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下得没完没了。
六月的江城一旦进入梅雨季,空气就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裹在皮肤上,黏腻、沉重、让人无处可逃。我把工作室的灯关掉,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婚礼的器材清单,确认三块电池都充满了电,才拎起包准备走。
门口蹲着一个人。
她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怕了的猫。我推开门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过敏还是哭过。
“林栖——”
“苏念禾你蹲这儿干什么?”
她站起来,口罩上沿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确实过敏了。苏念禾一过敏就整张脸肿,大学的时候吃错一只虾,肿得连辅导员都认不出来。她拉我的袖子,声音闷在口罩里:“你帮我个忙。”
“你先跟我进去。”
“不进去了,你听我说完就行。”她死死拽着我,像生怕我跑了,“周六下午三点半,你替我去一趟‘慢钟’,靠窗第二个位置,桌上放一本蓝色封面的诗集。等人来找你就行。”
我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网恋。”她眨了眨眼,像在报一个菜名,“半年了,没见过面。他叫南岸,懂钟表,说话很温柔,从不发照片。我脸成这样没法去,你替我去看一眼,帮我把把关。”
雨从檐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我和她之间的水泥地上。我看了她三秒,伸手摸她额头:“你发烧了?”
“我很认真。”
“苏念禾,你二十九了,网恋,不见面,不发照片——”我深吸一口气,“你遇到骗子了吧。”
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红着眼睛,像大学时被男朋友甩了蹲在宿舍楼下等我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行,我替你去。但如果是个秃头中年男人,我当场走人。”
“不会的。”她声音很小,“不会的。”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慢钟”。
这家咖啡馆是程曼开的,在江城的旧租界区,临街一栋两层小洋楼,墙上爬满常春藤,门口挂着一只铜钟,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不同手势的小人。程曼说那是“看时间的人”,每个人到店的时间都不一样。
我和程曼合作过十几场婚礼,熟得很。她给我做了一杯拿铁,拉花是只歪嘴的猫,我笑她手艺退步,她挑眉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相亲啊?”
“替苏念禾见个人。”
“她呢?”
“过敏,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程曼哈哈笑,笑完了往我脸上看了一眼:“你今儿化得挺好看。”
我没理她。我确实化了妆,出门前对着镜子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替朋友把关,搞得像自己相亲一样。
三点二十五,我把蓝色封面的诗集立在桌上——苏念禾从包里掏出来塞给我的,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封面旧得发白,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像被翻过很多遍。
三点二十八。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没有伞,大概是从雨里走过来的。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鬓角剃得很短,露出一点青色的头皮。左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五年前,那块表还戴在那只手腕上,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生日礼物,表盘内侧刻了一行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周砚。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所有血液在那一瞬间涌到头顶,又哗地落回脚底。我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雨声忽然变得很远,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靠窗第二个位置,扫过那本蓝色诗集,然后扫到我脸上。
他停住了。
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着他。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从江城消失得干干净净,电话号码注销,社交账号全部清空,连他租的那间修表铺都退了,隔壁早餐店老板娘说他“回老家了”,具体哪儿不知道。而我,在第三个月的时候终于停止给他发消息,在第五个月的时候把他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在第二年的时候开始跟别人约会,在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发现自己总在观察对方的手腕,然后就不再约会了。
周砚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水区。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会穿婚纱来。”
我愣了一秒。婚纱?我穿什么婚纱?他以为来的人是苏念禾,苏念禾告诉他什么了?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唯独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苏念禾的网恋对象,是周砚。
我最好的朋友,在和我的前男友谈恋爱。
一种被背叛的怒意从胃里往上翻。我分不清这怒意是对谁,是对苏念禾瞒着我,还是对周砚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我冷笑了一声:“念禾临时有事,我来替她把把关。”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心虚、一点尴尬、一点被拆穿的慌张。
没有。他看我那一眼像认了命似的,眼睫垂下来,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桌上的糖罐挪正了,把歪掉的菜单牌扶好,像他只是来喝一杯咖啡。
他这样我反而更生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网恋的?”我问他,声音硬邦邦的。
他抬眼看我,没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还是不说话。
“周砚,”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可真行。”
我拎起包就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修表的人手上永远有那种味道,金属、表油、旧皮革混在一起,我太熟悉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推门出去,风铃哐当响了一声。
程曼在吧台后面喊我:“林栖!你拿铁还没喝呢!”
