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为了校草裴时序放弃清北,甘愿留在本地三流大学,最后却惨死在冷暴力中。
重回高三毕业典礼,裴时序当众表白,眼神满是高傲,笃定我离不开他。
我接过那封信,当着全校的面撕成碎片,转身走向那个在雨中为我撑伞的竹马江妄。
第1章
裴时序把情书递给我的时候,礼堂后门有人在拧一把湿伞。
纸折了两折,靠近封口的地方印着一弯浅灰色,是他写字时习惯蹭上去的铅笔印。
我死前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在一张退租清单上。
房东问两个人的押金怎么退,裴时序隔了七天才回,说随便,反正她早就搬走了。
那时我没搬走,只是把两人的合影从玄关摘了下来。
他把门禁卡带走,说等我懂事了再回来,暴雨那晚,楼道停电,我借着手机那点光下楼,脚踩空了。
手机落在平台上,还亮着我打完没发出去的那行字。
今晚不用回来了,我找到房子了。
“沈砚秋,拆开啊。”
台下有人拍掌,声音一起,我掌心那条磕在楼梯边缘的口子也跟着疼。
低头一摸,皮肤平整,只有一块刚刚蹭到的粉笔灰。
礼堂横幅写着毕业典礼,我十八岁,录取分数线还没出完,有人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四年。
上一回,信里第一句是,跟我留在临州吧。
末尾是,你要是走了,也不用再回来找我。
后来短视频里只剩第一句,被人做成了告白范本。
裴时序把话筒拿远了些。
“院长还在,别让人等。”
他记得台下坐了谁,记得镜头在哪,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上台。
我接过信,沿折痕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
有人笑,以为是彩排好的节目,直到一片纸擦过裴时序的袖口,落在他的皮鞋上。
他没有躲,弯腰替我把碎纸捡了起来。
“昨天她妈妈还跟我说,家里近一点好。”
他的声音重新从音箱里传出来。
“今天人多,是我催急了。”
掌声稀稀落落地补了上来,像给一场不好看的戏圆场。
我从侧梯下去,背后有人带头喊,要去哄啊。
后门那把伞撑开了,伞骨上缝过两道线,一道是我十岁时弄折的,一道是江妄自己修的。
他把伞举到门框外。
“走吗。”
“走。”
校门外积水漫过脚背,我穿的是借来的演出鞋,鞋底薄得能硌出盲道的圆点。
江妄要蹲下,我握住了伞柄。
“别背我,我自己过。”
他把伞柄让给我,先跨过去,用脚探了探路牙子的位置。
公交站牌下,我妈提着一双干鞋,塑料袋里还塞了袜子。
“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新闻稿都写了,你把台给人砸了。”
她把鞋搁在我脚边,手里露出一张折好的单子。
那是我家裁缝铺所在的旧市场发的欠租催缴单。
前世我没看过这张单子,只听她说铺子撑得住,叫我放心念书。
“裴家介绍了个励学项目,承办方能先垫你一年的生活费,我把该交的材料都交了。”
“您交的什么。”
“户口页和困难说明,你自己做的那个小组调研他们也收了,何老师说,那才是主要的。”
她从袋底摸出一张推荐表,上面有我的名字和裴时序的名字,旁边盖着学校的章。
最底下一栏空着,等我填第一志愿。
“你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她把湿袜子从我掌心抽走,没有抬头。
“我还替你答应了人家,明天带你去拍续集。”
第2章
拍摄的地点在临州学院,离我家裁缝铺六站公交。
前世我在那里读了四年,门口那家复印店换过三回老板,我以为所有没走成的人都能慢慢把日子过顺。
下车时,江妄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毕业视频已经上传,问我需不需要存一份。
我说存全的,从信递过来以前开始。
校园里,新支起来的灯架挡住了招生咨询处半扇门。
拍摄负责人岑曼把两张凳子挪开半尺,说这样入镜像是在谈正事,不像相亲。
她比我们大两岁,是学校往届毕业生,在励学项目承办方做暑期助理。
我认得她的手,那只右手总戴一串特别松的珠子,前世拍结婚照选片的时候,她把珠子甩到腕后,替裴时序挑了一张没我的单人照做相框。
“你先录一个为什么不去北京,时序那边就不用再解释了。”
她把提词板推到我面前。
第一行写,我不需要用学校的名气证明自己。
这句话没错,错在后面接着,本地是我唯一考虑过的选择。
“我没这么想过。”
岑曼捏住提词板的边缘。
“那就先不录,你妈妈那段拍得很好,不一定非要两个人都开口。”
墙边摆着一台小监视器,我妈坐在店里,背后是退租告示,正把一件改好的校服给人叠起来。
她没正对着镜头,问拍的人,我说的话能只给评审听吗。
再往后的视频被暂停了。
岑曼把手从播放键上拿开。
“她签的授权只有评审用途,我知道,我说的是内部介绍。”
门外恰好有人来借样片,说街道那边还等着看本届的宣传重点。
