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过一次
我死过一次。
死在二十六岁,身上绑着两块青石,沉在城南那条河的底下。
那天夜里下过雨,河边泥很深。我那双绣鞋陷进去,一只拔出来了,另一只还在泥里。
他弯下腰,替我把鞋拔出来,拍了拍泥,递给我。
他递鞋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对我真好。
绳子是他系的。系得很紧,系完还试了试,说松了会掉。
我说,不用你推,我自己跳。
他说,别,我送你一程。
石头是我自己挑的。裴砚说河底水急,轻的冲不走,让我挑两块重的。
我挑了两块,一块三十七斤,一块四十一斤。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怕我被人捞上来。
水从鼻子灌进肺里,我最后看见的是他的靴子。靴尖上沾了一点泥。
那颗泥点我看了一夜,因为我的眼睛一直没闭上。
三天以后,打鱼的人把我捞上来。我娘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还在手腕上,卡在骨头上,褪不下来。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船上的人把我翻过来,我嘴里吐出一口水。
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纪家姑娘。没有人应。
出殡那天,裴砚没有来。他托人送了一副挽联,字写得很好,落款两个字:故人。
我表姐穿了我出嫁那年该穿的那身红衣,来上了三炷香。
现在,我睁着眼,坐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紫檀桌,一壶茶,两张纸。
一张是退婚书,另一张也是退婚书。
裴砚坐在我对面,穿一身月白,手上戴着我给他打的那枚戒指。
我抬头看窗。太阳落在我手背上,是暖的。
我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两道勒痕,一圈青,一圈紫,横在腕骨上面。
那是绳子勒的。上一世,绳子勒在这里,勒了三天,捞上来的时候,肉都翻着。
现在这道痕还在。
它不该在。它要等到二十六岁那年才有。
我把袖子放下来,压住它。
我把手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疼。血从指腹渗出来,一颗,很圆。
“我回来了。”我说。
裴砚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纪灼,你说什么?”
我没有答他。眼前浮起来一行金字。
【恋爱脑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纪灼,十七岁】
【主线情节:被退婚、被夺产、被陷害、被抛弃、被原谅】
【完成全部情节,宿主可活至七十八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七十八。
“系统。”我说。
【宿主请讲。】
“谁造的?”
【本系统不回答此类问题。】
“那你能干什么?”
【本系统可以提示情节节点,可以在宿主濒死时拉回一次。】
“拉回一次。”我说,“几次?”
【一次。】
“那就是说,我再死一次,你就看着。”
【宿主,只要按情节走,你不会死。】
我笑了一声。裴砚还坐在对面,看着我对着空气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在跟他说话。
上一世我活到二十六。
【情节节点一:请跪下来,求裴砚不要退婚。】
【完成本节点,情节完成度 +1,奖励:寿命 +1 年】
裴砚把退婚书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纪灼,我们不合适。”他说,“你性子太硬,我娘说的。你也知道,两家这桩亲事本来就是我爹当年随口应下的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桌上那壶茶。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跪下去的。
我跪了,抱着他的腿哭,哭了半个时辰。他站着不动,等我哭完,把退婚书塞进我手里,说:“你别难过,我们还是朋友。”
这一世,我也跪了。
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很实。
裴砚的肩膀松了一下。有人把茶盏搁回桌上,磕了一声。
我跪着,伸手把他手里那张退婚书拿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八个字:两姓无缘,各自婚嫁。
我撕了。
不是撕成两半。我撕成一条一条,撕到手指粗,然后拿起一条,放进嘴里。
屋里没有人说话。
裴砚站起来,椅子倒了。
“你干什么!”
我嚼了两下。纸很干,割喉咙。
我咽下去,又拿起第二条。
“纪灼!你疯了!”
“嗯。”我说,“我疯了。”
“疯的人记账不用本子。”
我把那张退婚书一条一条全吃了。一共十七条。
吃完,我抬起头,把手上的纸屑拍干净。
“裴砚。”
“你……你要干什么?”
“我不退婚。”我说,“你要退,你去我家,当着我家三十七口人的面,把话再说一遍。”
“你……”
“还有。”我说,“这戒指是我打的,三钱二分银,我自己掏的钱。你要退婚,先把它还我。”
他把手上那枚戒指摘了。摘得很慢,手指发抖。放在桌上,转了一圈,停住。
我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眼前那行金字变了。
【情节偏离:1】
【惩罚:寿命 -3 年】
【当前预估寿命:七十五岁】
我在心里数了数。
“我换了九年回来。”我说,“你给我三年?”
