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天,小舅子把我的红包扔回楼道,踩住了我的皮鞋。
“姐夫,别装听不懂。今天不把工作合同签了,我姐你接不走。”
红包里的零钱撒了一地。我爸蹲下去捡,右膝弯不下去,只好扶着墙,一张张够。
门里有人笑:“叔叔先别捡啦,儿媳妇还没进门呢,怎么就忙着回本了?”
说话的是新娘的闺蜜,乔曼。
我的手还举着捧花。花店特意挑的白玫瑰,包装纸被手心的汗浸软,正往下塌。
我喊了一声:“许宁。”
隔着那扇贴满喜字的门,她说:“你先答应嘛,今天这么多人。”
我低头看着挡在鞋面上的脚。
“许涛,拿开。”
“合同签了就拿。”
他把三张装订好的纸推到我胸前,签字笔早已拔了笔帽。
第一条,婚后一个月内,为许涛安排税后月薪不低于一万五千元的工作。
第二条,不得安排销售、倒班、外勤及体力岗位,须双休,缴纳五险一金。
我往下看。
第三条,如工作未落实,或许涛因任何原因离职,由我每月向他支付一万五千元,直至其找到满意工作。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不得以离婚、分居、夫妻感情变化为由拒绝履行。
楼道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我问:“谁写的?”
乔曼从门缝里伸出半张脸:“网上都有模板。你做项目经理的,看这个不费事吧?”
“我问,谁写的。”
“我找人改了改。”她笑了一下,“你别这么严肃。我们就想看看你的态度,又不真去告你。”
我翻到签字页。
“既然不当真,为什么要按手印?”
许涛从兜里拿出红色印泥,晃给我看。
“有点仪式感嘛。”
我看向门里那只露出来的红色婚鞋。
“许宁,你出来。咱俩说。”
“新娘哪能自己出来?”她妈妈在里面接话,“规矩都不懂,难怪宁宁说你有时候轴。”
我妈抱着装改口红包的包,往前走了一步。
“亲家,工作的事昨天电话里不是讲好了吗?先让小涛发简历,有合适的岗位,小周帮忙推荐。怎么今天成合同了?”
“昨天是昨天。”许母说,“今天他俩成一家人,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那也得有地方用人啊。”
“你儿子这么大公司上班,连个人都塞不进去?”
我解释过不止一次。我是民营设备公司的项目经理,管的是工期和交付,工资、招聘、编制都轮不到我拍板。我能把简历转给人事,能教许涛怎么准备面试,不能凭空变出一个岗位。
更何况,他大专毕业两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没做满三个月。
许涛不耐烦地晃了晃笔。
“你就说签不签吧,别老拿公司制度糊弄人。你又不是董事长,签个字还得开会?”
我的伴郎陈浩伸手挡了一下。
“你也知道他不是董事长?”
“有你什么事?”
“他请我来接亲,不是请我看他卖身。”
门里顿时响起几声“呸呸呸”。
许母把门推开一点:“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你不愿意帮就直说,别咒我们!”
门缝宽了,我终于看见许宁。
她坐在床沿,头纱盖着半边肩膀,手机攥在手里。床头贴着金色气球,其中一个没粘牢,垂在她耳边。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许涛手里的合同。
“周明远,你先签,后面我们慢慢商量。”
我问:“你看过里面写的什么吗?”
她没答。
“每个月一万五。找到满意的为止。他不满意呢?干两天辞职呢?一直不找呢?”
“你为什么总往坏处想我弟?”
“我在问合同。”
她抿着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楼下传来婚车司机的喇叭声,很短的一下。
婚庆小姑娘挤到我身后,把手机贴着胸口,小声说:“周哥,已经九点四十了。原定十点前出发,再拖,新房拍摄就来不及了。”
乔曼听见了。
她看着我,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看,大家都等着呢。就差你一个字,非要把好好的婚礼弄难看?”
三天前,许宁还在问我,婚礼上能不能不煽情。
“我爸那个人,喝点酒就爱哭。我不想妆花。”
我坐在新房地板上装床头灯,一只手举着螺丝刀,一只手替她试灯光。
“行。到时候司仪问我为什么娶你,我就说,你吃火锅替我捞土豆。”
她笑着踢了踢我的拖鞋。
“能不能有点出息?”