岑曼按灭屏幕,让对方先出去。
我伸手去够桌上的授权单,她用一本册子压住了。
“沈砚秋,你可以拒绝出镜,项目也可以用别的候选人,报名的时候大家都懂这个道理。”
裴时序从楼梯上来,手里拎了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没放糖。
他把那杯推给我,转头对岑曼说,先别逼她拍,钱的事也别当这么多人面说。
一屋子的人都有了避开我眼睛的理由。
我在桌边站了半晌,才说出一句,那些材料能拿回去吗。
没人碰那本册子。
回到铺子里,我妈正把一条裙子的下摆拆开,坐在电扇前数针眼。
我说起拍摄,她把裙子翻了个面,说授权只签了评审,那个姑娘当时还帮她把宣传两个字划掉了。
“她说过,到时有新用途再来问我。”
“有人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把那张纸给咱们。”
“你要是当场把人得罪透了,谁还给你纸。”
她把针线簸箩挪开,下面压着一张缴款收据。
保证金交过了,钱不是裴家借的,她提前取了一笔定期,缴完以后只够再付半个月的铺租。
“我问过,你填外地,这个项目就不能报,可我着急,我怕错过这回你就没钱上学。”
我摸了一下收据上被吸进纸里的红章,红油盖住了付款日期的半边。
先交钱的人,总怕自己买错了东西。
晚饭前,何老师原本答应让我来机房核对志愿,临时在班群发了消息,说私人志愿由学生本人保管,学校不再提供单独指导。
下一条是励学推荐稿,请我和裴时序分别核对署名。
我点进去,忽然发现,自己没资格改一个字。
文件所有者一栏,赫然写着裴时序。
第3章
裴时序在学校收发室等我,桌上摆好了一盒新订书钉。
查收纸质材料的人来来去去,他帮门卫爷爷把快递按班级分好,才腾出手把我那份递过来。
学校盖章的推荐稿跟群里那份几乎一样,只多了一行,项目由裴时序发起,沈砚秋负责入户执行。
我摸了摸纸边。
“问卷是谁写的,你还记得吗。”
“你写的。”
“哪一户借的第一本账,你还记得吗。”
他往订书机里装了一排钉子,推紧了才说,是你妈隔壁卖纽扣的严姨。
“那你应该也记得,她不愿意让我们拍脸。”
我们的调研查旧市场搬迁意向,五十二家店,一户一家问过去,有人想搬,也有人开不下去了,想攒够最后两个月租金就走。
班里做社会实践那阵子,裴时序负责联系市场管理方,替我们争取过进门看名单的机会。
名单存在我建的共享文件夹里,临近截止,他说学校统一交件,让我把文件夹转给他的账号。
我转了。
“当时没争过主次,现在要出钱了,突然就有主次了。”
他把那份稿子放在两摞待发的材料中间。
“没人质疑你跑过多少家店,可项目落地要有人负责,街道信谁,你也清楚。”
“稿子里说百分之八十九的商户愿意搬去新址,这个数你从哪算的。”
“你给的表,底下有分组说明。”
他把文件翻到背面,后面没有那份说明。
我去找何老师,办公室里剩两盆风扇吹得直歪的绿萝。
何老师说学校推荐的是成稿,源文件不归学校,班级群里传过的都是可以随时更新的预览图。
“老师,谁点开就能改的东西,是怎么让人签字的。”
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
“学校盖的是推荐章,不是审计章,你们两个人都说了没问题,我才传上去的。”
“不可能。”
何老师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纸。
签字确实是我的,底下还沾了点蓝墨,那天签完我摔了钢笔,教室地上留下了个擦不干净的点。
纸头是社会实践提交封面,下面是一条描述,个人同意本组提交上述调研材料。
“上述是哪一份。”
老师把纸往回抽了半寸。
“你先想好志愿,也许明天你们俩就把这点事说开了。”
外面走廊那么长,过去三年里,我遇到为难的事,跑到尽头总会有一个认识的老师。
现在我走到尽头,只有一扇用链条锁住的窗。
江妄把他的旧笔记本放在我家桌上,替我检查志愿网站打开是不是正常。
“这一批明晚关,登进去以后你慢慢填,我在外头。”
我没有叫住他。
谁都能陪我到门口,最后的椅子得我一个人坐。
墙上还是我六岁画的身高线,最矮的一道旁边有一颗圆太阳,我妈怕搬家搬不走,几次拿尺子量,想在新墙上画一份。
门栓刚落下去,手机响了。
店主群里有人转来了项目预告,称我们将协助征询签约意向,并把第一批同意搬迁商户列了出来。
我妈占第一行,第二行是从来没答应拍脸的严姨。
两个名字后头的联系电话,都是我的。
第4章
严姨天没亮就来敲门,手里卷着两张复印纸,纸角戳得玻璃直响。
市场管理方并没有拿着名单强迫签约,倒是新址招商的人顺着名单打电话,把原本只有意向咨询的商户当成了第一批谈铺对象。
严姨做生意二十多年,最怕口头答应被人当定金,一气之下,连我上次借去量柜台的卷尺也要讨回去。
“你问我的是想不想听介绍,我说听听又不要钱。”
“我记的是愿意进一步了解,没给你勾同意。”
她把纸摊到缝纫机上,表头白底黑字,一点不含糊。
“你记的在哪儿呢。”
我答不上来。
严姨从红围裙的兜里掏出一张淡黄的小票,说原来还留着这张,早知道该多问两句。
