言,是"触觉"。九月,第三版模型。十月,我做了"编码表"。编码表一共六十四页。一页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对应一种震动节奏。十一月,我做出"App"的原型。十二月,我在特教学校"试"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里,有一个学会了"妈妈"。他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他抓着妈妈的手,敲了三下。

三下,是"妈妈"。他妈妈哭了。二〇二四年一月,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了学院。学院说,可以"报比赛"。三月,我做了"全量备份"。四月,我做了第二代手环,加了骨传导。六月,孙昊来了。六月十二号,晚上十点。我在工作室,B座三〇七。工作室在四楼,其实,是"三楼半",因为它在一层"夹层"里。屋里有一张长桌,四台电脑,一台3D打印机。

我在改"震动马达"的间距。孙昊进来了。他穿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没走?"他抬起头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改个参数。"我低声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把水放在桌上。他在我后面站了一会儿。"这玩意儿,你做了多久?"他低声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一年多。"我接着说,话说得断断续续。"能拿奖吗?"他低声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不知道。"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喉结动了一下。"我看能。这个想法,很讨巧。"他看了我一眼说,把声音放软了。"不是讨巧。是我奶奶。"我把声音放平了说,下巴绷得很紧。他"哦"了一声。"我能看看吗?"他接着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看吧。"我轻声说,把话停在这里。我把电脑转过去。他看了很久。他看了编码表,看了草图,看了调研表。

"这个调研,你做了多少家?"他补了一句,把手插在兜里。"三十二家。"我说,说完舔了下嘴唇。"三十二家,能写进申报书。申报书,我来写。"他补了一句,手指把文件按平。"你会写?"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说得又快又冲。"我会。我给我爸的公司,写过项目书。"他咬着字说,把杯子推到一边。"那行。"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天晚上,他"拷"了一个文件夹。"我拿回去研究一下。我不改你的东西。"他抬起头说,往椅背上靠了靠。"行。"我接着说,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把文件夹"拖"到他的U盘里。那个文件夹,叫"渡声_v9"。里面有:草图、编码表、调研表、模型文件。我给他"拷"的时候,我心里"想"了一件事。我想,室友嘛,帮个忙。我没想到,这一拷,拷出了后面的事。

九月,报"比赛"。比赛叫"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省赛在江城,国赛在杭州。报名要填系统。系统里要填:作品名称、作者、指导教师、团队人数。"你忙,我来填。"孙昊慢慢地说,一字一字往外吐。"行。"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嗓子有点哑。他填的时候,我在特教学校。我在给小雨装新的手环。装完,她抓着我的手,敲了三下。

三下,是"谢谢。"我当时不知道,那一天,他在系统里,只填了一个人。他填的是:孙昊。没有我。没有王硕。没有李慧老师以外的任何人。提交日期,是九月二十号。我的锁稿日期,是九月二号。早了十八天。这十八天,就是后来,所有事的起点。

第三章 那天晚上

孙昊是九点四十回来的。他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给我的。他把奶茶放在我桌上,说"热的。"我没动。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他坐下,把那个奖杯盒推到桌子中间。"你先听我说。"他低声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你说。"我咬了咬牙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系统里,团队最多三个人。我填的时候,忘了填你。"他低声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

"忘了。"我轻声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真的忘了。"他咬着字说,吸了口气才开口。"忘了一个跟你一起做了一年半的人。"我停了一下说,眼睛盯着桌面。他没接这句。"现在还能改吗。公示期,可以提异议。但一提异议,就黄了。金奖黄了,学院的面子也黄了。"他说,话说得断断续续。"所以呢。"我接着说,抬手看了眼表。

"所以,我们私下解决。"他慢慢地说,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卡是银行卡,绿色的。"这里面有三千。你先拿着。下个项目,我带你。我认识红点的人。"他低声说,把肩膀松下来。我看着那张卡。三千块。我做这个东西,花了两千一百块。打样三次,一次七百。3D打印的耗材,四百。去特教学校的车费,一百八十六。

给孩子们买的小零食,两百四。三千块,刚好"够本"。"孙昊。"我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嗯。"他慢慢地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你什么时候拷的。"我接着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六月。"他看了我一眼说,一字一字往外吐。"几号。"我补了一句,说完闭了下嘴。"十二号。"他慢慢地说,肩膀塌了下去。"几点。"我停了一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十点。"他低声说,把杯子推到一边。"你还记得。"我接着说,嗓子发紧。"我记性一直好。"他看了我一眼说,鼻子出了口气。"那你记不记得,我拷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我补了一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了想。"你说,行。"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里带上了火。"前面一句。"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眉毛拧在一起。

他不说话。"我说,这是我奶奶。"我慢慢地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他把奶茶的盖子揭开,喝了一口。"我知道。我知道是你奶奶。我也知道,这东西不错。不错的东西,放在你手里,是废的。"他补了一句,把手插在兜里。"为什么。"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皮抬了抬。"因为你不会报。你不会写申报书,不会做PPT,不会见评委。你只会画草图,打模型。这些东西,值钱,但卖不出去。我能卖出去。所以,名字写我,合理。"他笑了笑说,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胖子在上铺,翻了个身。他的床响了一声。孙昊看了上铺一眼。他压低声音。"你别闹。闹了,对你没好处。学院不会帮你。"他放轻了声音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为什么。"我补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因为我爸给学院捐了两台设备。一台三十万。你爸呢。"他叹了口气说,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爸开出租车。"我咬了咬牙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那就对了。"他接着说,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他站起来,把奖杯盒收进柜子里。"你先睡吧。"他盯着我说,话里带着笑。他去洗澡了。水声响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我看了一夜。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我想,这一年半,我做的每一个版本,都有日期。每一个日期,都在我的邮箱里。在我的网盘里。在我的草图本里。我想,他拿走的是"东西"。他拿不走的是"时间"。

第四章 三句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水房刷牙。水房的镜子有一道裂缝,从左上到右下。孙昊进来了,穿着拖鞋,头发翘着。他站在我旁边,挤牙膏。镜子里,我们两个人的脸,都肿着。我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孙昊,我问你三句话。"我补了一句,把腿收回來。"大清早的。"他慢慢地说,手停在半空。"三句。"我轻声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问。""第一句,你说这东西放我手里是废的,那我这一年半,算什么。"我说,说得又快又冲。他刷牙的动作停了一下。"算过程。"他补了一句,把声音放软了。"过程。"我接着说,眼皮抬了抬。"对,过程。成果是要有人推的。"他放轻了声音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第二句,如果我不闹,十年以后,你会不会说这是我做的。"我接着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了。他漱了口。"不会。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对我呢。"我低声说,声音发抖。"对你,也没好处。"他补了一句,说完闭了下嘴。"为什么。"我接着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因为没人信。一个拿过金奖的人,和一个没拿过的人,你说,评委信谁。"他叹了口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句。你爸捐的那两台设备,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我停了一下说,鼻子出了口气。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有间接关系。学院要面子,要成果,要下一年的招生。金奖,是面子。你是学生,学生闹,学院压得住。这就是间接关系。"他接着说,抬手抹了把脸。我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你说完了。"我接着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说完了。"他接着说,嘴角往下撇。"你从头到尾,没说对不起。"我补了一句,抬手看了眼表。他愣了一下。"说了有用吗。"他慢慢地说,把椅子推回原位。"没用。我就是想听一下。"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笑了笑。"那你等着吧。"他咬着字说,眉毛拧在一起。

他出去了。水房的门"哐"了一声。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眼睛是红的。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时长:四分十二秒。我按了"停止"。我按了"保存"。文件名叫"1107_水房"。十一月七号。那天,是公示的第二天。

第五章 打印店

学校南门,有一家打印店。店名叫"诚信打印",招牌是蓝底白字,掉了一个角。老板姓何,五十多岁,戴老花镜。他认识我。我做过三次模型展板,都在他这儿打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女生装订论文。"小萧,打什么。"他盯着我说,嗓子发紧。"打东西。"我低声说,往门口看了一眼。"多少页。"他抬起头说,声音冷下来。

"一百多页。"我低声说,声音里带上了火。"彩色还是黑白。"他抬起头说,一字一字往外吐。"彩色。"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睛红了一圈。"要装订吗。"他抬起头说,吸了口气才开口。"要,胶装,两本。"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说完舔了下嘴唇。他"哦"了一声。"打官司啊。"他说,肩膀塌了下去。"不是。报个名。"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喉结动了一下。