系统没有回话。
【宿主,请不要与系统对抗。】
【按情节走,你会活得很好。你会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一座宅子,一个孩子。】
【你会原谅所有伤害过你的人。】
“原谅。”我说。
上一世我原谅过。
我原谅裴砚退婚,原谅他娶我表姐,原谅他把我爹的三间铺子转到他自己名下,原谅他在我娘病重的时候不借一文钱。
我什么都原谅了。
二十六岁那年,我原谅他到最后一刻,他把我推进河里。
“系统。”我说。
【宿主请讲。】
“你现在给我一个数字。”
【请说。】
“情节完成度,现在是几点?”
【当前情节完成度:1】
“一。”我说,“你从一,给我算到一百。”
“你今天开始记,看我把它刷到零。”
【警告:情节偏离累计三次,将执行抹杀。】
【当前偏离:1/3】
我笑了。
“那正好。”我说,“我还剩两次。”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两块青,跪得很实。
裴砚还站在那儿,手上空着,一直看自己的手。
“纪灼。”他说,“你今天很不对劲。”
“我知道。”
“你是不是撞了头?”
“我死了。”我说,“我被人绑了两块石头,沉到河底,我在底下待了一夜。”
他脸白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裴砚。”
“嗯。”
“你靴子上那块泥,是哪来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新的,干干净净。
“还没有。”我说,“不过快了。”
我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十七岁的太阳,院子里的石榴树刚挂果,青的。
我站在台阶上,把袖子里的戒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我抬手,把它扔进了院子角落那口井里。
【叮。】
【检测到宿主丢弃定情信物,情节偏离:2】
【惩罚:心痛如绞,持续一炷香】
心口真的疼起来。疼得我抓住廊柱,蹲下去。
我咬着牙,笑出来了。
“两次了。”我说,“系统。”
【宿主还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我说,“第三次,我留给裴砚他娘。”
第2章 账本我交了,交的是我抄的那本
第二天早上,我家来了三十七口人。不是来吃饭,是来看我。
我爹坐在堂上,我娘的位置空着。她死了两年,那把椅子一直空着,谁也不坐。
表姐纪瑶来得最早。她穿一身新裁的藕色,手上戴一只银镯。
那只镯子是我娘的。
我娘死的时候,嫁妆一共三箱。出门的时候剩两箱,箱子上的铜扣换过。
上一世我一直以为是我娘自己卖了,卖给我表姐做嫁妆。
这一年我才知道,是我爹卖的。
【情节节点二:请把三间铺子的账本,交给纪瑶。】
【完成本节点,情节完成度 +1,奖励:寿命 +2 年】
纪瑶走进堂里,把手一伸。
“表妹,铺子的账给我。”她笑,“我娘说了,你年纪小,管不了这些。你就在家歇着嘛。”
我没说话。我把六本账本从柜子里搬出来,放在桌上。
蓝布封皮,角都磨白了。一本一年,记了六年。再加三本我娘在的时候的旧账,一共九本。
“你数数。”我说。
“数什么?”
“九本。”
她的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我先一步把账本推开了。
“纪瑶。”
“嗯?”
“我娘的嫁妆,三箱,出门的时候剩两箱。”
“你……”
“你手上那只镯子,是我娘的。”我说,“上面刻了一个‘纪’字,在里侧。你自己没看过。”
纪瑶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表姐。”我说,“账我可以给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先念一遍。”
“念给谁听?”
“念给他们听。”我说,“三十七口人,一个都不少。”
我翻开第一本。
“永安三年,三月。铺子进绸缎二十匹,出十九匹,余一匹。”
“四月,进二十八匹,出三十一匹,缺三匹。”
“那三匹记的是‘赠客’。赠给谁,账上没有名字。”
我抬头看纪瑶。
“你猜赠给谁?”
她不说话。
“我猜是赠给你娘的。”我说,“因为那一年你娘做了六身新衣裳,一身四匹,一共二十四匹。”
我一页一页念下去。
“永安四年,正月。库房进人参两斤,记的也是赠客。那年你家请了多少客?”