那是我自己设计的回访凭条,当初老师怕我们扰民,要求每次访谈都留个反馈渠道,我索性给每家写了问卷编号。
严姨的编号是三十七,时间、访问人和她愿意接受回访的范围都记在上面。
“您这个先拿好,借我拍个照就行。”
她没把纸递过来。
“我给了你照片,你那男朋友又拿着去做别的怎么办。”
门口有人等着取裤子,听到这句往里探了探头。
“他不是我男朋友。”
严姨卷起纸。
“那我等他也这么说了再信。”
我没追,回过身踩住缝纫机底下被风吹落的线团。
信任交出去的时候没收据,想讨回来,谁都能说查不到。
下午我带着自己的回访册去承办方,岑曼替我叫来了项目负责人魏老师。
接待室冷,茶壶边压着一包没拆的纸杯,我把回访册打开在编号页,问他们验收时核对的是哪一批原始问卷。
魏老师说,他们看摘要和学校推荐,涉及个人信息的原始资料没整批收。
“那你们信谁说自己同意。”
岑曼先把旁边一扇窗关上了。
“沈同学,名单还不是合同,措辞也许不够周全,我们可以提请修改,可你说整套数据都错了,至少要给个别人能复核的依据。”
“我想申请查自己签字对应的那一版。”
魏老师伸手去拿盖了章的成稿,岑曼比他先按住文件。
“成稿给过她,她要的是没有的东西。”
那一瞬连饮水机加热的声音都停了。
魏老师把文件从她掌下抽出来,叫她出去倒杯水。
我留下了异议,承办方收了,却没有答应停宣传,也不肯把推荐资格拆开审。
裴时序在大厅柱子旁等电梯,脚边有两箱即将发往各所学校的宣传册。
他说还有三个小时,问我要不要到他家填志愿,他家电脑新,网页不会卡。
“你妈的事,等你填完了我来帮你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问一句,我想填哪儿。”
他按住开门键,电梯里的姑娘抱着一摞纸侧身出来。
“问了你就会变吗。”
门在我面前合上时,我才发现,他没指望我变。
他只指望我饿了,累了,听见我妈说没钱了,就自己回到他留好的椅子上。
第5章
志愿系统上的确认键亮起来,我妈在隔壁剪掉一根线头。
那声音很轻,我的手停了很久。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裴时序发来一句随便你,之后再也没理过我,直到我把本地学校放在最前面,截了图给他。
他回了个好,过了十分钟,带我去吃晚饭。
那碗面我记了几年,以为是和好的滋味,后来才知道,只是饿久了。
我把核对无误的志愿提交了。
出来时,我妈把一张纸扣在桌上,说何老师让她签一个情况说明,写我自愿放弃推荐,好走退保证金流程。
原来还有个附件,退出的人不得对项目已采用的共同成果另提异议。
“保证金能退和我能不能说话,是两回事。”
“今天不签,他下回什么时候来。”
我妈把目光落在那张旧市场欠租单上,指尖掀起一角,又压回去。
“我请魏老师把退款条件单独写给我们,这张不签。”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时,电话那边刚好在排第二天的对外推送,魏老师说剩下的人都已经签了确认,问我能不能先把志愿的事情放一放。
“我只问一件事,你们第二天发的名单,严秀琴同意了吗。”
严姨坐在我对面,把黄票摊平了。
她没信我,是听说招商的人打算把名单发给另一家银行做经营贷介绍,跑来问那张小票到底值不值事。
我请她亲自跟魏老师通话,说清楚她当时答应的是什么,现在明确拒绝的又是什么。
她一开始还想先问一句会不会得罪市场,后来听见对方说原始问卷没验过,嗓子一点点抬了起来。
“你们连我答的是哪道题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肯搬。”
魏老师请她把凭条拍给他,又说明早会联系摄制方。
我开了免提,把我妈那张授权的用途也挨个确认了一遍。
整张桌子就一台缝纫机在发抖,原来我妈踩着踏板,机器却没插电。
第二天上午,预告撤下来了。
承办方在原来的群里发更正,说明名单并非签约意向,不再对外转发,也把我妈那段采访从宣传样片里拿掉了。
严姨举着手机站在门口,一句话读了三遍,最后说,那我先回去开门。
她没有替我辩白,也没一夜之间变得多喜欢我,只是把我的卷尺搁回了柜上。
我妈收了保证金退款通知,里头没有那张附加声明,却也没等来临时周转的钱。
她给市场打了电话,谈好月底清铺。
那块招牌挂了十七年,抬梯子的时候,有顾客提着一件衣服问以后上哪找她,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名片,捏着笔,最后只写了电话号码。
“我以后来你家量,不用问铺子。”
我帮她托住招牌的一端,木棱扎进掌心,没敢松一丝力。
晚些时候,另一个版本的视频从承办方以外的账号发了出来。
这回没有商户,也没有我妈,只有我撕信之后裴时序蹲下去的半截背影。
字幕说,某高分考生拒绝留乡后,撤回对共同项目的支持,涉嫌以志愿选择要挟团队更换署名。
他们不需要那张名单了。
如今上了名单的人,是我。
第6章
我第一次知道,一段七秒钟的视频可以让一个人在每个熟人嘴里都有不同的脾气。
