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种毒在我血里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还有气”。
谢无咎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我腕上,按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抬到后山去,别弄脏丹房的地。”
两个人过来抬我。山路走了一半,我听见他们在商量,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扔下去,省得等。
我十二岁进丹房,试了十年药。同批进来一百二十个孩子,活到现在的剩三个,我是其中一个。
他们不知道,这九十七种毒,我一味都没忘。
【百毒谱,收录第九十七。】
后来他们说起那天,都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其实我只是知道了,我该怎么活。
第1章
三石米。
我十二岁那年,我爹背着我走了两天山路,把我送到山门,换回去三石米。
管事验了验我,捏我的胳膊,掰开嘴看牙。
“知道来干什么?”
“试药。”
“怕死不怕?”
我没答。
他笑了。
“不怕的话,签了这个。”
纸上写着:自愿入丹房试药,生死不论,与宗门无涉。
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抓着我的手,按了个印。
按完,他给我一块木牌。巴掌大,松木的,上面刻着一个“四十七”。
“从今天起,你就叫四十七。”
那一年进山的孩子一共一百二十个,牌号从一到一百二十。前四十六个是上一批剩下的。
四十七是我的。
丹房在后山,三间瓦房。一间熬药,一间存药,一间放草席。
我们睡草席。
第一天夜里我数过,一间屋里挤了四十一个孩子。
第二天早上剩三十九个。有两个没起来,天没亮就被抬出去了。
没人问抬到哪儿去。
抬的人回来说了一个字:“后山。”
阿吉睡我左边。他比我小一岁,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他娘缝的一个布包。
那天早上他问我:“你叫什么?”
“四十七。”
“我问你原来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爹叫我狗剩。我娘活着的时候给我起过一个名字,叫陈砚。她死那年我九岁,这个名字就没人叫了。
“忘了。”我说。
第一天试药,我记得那碗。
灰白色,像淘米水,闻着有点甜。
谢无咎端过来的时候,穿一身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年他十八。
“喝了。”
“喝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把碗往前送了送,“所以才让你喝。”
我喝了。
苦是后来的事。先是舌根发麻,接着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砖的缝,抠出了血。
疼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吐了一次,吐出来的东西是绿的。
谢无咎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他不看我。他看的是地上那只碗,看碗底还剩多少。
等我不动了,他蹲下来,掰开我的眼皮,又按了按我的腕子。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写字。
写完他把本子收起来,说了两个字。
“可用。”
我趴在地上,听见他往门口走。
脚步声停下。
“别死。”他说,“死了,这一页就白记了。”
我烧了三天。
当天夜里开始发热,烧得草席都湿了。三天里我又吐了三回,最后一回吐出来的只有清水。
第七天早上,我自己站了起来。
管事进来过一次,看了看我,说了句话。
“试满一百种,放你下山。”
我信了。
那天晚上我问阿吉,你娘给你的布包里装着什么。
他打开给我看。半块饼,硬得像石头。一根针,一根线。
“我娘说,让我自己缝衣裳。”
他把饼掰了一半给我。我没吃,塞进裤腰里,第二天给了隔壁一个发烧的孩子。
那孩子第三天就没了。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草席底下垫的稻草薄。阿吉半夜咳,咳得整间屋子都听见。
我把自己那半张草席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说:“四十七,你人好。”
我说:“我不是人,我是四十七。”
他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那一年我试了七种药。
第四种试完那天,我照着铜盆里的水看自己。
脸是肿的,眼睛只剩一条缝。
我没认出那是我。
第七种叫软骨散,喝下去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抽走。我在草席上躺了三天,起来之后走路发飘。
第2章
十年。
我在丹房过了十个冬天。山上的冬天冷,草席底下的稻草三年换一次。
一百二十个孩子,现在剩三个。
一个是我。一个是三号,比我大八岁,今年三十。
还有一个早就疯了,每天蹲在院里,见人就磕头,磕得额头上结了痂。
后山有一面墙,青石砌的。