“永安四年,八月。翻修屋顶,支银三百两。”
“可那间铺子的屋顶,到今年还没翻修。下雨还漏。三百两,修了三年的漏,越修越漏。”
“永安五年,二月。铺子里的三个伙计,工钱一共四十七两。”
“那一年你家的伙计五个,工钱一百六十两。四十七两,养不活三个人。”
“永安五年,七月。进米一百二十石,出米八十七石。缺的三十三石,记的是‘霉损’。”
“那年夏天没下过几场雨。米仓是本朝最好的一间,砖砌的,通风的口三层。”
念到第三本,日头已经偏了。
念到第五本,有人开始蹲在地上。
念到第七本,我爹站起来了。
“别念了。”
“还有两本。”我说。
“一共亏空四千三百二十两。”我说,“六年,三间铺子,四千三百二十两。”
“我娘的嫁妆,折银一千八百两。”
“铺子的本金,折银两千两。”
“剩下的五百二十两,是这六年该赚没赚的。”
“这钱,去哪儿了?”
没有人答。
我把九本账合起来,摞成一摞。
“纪瑶,账给你。”
她伸手接,手抖。
我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留下底下八本。
“这一本是新的。”我说,“昨天夜里我抄的。真账我已经送出去了。送给谁,我不说。”
“你手上这八本是空的。里面一页都没有。”
她的脸白了。
“你……你耍我?”
“我交账本了。”我说,“九本,你拿走了八本。情节节点二,我完成了吧?”
眼前那行金字停了一会儿。
【判定中……】
【规避情节:交账本动作已完成】
【真相已外泄,情节不可逆】
【判定结果:规避成功,但情节完成度不变】
纪瑶把八本空账摔在地上。
“纪灼!”她嗓子尖起来,“你自己家里的事,你往外面递,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说,“我要钱。”
“你……”
“这几本账,是你爹记的!”她指着我爹的方向,“他是纪家的人,我是姓纪,可他记的账,你凭什么算我头上?”
“我没算你头上。”我说,“我算的是亏空。”
“亏空是他记的!”
“记的是他。”我说,“领的是你。”
“表姐。”我说,“你手上那只镯子,今天摘下来。”
她把手背到身后。
“那是我娘的。”我说,“我娘死了两年,这只镯子在你手上戴了两年。你今天摘下来,我当没这回事。”
“你不摘,我把它从你手上剥下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面石榴树上的鸟。
她慢慢把镯子摘了下来。摘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圈白痕,是戴久了压出来的。
她放在桌上,没有放稳,镯子转了半圈。
我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空着,另一只手护在袖口上。
那护着的样子我见过。我娘病重的时候,我给她喂药,她也是这样护着一只手,护的是手上那枚旧的银戒。
她把空手往裙子上擦了擦。
“纪灼,你不要太过。”她说,“我娘身子不好,这些年家里的事都靠我。”
“靠你。”我说,“靠你穿新衣,靠你戴我娘的镯子。”
“你……”
“表姐。”我说,“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表姐。”
【叮。】
【检测到宿主强行取回亡母遗物】
【情节偏离:3/3】
心口一紧。
不是疼,是麻。从心口往四肢散,像有人在里面把线抽走。
我扶着桌子,站住了。
【抹杀程序启动,倒计时:二十四时辰。】
【倒计时结束,宿主生命终止。】
二十四时辰。两天。
“纪灼?你怎么了?”我爹往前一步。
“我没事。”我说,“我两天之内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那九本账的最上面一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爹。”我说,“这六年,我娘那三箱嫁妆,是谁卖的?”
他没有答。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我说,“我只问你一句。”
“我娘临死那天,要的那副药,你为什么没买?”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一副药,三两七钱。”我说,“我娘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没气了。”
“那两天,你在纪瑶家喝酒。”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
【你有二十四时辰。按情节走,我可以撤销抹杀。】
“怎么走?”
【情节节点三:请跪下,向纪瑶认错,承认你今日所为是嫉妒。】
【完成本节点,抹杀撤销,情节完成度 +1。】
我在心里算了算。
我抬头,看着纪瑶。
她站在那儿,脸还是白的,手腕上一圈白痕。
“表姐。”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错了。”我说。
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错在,我不该等你摘。”
“我该早点剥。”
【判定:拒绝执行情节节点三。】
【抹杀倒计时继续:二十三时辰。】
我走出堂屋,太阳已经落了。
院子里那口井,井沿上坐着一只猫。
我站在台阶上,把袖子里的镯子拿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光看了看。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纪”字。我用指甲刮了刮那个字,把里面的灰刮干净。
我爹还站在堂上,看着我袖子。
“灼儿。”他喊我一声。
我停下。
“你娘的事……”他说,“我这些年,也不想的。”
“我知道。”我说,“你不想。你只是买了一成五。”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三个时辰。”我说,“够我办一件事。”
第3章 我不是来退婚的,我是来结账的
天黑了。我坐在院子里的井沿上。
【宿主,你还有二十二个时辰。】
“我知道。”
【按情节走,可以撤销抹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把手里的镯子转了半圈。
“系统,我问你一件事。”
【请讲。】
“我死了,你怎么办?”