他笑了。"现在报名,材料都这么厚。"他低声说,嗓子有点哑。我没解释。我把U盘插在他的电脑上。U盘里,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东西。第一个文件夹,叫"E1_邮件"。里面三封邮件,我全部"打印邮件头"。邮件头上有:发件人、收件人、发送时间、附件大小。第一封,二〇二三年八月十四日,二十三点十一分。第二封,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二日,凌晨一点零四分。

第三封,二〇二四年九月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六分。第二个文件夹,叫"E2_网盘"。网盘的"历史版本",一共十四个。每一版,都有"上传时间"。从"v1"到"v14",最早的,是二〇二三年二月九日。最晚的,是二〇二四年九月二日。第三个文件夹,叫"E3_草图"。草图本七十八页,我全部拍照。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日期。有的页上,还有我奶奶的指印。

那一页,画的是"手环的尺寸"。我量的是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我用红笔画了一道线,写着"十四点二"。第四个文件夹,叫"E4_打样"。三张打样小票,两张是"江城精工模型有限公司"的,一张是"淘宝定制"的。小票上有日期,有金额,有"订单号"。第五个文件夹,叫"E5_实践"。特教学校开的"实践证明",盖着红章。证明上写着"该生自二〇二三年七月起,在我校开展听障儿童辅助器具调研与试用,累计服务四十三名学生。"

第六个文件夹,叫"E6_编码"。编码表,六十四页,我只打了"目录"和"前三页"。第七个文件夹,叫"E7_界面"。App的截图,四十一张。每一张,都有"版本号"和"构建时间"。何老板一页一页地打。打印机"咔哒咔哒",纸一张一张地出来。他打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抬头看我。"小萧。"他盯着我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嗯。"我停了一下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他接着说,叹了口气。"是。"我低声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怎么。"他看了我一眼说,眼睛盯着桌面。"被人拿去参赛了。"我咬了咬牙说,低头翻了翻手机。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拿去参赛?"他接着说,把纸推到我面前。"金奖。"我低声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名字写谁的。"他笑了笑说,话里带着笑。

"他的。"我接着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一打,是要还回来。"他叹了口气说,下巴绷得很紧。"是。"我慢慢地说,换了个坐姿。"能还回来吗。"他接着说,眉毛拧在一起。"能。"我低声说,话里带着笑。"凭什么。"他抬起头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凭这些日期。"我轻声说,鞋底在地上蹭了蹭。我把打好的纸,摞在一起。

一共一百三十七页。我付了钱。四十七块。何老板找了我三块。他把三块钱放在我手心,说"祝你成。""谢谢。"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嗓子发紧。我抱着那两本胶装的东西,出了门。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玻璃门上的海报。海报是学院的"喜报"。红底黄字。上面写着"我院学子孙昊荣获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华东赛区金奖"。

海报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孙昊举着奖杯,笑得很开。他身后,站着李慧老师。海报的右下角,印着"设计学院宣"。我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相册。相册的名字,叫"证据"。

第六章 可信时间戳

我有一个表哥,叫萧勇。他在江城做律师,做"知识产权"。十一月八号,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在开会,说"十分钟后回"。十分钟后,他回了。"什么事。"他低声说,吸了口气才开口。"我的东西,被人拿去参赛了。"我接着说,声音冷下来。"参赛?"他补了一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奖。"我慢慢地说,低头翻了翻手机。"名字写谁。"他补了一句,一字一字往外吐。

"他的。"我慢慢地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你有证据吗。"他说,把声音放软了。"有。邮件、网盘、草图、小票。"我说,眉毛拧在一起。"都是你自己存的。"他叹了口气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是。"我轻声说,把杯子推到一边。他沉默了三秒。"自己存的,对方可以说是P的。"他低声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那怎么办。"我低声说,眼皮抬了抬。

"做时间戳。"他笑了笑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什么是时间戳。"我慢慢地说,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你把文件算一个哈希值,把哈希值交给第三方,第三方记下提交时间,盖一个章。这个时间,改不了。哈希值改一个字,就全变。所以,能证明:这个文件,在这个时间,已经存在。"他抬起头说,声音发抖。"在哪做。"我接着说,往椅背上靠了靠。

"江城有一家数字认证中心。或者,线上也有。十块钱一次。"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压得很低。"法律上算吗。"我说,话里带着笑。"算。《电子签名法》里有,时间戳是可靠的电子签名的一种。打官司,法院认。"他看了我一眼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好。"我停了一下说,眼睛盯着桌面。"还有一句。"他补了一句,嗓子发紧。

"你说。"我低声说,说得又快又冲。"别去闹。闹,你就输了。按程序走。"他咬着字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我没打算闹。"我补了一句,手停在半空。"那就好。"他接着说,把肩膀松下来。挂了电话。我在手机上查了地址。江城高新区,光谷大厦,十二楼。十一月九号,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坐地铁二号线,六站,四十分钟。

大厦门口有保安,登记,量体温。十二楼,电梯门开。门口写着"江城数字证书认证中心,时间戳服务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小姑娘,二十多岁,戴圆框眼镜。"办什么业务。"她低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时间戳。"我补了一句,手掌在桌沿上撑住。"几个文件。"她盯着我说,盯着我看了两秒。"三个。"我轻声说,换了个坐姿。

"原文件带了吗。"她放轻了声音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带了。"我说,声音里带上了火。"放这儿。"她咬着字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三个压缩包,一共二百三十八兆。"第一个。"她补了一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打开"渡声_模型v2.zip"。她把文件拖进一个软件,软件上有一个进度条。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母和数字。

一共六十四位。"这是哈希值。SHA-256。"她低声说,嘴角往下撇。她说:这串数,就是这个文件的指纹。"文件改一个字,指纹就变。"她接着说,把手插在兜里。"能改吗。"我慢慢地说,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能。只能重新算。"她放轻了声音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算出来的,就是另一个指纹。"她把哈希值复制到一个表格里,填上"提交人"、"文件名"、"大小"。

然后她点了一个按钮。打印机响了。一张A4纸出来。纸的上半部分是一个表格。表格里,有三行哈希值。纸的下半部分,是一个二维码,和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写着"江城数字证书认证中心"。纸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本时间戳证明,上述电子文件,在本机构服务器记录的时间点,已完成存在性验证。"

三个时间点。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九日,十点二十一分三十七秒。十点二十二分零四秒。十点二十二分五十一秒。我看着那三个时间。"这是今天的时间。"我低声说,抬手抹了把脸。"是。"她补了一句,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只能证明今天。"我轻声说,把话停在这里。"是。它证明:今天,这些文件已经存在,并且内容没变。如果对方说你的文件是后来做的,你就拿这个说:我在这天,就有了。"她笑了笑说,下巴绷得很紧。

"够吗。"我停了一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够。再加上你的邮件、你的上传记录,就够了。我们这儿,一年接几十起这种事。学生的作品,被老师的、被同学的,都有。"她放轻了声音说,肩膀塌了下去。"结果呢。"我接着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看证据。证据硬的,都拿回来了。"她盯着我说,鼻子出了口气。我付了钱。

三十块。她把那张A4纸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递给我。文件袋是硬的,边上有一道封口。"别折。"她低声说,抬手看了眼表。"好。"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我拿着那个文件袋,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的镜面,映出我抱着一个文件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那个文件袋很沉。不是三十块的事。

是"这"个"东西"——"时间"——第一次,被人"盖章"了。

第七章 学院的会

十一月十一号,星期一。上午九点,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萧奇,十点到学院楼A座五零二,李老师找你。"我回了一个字"好。"九点五十,我到了。五零二的门口,贴着一张纸,会议室。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里面坐了四个人。李慧老师坐在长桌的一头。她旁边是周副院长,四十多岁,穿深灰色夹克。

再旁边是辅导员,姓徐,很年轻。孙昊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周副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他补了一句,肩膀塌了下去。我坐下了。桌上有一壶茶,四个杯子。没有人给我倒。周副院长先开的口。"萧奇,你这个事,学院已经知道了。"他说,抬手看了眼表。"知道什么。"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睛盯着桌面。

"作品的归属问题。"他盯着我说,话里带着笑。"不是归属问题。是署名问题。"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发抖。"一个意思。"他慢慢地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不是一个意思。归属是可以谈的。署名是不能谈的。"我补了一句,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李慧老师开口了。"萧奇,你先别急。我们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追责。"她放轻了声音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解决什么问题。"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把声音放软了。"把影响降到最低。公示期还有六天。如果这六天没有异议,金奖就定了。如果有异议,学院要写说明,要报省里。写说明,就是承认我们这儿出了事。出了事,明年的项目经费、招生名额,都受影响。"她叹了口气说,手停在半空。"所以。"我说,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