每死一个人,墙上刻一个号,再划掉。
我数过。一百一十七道划痕。
阿吉的号是四十八。
他死那年十三岁。我去墙上找他的号,找了半天,因为那一片刻得太密。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我们四个当年睡一排。现在剩我一个。
我试药是按碗算的。
头一年七种,第二年五种。后来越来越快,因为我已经“可用”了。
到今年,九十六种。
月钱从二十文涨到五十文。五十文能买半袋米。
管事当年说的话,我记了十年。试满一百种,放我下山。
九十六减一百,还剩四种。
丹房现在归谢无咎管。他二十二岁接的事。
去年秋天宗门赏功。丹房献了三粒丹,掌门在殿上说了句“丹房有功”。
谢无咎跪下谢恩。
他起身的时候往丹房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上还沾着药渣。
他转回去了。
正堂挂着一块匾,上写“丹心”二字,是掌门题的。
匾下挂着一排木牌,每块刻一个丹名。
牌子后面都有名字,是他的名字。
我知道那些丹是怎么来的。他拿我的胳膊试出来的。
他报上去的本子上写着“弟子谢无咎,历三年而成此丹”。
三年。九十六种。一百一十七个号。
这些数都是他的。
每次试完药,丹房会发一颗顺气丹。指甲盖大,褐色,含着能缓半个时辰。
上个月谢无咎把它改成了三天一颗。
“宗门丹药紧。”他说,“你忍忍。”
我忍了。
忍到第七天,我吐了血。
他把顺气丹丢过来一颗,丢在泥地上。
“看,这不就好了。”
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含在嘴里。
小满是今年开春进山的。十六岁,牌号六十三。
她来的那天,管事领着她从丹房过。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就是四十七?”
“嗯。”
“他们说你是活得最久的。”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了一句。
“疼吗?”
十年,头一个问我这个。
我说疼。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子。
“我怕疼。”
我没说话。我怕过,现在不太怕了。
老陈每天劈柴。劈完坐在柴房门口,看着丹房的方向。
我路过往他跟前停一下。
“四十七。”
“嗯。”
“你别试满一百。”
“为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试到六十四种就劈不动了。肺坏了。”他咳了两声,“试满的人,会怎么样,谁也没见过。因为没一个活到那天。”
“那试满了就放我下山。”
“你真信?”
我没答。
他看着丹房那边,慢慢说:“没用的人才下山。有用的人,一直有用。”
那天傍晚,谢无咎来找我。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上盖着一块白布,怕凉了。
“第九十七种。”
他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白布。
“喝了它。”
第3章
我端起碗,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这一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九十六种都是成的。这一种还没成。”
我看着他。
“没成的,让我试?”
“对。”他笑得很和气,“成了,我赏你一颗真的解毒丹。真的,能解百毒的那种。”
“要是不成呢?”
“不成也没事。”他站起来,“你命硬。”
碗里是黑的。那黑发亮,像烧过头的炭,面上浮着一层油。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有一股杏仁味。
丹房十年,我闻过九十六种药。带杏仁味的只有一种,叫霜降。
霜降是毒。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看着我。
“喝吧。”
我喝了。
喝的时候没犹豫。九十六种都喝了,第九十七种没道理不喝。
我以为还是一样:疼一夜,第二天早上爬起来。
喝完我把碗放下,等他走。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一直看到我的手指开始抖。
抖到第三下的时候,我的腿软了。
我倒下去,碗从手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他这才走过来。
他没先看我。他先蹲下去,把手伸进我怀里。
我怀里揣着一颗顺气丹。上次吐血他丢了两颗,我吃了一颗,另一颗一直藏着。
他摸出来了,捏在两根手指之间,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留给下一个。”
收进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抬到后山去。”
两个人过来,一人抬脚,一人抬手。
我的头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没人管。
后山那条路我走过很多回,是送死人走的路。
他们抬到半山腰就放下了。
放下我的地方是一片碎石,旁边有几个新土堆,土是松的,还没长草。
两个人蹲在旁边说话,以为我听不见。
“还有气。”
“有气也是废了。霜降那东西,谁喝谁死。”
“那现在扔?”