它没有立刻答。
【宿主死亡后,本系统进入休眠。】
【休眠期:一百年。】
“一百年。”我说,“一百年不能干活,你就废了。”
【宿主,这不是威胁的理由。】
“我不是威胁。”我说,“我是在跟你谈。”
“你绑我,是因为我这条命对你有用。你要我演完那本书,你要那个完成度。”
“我给你演了一半。你一按抹杀,我什么都没了,你也没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撤了抹杀,要么跟我一起等一百年。”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宿主,本系统不受要挟。】
【但可以给你一条替代路径。】
“说。”
【替代任务:在剩余二十二时辰内,让裴砚当众撕毁他自己出具的退婚声明。】
【完成本任务,抹杀撤销。】
【注意:此任务不计入情节完成度,仅作生存条件。】
“这不难。”我说。
【宿主,本系统判定你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不肯低头。情节里,你能办成这件事,靠的是低头。】
“那我换个法子办。”
我回屋,点灯。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二十七封信。全部是裴砚写给我的,从十四岁到二十三岁,一共二十七个。
我拿在手里,一封一封数。数了两遍。二十七。
我又搬出算盘。十七档,我爹的旧物。
我拨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份账。
辰时,我出门。穿的是我娘留下的那身藏青,袖口有一道很细的补痕,是她自己缝的。
裴家在城东,五进院子,门口一对石鼓。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昨天堂上那三十七口人,一晚上能把话传到半个城。
人群里有城西柳家的管事。上一世我为了裴砚推掉的那门亲事,就是柳家。
他看见我,没有躲,站在那儿看。
“纪姑娘。”他说,“我们老爷让我带句话。”
“说。”
“你要是能和裴家断干净,柳家的门还开着。”
“开着也没用。”我说,“我这辈子不嫁人了。”
“那话我带到了。”
“带到了。”我说,“你也别急着走,今天我这儿有热闹看。”
门口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
“就是她,昨天把退婚书吃了的那个。”
“吃了?纸怎么吃?”
“十七条,一条一条往里咽。我表嫂在她家做帮厨,亲眼看见的。”
“那她脑子是不是……”
“脑子坏了的,能算清一百四十六两七钱?”
声音不大,一句一句都往我耳朵里来。
我站着等。太阳晒得人发困。我娘那身藏青的领口有点高,热,我把领口解了。
解了,那两道手腕上的青就露出来了。有人看见了,往后缩了一下。
我不遮。
裴夫人出来了。
四十多岁,穿一身绛色,手上戴三只镯子,说话很快。
“哎哟,这不是纪家姑娘嘛。”她笑,“昨天闹得挺凶的呀,今天怎么又来了?”
“裴夫人。”我说,“我来结账。”
“结什么账?”
“退婚的账。”
她先没听懂,随即笑得更大声。
“退婚还要结账?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她往门框上一靠,“你说说看。”
我把那张纸展开。
“第一条。”我说,“这九年,我给裴砚的东西,一共折银一百四十六两七钱。”
“一双靴子,七两二钱;一件袍子,十二两;一副药,他病那年,三两七钱;其余是零零碎碎的,二十七封信的纸墨,一两四钱。”
“第二条。”我说,“他手上那枚戒指,三钱二分银,是我自己掏的钱。昨天已经还了。”
“第三条。”我说,“这九年,我为他推了两门亲事。一家是城西柳家,一家是南边的陈家。这两门亲事推掉,我纪家的名声,折多少钱,你们自己算。”
院子里静下来。裴夫人脸上的笑淡了。
“纪姑娘。”她说,“你这算计得也太精了嘛。”
“我不精。”我说,“我是记性好。”
“还有。”我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木匣,打开。
二十七封信。
“这些信,我原本打算烧了。”
“烧了就烧了呗,还给我们看什么呀?”裴夫人说,“难不成你还想拿这个要挟?”