我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雨浇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拦了三辆都有人,第四辆停下来的时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地址,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给苏念禾打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沙哑:“怎么样?”
“你他妈跟周砚谈恋爱?”我咬着牙问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她哭了出来。
二
苏念禾住在我隔壁小区,步行十分钟。我在出租车上坐了五分钟,冷静下来,又下车走回“慢钟”门口,那本蓝色诗集落在桌上没拿。程曼已经把书收起来了,见我回来,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打包的拿铁和一块起司蛋糕。
“吵架了?”她问我。
“没有。”
“我看那小伙子坐那儿跟丢了魂似的。”程曼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摔我椅子?”
我没理她,拿了书就走。到家把诗集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雨小了一点,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楼下有人遛狗,狗穿着黄色小雨衣,颠颠地跑。
苏念禾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口罩摘了,脸肿得确实像猪头,眼睛下面全是红印子,站在我家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进来。”我拉开门。
她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像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我把程曼的起司蛋糕推给她,她摇头。
“说。”我坐在对面。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讲出来:半年前在一个钟表论坛上认识的周砚,她从ID认出了他——那是周砚以前在论坛用的名字,她记得是因为我跟她提过。她主动加了他,聊了几个月,上个月才确认身份。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就一直拖着。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生气。”
“我现在也生气!”
她缩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我看着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旺,但更多的是堵。我最好的朋友,我认识了十年的苏念禾,背着我跟周砚聊了半年。这半年里她跟我吃过多少次饭、逛过多少次街、听我骂过多少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一句话都没提过。
“你让我去见他,”我忽然想通了,“你是想让我去替你看他这个人,还是想让他看见我?”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通通的:“林栖——”
“苏念禾,你打什么算盘?”
“我没有打什么算盘!”她扑过来抓我的手,“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一提周砚就恨得牙痒痒,我要是告诉你我在跟他聊天,你肯定让我拉黑他。我就是想先见一面,先看清楚他是什么人……”
“看清了吗?”我问她。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以为来的人是苏念禾。”我说。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我脑子里全是周砚坐下来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穿婚纱来。”他以为来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觉得苏念禾会穿婚纱来?苏念禾跟他说了什么?
“你跟他说我什么了?”我睁开眼。
苏念禾的哭声停了。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抱枕的缝线,好半天才说:“我说……我说你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整个人僵住。
“我跟他说你想在婚前见他一面,做个了断。”她声音越来越小,“我说你未婚夫对你很好,你只是放不下过去,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火才点着。夜风吹过来,烟灰落在手臂上,烫了一下。
“苏念禾,”我隔着玻璃门对她说,“你疯了吗?”
她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动,哭得说不出话。
我抽完那根烟,进去跟她说:“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真相。现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敢。”
“你编谎话的时候怎么敢?”
“林栖我求你了——”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拜佛一样,“你再替我见他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跟你一起去,我把事情说清楚。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后来知道了,我就……我就觉得这是老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看看他值不值得你等。”
“我不等他。”
“你不等你了。”她顺着我的话说,“但你总得知道当年他为什么走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当年。五年前的春天,我和周砚在江城租着一间三十九平米的老公房,他在巷口修表,我在婚纱摄影店做助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个人都觉得有盼头。他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开一间铺子,我说等我做到首席摄影师就换个大房子。吵过架、冷战过,但从来没有说过分手。
然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家里一半的东西不见了。他的衣服、他的工具、他那只旧行李箱,全都不在了。桌上留着一张电费单,连个字条都没有。
我打他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去他修表的铺子,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转让”的纸条。问隔壁早餐店老板娘,老板娘说“小周回老家了呀,他爸病了”,我问哪个老家,她摇头说不晓得。
我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之前那三个月我每天都给他发消息,开始是问他怎么了,后来是骂他,再后来是求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他妈至少告诉我你活着”。
没有回音。
那块表他留在了床头柜上,没带走。表停在三点四十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我拿去修,修表师傅说机芯坏了要换,换一个要八百,我舍不得,就一直戴着,反正看时间有手机。
我戴了五年。
苏念禾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林栖,”她轻声说,“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我下个月就要调走了,走之前我把这件事了了,行不行?”