“等等吧。万一他挺过来了,管事问起来不好说。”
“挺过来?你看他那样。”
他们笑了。
我躺在碎石上,天是灰的,风从脖子里往下灌。
碎石硌着背。我想换个姿势,动不了。
眼睛能看见的只有天。
天上有一只鸟飞过去,飞得很慢。
我想起管事的话,试满一百种就放我下山。
九十七了,还差三种。
我又想起老陈的话。试满的人会怎么样,谁也没见过。
所以我不能死在这儿。死在这儿,前面九十六种就白试了。
就在那时候,我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把一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霜降,剧毒,入血三分,脏腑先腐。
第二页写着:解法,三年陈皮三片,童子尿半盏,文火慢煎。
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字。
每一页开头一个毒名,下面是毒性,是解法,是“收录于某年某月”。
我数了数。
九十六页。加上刚才这一页,九十七。
最后一行小字。
【百毒谱,收录第九十七。】
【载体濒死,是否启用反炼?】
我不知道反炼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想死在这片碎石上。
我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启。”
第4章
反炼的法子,册子上写得很清楚。
取毒血三滴入碗,再加方子上那几味药,文火慢煎,煎到剩小半碗,喝下去。
方子上那几味药,陈皮我认得,童子尿也不难找。丹房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难的是最后一项。
册子在那一页底下另加了一行小字:反炼不用尿,以载体心血为引。
尿是给外人解霜降的。我这碗毒是自己灌下去的,得用自己的血把毒引出来。
我不知道心血是什么,但我猜得到。
我躺在碎石上,把手腕翻过来,用牙咬开了。
咬得很费劲。牙关是僵的,我用力咬了三次才咬破。
血渗出来,是黑的。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血一滴一滴掉在碎石上。
掉到第七滴的时候,我撑起身子。
爬回丹房要走半里路。我爬了一个时辰。
路上吐了三回,吐出来的东西一回比一回黑。
爬到药房台阶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
台阶是青石的,三级。
三级台阶,我用了半炷香。
指甲在石头上磨秃了两个。血印一道一道留在台阶上,第二天被人洗掉了。
药房的门没锁。丹房十年,我知道哪一味药在哪个柜子。陈皮在最里面那个抽屉,第三格。
我抓了三片,用油纸包了。
灶上还有余火。我把药罐架上,添了半瓢水。
血是最后滴进去的。
滴进去的时候,罐子里的水变了颜色,先是黑,慢慢转成深褐,最后浮起一层白沫。
我不知道对不对。册子上说煎到小半碗,我就煎到小半碗。
喝下去的时候,苦得发甜。
然后我趴在地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手指能动了。又等了一个时辰,能翻身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了。
坐起来之后,我又在心里翻了翻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霜降。往后翻,全是前面试过的。
我想第一页,它就翻到第一页。我想第九十页,它就翻到第九十页。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空的那一页只有三个字:待收录。
我明白了。试一种,录一种。试满一百种,这本册子就是满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试满一百种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还差三种。
那两个抬我的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草席。
他们看见我坐在药房门口,草席掉在地上。
“四……四十七?”
“嗯。”
“你……”
“我什么?”