“还替我剥虾。”
“那都是刚谈恋爱的时候。以后你剥。”
我答应得很快。
那天她帮我托着灯罩,我拧得慢,她胳膊都酸了也没催。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仰着脸,说这盏比商场里八千多的那盏还好看。
我们在一起四年,不是相亲见两面就结婚。领证约在婚礼后的周一,许宁说,先穿婚纱嫁给我,再去换红本。本来只隔一天,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要紧。
我知道她怕冷,冬天爱把脚塞进我的小腿底下;知道她生气不愿意吃正餐,却肯吃楼下的鸡蛋灌饼;也记得我爸做膝关节手术,她下班坐地铁去医院,给我带了换洗衣服。
那一回,她守到凌晨两点,护士让家属去买纸尿裤,她抢着下楼。
我妈一直记着。
所以订婚时,许家提出十八万八彩礼,我妈只问我一句:“你们以后过日子,有没有商量好?”
我说有。
许宁当时跟我讲,这笔钱她妈先收着,结婚后给她带回来,留作小家的应急钱。
我爸妈凑了八万,剩下十万八是我的积蓄。新房是我婚前买的旧房,贷款还没还完,装修做到最后,窗帘的钱都是我从年终奖里扣出来的。
许宁没有要求加名字,也说过不要钻戒,把预算挪去买一台洗碗机。
正是这些事,让我觉得我们谈得来。
关于许涛,最早是去年过年。
他端着酒杯来敬我:“姐夫,等你升了经理,可得罩我。”
我跟他碰杯:“你先把驾照考下来,想做什么方向,我帮你看看。”
他答应了,过后再没提。
今年春天,他从一家汽配店辞职,说老板让他搬货。他妈骂了老板十几分钟,转头问我,公司有没有坐办公室的工作。
我说可以看看,最好把简历发来。
一周后他发来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和一张自拍照。
我替他重新做了简历,问他会不会表格。他回我:“那玩意现学不就得了?”
我请人事留意,恰好仓储部门要一名统计员,税前五千五,需要轮一天周六班。
他看完招聘截图,连面试都没去。
“我姐夫当经理,我去干统计?人家还以为你故意压着我。”
我当时没跟他争,只告诉许宁,再有岗位得让他自己先看清要求。
许宁替他解释:“他是觉得你们公司离家远,通勤不划算。”
我信了。
婚礼前一个星期,她忽然把乔曼发来的短视频转给我。
视频里,新郎穿着西装,在保证书上按手印。字幕写着:真正爱你的男人,不会在接亲时让你输。
我回了个笑脸,说咱们可别玩过头。
她发来一句:“有些事婚前得说清,婚后再说就是讨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是随手转的,让我别上纲上线。
现在回头想,那几天她问得最多的,是我公司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
我以为她在算蜜月的钱。
昨天晚上十点半,许母打来电话,提到许涛的工作,我又解释了一遍推荐和录用的区别。
她最后说:“行,知道了。明天早点来,别误了时辰。”
挂断前,我听见旁边有人问:“那还打印吗?”
她很快把电话挂了。
我那时正在给我爸熨衬衫,没再追问。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陈浩跺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来。
我爸捡完了红包,手里攥着一小叠零钱。他想把钱放回红包壳里,破口太大,塞进去又往外漏。
我接过来,连同捧花一起交给陈浩。
“爸,你先站起来。”
他扶着墙,试了两下。我伸手托住他胳膊,掌心隔着衬衫摸到一层汗。
许母还在门里说:“老周,你说句话。年轻人不懂事,你总知道过日子要一家人一条心吧?”
我爸喘匀了气:“一家人,有事好好说。”
“我们这不是好好说吗?没叫他当场掏钱,就签个保证。小涛有个好工作,小两口以后也少操心。”
我爸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也最怕让人看笑话。为了今天,他提前半个月戒了晚饭后的酒,怕脸肿,照片上不好看。
许母又说:“你们家就这一个儿子,我们宁宁可还有个弟弟。养儿子的难,你们不能不懂。”
我问:“所以要我替你养?”
“你这话太难听了!”
许涛把合同重新拍到我身上。
“我没胳膊没腿?谁让你养了?让你安排个工作,有那么费劲?”
“那把第三条删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乔曼立刻挤过来:“不能他一说你就删。他现在连这个态度都没有,后面怎么保障?”