"所以,我建议,你和孙昊,共同署名。把你的名字,加到作品后面。排第二。"她慢慢地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为什么排第二。"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因为已经公示了。改成第一,等于推翻公示。"她看了我一眼说,下巴绷得很紧。"推翻公示,不是应该的吗。"我接着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周副院长放下杯子。

"萧奇,你要理解学院的难处。孙昊这个金奖,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学院的。也是学校的。学校今年在评双一流,这个奖,是材料里的一条。"他盯着我说,鞋底在地上蹭了蹭。"那我的一年半,算什么。"我轻声说,抬手抹了把脸。"学院不会亏待你。保研面试,给你加分。"他叹了口气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说:校级的创新之星,给你一个。

"明年的大创项目,优先给你。这些,比一个金奖署名,实在。"他补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看着他。"周老师。"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我说:如果有一天,您的论文,被人挂了别人的名字,您要不要这个实在。他没有回答。他的脸,慢慢红了一点。孙昊这时开口了。"萧奇,我说句话。这个东西,确实是你做的。我没否认。但你要承认,没有我,它拿不到金奖。申报书是我写的,PPT是我做的,答辩是我去的。一个作品,一半是做,一半是说。你做了一半,我说了一半。所以,共同署名,公平。"他放轻了声音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会议室里安静了。茶壶里的水,响了一下。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是硬的,落在桌面上,"啪"了一声。"我不要共同署名。我要三件事。"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哪三件。"周副院长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组委会书面更正作者,只写我。第二,学院出一份证明,写明这个作品的原创归属。第三,孙昊在班群里,把事情说清楚。"我慢慢地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

周副院长的手,放在茶壶上,没动。"第三条,过分了。人还要毕业。"他接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的第一条,过分吗。"我低声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不过分。但要研究。要报省里。要等组委会回复。你先回去等。"他低声说,吸了口气才开口。"等多久。"我接着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三天。"他抬起头说,换了个坐姿。

"公示期只剩六天。"我补了一句,往椅背上靠了靠。"三天够了。"他笑了笑说,把腿收回來。我站起来。"那我等三天。但我不只等学院。我也会按组委会的流程,提异议。"我接着说,把杯子推到一边。李慧老师的脸,变了一下。"萧奇。你要想清楚。这是学院的荣誉。"她盯着我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李老师。这也是我奶奶的手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睛没抬。

我把文件袋拿起来。我转身,出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副院长说了一句。"这孩子,不好谈。"他接着说,低头翻了翻手机。

第八章 一封邮件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图书馆的暖气不太足,玻璃上有一层雾。我用袖子擦了一块,能看见楼下的银杏。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校园网"。我先查了组委会的"异议"流程。流程写在官网上,第五条,异议与投诉。一共三款。第一款:公示期内,任何单位或个人,可以对获奖作品的"原创性"署名"知识产权"提出异议。

第二款:异议应当实名,并附证明材料。第三款:组委会在收到异议后十个工作日内,组织复核,复核期间暂停该作品的获奖资格。我把这三款,抄在本子上。抄完,我又看了一遍"提交材料"的要求。要求有四条:异议书、身份证明、作品原始材料、其他佐证。我准备了四样。第一样,异议书。我用Word写了一页半。

写的时候,我删了三次。第一版,我写了很多"愤怒"的话。第二版,我写了"他抄我"。第三版,我全删了。第三版只有三段。第一段写事实:作品的创作时间、提交时间、公示时间。第二段写差异:公示作品与我锁稿的文件,高度一致。第三段写"诉求":更正作者、撤销该作品的获奖资格、保留我"重新提交"的权利。

没有一个"坏"字。没有一个"抄"字。我表哥说过一句话:骂人的材料,评委只看情绪,不看证据。第二样,身份证明。学生证、身份证,正反面,扫描。第三样,作品原始材料。邮箱三封(附邮件头)、网盘十四版(附时间)、草图七十八页(附日期)、编码表目录、模型文件"版本树"。"版本树"是我在建模软件里导出的,每一版的"修改时间",都写在上面。

最上面一行,是二〇二三年二月九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最下面一行,是二〇二四年九月二日,二十二点二十六分。中间一共"二百一十七"次保存。第四样,佐证。时间戳证书,扫描。特教学校证明,扫描。打样小票,扫描。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我奶奶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白色的手环。那个手环,是第三版。

照片是我拍的,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六号,她生日。那天她已经住院了,人很瘦。她戴上手环,我敲了三下她的手心。她睁开眼,看着我。"是你。"她咬着字说,眼睛没抬。三下,是"我"。她听不见,但她"摸"得见。这就是"渡声"。我把这四样东西,做成了一个PDF。一共一百八十七页。文件名叫"异议材料_萧奇_20241111"。做完,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我点了"发送"。收件人是组委会的"异议受理"邮箱。抄送,我填了两个。一个是省赛组委会。一个是学校的"纪委"邮箱。抄送这一栏,我犹豫了很久。点了,就是"往上走"。不点,就是"在学院里打转"。我点了。邮件出去的时候,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已发送"。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图书馆的灯,一排一排地灭。

十点,闭馆。我下楼。楼下的风很大。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李慧老师。"萧奇,你发了邮件?"她盯着我说,嗓子发紧。"发了。"我停了停说,换了个坐姿。"抄送纪委了?"她咬着字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抄了。"我慢慢地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她沉默了很久。"你知不知道,这一抄,事情就不是学院能决定的了。"她看了我一眼说,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

"我知道。"我说,眼睛红了一圈。"那你还抄。"她低声说,说得又快又冲。"李老师。我一个人,对不过一个学院。我只能让更多的人,看见。"我轻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会后悔的。"她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她挂了。电话挂断以后,我在操场边上站了十分钟。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我看着那些圈。

我想起我奶奶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装听不见"。

第九章 受理

第二天,十一月十二号,上午十一点。组委会回了邮件。邮件很短。"萧奇同学:您的异议材料已收到,经初步审核,材料齐全,符合受理条件。现编号:Y-2024-1107。我们将于五个工作日内启动复核,复核期间,涉事作品声之形的获奖资格暂停。请保持通讯畅通。"我把这封邮件,读了三遍。读到"暂停"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邮件截图,存进"证据"相册。然后我给表哥发了条消息。"受理了。"我停了一下说,眼睛盯着桌面。他回了四个字"别得意。""复核才是硬仗。准备答辩。"他盯着我说,往门口看了一眼。"我不是被告。"我说,叹了口气。"在评委眼里,你就是。你要证明的不是他抄你。你要证明的是:这个东西,只可能是你做的。"他笑了笑说,把腿收回來。

"怎么证明。"我低声说,把椅子推回原位。"细节。抄的人,抄得走结果,抄不走过程。过程里的细节,只有做的人知道。比如,你为什么选六个马达,不选八个。比如,编码表第三十七页,那个改过的地方,为什么改。这些,他答不上来。"他抬起头说,鼻子出了口气。"他可以背。"我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背不完。六十四页,一百多个参数。他只看了三天。"他慢慢地说,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

那天下午,孙昊来找我了。他站在宿舍门口,没有进来。"萧奇,我们谈谈。"他慢慢地说,说完闭了下嘴。"谈什么。"我说,抬手抹了把脸。"你撤了那封邮件。"他抬起头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不撤。"我低声说,一字一字往外吐。"我爸要来了。他明天来学校。他想跟你见一面。"他慢慢地说,嘴角往下撇。"见。"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要多少。"他说,声音冷下来。"我不要钱。"我停了一下说,声音发抖。"那你要什么。"他说,手停在半空。"我要我的名字。"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我。"一个名字,值那么多吗。"他说,下巴绷得很紧。"值。因为那是我奶奶的名字。"我说,话说得断断续续。他没听懂。他皱着眉。"你奶奶的名字?"他慢慢地说,吸了口气才开口。

"我做这个东西,是因为她。她去年冬天走了。"我咬了咬牙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说:走之前,她摸着那个手环,说了一句是你。"那是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所以,这个东西上的名字,不能是别人。"我轻声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孙昊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咳"了一声,灯亮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就是一个作业。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他补了一句,肩膀塌了下去。"我在意。"我轻声说,把纸推到我面前。他低下头。"那我爸,还是要来。"他放轻了声音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来吧。"我咬了咬牙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萧奇。"他低声说,把手插在兜里。

"嗯。"我低声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他咬着字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怕。我怕的是,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忘了这是我做的。"我停了一下说,把声音放软了。