他们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我站起来了。
走回丹房的时候,谢无咎正在正堂里研墨。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墨锭停在砚台上。
停了大概三息。
“你回来了。”
“嗯。”
“霜降那个东西……”他把墨锭放下,“你扛过去了。”
“扛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他在打量我,像在重新估一件东西的价钱。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的顺气丹。”
他没听懂。
“你从我怀里摸走的那颗。”我说,“我的。”
正堂里很静。他的手指在砚台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命硬是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只碗。
“那这个,也归你。”
第5章
第九十八种比前面九十七种都烈。
喝之前,我先去药房拿了半把活血清心草,油纸包着,塞进柴房西墙的砖缝。那地方堆柴,没人翻。
解药配不成。册子上写着,血要现割,割下来放不过一炷香就凝,凝了就废。
然后我把碗接过来,喝了。
喝下去半炷香,我的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眼前全是白的,白得没有边。
册子在我脑子里翻得飞快。
【第九十八,烈度高,解法需活血清心草,代价:载体失血二成。】
二成血。一碗。
我算过账:一个人身上的血,割一碗死不了,割三碗就会晕。照丹房的规矩,我还得试到一百种,剩两次。
两次,两碗。
撑得住。
我没等他们抬。我自己爬回柴房,扒开砖,割了腕子,抓一把干柴生起火,把药煎了。
眼睛是白的,我摸黑割。手比眼睛记得清楚。
喝下去,眼前的白退了一点。
第二天照常去丹房。
谢无咎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又写了一笔。
那半年,小满也开始试药了。
她是被卖进来的,价是五石米,比我当年多两石。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笑了一下:“我比我哥值钱。”
我没笑。
五石米,一条命。她哥拿了那五石米,娶了媳妇。
她试到第七种。
第七种是“寒食散”,喝下去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人蜷成一团。
那天下午我在洗药罐,听见存药房里有动静。
我过去看。
小满蜷在草席上,脸是青的,嘴唇紫得发黑。
她看见我,伸手抓我的袖子。
“四十七……”
“别说话。”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答。我在想册子。
寒食散的解法我记着。要三味药,两味药房里有,第三味是活血清心草。上次试第九十八种,活血清心草剩了半把,我没扔,藏在柴房。
救她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救了她,谢无咎就会知道我身上有能压毒的东西。
一个试药的人身上带着解药,这件事本身就是把柄。
我犹豫了大概三息。
然后我去了。
我想的是:她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正在疼。整个丹房只有她问过这一句。
我跑回柴房,扒开砖。
那点药还在,用油纸包着,指甲盖那么一小撮。
不够。半副都不够。
我咬开手腕。这次咬得熟练了,一口就破。
血滴进碗里,我把药倒进去,用热水冲开。
端回去的时候,小满已经不动了。
我掰开她的嘴,一勺一勺灌。
第一勺下去,她的喉咙不动,药顺着嘴角流出来。
我把她的头垫高,用两根手指撑开她的牙关。
第二勺,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勺,她自己咽了。
第七勺灌完,她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她睁开眼,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四十七。”
“我问你名字。”
我愣了一下。
十年了,没人问过我名字。
我娘给我起过一个。她死那年我九岁,之后这个名字就再没人叫过。
“陈砚。”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十年没出过口,舌头都生了。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原来没忘。
“陈砚。”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认字,“我记住了。”
我扶她躺好,转身要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无咎。他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6章
第二天,谢无咎把我叫到正堂。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那块木牌。
“四十七。”
“嗯。”
“你知道丹房的规矩。一个号一个人,号在人在,号亡……号也得收回来。”
他把木牌竖起来,两根手指捏着两头。
“你昨天在存药房干了什么,我不问。但你坏了丹房的规矩。”
“我救了她。”
“你救了她。”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谁让你救的?”
然后他用力一折。
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像咬断一根干柴。
断成两半的牌落在桌上,那个“四十七”从中间断开。
“从今天起,你没有号了。”他把两半牌扫进抽屉,“你搬到柴房去住。试药照旧。”
柴房在后院最里头,堆柴,漏风,夜里能听见山上的兽叫。
第一夜我睡不着。
柴堆里有虫,爬在胳膊上。我把稻草扒拉出一块平地,睡在中间。
后半夜起了风,屋顶的瓦响。
躺在那里我想,我在丹房睡了十年草席,现在睡柴房,听上去是降了一级。
可我头一回觉得,这地方的门,是从外面锁的。
第二天,老陈来看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折牌了?”