陈浩盯着她:“你刚才说不当真,现在又保障什么?”
“你们男的别抱团欺负一个姑娘。宁宁今天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替自己争取点东西有错吗?”
门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说:“曼曼,差不多就行了吧,刚才游戏都没做。”
我认得她,叫何洁,是许宁同事。上周试伴娘服,她帮我妈把三大袋糖提上车,还问有没有别的活。
乔曼回头瞪她:“你不懂就别掺和。”
许宁终于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却没有让许涛把门打开,只隔着他肩膀看我。
“明远,你当给我个面子。”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什么?”
“你一定要这么算?”
“我要真算,今天不会站在这儿。”
她的眼圈红了。
我听见自己说:“你出来,咱俩去楼梯间谈。先别管他们。”
许母一把攥住她手腕。
“有什么不能当着人说?还没过门就想把人叫出去训?”
“阿姨,我没说训她。”
“你刚才那个脸色,是来接亲的吗?”
我爸低声叫我:“明远。”
我转过去,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
那是给新娘的见面礼,他昨晚怕压皱,放在枕头边,临走才装进兜。
“先接下来。工作回头再说,今天……”
“叔叔,这个红包不顶合同。”乔曼说。
我爸没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楼梯转角挤着看热闹的邻居,有个孩子举着奶盒,奶都忘了喝。
我伸手把我爸的红包按回去。
“您收好。”
然后我看着许宁。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合同,你同不同意?”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弟以后过得不好,我也没办法安心过日子。”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她没有别的话了,才点了点头。
“那今天先别过了。”
乔曼先笑了一声。
“不是吧,这就吓唬上了?”
我从陈浩手里拿回手机,拨给婚庆负责人。
“赵姐,接亲暂停。酒店那边先别开仪式,麻烦通知一下司仪。”
电话里很吵,赵姐问了两遍:“暂停多久?你们有哪个环节没做完?我可以压缩新房的拍摄。”
“不是环节的问题。婚礼可能办不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们先别冲动。我马上让摄像师下楼,你等我电话。”
许宁伸手来拿我的手机,许涛这回没拦她,门被推开了。
她穿着厚底拖鞋,红色裙摆扫过门槛,头发上的珠串碰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真打?”
“你听见了。”
“我就说一句帮我弟,你至于吗?”
“你们拿了三页纸出来。”
“那你可以商量啊!”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乔曼。
“我说删第三条,她说不能删。我说咱俩单独谈,你妈说不行。你告诉我,怎么商量?”
许涛靠在门边:“不想结就直说,别找那么多理由。”
我转向他:“那你告诉你姐,你不要这个合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
“你说了,我现在接她走。工作该怎么找,大家正常商量。我不保证结果,也不出这份生活费。”
许宁立刻去看许涛。
他把笔塞回衣兜,脸拉了下来。
“我不说。凭什么你指挥我?”
我没再劝。
我妈上前把许宁裙子上挂着的一小片透明胶揭下来,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放下。
“宁宁,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字,他签不了。我们家也兜不住。”
许宁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阿姨,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让我进门以后,什么都不用怕。”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
“是。你生病,有难处,我们都管。可这事,你问过明远怕不怕吗?”
许母挤出来,把许宁护在身后。
“少说这些好听的。你们家十八万八就想娶个媳妇,还想一辈子不沾她娘家?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楼道里有邻居吸了一口气。
我妈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这钱,在你们眼里是买人的?”
“你别给我扣帽子!”
我把我妈往后带了一点。
许宁叫我名字,我没有应。我怕自己再听她哭两声,还会替她找理由。
陈浩在旁边问:“车队呢?”
“让他们先去酒店。别在楼下堵着。”
我爸站着没动。
他朝门里的许父看过去:“老许,你一直在里面,也出来说句话吧。”
许父坐在餐桌旁,面前有一杯浓茶。从我们进楼道到现在,他没露过面。
这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自己谈。日子还长,别一上来把话说死。”
我爸点了点头,像终于听明白了。
“行。那我们先回。”
他迈下第一阶楼梯时,腿有点打晃,我去扶,他却先伸手摸我后背。
“别急着走,楼梯陡。”
身后传来乔曼的声音。
“宁宁,你别追!他现在就是拿这个压你。今天你一低头,以后你全家都得低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宁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又停在门口。
楼道窗户开着,她头纱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挂住了防盗门的门锁。
她低头去解。
我下楼了。
婚车司机见我出来,先问新娘呢。
我说:“不接了。”
他以为我开玩笑,笑到一半,看见我爸妈,才把烟掐掉。
“那车头花……”
“先留着吧,费用按约定结。”
楼上有窗户打开,有人探头喊:“真走啦?”