第十章 复核现场

复核定在十一月十五号,星期五,下午两点。形式是"线上"。组委会在杭州,来不了江城,就让学校"提供场地"。场地还是五零二。我到的时候,一点四十。会议室的长桌上,摆了一台笔记本,一个摄像头,一个三脚架。摄像头对着主位。主位的椅子上,坐着周副院长。他左边是李慧老师。右边是辅导员徐老师。

孙昊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他那份PPT。我坐在最后面,靠门。我把那个文件袋,放在腿上。两点整,屏幕亮了。视频会议里,出现了三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毛衣。屏幕上的名字是罗建国,后面括号评审委员会主席。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耳环。名字是"杨青"。

第三个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黑衬衫。名字是"王锐(企业评委)"。罗主席先说话。"各位好。今天这个会,不是处分会,是复核会。我们只核一件事:这个作品,到底是谁做的。先请孙昊同学,用十分钟,介绍一下这个作品。"他盯着我说,眉毛拧在一起。孙昊站起来了。他把电脑连上,投影打开。PPT的封面,是那个白色的手环,深灰底色,一行字。

那行字是"声之形"。他讲了十分零四十秒。讲得很顺。讲"痛点"的时候,他说"我曾走访三十二个听障家庭"。讲"方案"的时候,他说"我们的编码表一共六十四页"。讲"成果"的时候,他说"我们在特教学校试用了四十三个孩子"。每一句,都是我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的。他讲完,罗主席点了点头。"讲得很熟。熟到,像背的。"罗主席叹了口气说,说得又快又冲。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杨青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孙昊同学,我问两个小问题。第一,你的手环,为什么用六个马达,不用八个。第二,你的编码表,为什么是六十四页,不是六十二页。"她叹了口气说,说完闭了下嘴。孙昊的手,按在键盘上。"六个马达,是因为手腕的宽度。八个太挤。"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睛红了一圈。

"那手腕宽度是多少。"杨青咬着字说,往椅背上靠了靠。"大概五厘米。"孙昊慢慢地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五厘米,放六个十毫米的马达,间距是多少。"杨青补了一句,眼睛盯着桌面。孙昊不说话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我记不清了。"他慢慢地说,话里带着笑。杨青"哦"了一声。"那第二个问题。"她盯着我说,鼻子出了口气。

"六十四页,是因为音节的数量。"孙昊补了一句,抬手看了眼表。"汉语的音节,一共多少个。"杨青盯着我说,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千多。"孙昊低声说,声音冷下来。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不是我们这边。是屏幕那边。王锐说话了。"汉语带调音节,按普通话算,一共一千三百多个。你的编码表六十四页,一页一个音节,只能覆盖六十四个。那你的一千多个音节,去哪儿了。"他抬起头说,盯着我看了两秒。

孙昊的额头上,开始出汗。"我们做的是常用音节。"他咬着字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常用音节有多少个。"王锐接着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三百多。"孙昊补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那你六十四页,怎么覆盖三百多个。"王锐咬着字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一页可以有好几个。"孙昊接着说,抬手抹了把脸。

"那你一页写几个。"王锐慢慢地说,把纸推到我面前。"我…我需要看文件。"孙昊咬着字说,把话停在这里。罗主席这时开口了。"孙昊同学,你的文件,在哪儿。"他盯着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我的电脑里。"孙昊说,说完舔了下嘴唇。"那你现在打开。"罗主席咬着字说,嘴角往下撇。孙昊的鼠标,点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一份PPT、一个视频、一份申报书。没有编码表。没有草图。没有调研表。罗主席看了很久。"这三样东西,都是结果。我们要看的,是过程。过程文件呢。"他看了我一眼说,手指把文件按平。"过程文件,在宿舍的电脑里。"孙昊笑了笑说,嗓子有点哑。"宿舍的电脑,坏了。"他低声说,低头翻了翻手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周副院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咳了一声。"罗主席,我补充一句。孙昊同学的电脑,确实出过问题。这个,我们可以出证明。"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发抖。罗主席没有理他。"下面,请萧奇同学。"罗主席叹了口气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我把腿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第十一章 六十四页

我把文件袋打开。我先拿出那张时间戳证书。我没有说话,我先把它举到摄像头前面。"这是什么。"罗主席盯着我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时间戳证书。江城数字证书认证中心出的。上面有三个哈希值,三个时间点。三个文件,现在还在我的电脑里。可以现场算。算出来,跟证书上的,应该一模一样。"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

"王锐,你来核。"罗主席接着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好。"王锐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冷下来。我把三个压缩包,上传到一个共享链接。王锐在那边,打开一个软件,算了三个。算了大概四十秒。"第一个,对上了。第二个,对上了。第三个,对上了。提交时间,是今年十一月九号。这只能证明,这些文件,在九号之前,就存在。"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睛红了一圈。

"对。但,我还有别的。"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盯着我看了两秒。我把第二样东西拿出来。是三张打印的"邮件头"。我把其中一张,举起来。"二〇二三年八月十四号,我把第二版模型,发给了我自己。附件四十七兆。这封邮件,在我的邮箱里,两年了。服务器上的时间,改不了。"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说完舔了下嘴唇。

我把第三样东西拿出来。是一叠"网盘版本"的截图。十四张。"这是网盘的历史版本。每一版,都有上传时间。第一版,二〇二三年二月九号。第十四版,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号。十四版,十九个月。这个作品,不是一天做出来的。"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发抖。杨青老师这时说话了。"萧奇同学,我相信这些。但我还是想问那两个问题。为什么六个马达。"她咬着字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因为手腕的宽度。我量过四十三个孩子。听障儿童的手腕,平均一百一十八毫米。我奶奶的手腕,一百四十二毫米。六个马达,每个十毫米,间距九点六毫米。六个排下来,是五十八毫米。放在一百一十八毫米的手腕上,刚好覆盖手腕内侧的三条神经走廊。八个呢。八个排下来,是七十七毫米。会压到尺骨突起。孩子戴两个小时,就会红、会疼。我试过。第二版就是八个。那一版,一个孩子戴了半小时,就摘了。他妈妈说,他不愿意戴。"我停了一下说,下巴绷得很紧。

杨青老师没有说话。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那第二个问题。"王锐放轻了声音说,说完闭了下嘴。"六十四页。不是六十四个音节。"我停了一下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我说:是六十四个图案。"每一页,是一个八乘八的网格。一个网格里,有十二个振动组合。六十四乘十二,是七百六十八个码位。"我接着说,叹了口气。

我说:七百六十八个码位,覆盖普通话一千三百多个音节里的高频部分。我说:剩下的,用双码。"两个码位拼一个音节。"我补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说:这个,叫分层编码。"第三十七页,就是第一次改分层的地方。那一页上,有我改的痕迹。红笔改的。改的原因,是我奶奶说,太快了,跟不上。她说,慢一点。所以,我把每个码位的时长,从零点三秒,改成零点五秒。这一改,整个编码表重排了一遍。重排了十一天。"我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屏幕那边,三个评委,都没有说话。罗主席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萧奇同学。你的材料,我看了三遍。我做评委十一年。这种事,见过四次。四次里,三次,做的人,都输了。因为他们只有作品,没有过程。你不一样。你有过程,而且,你的过程,是带疼的。今天的会,到这儿。结果,五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他低声说,喉结动了一下。

屏幕黑了。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五个人。孙昊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他的PPT还开着,"声之形"三个字,投在墙上。周副院长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萧奇。你刚才说的两个码位拼一个音节,这个,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他抬起头说,鼻子出了口气。"您没问过。"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把声音放软了。

第十二章 胖子开口

复核会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和王硕。孙昊没回来。他的东西还在,被子还是叠成方块,桌上的台灯还开着。王硕从上铺下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坐了大概五分钟,才开口。"萧奇。"他补了一句,往椅背上靠了靠。"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里带上了火。"我有件事,一直没说。"他放轻了声音说,鼻子出了口气。

"你说。"我说,眼睛红了一圈。"六月十二号那天晚上,我在。"他慢慢地说,吸了口气才开口。"你在哪儿。"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喉结动了一下。"我在工作室。我在隔壁那间,打游戏。那边有插座,有网。"他咬着字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我慢慢地说,抬手看了眼表。"我看见孙昊进去,二十二点差两分。他出来,二十二点四十。出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个东西。是U盘。白色的,上面有个红绳。"他叹了口气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那个U盘,是我的。红绳是我奶奶编的,她编过三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爸,一个给她自己。"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低声说,嗓子有点哑。"因为我不敢。他爸捐设备,全学院都知道。我一个学设计的,家里没关系,我说话,谁信。而且那天,我还用了他一次。"他补了一句,声音发抖。"什么意思。"我接着说,抬手揉了揉眉心。