“嗯。”
“折了牌的……”他没说完,咳了两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丹房折过三块牌。
第一块是七号,折牌那年冬天,人没了。
第二块是三十一号,折牌后三个月,抬出去的。
第三块是我的。
我问他,折了牌的人还能活多久。
他说,八个月。
我说,那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一样。你还剩两种。”
第九十九种,谢无咎给的是两份量。
“这次不一样。”他说,“宗门要炼一炉大的,得先试出个准数。”
两份量喝下去,我在柴房里躺了四天。
头一天我还在数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数不清了。
第三天我说胡话,说给我爹听,说我娘的坟头该添土了。
第四天我醒过来,柴房的墙上有五道血指印,是我自己抓的。
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四天里我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十九页。每一页有毒性、有解法、有“收录于某年某月”。
看的时候我留了心,把每一条都默下来,用炭在柴房的墙上写,写完再刮掉。
白天试药,晚上默方子。
炭是从灶房捡的,烧剩下的炭头,一截一截。
墙是土墙,写上去能擦。我写一条,刮一条。
九十九种,每晚默十条,十天一轮。轮了三轮,全印在脑子里了。
记住之后我坐在地上想了一件事。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丹房能收走我的牌,收不走我脑子里的字。
默到第七天,我在丹房的废纸堆里翻东西。
废纸堆在灶房后面,都是炼废的丹方、写错的账、烧了一半的本子。
我翻出一张残页,只剩半个巴掌大,边缘烧得卷了。
上面有四个字还认得出:九转还魂丹。
底下有一行小字,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药引。
第7章
我花了三天,找到那份丹方的全本。
它不在丹房。在正堂的匾后面。
匾是掌门题的,“丹心”两个字,木框钉在墙上。木框背后有一道缝,塞得进一本册子。
我是踩着供桌上去的。
供桌是梨木的,很沉。我怕压出声音,先把鞋脱了。
匾挂得高,我个子够不着,得踮着脚。
手指伸进木框背后那道缝,摸到的是布。
一本册子裹在油布里。抽出来的时候,油布上落了一层灰。
灰落进香炉,没起烟。
取下来的时候手在抖。这东西太轻了。
一本能决定人生死的册子,薄得像几张纸。
翻开第三页,我看见了那一栏。
药引:试遍百毒而不死者的血,三升。
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注,字比正文小一半。
注:百毒者,古法虚称。满百则血败,凝而不可用。九十九为上。
我把这行小注看了三遍。
看完,心里有一处不对。
前面九十六种,扛过去,毒就散了。散不掉的,册子给方子,煎一副,也散了。
霜降不散。
那天我煎过一副,喝完能站起来。可站起来之后,我咬开腕子看过——血是黑的。
我没往下想。
三升。
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碗是二成,三升是十五碗。
我在心里算过好几遍。
一碗血,割完得躺三天。
十五碗,割完人就是干的了。
丹方上还写了一句:取血须活取,死者血凝,不堪用。
活取。
一刀一刀,从活人身上取。
取到第五碗的时候,人还在喘气。
我站在供桌上,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
九转还魂丹,能续命,能返魂,一炉只成一粒。
掌门今年六十一。他等这一粒,等了十二年。
宗门记事的旧册上写着,九转还魂丹的古方是十五年前从一个游方道人手里得的。
得了方子,炼不成。缺药引。
他们找了三年,找不到能试遍百毒还活着的人。
后来才想出这个法子:从山外买孩子,一批一批地试。
一百二十个,是我那一批。
在我之前还有两批。
这件事我没问过,但我知道。丹房有一本旧册,记着“前批”两个字,字迹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写的。
我算了一笔账。
一百二十人,活下来三个。三号肺坏了,试到六十四种就废了。疯了的那个,试到十一种。
只有我一个,试到了九十九种。
他们没让我试第一百种。
第一百种试下去,这碗血就废了。
管事当年说试满一百种放我下山。那句话他从来没打算兑现。
他知道,我试满的那天,就是我没用的那天。
所以我一直没被弄死。
他们养着我。
毒丹要人试,药引要人养。我这条命在丹房里值钱,值就值在我活着,血是活的。
我把册子塞回匾后,从供桌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柴房里坐了一夜。
墙上那些用炭写过又刮掉的字,一道道,像划痕。
后山那面墙上有一百一十七道。
我想起阿吉。他试到第十九种。
他咳了半个月,最后一天夜里没咳。第二天早上我推他,他不动了。
我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合了三次,合不上。
后来管事进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按上了。
管事说,抬走吧。
两个人抬他出去,从草席这头抬到那头。
他那个布包还在席子底下。
我后来一直没敢打开。
丹会前三天,谢无咎来了柴房。
他站在门口,嫌里面味大,没进来。
“掌门要见你。”
“什么时候?”