有人说我攀上了别人,嫌本地同学没出息,班里关系还行的一个姑娘给我发红包,附了六个字,麻烦把投稿删了。
我问什么投稿。
她把聊天截图传过来,是个同城号,说同学们若有更多旧料,可以私下补充,望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借家庭困难博取名额的人。
截图底下,她跟运营的人说过,我平时几乎不跟沈砚秋讲话。
“我已经把他拉黑了,你别让他们说是我发的。”
她把红包撤不回去,过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我非要抢项目第一名。
承办方和宣传账号的关系查不到,不等于话不能问。
我和江妄去找何老师,请学校保存毕业典礼全程录像和当时的推荐材料。
何老师进门先把门带上,问江妄知不知道有人说他等我等了三年,这时候最好不要出现在办公室。
“我知道,传的人不懂算数。”
江妄把储存卡递到桌上。
“这段我拍的,学校那边从正面拍,能对上时间。”
他说完就去走廊,不让人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谈。
老师放了一遍视频,听见裴时序那句关于我妈的话时,按了暂停。
“这种事发全的,你还是会被人议论。”
“我不是来求全校喜欢我的,我想让学校知道我什么时候提出过异议。”
何老师动手给我写了收件记录,写到毕业典礼偷拍视频几个字,又划了,换成现场录像。
走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拎出一袋纸,说是原来收社会实践材料时多留下的,班上各组开题表都在里头。
“你们自己翻,我不记得哪张是哪组。”
回铺子的路上,江妄手里的纸袋蹭了一道墙灰。
我向他借手机,给自己的旧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
“搬完铺子就不用这号了,留条消息,等下个月我自己来办停机。”
这号码印在那张薄薄的商户凭条上,原本是反馈渠道,现在电话一响,我妈会先把电扇关掉,听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江妄没问我舍不舍得,念了一遍纸上的工作时间,说原记录可以先留着,来电先设成静音。
袋里没有完成版问卷,却找到了开题时交的走访设计。
纸背有人拿圆珠笔画过一把椅子,那是裴时序坐我旁边听课时画的,椅子底下,他还给我留了一句话。
把拒访算进去,就算个不过半也照交。
我把那张纸翻回来,正面的最后一栏叫分母说明。
一道题总共问了谁,比有几个人答应更要紧。
前世我连看都没看,就在这份报告的后续授权上签了字。
这回我打算从头数。
第7章
第一家已经搬空了,卷帘门上粘着两块红胶印,隔壁说老板娘嫁女儿去了,搬之前留过电话,别打,人家好不容易清静两天。
我在回访册上记下搬离、未联系。
第二家老板正在理货,听说要核对问卷,抄起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掸,问我是不是想骗他露一句话,再给他挂网上。
我只好把校服外面的雨衣脱掉,让他认一下脸。
他认了,还是不肯答。
江妄没跟进来,在过道上帮买菜的人扶住一扇倒下来的小广告架。
他家就在市场背后,替我开门一句话的事,可我问卷写了自愿,这一次不能因为他认识谁就改规矩。
到下午,五十二户我只联系上十九户,答应核对旧记录的只有七户。
能指出那张公开摘要有错,和我能拿出完整数据,是两回事。
我坐在市场后门剥了一个凉掉的茶叶蛋,碎壳掉进袋子里,半天才拿出来一块。
“你别把对这七户的回访,当成五十二户的新结果。”
江妄递了一杯水给我。
“当初听你讲过,记住这一句了。”
我咽下那口干得发苦的蛋黄,忽然找到了另一件能做的事。
原始问卷都是当年按周分批校对的,电子版在裴时序那里,纸质问卷按约定只留必要的核对期限,过期已经销毁。
可每一周异常样本我们都要对一遍,何老师要求组员互发邮件,小组里还有第三个人,负责用表格录数据的陶笙。
陶笙那几天忙报名强基校测,最后一周退了组,他记得群删了,不记得收件箱里有什么。
我在学校门口等到他下来,把事情说了。
他把水瓶盖拧紧。
“我给你旧表,他们就会说搬出去三个月还回来分功劳。”
“你不想公开,就不公开,我只要你自己先查一下。”
“裴时序也让我查过。”
他把那瓶水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说当时有几套试算,容易被拿错,让我现在别把没用的表传出去。”
这理由听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真正有问题的是,他连陶笙那几套没用的表还存不存在都在打听。
我请陶笙给我一个答复期限,他答应在推送下一轮结果之前回话,条件是不许对外说他手里有东西。
当晚我妈把名字从店主群里退了出来。
我没拦她,她把手机叩在桌面,说原来退出一个群,比搬一张缝纫机快多了。
陶笙的消息就是那时来的。