“调走?调哪儿?”
“广州分社。”
我愣了一下。她之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定下来的。”她垂着眼睛,“本来想这两天跟你说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里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苏念禾要走了,苏念禾跟周砚聊了半年,苏念禾替我编了一个未婚夫。
“你跟他约。”我说。
她猛地抬头。
“最后一次。”我看着她,“以后你欠我的,连本带利一起还。”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三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六,钟表展的后台。周砚是来参展的,在江城新开的会展中心待三天,带了他修复的十几座古董钟。
苏念禾说她跟我一起去,临出门前又反悔了,脸色白得像纸,说“我在外面等”。我没管她,一个人进了展馆。
钟表展的人不多,几个中年男人凑在玻璃柜前面看怀表,角落里有个小孩对着布谷鸟钟拍手。我穿过展厅,到后台,看见周砚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前摊着一座半拆解的座钟,零件按大小排成三行,每一行都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念禾今天没来,”我拉开椅子坐下,“她让我再来一趟。”
他没接话,低头拧一颗螺丝。
“你什么时候开始修钟的?”我问他,“以前不是修表吗?”
“表修不出名堂。”他拧好螺丝,拿起另一块夹板,“钟的零件多,复杂,坏的也多,能养活人。”
“你爸怎么样?”
他手停了一下:“能走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铺子后面给他支了张躺椅,他每天坐那儿看来修钟的人。”
“债还清了?”
他抬眼看我。我说:“苏念禾跟我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差不多了。”
我坐在那里看他修钟。他修东西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先拿气吹把灰尘吹干净,再用柳木签蘸着溶剂一点点擦,手指稳得像机器,眼睛眯着,嘴唇微微抿着。以前他在出租屋里修表,我就坐在旁边看书,有时候看他,有时候看窗外。他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然后接着低头干活。
现在他不冲我笑了。
“周砚,”我开口,“五年前你为什么走?”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中风,家里欠钱,我回去处理。”他说得很平,“就这些。”
“就这些?”我盯着他,“你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你跟我说‘就这些’?”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我:“我给你留了信。”
我愣住了。
“你没看?”他问。
“什么信?”
他看着我,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装傻。看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睛:“算了。”
“什么算了?”我站起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信?”
“我放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托你朋友转交。”他语气淡淡的,“你说你没收到,那就没收到吧。”
“哪个朋友?”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苏念禾跟我说的话,想起她这半年来的遮遮掩掩,想起她编造的那个“未婚夫”。脑子里的线一根根连起来,连得我发慌。我又想起那天程曼跟我说过的话——她问我要不要续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五年前有个小姑娘来我这儿取过一个信封,说是帮朋友拿的,扎个马尾,围着你送的那条围巾”。
那条围巾我送给谁了?
送给苏念禾了。大三那年她过生日,我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藏蓝色,上面印着小碎花,她嫌土,但每年冬天都戴。
我坐下来,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冰凉。
“周砚,”我说,“苏念禾跟你说了我什么?”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她说你下个月结婚。”
“我没要结婚。”
他手里的夹板啪地掉在桌上。
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床底下的纸箱,把周砚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三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个旧钱包、两本笔记本、一块停走的表。我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一遍,笔记本一页页翻,什么都没有。钱包夹层里有一张超市会员卡、一张公交卡、一张我和他的合照,背面什么都没写。
没有信。这五年里,我没有任何一次收到过他的信。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给苏念禾打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周砚说给我留过一封信,在程曼那儿,是你拿的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闪了又闪,闪了足有两分钟。最后跳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语音通话。
她接了,在哭。
“信呢?”