“我不是要挟。”我说,“我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九年退回去。”
我拿出火折子。一封信点着,放进匣子里。
信纸烧得很快,火从角上卷起来,字一个一个变黑。
我点一封,念一封的日期。
“十四岁,三月初四。”
“十五岁,腊月二十七。”
“十七岁,五月十六,你写‘我必娶你’。”
念到第二十七封,火已经很旺了。匣子里的灰堆起来,有一寸高。
我把匣子盖上,递给裴家守门的老仆。
“挂在你们家门上。”
“你……”
“裴夫人。”我说,“这九年,我还给你们了。”
“现在轮到你们还我。”
“退婚书,是裴砚亲手写的,是他出的。”我说,“他昨天想塞给我,我没接。今天他自己撕了,我们就两清。”
裴夫人笑起来,笑得很短。
“纪灼,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她说,“退婚书撕了,那这婚就不退了呀,你还得嫁过来。”
“你要是实在不想嫁,那就照我说的办。”她说。
“办什么?”
“把你们家那间当铺的股,退给我家半成。”我说。
“凭什么呀!”
“凭你心里那本账。”我说,“你当着这些人说一句,我娘那副药是谁让拦的。”
“这跟当铺有什么干系?”
“我娘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三箱嫁妆,其中一箱是田契,那田后来卖给你们裴家做当铺的底。”
“那地契上头写着的是你娘的名字。”
“写着纪周氏。”我说,“我娘姓周。”
裴夫人的脸,一寸一寸变了。
“我不嫁。”
“那你……”
“撕了,等于他当众承认,这婚是他自己毁的,不是我不配。”我说,“我要的不是这门亲。我要这句话。”
裴砚从里面走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纪灼。”
“嗯。”
“你昨天说我靴子上有泥。”
“嗯。”
“我今天换了一双。”他说,“你看。”
他把脚往前伸了一点。靴子是新的,干干净净。
“还没到日子。”我说。
他忽然笑了。
“纪灼,你病了。”他说,“病得很重。”
“我病了。”我说,“我病了九年,昨天才好。”
“那你今天来,到底要什么?”
“我说了,要你撕那张纸。”
他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退婚书。
“我不撕。”他说。
“那你留着。”我说,“留着到死。”
我转身要走。
“纪灼。”裴夫人在背后开口,声音忽然软下来。
“你娘那副药,三两七钱的。”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没买到吗?”
我停住了。
“城里的药铺一共四家,三家当天都说没有这味药。”她说,“第四家是你家自己开的铺子,那味药,库里有,一整包,够吃十天。”
“是我让人去说的。”她说,“我说,先别给。”
柳家那个管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我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让人去说的呀。”她笑了一下,“你娘那个人,太能干,太会算,留着是个麻烦。”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
【警告:关键情节偏移,抹杀倒计时重置为:十二时辰。】
我站在原地。
我把那十二个时辰在心里过了一遍。
“裴夫人。”
“嗯?”
“你刚才那句话,你当着多少人说的?”
她转头看了看门口。门口站着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
“你。”我抬手,指着人群里一个穿灰布的老汉,“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你。”我又指了一个,“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
“我娘叫纪周氏,死在两年前的九月初七。”
“不是病死的。”我说,“是有人让药铺先别给。”
第4章 三十七口人,一个一个说
回府的时候,太阳才升到屋檐上。我身后跟着六十多个人。
不是来看戏的,是来作证的。
【宿主,你还有十二个时辰。】
“我知道。”
【你带这么多人回去,没有用。他们明天就会改口。】
“他们不会。”我说,“因为我今天让他们一个一个说,说完了按手印。”
堂屋的门槛很高。我娘那把椅子还空在那儿,落了一层灰。
我在堂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三样东西:一本库房出入账、一张白纸、一方印泥。
“吴叔。”我说。
药铺的伙计从人群里出来。五十来岁,手背上一块烫疤,是他十七岁熬药留下的。
“两年前九月初五,药铺的库房,谁来过?”
他站着没动。
“吴叔。”我说,“你在我家做了二十六年。”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姑娘。”他说,“那天来的是裴家的管事,姓赵。他拿了裴夫人的话,说那一包三年的老参,先别出。”
“账上怎么记的?”