“丹会那天。全宗长老都在,还有外山来的客人。”
他顿了一下。
“把身上洗干净。换身衣裳。”
“见我做什么?”
谢无咎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试了九十九种,宗门总不能让你白试。”
第8章
丹会那天,天很好。
大殿里摆了三十六张椅子,坐了三十六个长老,两旁还站着外山来观礼的人。
我穿着洗干净的衣服站在殿中间。
衣服是从库房领的,青布,袖口有点短。
掌门坐在最上面。他今年六十一,须发白了大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尊泥胎。
谢无咎站在他左手边,捧着一本册子。
殿里先是论丹。哪个弟子炼成了什么,哪一炉出了几粒,报了一上午。
日头移到殿中央的时候,掌门开口了。
“丹房有一味药引,养了十二年。”
他抬了抬下巴。
“带上来。”
谢无咎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他先朝掌门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翻开册子。
“诸位长老,弟子谢无咎,掌丹房六载。”
他念得很稳。
“十二年前,宗门自山外收童子一百二十人入丹房,充试药之用。至今存者三人。”
他翻了一页。
“其中一人,试药九十九种,历十年不死。此人即九转还魂丹所需之药引。”
殿里起了些动静。有人往前探身,有人低声说话。
“按丹方,取血三升,可成丹一粒。”
他合上册子,退到一边。
掌门看着我。
“你叫什么?”
“陈砚。”
“陈砚。”他念了一遍,“宗门养你十年。今日借你三升血,丹成之后,宗门记你一功。”
殿里静下来。
三十六双眼睛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掌门。
“掌门。”我说,“我有句话,想问谢师兄。”
掌门没答。他抬了抬手,算是允了。
我转过身,面对谢无咎。
“师兄,你报上去的丹方,一共多少份?”
他皱了一下眉。
“与你无关。”
“我记得是九十七份。”我说,“九十六份写着丹成。第九十七份,写着‘在研’。”
他没说话。
“第一种,青霜散。”我开口念,“收录于十年前三月。试药人,四十七号。当日高热三日,呕吐四次,第七日退。”
殿里有人翻册子。
“第二种,铁骨丹,同年五月。试药人四十七号。当日抽搐,咬破舌尖,血喷在丹房的门上。”
“第三种,寒食散,次年二月。试药人四十七号,另有三号同试。三号当日昏厥,七日后肺损。”
我念得很快,像背账。
每一句都短。每念完一句,我就停一停,等殿里的翻页声。
念到第十几种,已经有长老把册子摊在膝上,一条一条对。
念到第二十几种,谢无咎开口了。
“够了。”
我没停。
“第三十一种,赤髓丹,试药人四十七号,另有一百零七号同试。一百零七号死于此丹,年十岁。”
殿里的动静没了。
“第五十七种,黑水散,试药人四十七号,另有一百一十三号。一百一十三号死于此丹,年十一岁。”
“第八十一种,换骨膏,试药人四十七号。此丹试成之后,宗门赏了谢师兄灵石一百。”
念到这里,掌门的手按在了扶手上。
我继续。
“第九十六种,白霜丸,今年六月。试药人四十七号,当日吐血半盏。”
“第九十七种,霜降。”
我停了一下。
“这一种没成。册子上他没写‘丹成’,写的是‘在研’。两个字,先占着一份丹方的位。”
“师兄说要我试,我就试了。喝完我倒在地上,他先摸我的脉,再把我怀里那颗顺气丹摸走,说留给下一个。然后让人把我抬到后山。”
“抬我的两个人走到半山腰,说还有气,先搁着。”
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三十六张椅子上的人,一个都没动。
我转过身,面对谢无咎。
“师兄。”
他脸色是白的。
“你报上去的每一份丹方,底下写的都是‘弟子谢无咎,历三年而成此丹’。”
“我想问一句。”
“这三年里,你哪天自己喝过一碗?”