“在我这儿。”她抽噎着说,“我一直没拆,收件人是你,我不敢拆。”
“你为什么不给我?”
她哭得更凶了:“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看了信就走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一地旧物中间,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
苏念禾大四那年被一个男生骗过。那男的跟她说毕业就结婚,结果毕业典礼那天上了去深圳的火车,留了一条短信:“我先去闯一闯,等我稳定了来接你。”再也没有然后。她等了两年,最后等来的是那个男生的结婚请柬,新娘是他们公司老板的女儿。那年冬天她整夜整夜失眠,跑到我家睡沙发,凌晨四点把我摇醒,问我“林栖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说是那男的有病,不是你的问题。
她说我以后再也不信“等我”这两个字了。
我那时候不懂她这句话的分量。
“苏念禾,”我对着手机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五年?”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知道……我就是不敢……你看了信肯定走,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我那时候刚被甩,我怕你也把我扔下……”
“所以你替我选了?”
“对不起。”
“你替他选了?你替我们俩选了?”
“对不起林栖对不起……”
我把电话挂了。
五
第二天我去找程曼。
“慢钟”下午没什么客人,程曼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给我倒了一杯。
“那个信封,”她说,“我记得。挺厚的,牛皮纸的,封口拿胶水粘死了。那姑娘来取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她说是替朋友拿的。我看她戴着你那条围巾,以为是你让她来的,就没多问。”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哪知道你没收到?”程曼瞪了我一眼,“五年前我跟你提过一嘴,说小周走之前来我这儿坐了半下午,写了一封信。你说‘关我什么事’,然后我就没往下说了。”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周砚刚走那阵子,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谁跟我提他我跟谁急。程曼确实说过一句,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听。
“他那天什么样子?”我问。
程曼想了想:“跟丢了魂似的。坐那个靠窗的位置,写几个字就停下来发呆,写了一个多小时才封好。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有人来拿就给她,没人来拿就扔了吧。”
我攥着杯子,没说话。
“小林,”程曼给我续上酒,“你们俩那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我说。
真的不记得了。五年前那阵子我们吵过什么架、冷战了几天、最后一条消息是谁没回谁,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走了,什么都没留。我把所有细节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唯独把恨留了下来,留了五年。
“我帮你分析分析。”程曼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收到信,看了,会去站台找他吗?”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他在站台等你,你会去吗?”
我又想了一会儿。五年前的我二十四岁,脾气比现在冲,如果周砚跟我好好吵架,我可能追着他骂三条街。但要是他一走了之,一声不吭,我可能赌气不去。
“不知道。”我还是这句话。
“那他现在回来了,”程曼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低头看手腕上那块停走的表,指针停在三点四十分。那天我得知他离开的时候,别人告诉我他是坐下午三点四十分那班车走的。后来我到处问人,拼凑出这个时间:三点四十分,江城站,往西走的绿皮火车。我去过那个站台,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看着铁轨往远处延伸,不知道哪根铁轨通向他。
后来我买了这块旧表,把时间调到他离开的那一刻,拧坏了机芯,让它停在那里。像个纪念品,又像个伤疤。
“三点四十那班车早就停了。”程曼忽然说,“去年铁路调图就取消了。”
我看着她。
“那个姑娘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程曼说,“去年冬天她来我这儿,看见门口那张老时刻表问我,我说这车早取消了,她说‘三点四十那班车早就停了’。我那时候还纳闷,她怎么知道这个时间。”
苏念禾当然知道。她是从我嘴里知道的。
六
我和周砚又见了面,这次是我约的他。
钟表展最后一天,他收拾完展品要走。我在展馆门口拦住他,说:“你把苏念禾跟你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工具箱放在地上,靠着墙根跟我说了。
三个星期前,苏念禾通过他铺子里的座机联系上他,说是林栖的朋友。她说林栖下个月结婚,婚前想见他一面,当面把过去的事说清楚,做个了断。她留了“慢钟”的地址,说林栖会在那儿等他。
“她说你不想闹得太难看,”周砚垂着眼睛,“让我体体面面地来,体体面面地走。”
“你信了?”