"九月十九号,晚上。他来借我的电脑。他说他的电脑坏了,要填个系统。"他补了一句,嗓子发紧。"你借了。"我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借了。他填完,我打开我的作品文件夹。里面我做了三个月的海报,没了。回收站也空了。我问过他。他说,可能是系统的问题。我就没再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但是那天,我在他的回收站里,看见了一个名字。声之形。还有一个PPT,叫答辩。"他抬起头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你截图了吗。"我低声说,换了个坐姿。"截了。"他说,肩膀塌了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手抄的一行字。"九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系统提交成功。作品名称:声之形。作者:孙昊。"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日期。"你为什么现在给我。"我低声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因为今天下午,那个罗主席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过程,是带疼的。我听了,脸上发烧。我也是做设计的。我不想以后,我的东西被人拿了,我也只能装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把那张纸,放进文件袋。"王硕。"我接着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嗯。"他叹了口气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你会被他记恨。"我停了停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我已经被记恨了。他删我海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他抬起头说,说完舔了下嘴唇。他站起来,回上铺。他躺下,床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萧奇。"他放轻了声音说,盯着我看了两秒。"嗯。"我补了一句,低头翻了翻手机。"你那个手环,能不能给我看一眼。"他补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能。"我停了一下说,话里带着笑。我从抽屉里,把第三版拿出来。他坐起来,接过去。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这个字,是你刻的。"他低声说,把话停在这里。

"是。"我说,眉毛拧在一起。"给听不见的人。挺好。"他叹了口气说,眼睛没抬。他把手环还给我。"你赢了,别忘了请我吃饭。"他笑了笑说,把手插在兜里。

第十三章 门禁与刷卡记录

十一月十六号,星期六,上午。我去了工作室所在的"创客工坊"。工坊在B座"三层半",管钥匙的是物业的老陈。老陈五十多岁,光头,穿一件蓝马甲。他在一楼的小屋里,看监控,修灯管。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灯泡缠胶布。"小萧,来得早。"他接着说,往门口看了一眼。"陈师傅,我想查个门禁。"我停了一下说,声音发抖。

"查谁。"他低声说,说得又快又冲。"查我自己。我想看六月十二号,晚上谁进了工坊。"我停了停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他抬起头。"出事了。"他抬起头说,说完舔了下嘴唇。"没出事。我丢了个U盘。"我轻声说,把椅子推回原位。"那得报保卫处。"他盯着我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先看记录。"我停了一下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把手里的灯泡放下。他打开一台很旧的电脑,机箱上有一层灰。"我们这门禁,是刷卡的。刷卡记录,存三个月。"他说,手停在半空。"六月的还在吗。"我慢慢地说,抬手抹了把脸。"不在了。服务器只存九十天。"他笑了笑说,把杯子推到一边。"那有别的吗。"我低声说,说完闭了下嘴。"有。门口有个监控。监控存三十天。"他抬起头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也过了。"我停了一下说,下巴绷得很紧。他"嗯"了一声。"过了。"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冷下来。他看着我。"小萧,你要是想证明六月的事,只能找人证。"他慢慢地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有人证。有两个。"我低声说,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就够了。记录这种东西,到期就没,人不会。"他抬起头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等等。去年十月,学院换了门禁系统。老系统的数据,我拷了一份,在这个硬盘里。"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皮抬了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硬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旧门禁备份"。"我当时怕新系统丢数据,就留了一份。从二〇二三年三月,到二〇二四年十月。整整一年七个月。"他叹了口气说,叹了口气。

"能查吗。"我咬了咬牙说,低头翻了翻手机。"能。"他咬着字说,肩膀塌了下去。他把硬盘插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很旧的软件,蓝底白字。他输了日期: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二日。时间范围:二十点到二十四点。屏幕上跳出来七行。第一行:二十点零三分,萧奇,进入。第二行:二十点五十一分,萧奇,刷卡(打印机房间)。

第三行: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孙昊,进入。第四行:二十二点四十分,孙昊,离开。第五行:二十二点四十一分,孙昊,刷卡(打印机房间)。第六行:二十二点四十三分,孙昊,离开。第七行:二十三点二十九分,萧奇,离开。我看着那七行。我把手机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拍。老陈在旁边看着。"这个孙昊,是那个拿金奖的吧。"他抬起头说,眉毛拧在一起。

"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眼睛红了一圈。"他那个奖,我看着就不对。"他笑了笑说,眼睛没抬。"为什么。"我低声说,换了个坐姿。"他从来不来工坊。他来的次数,一年不到十次。做模型的人,不来工坊。那个奖,是买的吧。"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买的。是拿的。从我手里。"我停了一下说,一字一字往外吐。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拷一份。不用你谢。我也有个孙子,今年上大一。"他盯着我说,鞋底在地上蹭了蹭。下午,我又去了"诚信打印"。何老板看见我,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打。"他笑了笑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不打。我想问个事。九月十八号,有人来打过申报材料吗。"我低声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有。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打了三本。"他看了我一眼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说:封面是蓝的,写着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他用的是什么U盘。"我停了一下说,嗓子有点哑。"白的。上面有个红绳。那个U盘,我认识。是你的。"他咬着字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您怎么认识。"我接着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每次来,都用那个。红绳上有个结,打得很特别。我媳妇也会打那种结。"他叹了口气说,把声音放软了。

"您有单子吗。"我补了一句,低头看了自己的鞋。"有。我们这儿,打彩色的,都记单。"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睛盯着桌面。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日期、页数、金额、备注。九月十八号那一行,写着:"三本,一百一十页,彩色,胶装,八十四元。备注:大赛申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U盘:白色,红绳(客户:萧奇)。"

我看着那行字。"何师傅。"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嗯。"他抬起头说,抬手看了眼表。"您为什么写我的名字。"我停了一下说,嘴角往下撇。"因为那是你的盘。我做了二十年打印,认盘不认人。有一回,一个学生拿别人的盘,打了一份论文,署了他自己的名。后来那个原作者找来,我拿出单子,一句话就说清了。所以,我都记。"他接着说,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签了名,按了手印。"拿着。"他接着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谢谢。"我停了一下说,吸了口气才开口。"不用谢。你那两本,我还给你留着封面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上了火。

第十四章 孙建业的咖啡

十一月十七号,星期天,下午三点。地点是"江城国际酒店",一楼咖啡厅。约我的人,是孙昊的父亲,孙建业。他开一家工业设备公司,叫"建业精工"。公司在江城东边,经济开发区,占地四十亩。学院三楼的那两台五轴加工中心,是他捐的。一台三十万,两台六十万。他比我想的瘦。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有点旧。

他带了一个人,三十多岁,戴眼镜,拿着一个公文包。"这是我们公司的法务,小周。"他介绍咬着字说,一字一字往外吐。"我们谈,不用律师吧。"我说,鼻子出了口气。"不是律师,是法务。他不说话。就是坐着。"他叹了口气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坐下。桌上有三杯咖啡,一杯没人动。他把那杯没人动的,推到我面前。

"喝。"他叹了口气说,往门口看了一眼。"不喝。"我低声说,眉毛拧在一起。"那我说。孙昊这个事,我知道了。他不对。他应该跟你说一声。年轻人,想拿奖,想疯了。这个,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吧。"他笑了笑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能。"我轻声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他笑了一下。"你要多少。"他看了我一眼说,眼睛红了一圈。

"我说过,我不要钱。"我接着说,说得又快又冲。"你先听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的,没有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八万。现金。你拿着,这件事就到这儿。你撤了异议,我让孙昊,在班群里道个歉。不用他说是你做的。就说,是他填错了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那个信封。"孙总。您儿子跟您说过吗。这个东西,是给谁做的。"我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给听障儿童。我知道。"他低声说,叹了口气。"不是。是给我奶奶。"我接着说,吸了口气才开口。他愣了一下。"你奶奶…。"他看了我一眼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她去年冬天走了。她走的前一个月,我把手环戴在她手上。我敲了三下。她说,是你。那是她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我说,话里带着笑。