第9章
谢无咎张了张嘴。
“试药是试药,炼丹是炼丹。”他说,“宗门历来如此。丹方成不成,看的是丹,不是谁喝的。”
“那丹方上写的三年是什么?”我问,“是我喝的那三年,还是你在丹炉前站的那三年?”
他没答上来。
殿上有个白须长老咳了一声。
“把丹房的册子取来。”
册子取来了,一共九十七份,摞在殿中的案上,有小半人高。
三位长老当场翻。
他们翻得很慢。翻到一份,就叫人取那一年的试药录来对。
对的是日子。
试药录上写着某号某日喝了什么,发热几日,呕吐几次,第几日退。丹方上写着某年某月丹成。
日子对得上,丹方就是真的;对不上,就是假的。
翻了大半个时辰,殿里没人说话,只有纸响。
翻完,白须长老抬起头。
“报上来的九十七份,九十六份写丹成,一份写在研。”
“有四十一份记的是同一批试药人。三号、四十七号、一百零七号。”
“日期也对得上。”他合上册子,“四十七号高热那三日,正是青霜散成丹那三日。”
殿里起了嗡嗡的声。
掌门还是没说话。
谢无咎跪下了。
“掌门。”他膝行两步,“弟子十四岁进丹房,二十二岁接的手,接了六年。宗门考功,一年三份丹方。少一份,首座换人;多一份,赏灵石十枚。”
“换人就换人。”白须长老说。
“换了人,谁给宗门炼九转还魂丹?”谢无咎抬起头,“掌门等了十二年。这十二年,丹房没断过一天丹。”
“丹没断过。”我说,“人断了。”
他转头看我。殿里没人接话。
“弟子炼的丹,都是好丹。”他不再看我,转向掌门,“方子上的数,一味没改,剂量分毫不差。弟子只是……没自己试。”
“丹是好丹。”白须长老说,“丹方是你的吗?”
谢无咎没答。
“九十七份,你一份都没自己试过。”长老把册子往案上一放,“九十六份是别人的命,署了你的名。剩下一份,你连个‘成’字都不敢写。”
谢无咎转过头,看着我。
“四十七。”他叫我,声音变了调,“陈砚。十年了,我待你如何?你的月钱是我提的,你的顺气丹是我发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那颗顺气丹。”我说,“你从我怀里摸走的那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给你。”他往前爬了一步,“我把丹房给你,好不好?我做你的下手,你让我炼什么我炼什么。”
我看着他跪在殿中间的样子。
十年前他也穿一身青袍,站在我面前说“喝了”。
“师兄。”我说,“你刚才说的那句,宗门历来如此。”
“是。”
“那我也按历来如此。”我说,“历来试药的人没名没姓。今天我不想有名,我只想往后试药的人,有个人先替他们喝一口。”
殿里静了很久。
掌门开口了。
“谢无咎。”他说,“即日起革去丹房首座之位,逐出内门。所报丹方,全部作废,重校。”
谢无咎瘫在地上。
“掌门——”
“带下去。”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拖出殿门。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回过头看我,嘴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四十七”。
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叫我号。
然后掌门看着我。
“宗门养你十年。”
“我知道。”我说,“我试了九十九种,一百二十个人里我活得最久。宗门养我,不是白养的。”
“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想走。”
掌门没答。
他抬起手,朝我一指。
“取血。”
殿里有人动了。白须长老站起来。
“掌门。”
“怎么。”
“药引一条,本于丹方。”长老说,“九十七份丹方今日尽废,重校未完。此时取血,取的是伪方上的血。”
掌门的手按在扶手上,按了很久。
“那就先验一滴。”他说,“验它还能不能用。”
有人端来一只白瓷碗,盛了半碗清水。
长老走过来,捏住我的手腕。刀很薄,划下去的时候我几乎没觉得疼。
一滴血落进水里。
水黑了。
先是落血那一圈黑,然后黑往外散,散得很慢,散到半碗,停住。碗底沉着一点暗红,像锈。
长老把碗端到眼前看,又放下。
“霜降。”他说。
殿里没人说话。
“霜降没解。”长老转过身,对掌门说,“压住了,没解。血里带着它。”
“药引要的是百毒不侵的血。”长老看着满殿的人,“不是百毒不死的血。”
“丹方底下那行注还写着,百毒是古法虚称。”他说,“虚称的是数,不是那个‘不侵’。”
“差一个字。”
我低头看那只碗。
“九十九种,我解了九十八种。”我说,“只有霜降,解不了。我用血把它压住了。”
“压住也是带着。”长老说。
“是。”我说,“带着。”
掌门坐在上面,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十二年。”
“十二年。”我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丹方那天。”
“看丹方那天,你就没打算留。”
“是。”
掌门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他杀你,是想让丹房那本册子闭嘴。”他停了一下,“他没算到,那一刀也砍在我身上。”
殿里没人敢出声。
白须长老开口了:“丹房无人主事,你可愿留下?”