“我一开始没想来。”他说,“后来想了想,还是来了。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看见了,我过得挺好的。”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掏出手机,把苏念禾发给我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他面前。那是她给我看过的“南岸”账号的聊天截图,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往来,对方说的话温柔体贴,嘘寒问暖。
周砚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我没发过这些。”他说,“我没在网上跟任何人聊过天。”
“你确定?”
他把手机还给我,语气很平:“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手机给你看。我通讯录里没存过苏念禾的号码,你查就是。”
不用查了。他说“我没发过”的时候那个表情,和五年前他说“我没骗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认识他太久了,他说真话和说假话的差别太明显。
“那就是苏念禾自己编的。”我说。
“她编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他。
“周砚,”我说,“她跟我说你是她网恋对象,让我替她来见你。”
他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她跟你说是林栖要结婚,”我说,“她跟我说你是她男朋友。她一个人演了一出戏。”
周砚的喉结滚了一下,攥着工具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她为什么这么干?”他问我。
“因为她手里有一封信。”我说,“五年前你留给我的那封信。她拿了,没给我。”
周砚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好几种。先是茫然,然后是明白,最后定在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上。他松开工具箱,靠着墙蹲下来,两只手盖在脸上。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一米八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轻轻抖着。我没去拉他,也没走开。展馆里的空调嗡嗡响,有人推着平板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咯吱。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问他。
他放下手,抬头看我,眼眶红了:“我写了三点四十的车,我写了你要是愿意来,我就不走了。我写了我爸病了我得回去,我写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替我们俩做了选择。”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怎么跟你说?”他站起来,嗓子有点哑,“你给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我全都没接到。我爸在急救室躺着,我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
“我到禾坪换了手机号,只给了你一个人。”他看着我,“你没打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等了一个礼拜,”他说,“天天看手机,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你的消息。后来我想你可能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想起来了。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之后,手机里存的名字还是“周砚”。他换了新号打过来,我手机上显示一串陌生数字,我没接。
那时候我天天接骚扰电话,陌生号码一律不接。
七
我和周砚一起去找苏念禾的时候,她正在搬家。
出租屋的门半开着,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纸箱,胶带封口,上面拿马克笔写着“书”“衣服”“杂物”“寄广州”。她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书,马尾扎歪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看见我们两个人一起进来,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俩……”她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周砚。
“苏念禾,”我说,“信呢?”
她嘴唇抖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旧铁盒,铁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锈迹斑斑。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子旧照片、票根、明信片,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完好,收件人写着“林栖”,字迹歪歪扭扭,是周砚的。他写字向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那个下午。
我拿起信封,没拆。
“苏念禾,”我看着她,“你坐下。”
她乖乖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不把信给我?”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那天你让我去‘慢钟’帮你拿个东西,到了之后程曼姐给我这个信封。我看了落款,知道是周砚留给你的。我本来想马上给你,走到你家楼下,听见你在屋里哭。你哭得很小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没敢敲门。”
她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你出来找我,跟我说周砚跑了,说他肯定是外面有人了。你骂了他一个下午,晚上我陪你睡觉,你说‘苏念禾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我躺在那儿想,要是把这封信给你,你说不定就跟着他跑了。那我怎么办?我那时候刚跟那个人分了手,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相亲,我身边就你一个人。”
“你就把信藏了?”
“我打算过两天跟你说的。”她声音越来越小,“过了两天又想说,又过了两天又想说……每次看见你,我就张不开嘴。后来你把他拉黑了,我就想,反正都拉黑了,给不给都差不多……”
“差很多!”我吼她。
她缩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我把信封拍在茶几上,“我天天戴着这块破表,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觉得我是个被人扔下的笑话。我怨了他五年,恨了他五年,结果呢?结果他给我留了信,你替我收了,我连他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苏念禾,你告诉我,这五年你看着我难受,你心里什么滋味?”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老想着那封信,后来我干脆不去想,我假装没有这回事……我跟自己说,他要是真在乎你,会来找你的,他不来,那说明他也没那么喜欢你。我用这个说法骗了自己五年。”
“你骗的是我。”
“也骗我自己。”
周砚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走过来,在茶几旁边蹲下,看着苏念禾:“你编那些聊天记录,编了多久?”