“记的是‘应裴宅口信,暂押不出’。”
他忽然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姑娘,那年九月初六,我自己去过你家。”
“去了?”
“去了。我揣了一包药,切好的,五片,够吃三天。”他说,“走到门口,被裴家的管事拦了。他说,你要是敢给,明天药铺的招牌就摘。”
“我就把那包药揣回去了。”
“第二天,你娘就没了。”
他说完,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
我没有让他起来。
“吴叔。”我说,“你磕这三个头,我替我娘收下。你当年那包药,有贼心没贼胆,我不怪你。”
“可我记账的时候,这笔要记你一笔。”
“记什么?”
“记你没送来。”我说,“记一笔,不罚你,只让你记得。”
我把那本出入账翻开,翻到九月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吴叔,你按个手印。”
他按了。手指抖,印子按歪了,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桌上。
“再按一次。”
他按了第二次。
“下一个。”我说。
一个卖菜的妇人。她四十来岁,两只手都是冻疮。
“那天我在药铺门口卖菜。”她说,“裴家的管事进去,出来,我就听见他跟铺子里的人说,那包东西先别动。”
“你没听错?”
“我耳朵好。”她说,“我卖了二十年菜,一两和二两,我听得出。”
她按了手印,按完抬头看我。
“姑娘,我说了这些,你护得住我吗?”
“护不住。”我说,“我只能让全城都知道你说过。”
她想了想,把手印按得更重了一点。
一个守门的老仆。
一个当年在门口看过药方的邻家婶子。
一个一个上前。一个一个说。说完按手印。
说到第十七个,白纸上的手印已经盖满了半张。
我说:“还有谁听见了裴夫人那句话?”
人群里又挤出八个人。
这八个人里,有一个穿灰底蓝边的老妇人。
她走到桌前,抬起手,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姑娘。”
“嗯。”
“我是裴家的奴才。”她说,“在裴家煮了三十四年茶。”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天,我给裴夫人端茶。”她说,“我站在旁边,听她说‘先别给’。”
“她还说了第二句。”
“什么第二句?”
“她说,‘一个开铺子的女人,比男人还能干,早晚要出事。她要是不出事,我裴家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当时手抖,茶碗磕在托盘上,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两年。”
她说完,把手指按进印泥里,按在白纸上。按得很实。
“姑娘。”她说,“我按了这个,回去就得被打死。”
“你不会回去。”我说,“你按完这个手印,从今天起,你在我家住。”
她愣住了。
“我家有一间空房,是我娘的。她死在里头,你要是不怕,你就住。”
“我不怕。”她说,“我十岁进裴家,我怕了三十四年,够了。”
【宿主,还剩十个时辰。】
“够。”
最后一个人按完,我把白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二十五个手印。二十五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在下面写清楚。
“现在。”我说,“我爹呢?”
堂屋后面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有人。
“爹。”我说,“你出来。”
帘子掀开。我爹站在那儿,衣领扣错了一颗,脸色蜡黄。
“灼儿。”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出来,坐这儿。”
他走过来,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我把那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爹,你按个手印。”
“按这个做什么?”
“证明你今天在场,听见了这二十五个人说的话。”
他的手缩了一下。
“灼儿,这……”
“爹。”我说,“我娘临死那天要的那副药,为什么不买?”
我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我买不起。”他说。
“你买得起。”我说,“你那年九月的账上,进项四百六十两。”
他低着头。
“那两天,你在纪瑶家喝酒。”
“我……”
“爹。”我说,“我不问你为什么不去买。我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是裴家拦了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快就没有了。
“我知道。”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落下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月初五,晚上。”他说,“裴家的管事来过。”
“他给你带话?”
“带了。”
“什么话?”
他没答。
“我问你什么话。”
“他说,只要我不出那副药,裴家给我一间铺子的一成五股。”
我站着没有动。那六十多个人,一个都没动。
“一成五。”我说。
“你为一成五,让我娘等了两天。”
“灼儿,我那时候想着,那副药也未必有用……”他说,“大夫也说了,只有三分望头嘛。”
我抬手。我爹往后躲了一下。
我把他的右手抓过来,按在印泥上。
“按。”
“灼儿!”