“不。”
“为何?”
我想了想。
“我在这屋里待了十年。”我说,“再待十年,我怕我变成他。”
掌门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山门往下三十里,别落脚。”
殿里没人再说话。
第10章
我从山门出来那天,身上带的东西不多。
一件青布衣裳,五十文钱,还有半袋米。
山门外二里地有一间废弃的药庐,屋顶塌了半边,灶还在。
我用了七天把屋顶补上。
瓦是从山下捡的,碎的也捡,一片一片拼。拼到第三天,漏雨的地方从七处减到两处。
柴是自己在山上砍的,砍了六捆。
又用了三天,垒了一个小炉。
石头是溪里的,一块一块搬,搬到第十趟,肩膀磨破了。
炉垒好那天,我试着生了一次火。火不旺,烟从石头缝里往外冒。
我拿泥把缝糊上,糊了两遍,才成。
垒炉的时候我想过很多。
想我这十年,想丹房那三间瓦房,想那一百一十七道划痕。
想阿吉,想老陈,想那个疯了的孩子。
想小满问我疼不疼那天。
也想过,我到底要干什么。
想过下山。五十文钱,走到山下镇上,找个药铺当学徒,一辈子不提丹房的事。
也想过留在宗门。长老说了,丹房无人主事。
一想到要留在那三间瓦房里,我就想起谢无咎研墨的样子。
他研墨的时候特别稳。
后来我想清楚了。
宗门要的那碗血,在我喝下霜降那天就废了。他们不会再找我,我也不用再躲。
我要炼一种丹。
就炼第一百种。
第一百种试下去,血会败。可我已经不用拿血换什么了。
这一种得我自己试。试完了,才准别人喝。
炉垒好的那天,我找了块木头,削成牌子的样子。
刀不快,削得费劲,削了整整一夜。
削完我用炭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陈砚。
字刻得歪,一横一竖都对不齐。写完我在炉门上钉了两颗钉子,把牌子挂上去。
挂上去的时候天刚亮,山里的雾还没散。
第七天,有人来。
我以为是山下的猎户。抬头一看,一个瘦瘦的姑娘背着个包袱,站在药庐门口。
是小满。
她是走山路来的,鞋上全是泥。
包袱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包米,一柄小刀。
米是用月钱买的。刀是从丹房带出来的。
“我知道你要用。”她说。
我没接那把刀,先接过了米。米是新的,还带着米糠味。
“六十三。”我说。
“我有名字。”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我叫周小满。”
她走进来,看了看那个炉,看了看炉门上那块牌。
“字真难看。”
“我知道。”
“你要炼什么?”
“第一百种。”
她愣了一下。
“我也要试。”
“不行。”
“为什么?”
我指了指炉门上的牌。
“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写谁的名字,谁先喝。”
她看了那块牌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帮我添柴。
添了两把,她忽然开口。
“老陈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劈了十年柴。柴房那块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手上的柴停住了。
“他说你知道。”
我知道。
柴房的地底下埋着三十七个布包。
每一个都是一个死掉的孩子留下的。是我埋的。
有的是布包,有的是一只鞋,有的是一根发带。
阿吉那个我一直没打开过,也埋在最底下。
火光起来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炉门上那块木头。
松木的,削得不匀,边角还扎手。
但这是我自己的名字。
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舔着炉门,把牌子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