“一个月。”她不敢看他,“我注册了个号,把头像换成一张站台的照片,每天写两边的对话,写了就截图。给你们看的截图我都重新做过,把我自己的话删掉,只留他那边。”
“我什么时候说过‘三点四十那班车早就停了’?”周砚忽然问。
苏念禾愣了一下:“你没说过。那是我编的,我想着……我想着如果林栖看到这句话,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我没给她看。”我说,“你给我看的是另一些。”
苏念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给周砚看了什么?”我问她。
“我给他看了几张截图……”苏念禾小声说,“我跟他说你说了‘三点四十那班车早就停了’,还说你问起他过得好不好。”
“所以你以为我还在惦记你。”我转头看周砚。
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以为我要结婚了。”我又转回来。
苏念禾又点了点头。
“你两头骗。”
“我就是想让你们见一面!”她忽然抬高声音,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明明是互相惦记的,凭什么就因为一封信变成这样?我每次跟你说‘往前走’,你听了吗?你走到哪儿去了?你天天戴那块破表!他呢?他五年没谈过恋爱!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拧巴,我要是再不干点什么,你们是不是要这样耗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面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旧家电旧手机旧书旧报纸拿来卖——”拖长了调子,一遍又一遍。
我拿起茶几上的信封,翻到背面,撕开封口。
八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蓝格子的。周砚的字填满了整张纸,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第一句:林栖,我爸不行了,我得马上回禾坪。
第二句:家里欠了八万块钱,债主堵门口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第三句: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三点四十在站台等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怪你,你本来就该找个比我好的。
第四句:这块表你留着,别扔,等我混出个人样回来找你。
第五句:我编不下去了,反正你看见信就知道了,三点四十,往西走的车。
最后一行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能认出来的是: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替我们选了。
落款:周砚。零九年四月十七号。
我读完,把信纸放在茶几上。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苏念禾哭得打嗝,周砚垂着头看地板,我盯着信纸上那个涂改过四五遍的“林栖”,眼睛发酸。
“周砚,”我开口,“你这信写得可真够烂的。”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字丑,话也说不明白,”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但意思我明白了。”
苏念禾止住哭,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林栖,你原谅我吗?”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看着她:“信我收到了。晚了五年,但收到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我站起来,“我要你以后别再替任何人做选择。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替我们选了五年,够了。”
苏念禾坐在那里,眼泪又冒出来,使劲点头。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搬去广州之前,把你的脸养好,别肿着上火车。”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九
苏念禾走的那天是七月中旬,江城站,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送她到站台。她拖着两只大箱子,背了一只双肩包,脸已经不肿了,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检票之前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想说什么就说。”
“林栖,你跟周砚……”
“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摆手,“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这人还行,你别太欺负人家。”
“我欺负他?”
“你那个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小声嘟囔。
我抬手作势要打她,她缩着脖子躲,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广播里催检票了,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在我耳边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拖着箱子跑向检票口。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隔着玻璃冲我挥手。她嘴型在说“回去吧”,眼泪往下淌,笑得却挺好看。
三点四十分,火车动了。她隔着车窗使劲挥手,我也抬了抬手。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一节节车厢从我面前滑过去,越来越快,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同一个站台,同一个时间。
五年前我要是来了,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次,我站在这里,等到了一个认认真真的告别。
十
回程路上,周砚在出站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那只旧工具箱,看见我出来,迎上来,走在我旁边。
“走了?”
“走了。”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江城的七月热得要命,站前广场的地砖反着白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吆喝,有人在树荫底下打牌。
“你那表,”周砚忽然说,“给我看看。”
我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掀开后盖,对着光照了照。
“摆轮卡死了,游丝也变形了。”他说,“能修。”
“修好了也不准。”
“我给你调准。”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禾坪?”