陈浩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发现裤脚上还粘着一片红色碎纸,是刚才踩破的红包。
手机不停响。
许宁打了三个电话,紧接着是许母。我都没接。
不是打算晾谁。我脑子里嗡嗡响,连该先打给哪桌客人都想不起来。
我妈坐到旁边,摸出一包纸递给我。
“你鼻子破了?”
我摸了一下,才发现上火出的血沾在手背上。
“没事。”
她把纸按过来:“先擦。别弄到衣领。”
我爸坐前排,拿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往外拨。
“大姐,婚礼有点变化。你们到了就先去酒店坐,别着急。”
“不是车坏了。等我们过去说。”
“你别问孩子,问我。”
我听着那句“问我”,突然不敢再看他。
车开出去没多远,赵姐的电话来了。
“周先生,女方刚联系了我,说十点半肯定能下楼,让我们照常准备。你们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我说:“按我的通知,暂停。合同是我签的,费用我来结。”
她停了停,语气变得很实际。
“那咱们得分清楚,暂停可以,已经做完的服务不能退。鲜花、布场、跟妆,人工都出了。酒店菜品也在备。”
“我知道。”
“我不是催你。你先想好,取消跟延后是两回事。”
我看着车窗外,一辆装着蔬菜的三轮车从我们旁边过去,筐里的葱叶拍在车沿上。
我第一次觉得,今天街上竟然还有人在好好过普通的一天。
“取消仪式。”我说,“菜照上。”
我妈扭过头。
我说:“客人都来了,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礼金退,饭照吃。”
到了酒店,门口的迎宾牌还立着。
照片是许宁挑的。她嫌我笑得太拘谨,让修图师把我嘴角往上调了一点。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高兴。
我站在牌子前,给酒店经理打电话,请他找块布先盖起来。
他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我舅舅。
舅舅看了我一眼,张口就骂:“混账东西,你知道多少人从外地赶过来?你大姨昨晚坐了一宿火车!”
我爸挡住他:“你先听我说。”
“听什么听?哪家接亲不闹两下?你当年接我姐,鞋还被藏屋顶上呢!”
陈浩递过去合同。
“舅,您看完再骂。”
许涛把纸拍过来时,我收在了西装内袋。我本想拿给许宁逐条看,到最后没用上。
舅舅看得很慢,第二页翻到一半,开始找眼镜。
看完,他问:“这个一万五,按月给?”
“嗯。”
“干不成活,他也能找你要?”
“纸上这么写。”
舅舅抬头看我爸。
我爸说:“我本来想,算了,孩子都到这一步了。”
舅舅把合同折好,递回来。
“这一步到不了。她家要是讲这个理,后面有你们受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都坐住,别起哄!明远没做错事,谁要骂他,先过来听我说!”
我站在大厅的地毯上,胸前的新郎胸花扎得很紧,别针隔着衬衣,一下一下顶着皮肤。
我伸手摘下来,指腹被扎了个小口。
赵姐接过去,没问我要不要留下。
她拿纸巾包住针,放进了工具箱。
十一点零五分,许宁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合同可以改,你回来吧。曼曼说,你实在有压力,可以先降到一万。”
我把语音放了一遍,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六千也行。总比我弟以后没着落强。”
我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后厨有人提着一袋冬瓜皮出来,看见我这身西装,绕了个弯。
陈浩坐到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还接吗?”
我把语音给他听。
他听完,拧开自己的水瓶,又把盖子拧了回去。
“她到现在还在还价?”
“嗯。”
“你打算怎么回?”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好几行,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许宁,今天取消婚礼。后续的东西,我们另约时间处理。”
她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我接了。
“你说取消就取消?我的亲戚朋友怎么办?我化妆化了三个小时,你想过我吗?”
“我爸刚才蹲在地上捡钱,你看见了吗?”