“按。”
他的手在抖。我握着他的手,往那张白纸上按下去。
印子很红,很清楚,五个手指都在。
我在印子下面写字。一共十几个字。
纪某知情不救,为裴宅一成五股。
“爹。”
他没有抬头。
“从今天起,那间铺子你不能进了。”
“灼儿,那是爹的……”
“那是你卖我娘换来的。”我说,“你去账上把那成五退出来,退不出来的,你自己补。”
“灼儿。”他说,“你要我怎么办?”
“三件事。”
“你说。”
“第一,那间铺子的成五,退。”
“第二,我娘那块牌位上,写的是‘纪周氏’三个字。你去县城的刻坊,把她的名字刻上。”
“刻什么?”
“周素娘。”
“……全名?”
“全名。”我说,“她嫁过来十九年,没人叫过她的名字。她死了两年,牌位上还是一个姓。”
他低头,手撑在桌沿上。
“第三件呢?”
“第三件,你自己去我娘坟前,把话说完。我不听,我不去。”
我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折成三折,收进袖子里。
【叮。】
【情节偏离:4】
【抹杀倒计时:八个时辰。】
【替代任务进度:0%】
【宿主,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到现在还没有做那件事。】
“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我爹钉住了。”我说,“我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人敢拦。”
门口有人在拍手。
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很慢。
裴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手上没有戒指。
“纪灼。”他说,“你今天这出,唱得真好。”
“你来干什么?”
“我来撕那张纸。”他说。
“你撕之前,先说一句话。”
“我娘的那副药,是你娘让人拦的。”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那是我娘做的。”他说,“跟我无关。”
“那你撕了也没用。”
“纪灼。”他说,“你要的是我一句话,我给你。但我要你手上那张纸。”
“你要那张纸干什么?”
“烧了。”他说。
“那你先撕。”
“你先给。”
“八个时辰。”我说,“你要在这个门口站八个时辰,我们看看谁先站不住。”
第5章 我把剧本倒着演完了
那一夜我没有在门口站八个时辰。我回屋,点灯,抄纸。
【宿主,你还有七个时辰。】
“我知道。”
【你不守着那张纸,他要是不撕,你就死了。】
“他不撕,我也死不了。”我说,“我先把话铺满全城。”
灯油换了三次。
二十五个手印,四十三个名字,药名、日期、股份、那句话,一个字不能少。
第一份我抄坏了。第二行漏了“五片”两个字。
我把那一张揉了,重新抄。
这种纸上不能有错。有错,别人就只看见错,看不见人。
抄到第七份,右手不听使唤了。我撕了一条布,把笔绑在手上,接着抄。
抄到第十九份,天边发白。
抄到第三十份,手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宿主,还剩两个时辰。】
“够。”
我叫了六个仆役,一人五份。
“城西柳家,一份。”
“南边陈家,一份。”
“四家药铺,各一份。”
“米行三家,学堂一家,族老五家,街上摆摊的,见人就给。”
“姑娘,这写的什么?”
有个仆役把纸揣进怀里,又掏出来。
“这东西送出去,人家要是问是谁写的,我说不说?”
“说。”
“说您?”
“说纸上最后一行。”
他低头看了看,最后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一句话:如有虚言,可来纪家对账。
“对账”三个字是我加的。我不怕他们对,我怕他们不对。
“写的是一副药。”我说,“三两七钱的一副药,死了个人。”
四家药铺里,三家接了。
第四家是我家自己的铺子。掌柜的接了纸,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姑娘,这是自家的事。”
“这是自家的铺子。”我说,“这两年,铺子一直在卖这味药。你手上这一包,是从哪进的?”
他不答。
“我告诉你。”我说,“你这两年卖的每一包,都是裴家给的路子。他们拦了我娘的药,然后自己倒卖。”
“一进一出,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把纸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算盘响。
柳家那边是管事亲自出来接的。
他看了一眼,看完第二行,抬头看我。
“纪姑娘,这是真的?”
“真的。”
“我们老爷当年还怪你。”
“怪吧。”我说,“怪完了,让他看看这个。”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回到裴家门口。
他还站在那儿。八个时辰。
鞋边一圈湿的,是夜里的露水。袍子上落了一层灰,肩膀那里最厚。
“纪灼。”
“嗯。”
“你一夜没来。”
“我办事去了。”
“办什么事?”
“全城有一半人,今天早上知道了一件事。”我说,“两年前九月初五,裴家的管事去药铺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下面两道青。
“你送了多少份?”
“三十份。”
“原件呢?”