他没发文件,只问了一句,当初是不是说好,拒访不能另算成一个有效批次。
第8章
陶笙约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还书台见,说进去之前我得听清楚,他还有申请要等,不想让两个大人为了保住自己的章,去找他班主任。
我把准备好的投诉材料抽出底页,在他面前划掉了拟附件提供人。
“你只给能给的,别的我自己找。”
他才把电脑打开,调出一封寄给我们三个的旧邮件。
附件是分层汇总,问过五十二户,十八户答应参加进一步的选址走访,其中十六户说,如果租金能降,可以考虑去新址。
这十六户没有一家承诺签约。
十六除以十八,四舍五入,恰好是八十九。
一条数没改,只要把十八户的表头换成受访商户,旧市场就快没人反对搬了。
我用指尖按住屏幕外沿,不敢碰到里面任何一格。
“有导出的旧摘要吗。”
“只有这封邮件和最后一次讨论,能证明我们算过这个数,不能证明他交的结果从这儿拿的。”
陶笙把手机转过来,老聊天里,裴时序还发过一句,拿八十九报,别忘了写条件。
我过去会替他把后半句当人品担保,这会儿只问陶笙,愿不愿意把没有商户信息的汇总直接交给学校,留校阅核,不外发。
他捏着电脑屏幕,把它关上又打开。
“你陪我去,我自己交。”
何老师这次没有把门带上。
他在邮件发出时间上贴了便笺,承认学校推荐时没有对照数据来源,并补记了两位同学的异议。
我们出来时他还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学校用的电话,想了半天才拨出去。
那天傍晚,承办方通知复核期间暂停奖项确认。
不到半小时,裴时序给我送来一份补充说明,说原有八十九来自后续电话回访,跟学校实践时的问卷不是一批。
底下有一张承办方收到成果的打印回执,注明五月二十八日收件。
小组邮件里的比率五月二十七日就有了,仅差一天,也正好留了一整天供他们另打电话。
“你真打过,就把电话记录交给复核组。”
裴时序把纸往我手边推了推。
“电话是岑曼那边联系的,我只负责把新结果换进稿子里,本来想在评审的时候解释。”
他第一次主动把岑曼的名字放在了前面。
我把那句说辞原样写进材料,请他核对。
“你还是这样,非要每句话都留底。”
前世我经常删跟他的聊天,他说情侣之间天天存截图,还不如去找律师做对象。
这次我把纸递过去,等他自己选择那句话留不留。
他收回了手,只叫我翻到最后。
回执的下一页是署名说明,落款端端正正,写着沈砚秋。
不是打印体,是我的手写字。
第9章
那三个字有个毛病,秋字最后的一捺拐了小弯,我只有用钢笔在软桌垫上写,才会拐成那样。
裴时序认得那支笔,正是他送我的十八岁礼物。
“认得就不用我解释了。”
他从前会把我漏在教室的笔揣回家,等我急得在书包底下找,再发消息说,到楼下拿。
他并不需要偷我的什么,他只要伸出手,我就会递给他。
“你有纸质原件吗。”
“交上去就是电子申报,附件没要求原件。”
“那是谁替我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纸折回原来的样子。
“我填的,你同意过一起交,一直都是这样。”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电话响过两次,我没接,后来是何老师在群里提醒查官方录取信息。
北京大学四个字出现在姓名下方,我捏着手机去找我妈,她围着旧围裙在家改一条裤腿,打了两次火都没点着煤气。
“是我该去的地方吗。”
我妈把火关了,说这是什么话,陆路又没断,你买张票就去。
她背过身,用围裙把煤气灶上本来就没有的水擦了几下。
晚上裴时序的母亲来了,两手拎着水果,说听了好消息,顺路道喜,她以前来铺里改过三件衣服,记得我妈不吃甜,特意买了一袋酸李子。
水果往桌上一放,她把退回的保证金来路也讲清楚了,说那份款不是裴家出,是承办方的报名服务款,项目停了,退款应该。
“但孩子们本来帮着干了好事,别闹到开学了还没个了结。”
她带来一份和解文字,校方出说明称主要是团队分工表述不严谨,承办方另发个人贡献证明给我,前提是我撤异议。
我妈拿起她那袋李子,去厨房找盘子装。
裴时序母亲接着说,倘若非要查电子材料,第一张问卷里谁让他们问家庭负担,谁让居民把真实营收报出来,挨家挨户都要有交代。
她没说不给我上学,也没赌自己能说服我,她在提醒我,我要当一个凡事守矩的人,第一刀未必能砍在她儿子身上。
我把协议合上了。
“我采集超出必要的信息,该删的请一起监督删除,可我没签过的字不能变成我签的。”
我妈端着李子出来,没放到我们面前,放在了客人的包边。
“手洗过了,带回去吃。”
夜里我把自己的各份旧作业拆开铺满桌子,最早的一张报名表也用过那支钢笔,只是写出来的秋字没有拐弯。
柜子底下,还剩何老师那张承认推荐失察的收件记录。
我翻到签过的实践封面扫描件,蓝墨在签名左下角汪了一小点,圆圆的,尾巴拖出去半毫米。
署名说明的同一个地方,也有那条尾巴。
第10章
何老师把两份材料并排压在玻璃下,请校办的人过来确认,他不再替任何人解释签字的意思,只问有没有原件。
裴时序没有带来原件。