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孙建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那我加。十二万。"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皮抬了抬。"孙总。您还是没听懂。"我低声说,抬手看了眼表。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变了。"那我就说点别的。你的毕业设计,是李慧带的。李慧的丈夫,在我们公司做技术顾问。一年,十五万。你的毕业答辩,在六月。答辩不过,就延毕。延毕一年,你就少一年工龄。你家,你爸开出租车。车牌号我能查。我不会做什么。我只是让你知道,我能查。所以,你再想一想。"他笑了笑说,把肩膀松下来。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我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幕上,是录音的界面。红点在跳。时间:十一分零三秒。"孙总。刚才那段,我录了。"我停了一下说,肩膀塌了下去。他看着那个红点。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你…"他叹了口气说,声音冷下来。"这段录音,我不会发到网上。我只会交给纪委。"我咬了咬牙说,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

我说:因为它涉及以权谋私。我说:还涉及威胁学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你想怎么样。"他盯着我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我只想要我的名字。就这样。"我接着说,盯着我看了两秒。我把手机收起来。我站起来。"孙总,那杯咖啡,您自己喝吧。"我说,声音发抖。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的腿在抖。不是怕。

是因为我憋了十一分钟的气。走到酒店门口,我才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那个信封,我没拿。它还在桌上。八万块,后来变成了十二万。十二万块,是我爸开三年出租车的收入。但那天我没拿。我不是不心动。我是想起了那三下。

第十五章 公告

公告是十一月二十号,星期三,下午四点发的。发在组委会官网,"通知公告"那一栏。标题是"关于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华东赛区获奖作品"声之形"署名异议的处理决定。"公告一共五条。第一条:经复核,参赛作品声之形,与异议人萧奇提交的渡声系列原始文件,在结构、编码逻辑、交互方式上高度一致。

第二条:作者孙昊,未能在复核中提供独立创作的过程性材料,且其提交的申报文件,与异议人锁稿文件实质性相同。第三条:撤销"声之形"华东赛区金奖,收回证书与奖杯。第四条:取消孙昊本届及下一届参赛资格,并将其行为"通报"所在高校。第五条:异议人萧奇,作为"渡声"系列作品的"唯一"原创作者,经组委会"研究",恢复其参赛资格,作品按原评分"补授"华东赛区金奖,证书另行寄送。公告下面,盖着一个红章。

还有一行小字:本决定自公布之日起生效。我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我在看"撤销"两个字。第二遍,我在看"唯一"两个字。第三遍,我在看"补授"两个字。我把手机放下。我把手机拿起来。我又看了一遍。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

我没有笑。我以为我会笑。我没有。我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松"了。像是一根绷了十九个月的弦,"啪"地断了。断的时候不响,只是"松"。四点十分,班群炸了。第一条是陈晓发的"我靠。"第二条是胖子"我早就知道。"第三条是另一个人"孙昊那个奖,真是抄的?"第四条有人贴了公告截图。"那孙昊现在怎么办。"第五条有人咬着字说,把肩膀松下来。

第六条"他保研还能保吗。"第七条"保个屁。"第八条是孙昊。他发了一段话。"各位,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作品是萧奇做的。我只是填了表,签了名。对不起。我已经搬出宿舍了。大家不用再问了。"那段话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回"他。四点四十,李慧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本周五下午,学院召开全体学生会,通报此事。"

五点,辅导员徐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萧奇,周副院长,停职检查了。"他慢慢地说,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什么时候。"我接着说,肩膀塌了下去。"今天中午。学校纪委谈的话。"他叹了口气说,把声音放软了。"李老师呢。"我轻声说,低头翻了翻手机。"通报批评。指导教师审核不严。"他接着说,声音里带上了火。"那孙昊呢。"我停了停说,把话停在这里。

"他的保研资格,撤了。他还要接受学校的处分。大概是警告。"他抬起头说,说完舔了下嘴唇。"知道了。"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他停了一下。"萧奇。"他盯着我说,话里带着笑。"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这一手,挺硬的。"他低声说,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硬。我只是不想再忍。"我低声说,往椅背上靠了靠。

挂了电话,我把公告截图,发给我表哥。他回了三个字"看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证书别挂墙上。"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我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挂墙上,你就把它当成结束了。这不是结束。这是你的第一次,用规则,把一个人挡回去。以后还有。所以,别挂。"他抬起头说,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把手机放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工作室。工作室里没有灯。我摸黑走到那张长桌前,把台灯打开。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三个模型上。第一版,塑料板,胶水,很丑。第二版,八马达,被摘下来过。第三版,白色,磨砂,手腕内侧有一行小字。我把三个模型,一个一个地摆好。我坐在椅子上。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第一版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第十六章 风暴

事情是从校园论坛开始的。十一月二十一号,中午。帖子标题"设计学院金奖是抄的,官方公告已出。"发帖的人,是一个匿名的ID。他没有骂人,只把公告的截图,贴了四张。第一张,是公告的全文。第二张,是学院宣传栏那张"喜报"。第三张,是学校官网一条喜讯,标题是我院学子荣获全国大赛华东赛区金奖。

第四张,是"喜报"被撕下来,扔在垃圾桶里的照片。帖子三个小时,回复两百多条。"我早就觉得那个手环不像他做的。孙昊连草图都不会画。我跟他一组做过课设,他只负责讲PPT。"有人看了我一眼说,下巴绷得很紧。"萧奇那个人,平时不说话,没想到这么狠。"也有人抬起头说,抬手揉了揉眉心。下午,微博上出现了一个词条。

词条叫"#大学生金奖作品被室友盗用#"。词条挂到晚上,上了同城榜第七。晚上八点,江城晚报的一个记者,给我打了电话。他姓赵,说是跑教育口的。"萧同学,能采访你吗。"他笑了笑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不用采访我。公告在官网上。"我停了一下说,嗓子发紧。"我们想要一个人的细节。"他低声说,把肩膀松下来。

"细节都在材料里。我可以把材料发给你。"我说,嗓子有点哑。"那更好。"他抬起头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但有一个条件。"我低声说,肩膀塌了下去。"你说。"他接着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不要写我奶奶。"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他补了一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因为她不是新闻。她是我做这个东西的原因。"我说,眼睛红了一圈。

"那我写什么。"他低声说,往椅背上靠了靠。"写时间。写二百一十七次保存。写七十八页草图。写六十四页编码。写一个学生,用十九个月,做了一个东西,然后被人用三天拿走。"我停了停说,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这个角度好。我写。"他笑了笑说,说完舔了下嘴唇。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五,下午两点。学院的全体学生会,在报告厅。

报告厅里坐了四百多人。台上坐着新来的代院长,姓吴。他没有念稿子。"这件事,学院有责任。指导教师审核不严,这是第一层。学院管理部门,对作品的原创性,没有核查机制,这是第二层。最重要的一层,是我们的态度。"他抬起头说,叹了口气。他说:一个学生来反映问题,我们第一反应,是别闹。"这个反应,比抄更可怕。"他慢慢地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他说:从今天起,学院所有参赛作品,要提交过程档案。"没有过程档案的,不许报。这条,我签字。"他盯着我说,眼睛盯着桌面。会场里很安静。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胖子坐在我旁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萧奇。"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你现在是名人了。"他咬着字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我只是一个把日期存好的人。"我补了一句,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散会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拦我。是一个大一的女生,扎着马尾。"学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笑了笑说,一字一字往外吐。"问。"我低声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的作品,也被人拿去过。给了一个学姐。我没有证据。"她看了我一眼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你有没有微信聊天记录。"我低声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有。"她慢慢地说,眉毛拧在一起。"有没有发过文件给她。"我停了一下说,吸了口气才开口。"有。"她放轻了声音说,说得又快又冲。我说:有没有在群里说过这是我做的。"说过。"她低声说,把声音放软了。"那就有证据。证据不一定是公证书。证据是你当时留下的每一个痕迹。"我说,嘴角往下撇。

她点了点头。"谢谢学长。"她低声说,鞋底在地上蹭了蹭。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学长,那个手环,真的很好看。"她叹了口气说,声音冷下来。

第十七章 过程档案

十一月二十六号,星期二。我做了一件,很多人不理解的事。我把那一百八十七页材料,全部公开了。不只是发给组委会。是公开,谁都能下载。我先注册了一个"开源"账号。然后建了一个仓库,名字叫渡声-过程档案。仓库里,我放了七个文件夹。第一个,叫"00_时间线"。一张表,写了十九个月,每个月做了什么。

哪一天画了第一张草图,哪一天打了第一个电话,哪一天做出了第一版编码表。一共三百一十七行。第二个,叫"01_草图"。七十八页,全部扫描,分辨率三百。每一页的文件名,都是日期。第三个,叫"02_调研"。三十二个家庭的记录,我删掉了姓名和电话,只留"编号"和"摘要"。比如"07号家庭,男,六岁,重度,母亲全职照护,最怕夜间。"