“原件在我袖子里。”我说,“抄本在三十户人家手里。”
他沉默了很久。
“纪灼。”
“嗯。”
“我撕。”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纸抽出来。手冻僵了,撕了两下才撕开。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在他脚边,被风吹走了一些。
“第一句我已经说了。”他说,“我撕了。”
“第三句呢?”
他站着。
“是我娘做的。”他说,“我承。”
【叮。】
【替代任务完成:裴砚已当众撕毁退婚声明。】
【抹杀程序撤销。】
【宿主当前寿命估值:七十二岁。】
我把袖子里的原件抽出来,递给他。
他伸手接,手还在抖。
“这是你要的那张纸。”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忽然停住。
“这上面只有二十五个手印。”
“对。”
“你抄了三十份。”
“对。”
“那另外五份……”
“另外五份上,我多写了一行。”我说。
“写的什么?”
“写的是,这些手印是我让他们按的,要查,去查他们。五份,五个不相干的人。你烧了这一张,还有五张在外面。”
他手里那张纸,忽然变得很轻。
“纪灼。”他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
“我给过你。”我说,“我给的是抄本。”
“这九年。”他说,“我们这九年……”
“别提这九年。”我说,“这九年我算过账,一百四十六两七钱,加一条命,你还不起。”
我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裴砚。”
“嗯。”
“婚我不退了。”
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嫁。”我说,“退婚书撕了,这婚还在,我不要这个婚。我明天去族里,把纪家的姓改了。”
“改什么姓?”
“改我娘的姓。”我说,“我娘姓周。”
午时,我去了族里。
族里五位族老,坐在一间暗屋子里,桌上摆着一壶冷茶。
“改姓。”最年长的那位摇头,“自古没有这个规矩嘛。”
“那就从我起。”
“纪灼,你别犟。”他说,“你爹的事,我们知道了。你要脸,我们给你脸。姓不能改。”
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
同一张白纸,二十五个手印,四十三个名字。
“五位族老。”我说,“这一张,是原件。”
“三十份抄本,今天早上已经送出城。”
“其中一份,在学堂。学堂那一份上,我多记了两页,记的是纪家三间铺子六年的账。”
“学堂里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先生教他们读《论语》。”
“过两天他们会读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读完了,他们会问先生,纪家那笔四千三百二十两,算不算不义。”
那位最年长的族老,把冷茶端起来,喝了半杯。
“改吧。”他说,“改姓周。”
我站起来,向五位族老行了礼,行了三个。
“五位叔公。”
“嗯。”
“我不是要折纪家的脸。”我说,“我是要拿回我娘的名字。她嫁给纪家十九年,生了三个孩子,死的时候,账上连一副三两七钱的药都记不出来。”
“她的名字,十九年没有人叫过。都叫纪周氏。”
“从明天起,我叫周灼。”
“我娘叫周素娘。”
我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们的脸。
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
我爹不在。族老把他叫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是他写的退股书。
一成五,退。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和那些印着红手印的东西放在一起。
袖子里一共有四样东西:一张证词,二十五个手印,一张退股书,一只镯子。
四样加起来,不到二两重。
我坐在椅子上,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膝盖上,数了两遍。一样没少。
然后我拿了一块布,把我娘那把椅子擦干净。擦了三遍,灰没了,木头上露出原来的颜色。
我坐上去。
【宿主。】
“嗯。”
【情节完成度:0。】
【本系统运行三十七年,从未有宿主把完成度刷到零。】
“我不是刷。”我说,“我是记账。”
【宿主,本系统即将进入休眠。】
【休眠原因:情节线已废弃,无主线可执行。】
【休眠期:一百年。】
“一百年。”我说,“挺好。”
【宿主,本系统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按情节走,你可以活到七十八岁,有丈夫,有宅子,有孩子。】
我抬手,把袖子里的那只银镯子拿出来,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内侧那个“纪”字,贴着皮。
“我娘死的时候,四十岁。”我说,“她没有宅子,没有丈夫,也没有人给她记账。”
“你让我原谅他们,活到七十八。”我说,“我要是活到七十八,这四十年,我都在替他们记账。我记不完。”
【宿主,你不后悔?】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两年回来。”我说,“早两年,那副药还能买到。”
系统没有再说话。
外面院子里那棵石榴,熟的果子裂开了,露出红的籽。
我摘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
酸的。
我把剩下的一半放在我娘的椅子扶手上。
“娘。”
“三两七钱的药,我给你讨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