他说提交时为了方便排版,把共同实践封面的签字区域转放到了申报说明上,他以为这是同一事项,不必再找我签一次。
复核的人请他把以为写进陈述里。
他滑了两次笔帽,最后交上去的字比平时小一圈。
“签字这部分可以说明,调查数据真的有补充,不能混为一谈。”
魏老师只问,补充的十八户是谁联系的。
岑曼早上请了假,电话接通以后,说自己确实打过电话,打的是拍摄邀约,不做调研,更没有给裴时序一份新表。
裴时序把桌上的回执取回去,说他还能提供沟通记录。
我坐在校办门口,听见铅笔屑落进扫帚里的沙沙声,才发现两只脚整整一上午都牢牢勾着椅腿。
魏老师请我进去签一份材料用途确认,我逐页对好内容才落笔。
这次签名上面有页数,没留能添一行字的空隙。
出来时,楼梯上坐着江妄,他拿着录取通知拆开的外封,封口拆得歪七扭八。
他考上了北京一所工科大学,专业是他从初中就天天念叨的测绘。
我拢起他的封套。
“你怎么没告诉我也填了北京。”
“怕你觉得欠我一张票。”
他把封套里剩的东西拎出来,露出一张车票预订单,是他爸托他选的车次,提前快两天到,能顺便去看看他小时候地图上描过的河道。
不是临时改的,不是问过我才选的。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得替他往自己的行李里多塞一件东西,塞到最后,连自己的鞋都放不下。
“你出发前那两天,我妈要挪机器,你有空搭把手吗。”
“有,我收钱的。”
“多少钱。”
“你上回说要请我吃的牛肉面,欠了五年。”
我笑了一下,嗓子扯得疼,才发现自己上午一口水没喝。
我们去买水时,岑曼给我发来一条长消息,说她愿意把项目申报时的邮件交给复核组,只要我写个证明,她从未未经授权使用我妈的采访视频。
我回她,官方预告那次确实下架了,之后是否投放过,我没证据,不能给你证明。
聊天框顶上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
最后她只发来一句,你不是想知道第二条视频是谁发的吗。
这笔交换里,她准备拿出来的,恰好是她上一次用来吓我的东西。
第11章
岑曼挑了家连锁饺子店,坐在最里头,桌上两双筷子都没拆。
她给我点了三鲜馅,说裴时序告诉她,我不吃韭菜。
我把小碟子的醋往前挪了挪。
“他记错了,自己不吃。”
岑曼拆开一双筷子,拧反了一次,竹刺扎到了虎口。
“同城号的活是我找的,他给了剪辑意见,没叫人骂你。”
她能给我的是订单、交付文件和沟通记录,订单账号是她的,钱经过她手,两个人做的决定,留下痕迹的主要是她。
“他手里干净得很。”
我抬起杯子,却没喝里面的水。
“你让账号征集旧料时也有他指使吗。”
她松开捏着虎口的手,指肚上浮出一点血,拿纸裹了裹。
“那个号自己加的,他们怕第二条没人接着看。”
她说得就像后来别人把菜做咸了,跟她点这盘菜没有关系。
“我可以帮你联系删掉,发个更正,你别追我和那边的委托关系。”
“你想删可以删,我不替你担保别的。”
她把筷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说当初项目刚着手做,她拿着实习补贴替人跑了三个月,每月在三处单位之间收文件,最后却可能因为我一句话背全锅。
第一批助学名额有企业资助,承办团队要按实际完成的工作结算服务费,岑曼能不能转正,就看这一批项目能不能同时做成留乡宣传样板。
裴时序有一张体面的脸,有分数,有本地学院的学生项目,独独缺一个能使人停下来看的故事。
“你们学校最出名的两个本地孩子,一个原本能去北京,一个留在这儿做出成绩,放到一起就有人看,不是我们凭空编的。”
“我没答应留,是你们凭空添的。”
她站起身要走,转了半个身子,又坐了回来。
“沈砚秋,你参与问卷时还没想过给我们看吧。”
我把她递来的手机推回去,等她自己把这句话说完。
岑曼最后把申报邮件转给了魏老师,没给我。
她要求复核组单独问裴时序,为什么五月二十八号的收件,附着一份六月才把名字加上去的新版材料。
魏老师先前拿给我们的那张五月回执,原来只证明收到过一件东西,不能证明现在纸上这些字当时就写在那件东西里。
裴时序给我打电话,先问我在哪,又问我什么时候肯见他一面。
“所有涉及项目的事都可以在复核会上讲。”
“我有些话,不是要跟复核组讲。”
我那一刻听出来了,他终于知道,私下说一句好听话,可能比在公示上撤回五个字便宜得多。
第12章
裴时序等在缝纫机搬走后的空铺里,靠墙那张给顾客试裤子的矮凳还没收。
他坐下去,两条腿无处安放,便把校服外套叠在膝上。
“我带了份改过的稿子,你的署名可以在我前头,数据按预调查删除,电话回访部分也不再使用。”
我接过纸,第一段还是说我们自愿为家乡留下。
他顺着我的手指低下头,掐住那页纸的一角。
“日期早了,那时你还没录取,我们把这一句也改掉。”
“你打算拿这个改完的文件当哪一天的东西。”
他抿住嘴,把纸从中间折了一下,正折在我的名字上。
“东西做到这一步,谁也不想它死。”
“那就说明它是哪天做的,谁同意的。”
“你跟我非要算到这份上吗。”
店里空了,连他鞋底轻轻蹭一下地砖都有回声。