第四个,叫"03_编码表"。六十四页,全公开。第五个,叫"04_模型"。三版模型的"结构文件",也被我打开了。第六个,叫"05_错误"。这个文件夹,是最重要的。里面写了十一个"失败"。第一次打样,马达装反了,震动是"反的"。第二次打样,电池太小,用四十分钟就没电。第三次,防水没做好,孩子出汗,短路。第四次,编码太快,孩子跟不上。

第五次,App的"教学模式"设计得太复杂,家长不会用。第十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发现"双码"会让"连续音节"有延迟,于是把"双码"限定在"低频音节"。十一个错误,每一个都有日期,每一个都有"改法"。我在仓库的首页,写了一篇说明。标题是"为什么我把底稿公开"。说明里有四段。第一段:这个作品的价值,不在手环,在过程。

第二段:过程公开,抄袭就没有意义。因为抄的人只能抄结果,抄不走为什么。第三段:我希望以后有学生遇到同样的事,不用"从头证明"。第四段: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份档案,做出比我更好的东西,那是我"求之不得"。说明发出去的第三天,仓库的"星标",到了两千一百。有人留言"我是特教老师,我想试试你的编码表。"

有人留言"我是做助听器的,你的六个马达方案,我们没想过。"有人留言"我是学生,我的作品也被拿走了,我按你的方法,拿回来了。"那条留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一月二十八号,我去了江城版权局,做作品著作权登记。"软件类的,要交源码。"窗口的人放轻了声音说,把腿收回來。"我交。"我补了一句,把椅子推回原位。

"多少页。"他笑了笑说,往椅背上靠了靠。"六十四页编码,加二十页界面。"我停了一下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要三十个工作日。"他慢慢地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可以。"我说,声音发抖。"你这个名字,叫什么。"他笑了笑说,说完舔了下嘴唇。"渡声。"我补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哪两个字。"他放轻了声音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

"渡,是渡船的渡。声,是声音的声。"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把声音放软了。他在电脑上打了两个字。他看了一眼,说"好名字。""不是我起的。"我慢慢地说,把手插在兜里。"谁起的。"他说,抬手看了眼表。"我奶奶起的。"我咬了咬牙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你奶奶是做设计的。"他盯着我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不是。她是听不见的。"我低声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他没再问。他把材料收下,给了我一张"受理单"。十二月三号,江城晚报的那篇稿子,发了。标题是"一个学生,十九个月,和一个被拿走的名字。"稿子写得很好。它没有写"复仇"。它写的是"存档"。稿子的最后一段,是记者自己加的。他写"采访结束的时候,萧奇给我看了一个U盘。"

"白色的,上面有一个红绳结。他说,这个盘,他以后不会再借给任何人。但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给了所有人。"那篇稿子发出来以后,我的手机响了一天。有采访的,有合作的,有"投资人"。有一个人,是深圳一家器件公司的,说想把手环做成产品。"我给你三十万,买你的方案。"他慢慢地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方案是开源的。"我轻声说,眼皮抬了抬。"那我买你的人。"他抬起头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我还没毕业。"我补了一句,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毕业以后。"他放轻了声音说,眼睛没抬。"我考虑一下。"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嗓子有点哑。我没有马上答应。因为我知道,一旦答应,这个手环,就要开始"卖"了。"卖"是好事情。

但我还想先做一件事。十二月十号,金奖的证书,寄到了。快递是一个硬纸筒。我拆开,里面是证书,一张,A3大小。证书上写着"萧奇"两个字。我把证书卷起来,塞回纸筒,没有挂墙上。奖金一共八千。学校又奖了五千。一万三千块,我全部捐给了"江城特教学校"。捐款的用途,写的是"听障儿童辅助器具购置"。

学校的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姓林,给我打了电话。"小萧,这笔钱,我们不能白收。"她盯着我说,嘴角往下撇。"不是白收。我有个条件。"我停了停说,把纸推到我面前。"你说。"她放轻了声音说,手停在半空。"给孩子们做二十个手环。免费。我自己做。"我停了停说,说完闭了下嘴。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做得完吗。"她抬起头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做得完。我做过三版了。"我低声说,声音冷下来。"那我给你一间屋。有桌子,有窗。"她补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第十八章 他来取东西

十二月十二号,晚上七点。我在宿舍整理模型,门开了。是孙昊。他瘦了。头发也短了,剪成了平头。他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纸箱。"我取东西。"他补了一句,把腿收回來。"取吧。"我接着说,嗓子有点哑。他走到他的床边,把被子卷起来,塞进箱子。他把台灯拔了,绕好电线。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

那个奖杯盒,他打开看了一眼。奖杯已经被"收回"了。盒子里只剩一块红色的绒布。他把盒子扣上,放进了箱子。他一直没说话。我也没有。他不说话的时候,屋里只有胶带撕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装到第三个箱子,他停了。"萧奇。"他说,盯着我看了两秒。"嗯。"我停了停说,换了个坐姿。"我能问一句吗。"他看了我一眼说,话里带着笑。

"问。"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说完舔了下嘴唇。"你那个档案,为什么全公开。"他盯着我说,眼皮抬了抬。"为什么不公开。"我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公开了,别人就能抄了。你把怎么做的,全写出来了。抄的人,连试都不用试。"他抬起头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把手里的模型放下。"孙昊。你觉得,抄的人,抄得走吗。"我低声说,眼睛红了一圈。

"抄得走。你写了这么细,一页一页,谁都能学。"他补了一句,说得又快又冲。"能学,不等于能抄。能抄的是步骤。抄不走的是为什么。我为什么用六个马达,因为我在四十三双手腕上量过。我为什么把时长从零点三秒改到零点五秒,因为我奶奶说太快了。我为什么在第三十七页改,因为她那天说了这一句。这些东西,我写了,但别人做不出来。因为做,是要疼的。"我停了一下说,声音冷下来。

孙昊低着头。他把胶带在箱子上,按了一下。"我原来以为,做东西,是说。谁的PPT好,谁赢。谁认识评委,谁赢。谁会写申报书,谁赢。我做了三年说。我以为说就是做。"他看了我一眼说,把话停在这里。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现在知道,不是。"他放轻了声音说,把帽子摘下来放桌上。"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我停了一下说,眉毛拧在一起。

他"嗯"了一声。他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这屋子,我住了三年。我走的时候,一句对不起都没说成。"他放轻了声音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你说了。你在群里说了。"我咬了咬牙说,把纸推到我面前。"那不是当面。"他叹了口气说,抬手揉了揉眉心。"当面不说,也一样。"我说,把肩膀松下来。

他抱着两个箱子,往外走。走到楼道口,他放下箱子,喘了口气。"萧奇。"他慢慢地说,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下巴绷得很紧。"我爸那个事,你知道了吗。"他笑了笑说,手停在半空。"什么。"我说,嘴角往下撇。"设备采购,复核了。两台五轴,程序不合规。学校要退。他公司,罚了。没坐牢,但公司伤了元气。"他接着说,手指把文件按平。

"什么时候的事。"我停了一下说,叹了口气。"上周。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错的一步,是在咖啡厅里跟你说那些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我咬了咬牙说,说完闭了下嘴。"因为他以为,你会怕。他没想到,你把录音交上去了。"他补了一句,愣了一会儿才接话。"我交的不是录音。我交的是他威胁学生的事实。"我停了停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他点点头。他抱起箱子,往楼梯口走。走了三级台阶,他站住了。"萧奇。"他抬起头说,声音里带上了火。"嗯。"我接着说,把手插在兜里。"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底稿。就一眼。"他接着说,眼睛盯着桌面。我想了一下。"能。"我低声说,嗓子发紧。我回屋,从抽屉里拿出草图本。我翻开第一页。那一页上,有日期,有一行字。

"渡声,第一版。给奶奶。"他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一页。他看了很久。"这字,写得真难看。"他叹了口气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我十九岁写的。"我低声说,一字一字往外吐。"十九岁,就想到这个。我十九岁,在想怎么进学生会。"他笑了笑说,声音发抖。他把箱子往上提了提。"走了。"他接着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走吧。"我说,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下了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到一楼的时候,声音没了。我关上门。我把草图本放回抽屉。抽屉里,那个白色的U盘,还在。红绳还在。只是从那天起,红绳上的那个结,我没有再解开过。