“这边的钟表展还有一个月收尾。”他把表还给我,“我在城东租了个临时铺面,接点修钟的活儿。一个月之后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五年了,他看我的眼神没怎么变,就是比以前沉了一点。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现在加了点小心,像怕我跑了似的。
“就是再说。”他说。
“行。”我把表揣回包里,“那这一个月里,你请我喝杯咖啡不过分吧?”
“程曼那儿?”
“换一家。‘慢钟’靠窗那个位置我坐腻了。”
他笑了一下。五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往上弯的弧度跟以前一模一样,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看着有点傻。
“行,换一家。”他说。
十一
后来的一个月里,我们真的从头认识了一次。
他修钟,我在旁边拍照——他接了个私活,帮博物馆修复一座民国时期的落地钟,甲方要过程记录,我扛着相机去给他拍。他干活的时候我跟他聊天,聊这五年都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我说我拍了多少场婚礼、被新娘骂哭过几回、哪场婚礼上遇见一个巨奇葩的伴郎。他说他修了多少只表、他爸现在每天能走三百步了、禾坪的牛肉面比江城的好吃十倍。
我没问他这五年有没有想过我,他也没问我。有些话不用问,都写在脸上了。
程曼约我们吃过一顿饭,席间她端着酒杯对周砚说:“小伙子,你当年在我店里写那封信,写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心说你小子要是把这劲头用在说话上,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周砚被她灌了两杯酒,耳朵红透了。
苏念禾到了广州之后给我发视频,宿舍挺干净,窗外能看见珠江。她新单位的同事请她吃了顿潮汕牛肉火锅,她在视频里给我看锅底,说“林栖你什么时候来,我请你吃”。我说等我攒够年假。她说“你带周砚一起来”。我说“你管得真宽”。她嘿嘿笑。
一个月后,周砚把表修好了。
那天下午他在铺子里拆了最后一块夹板,把表盘装回去,拿软布擦了一遍,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到背面,后盖上刻了一行新的字,很小,凑近了才看清。
“三点四十,我等你。”
我抬头看他。
“我把站台那句话刻上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磨掉。”
我把表戴回手腕上,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稳稳当当。五年了,我第一次听见它走字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跳。
“留着吧。”我说,“挺土的,但我喜欢。”
他咧开嘴笑了,这回笑得挺舒展,没带小心。
十二
八月末,周砚说他要回一趟禾坪,把他爸接到江城来做康复。他问我:“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我去算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半天,憋出一句:“算我女朋友?”
“你想得美。”
他挠了挠头:“那……算我朋友?”
“朋友我跟你跑几百公里?”
“那你说算什么?”
我想了想:“算你欠我五年利息,先还一期。”
他没听懂,但挺高兴,买了两个人的火车票。还是下午三点四十那趟车。现在这趟车恢复了,重新调了图,站台也翻新过,刷了白漆,装了新的电子屏。
出发那天我到站台的时候,周砚已经在车厢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了,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我走过来,他把水递给我,说:“这次你来了。”
“我来了。”
“没穿婚纱。”他又补了一句。
“你闭嘴吧。”
他哈哈笑,帮我拎箱子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火车开动,窗外的站台往后退,越退越远。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点四十分,指针正指在那个位置。
以前这块表停着,我觉得它是等着。现在它走着,我觉得它是往前走。
我把头靠在周砚肩膀上,闭了眼睛。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的。
火车往西走,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太阳斜下去,天边烧了一片橘红色的云。
我闭着眼跟他说:“周砚。”
“嗯。”
“你以后要是再敢一声不吭就走,我打断你的腿。”
“不敢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要是再拉黑我,我就在你楼下拿喇叭喊。”
“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我笑出声来。前排的大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不管,接着笑。
五年前那个在站台上等我的周砚,我没见到。五年后这个坐在我旁边、衬衫领子还翻歪了一边的周砚,我见着了。
时间走得挺准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