我以前也问过他差不多的话,为什么出门不告诉我,为什么饭桌上答应的事回家就不认,为什么我跟他说话,他可以当着我的面把耳机戴起来。
现在他说了一遍,才知道这句不是问谁把谁想得太坏,是有人发现对方也配有一笔账。
他把折好的稿子塞回外套口袋,手指伸进去没抽出来。
“如果我那天先问过你,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
他唇角扯开一点,惯常用来等我改口的位置,僵了片刻。
“那江妄运气够好。”
“你可以不提他,照样听见我说不会。”
卷帘门落下之前,他终于从我的店里出去了。
复核会上,岑曼带来了自己发出的附件,裴时序带来一份手写说明,学校则提供了第一次推荐时实际寄出的带章版本。
三份材料对应三个日期,有两个不同的成果名,附表写的却都是同一个编号。
魏老师说项目常有迭代,旧回执编号沿用,不等于所有后传的材料自动获得了旧审批。
裴时序把笔放下,说承办方曾让他完善材料,既然允许完善,就不该把改稿当成伪造项目。
魏老师点头,把可以完善四个字写在会议记录里。
我把准备好的黄票照片递过去。
“不是审他能不能改稿,是审他改完以后,有没有人重新答应。”
纸上严姨的编号正是三十七,背面是我写的答复范围。
而三十七号在五月版没有计入搬迁意向,在六月的宣传附件里才成了同意搬迁的商户。
岑曼往椅背上一靠,原先还搁在桌角的手缩了下去。
她进门以后一直说,是后续更新,不是改口。
现在魏老师请她把第一通更新电话的内容念出来。
第13章
没有任何一份记录能证明有人打电话问过严姨愿不愿意搬。
岑曼拿出的联络表上,三十七号的状态是未接通,备注写着择日再联络。
她还想说,自己那张表只是工作流转用,不代表裴时序手里没有另一个来源。
裴时序把杯里的水喝光了,伸手去够茶壶,在半道停住。
桌上空着一个位置,那壶水就在他右手边,他却一直朝左伸。
“不是我把三十七号填进去的。”
他点了点六月附件。
“汇总完是岑曼发的,我只能对我交的正文负责。”
岑曼把自己的邮件打开到第一页。
“你要是没说原团队都同意了,我会拿你的签名说明去核授权吗。”
“签名是内部流程用,你们自己把它当了发表授权。”
声音到这儿断了一截,连他自己也听见了,内部流程、自愿署名、真正同意,前些天怎么用也用不完的几个词,如今互相拦了路。
魏老师没有让我补齐五十二户的调查,也没要求弄清是哪只手做的最后一遍排版。
评审要的是足以采信的材料,他们拿不出来,这个项目就不能继续以原样参评。
以前我觉得,要让谁相信我受了委屈,得把每一句话推回去重来一遍。
原来要求一个人证明别人同意过,不是逼他给我一个公道,是他本来就该做到的事。
会后何老师请我等一会儿,说学校撤回团队推荐,但是承认我们完成过社会实践,个人的真实劳动如果还要留存,可以另附说明。
他写到我独立设计并执行调研,我请他把执行改成主要执行。
陶笙录过数据,裴时序争取过入场许可,缺一段实际发生的过去,后面的话就还是有人挑过的真相。
“你留他的名字干什么,他也没给你留。”
何老师问完,低头吹开墨水瓶旁边一根短头发。
“我是写报告,不是给他送礼。”
学校的更正经过核对才发出来,写清我的志愿是个人选择,学校未发现我以此干预推荐,也说明以往对团队成果和个人同意范围核查不足。
那条同城视频后来下架了,更正挂在原账号上,转发比原来少得多。
班里有人找到我,说早就知道不可能是那样。
我去翻先前截图时,下意识想找这个人的名字,最后把相册关了。
我没有那么多力气,挨个给迟到的好人发回执。
离校那天,裴时序又来了一趟,没往班里走,坐在收发室门边。
他手上拿着装废纸的牛皮袋,上面透出一块凹印,压弯了四个角。
我认得那是推荐材料原来那只袋子。
但他这次说,里头是我扔过的东西。
第14章
袋子里是一只透明文件夹,四碎八碎的信纸摆在两层塑料膜之间。
原来礼堂里他弯腰,不只捡了落在鞋上的那一张。
有一条缝没拼好,跟我留在临州吧那个临字缺了一点,他拿铅笔补过去,隔着膜,是浮在纸上的灰。
我没伸手接。
“这封信不是他们让我写的。”
他说话时得换气,那只袋子在膝盖上搁着,两条胳膊垂到两侧,手指尖都是汗。
项目取消后,临州学院的录取没被撤,他仍能去念书,却失去了跟项目挂钩的资助和新生展示机会。
他家为了让项目先做起来,替他印过材料,垫过制作费,一部分钱没人答应过给他报。
他母亲托何老师捎过话,家里只负责他正常学费和基本生活,余下的钱他自己想办法还。
刚好收发室缺暑期临时工,他每天来卸件,搬得多,右手拇指上贴了一块胶布,指根被纸箱口磨掉一层皮。
他靠那只手压着袋边,胶布粘住了,揭下来时整个人一颤。
“我妈不让我找你,我说我欠你个道歉,她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欠。”
他低了头,肩膀耸了一下,像是想笑,吸进去的气没接上,咳得蜷起了腰。