第十九章 二十个手环

十二月十五号到一月十号,我做了二十个手环。特教学校给了我"一间屋"。屋子在教学楼后面,原来是个器材室。窗户朝南,有一张长桌,一个旧柜子。林校长给我配了一把钥匙。"你要什么,跟后勤说。"她盯着我说,肩膀塌了下去。"我要一个烙铁,一卷焊锡。"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压得很低。"就这。"她放轻了声音说,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还要一个静音风扇。"我低声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她笑了。"你这个学生,比我们老师还会过日子。"她抬起头说,把杯子推到一边。我在那间屋里,待了二十六天。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手环的外壳,我用的是食品级硅胶。硅胶是我在网上买的,一公斤九十八块,够做三十个。马达是六毫米的扁平马达,一个七块五。

电池是一百二十毫安时的,一个四块二。主板是打样的,一块四十,我打了三十块。二十个手环,材料成本,一千三百六十块。我没跟学校报销。那笔捐款,我说了是买手环,不是给我报销。做的过程,是枯燥的。焊六个马达,一个一个测。测试的方法,是用手机App发一个码,看哪个马达不震。二十个,一百二十个马达。

有四个坏的,焊坏的。我拆了重焊。第十二个手环,我做到第三天。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窗外下雪了。雪落在窗台上,一层白。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去年冬天,我在医院,给奶奶戴手环。今年冬天,我在一间器材室,给二十个孩子做手环。一月十一号,交付。

那天是晴天。林校长把孩子们,带到了一个大教室。教室里有一排椅子,一块黑板。二十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三岁。他们进来的时候,很安静。不是听话的安静。是那种,听不见的安静。我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戴。戴的时候,我要先捏一下他们的手腕。"这个东西,会一直震。震的时候,你要看老师的手。"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话里带着笑。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妈。"我发了一个码。手环震了三下,两短一长。孩子们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有的孩子笑了。有的孩子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有一个男孩,八岁,他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上,推远了。老师过去,把手环拿回来,重新给他戴上。老师用手语比了一句。我不懂手语。"她说,这是好东西,不咬人。"林校长在旁边低声说,把腿收回來。

那个男孩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手腕。他没再摘。轮到小雨的时候,我认出了她。她长高了一点。她还是坐第一排。她的手腕,比去年粗了一点。我给她戴上。我发了三下。她抬头,看着我。她盯着我的嘴。她在看口型。"你好。"我慢慢地叹了口气说,说完闭了下嘴。她的嘴,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她抬起手,在我的手心上,敲了三下。

那是我教她的。三下,是"谢谢"。我的眼睛,有点热。我蹲下来,跟她一样高。"不用谢。"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听不见。但她看得见我的嘴。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成一条缝。

第二十章 寒假

一月十八号,我回了老家。老家在荆州下面一个县,再往南,二十公里,一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我爸开出租车,从县城的火车站,接我回去。车是一辆旧的捷达,里程二十八万公里。他帮我把行李放后备箱。行李箱里,有一个手环。我做的第二十一个。那个是给我奶奶的。我做的时候,把尺寸放到了最大。

她的手腕,我量过,一百四十二毫米。车开了四十分钟。我爸一路没说话。他开车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车过了镇口的那座桥,他才开口。"你那个事,我在网上看了。"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你妈也看了。"他笑了笑说,手掌在桌沿上撑住。"嗯。"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声音里带上了火。

"她哭了一晚上。"他接着说,把杯子推到一边。"哭什么。"我轻声说,把腿收回來。"她说,你一个人扛这些,也不跟家里说。"他抬起头说,抬手抹了把脸。"说了也没用。"我把声音放平了说,嗓子有点哑。"没用,也得说。"他叹了口气说,把纸推到我面前。他把车停在家门口。我们家是一栋两层的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掉了几块。

我妈在门口等着。她手上还系着围裙。她看见我,没有说话。她上来抱了我一下。她的身上,有油烟的味道。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土豆炖排骨、炒青菜、蒸鱼、一盘炒鸡蛋。她给我盛饭,盛了两碗。"多吃。"她低声说,叹了口气。"吃不了。"我把声音放平了说,肩膀塌了下去。"吃不了也吃。"她咬着字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吃了两碗。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是村里的坟地。奶奶的坟,在最东边。坟前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名字是三个字。碑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是我爸让人加的。"一生勤俭,育子成人。"我在坟前蹲下来。我把那个手环,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奶奶,我做完了。做了二十一个。有二十个,给了孩子。这一个,是你的。这个比去年的好。电池能用三天。防水了。也不会压手腕了。就是,没人戴了。"我说,手指把文件按平。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竹叶响了一阵。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我爸在后面站着,没过来。他抽了一根烟,烟头在雪地上,红了一点。"走吧。"他笑了笑说,话里带着笑。"再坐一会儿。"我轻声说,眼睛没抬。"那我先回去。"他抬起头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了我一眼说,眉毛拧在一起。

"什么。"我停了一下说,吸了口气才开口。"她说,小奇那个东西,做成了没有。"他说,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你怎么说。"我接着说,嗓子发紧。"我说,做成了。我当时是骗她的。那会儿,你还没做完。"他笑了笑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现在不是骗了。"我停了一下说,鼻子出了口气。他点了点头。"现在不是了。"他笑了笑说,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身,踩着雪,往村里走。雪地上,他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我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我把手环,从石台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口袋。我没有留在坟前。因为我想,她不在这儿。她在那个手环里。

第二十一章 渡声

三月,开学。我的毕业设计,用的就是"渡声"。答辩在六楼的小教室,三个老师,一台投影。我讲了十二分钟。讲完,教研室的老师问了一句。"你这个东西,为什么不去申请专利。"他看了我一眼说,嗓子发紧。"我申了。但是编码表,我开源了。"我补了一句,抬手看了眼表。"开源了,你就赚不到钱。"他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没想赚钱。"我把声音放平了说,手停在半空。"那你想什么。"他慢慢地说,叹了口气。我想了一下。"我想让它被用。"我停了一下说,愣了一会儿才接话。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分。后来我知道,那个分,是九十二。答辩结束的那天,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上有阳光。四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是一个陌生的地址发的。

标题是"谢谢你的编码表"。正文只有四行。"我是一个妈妈。我儿子五岁,极重度,戴人工耳蜗,效果不好。我照着你的表,给他做了一个手环。昨天晚上,他在我手心上,敲了三下。"我看完这封邮件,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我没有回复。我不知道回什么。我只把这封邮件,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来信"。

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三十七封邮件。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家长,有的是做器件的工程师。有一封,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写的。"我想考你们学校。我想做这种东西。"他说,嘴角往下撇。我回了他一句:"别学我熬夜。"五月的时候,我把那个白色的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红绳上的结,还在。我把它插进电脑。里面是空的。

我把"渡声"的最后一版,拷了进去。一共一百一十三兆。拷完,我把它拔下来,放回抽屉。我没有再借给任何人。但我把它的内容,放在了网上。谁都能下载。六月,毕业。毕业典礼那天,我穿了一件借来的学士服。学士服的袖子很宽。我妈来了,我爸也来了。我爸把车停在校门口,没进来。"停车费贵。"他放轻了声音说,声音发抖。

我知道他是不习惯。拍照的时候,我妈站在我左边,我爸站在我右边。照片里,我爸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那张照片,我洗了两张。一张放在家里,一张带回了宿舍。宿舍里,孙昊的床位,已经来了一个大一的新生。新生问我"学长,这个床位以前是谁的。""一个人。"我说,一字一字往外吐。"什么人。"他低声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

"一个很会讲PPT的人。"我低声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笑了。"那他现在在哪儿。"他说,把手插在兜里。"不知道。"我停了一下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稿。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的那天,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句"对不起"是他三年来,说得最短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我记住了的。七月,我去了一趟特教学校。

我去的时候,孩子们在上课。小雨看见我,跑出来。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个白色的手环。手环上有一点磨痕。她跑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她在我的手心上,敲了三下。然后,她又敲了两下。三下,是"谢谢"。两下,是"你"。我蹲下来。她盯着我的嘴。"不客气。"我慢慢地盯着我说,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看着我的嘴,跟着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嘴,做出了那三个字的形状。我站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那棵樟树,叶子绿得很亮。我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那个第二十一个手环,还在。它不会再被戴上了。但我带着它。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是一个女的声音,年纪不小。"请问是萧奇吗。"她叹了口气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是。"我说,把声音放软了。"我是一个听障孩子的妈妈。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表。我能不能,请你教我做一个。"她盯着我说,把腿收回來。我站在校门口。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那个红绿灯。绿灯亮了。"能。不用学。我给你做。"我低声说,喉结动了一下。我挂了电话。我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路很长。我走得不快。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因为,还有人,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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