“你帮我说一句,就说我没一开始就想害你,行不行。”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我自己说,她不信。”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修那封信,他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让人原样再读一遍,非得找一个肯替他省掉后半截的人。
“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留下,也从没问过这封信我还要不要。”
我把桌上的袋子推回他膝上。
“现在我告诉你,不要。”
他去接,膝盖先往下一沉,人顺着凳子滑到墙脚。
门卫抬头问他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他扶了一下窗台,掌根没按实,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出来。
一上午搬运留下的灰沾在裤腿上,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累坏了的人,再没有一屋子的掌声接住他的难堪。
他没再捡信,先去摸胸前的工牌,确信还在,才把脸埋进没沾灰的那只袖子里。
我出去时,岑曼在门边等着交最后的工作交接单。
承办方没给她转正,她递来的纸上写着同城号的处理进度,推广费退不回来,她还得按要求把自己接收过的商户资料列明去向、移交清理。
她以前见我总转那串珠子,这回手腕空的,手上拎一个装办公用具的纸袋,一条袋绳把指缝勒出了深红的沟。
“我还要给商户打电话解释,他们不接。”
“那就走书面通知,你知道地址,也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不能告诉他们,我也没拿到钱吗。”
我扣上雨衣的领口。
“没拿到钱,和没拿别人的名字去挣钱,是两回事。”
雨扑进门廊的时候,她腾出一只手去护交接单,纸袋底下破开了。
订书机掉在她脚边,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时序。
里面的人没应。
第15章
开学前最后一次整理资料,我妈从装线轴的纸箱里,把那本回访册抽了出来。
她先问,这东西还会不会有人来要。
该交给复核组、限用途留存的材料已经交了,不再需要的个人信息也清理了,剩下的是一份没有姓名和电话的调查设计,还有几张空白凭条。
我告诉她,没人再来要这本。
“那我拿去记衣服尺寸。”
她翻到第一面,发现上头原来有一行注意事项,不替别人勾选答案。
她想把那行划掉,笔尖落到纸上,又换了下一页。
“这种纸厚,反面也能写,浪费干什么。”
铺子没能留下来,她把缝纫机摆进了家门口的小间,用一面竹帘把量尺寸的地方隔出来。
头一个来的顾客是严姨,要缩短一条袖子,张手量的时候,顺手把我妈掉在地上的粉饼捞起来擦了擦。
她们这阵子没谈旧市场,人退了群,见面还是得说话。
严姨走前给我一张再也没用的小黄票,让我看看她名字有没有把秀写错。
我说没错,她才把那张票投进缝纫机旁的碎纸袋里。
那张票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用途,我没把它捞回来。
天一亮,我就要离开家里那面标满身高的墙。
我妈往包里塞了两条新毛巾,推说是旧店结账剩的料,我拆开一角,认出来是她有回去车站接我,抱了一路没舍得用的那套。
“别往回塞,我买新的不用跟谁报账。”
我抱了她一下,她胳膊没伸开,手里还攥着给我找出来的车票夹。
转身时她拉住我的包带,把里头一管用了一半的胶水拿掉,说到了缺什么再买,不用把临州一块背走。
车站门口在换顶灯,江妄站在禁止停车的黄线内侧,伞骨上两道缝线还在,最长的那道尾巴开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他没抢我的包,只问我手上那一袋是要带走的还是打算现在吃的。
“俩鸡蛋,现在吃,我妈说进站就来不及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接住我剥下来的壳。
我们的车次不一样,他下午那班,我先走,本来不用绕来这么一趟。
他把票夹还给我,说阿姨让他帮忙带过来的时候,他在楼底下多站了三分钟。
“想好说什么了没。”
他把纸巾折起来,鸡蛋壳在掌心里压碎了一点。
“想好了,想问你到北京以后,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大厅喇叭在叫另一班车的人进站,行李轮从地砖接缝上挨个碾过去。
我把最后一块蛋白咽下去。
“为什么非得到北京。”
江妄没动,只有握伞的手往下滑了一寸。
我曾经把被人留下当成有处可去,把一封信里的命令当成有人舍不得我。
现在去哪里已经定了,他还站在我面前,等的只是我愿不愿意爱他。
“在临州也可以,我现在就愿意。”
他往前跨了半步,又停住,把手掌摊开在两个人中间。
进站口有风,那把旧伞往后翻,我伸手握住的不是伞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