她停住了。
电话里有人低声说:“别顺着他聊,重点说他逃婚。”
我认得乔曼的声音。
“你让她出去。”
“你别扯曼曼,她是为我好!”
“那我问你,她让你签什么了吗?”
“今天是你娶我!”
“所以我就得签?”
她哭得上不来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不高兴,你都会哄我。”
“以前你让我陪你逛街,让我去买夜宵。今天是让我背一份不知道要付多少年的钱。”
“那你就当先哄哄我,签了以后,我还能真让你一个月一个月给他?”
我闭了一下眼睛。
“宁宁,你能保证你妈不要、你弟不要吗?”
她没说话。
我等了很久,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听见门开了又关,有人喊她补口红。
“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嫁出去就不管家了。”她终于说。
“没人让你不管。正常帮忙,我哪次说不行?”
她又哭起来:“我妈说这回帮成了,以后就不找咱们了。你为什么连这一次都不肯?”
我看着掌心那个很浅的针眼。
我忽然想到,许涛头一次换工作,她也是这样说的。
先让他歇这一次。
买摩托车那回,也是最后一次借钱。
那八千块到今天都没还。许宁替他开口,后来我提了一句,她说亲姐弟哪有算得那么清的。
我一直以为,我让过去的都是小事。
“我们先别说了。”
她急了:“你敢挂,我真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立刻按断。
电话里只有她的喘息,和那头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
我说:“你先吃点东西吧,早上到现在也没吃。”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习惯比人反应得快。
可婚礼还是办不了了。
宴会厅里坐了二十多桌人。
女方有几桌亲戚已经到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问新娘怎么没来。
我拿着话筒上台时,屏幕上正轮播我们的婚纱照。
赵姐朝工作人员打手势,屏幕很快黑了。
“对不起,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话筒离嘴太近,第一句话发闷。我往外挪了挪,看见第一排我奶奶戴着助听器,正仰头使劲听。
她八十二了,今早六点起来,让我姑给她梳了头。
“今天的婚礼取消。是我和许宁在婚前有些事情没谈拢,不耽误大家吃饭,酒席照常开,礼金我们会登记退还。各位远道来的,住宿、车费有需要的,跟我舅舅说。”
底下先安静,接着嗡的一声。
“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吵两句就不结了?”
我爸拿过一只备用话筒。
“孩子不方便说,我来说。女方今天临时提出,必须给小儿子安排一万五的工作,不然每个月掏一万五养着。还得按手印,不签不让进门。”
靠墙一桌有人站起来,是许宁的二姨。
“你们别乱讲!我姐说就是图个吉利,写着玩的。孩子走到这一步,你们当长辈的也不劝?”
我爸看了看我。
我把合同交给他。
他没有照着念,只问那位二姨:“大妹子,你儿子也快三十了吧?”
“你扯我儿子干什么?”
“要是你儿子结婚,对方要他签这个,你劝不劝他签?”
她站了一会儿,去拿桌上的包。
旁边女方的一位表叔说:“先别吵,让我看看。”
我把纸递下去,经过两桌,终于有人说:“这哪是闹着玩。”
也有人劝:“不签就不签嘛,干吗闹到退婚?姑娘名声以后怎么办?”
陈浩坐在过道旁,忍不住问:“那今天让新郎丢的脸,就不叫脸?”
我伸手示意他别争。
“我没让谁替我评理。今天的事,我会跟许家处理。大家吃饭,别为难服务员。”
说到最后一句,嗓子忽然哑了。
我妈从台下递来一杯水。
杯子上贴着一个红喜字,是早上专门准备的交杯酒杯。我捧着喝了半杯,温水下肚,胃才知道疼。
我从凌晨四点起来,只吃了一口面包。
后厨开始上菜,托盘碰着门,有人喊小心烫。大厅里的议论没停,至少人不再盯着台上看了。
我下去的时候,奶奶拉住我。
“人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吃饭。”
她夹了一只虾,戴着一次性手套剥了半天,剥得碎碎的,放到我碗里。
“结不成,就先不结。”
我低着头,把那只虾吃了。
十二点二十分,许母的电话打到了我妈那里。
我妈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什么叫你女儿的脸让我们丢尽了?我们在楼上说了多少好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响,旁边半桌人都听得见。
“现在让明远带车回来!先把人接上,仪式办完。工作我们不提了,行吧?你们非要逼出事才算?”
我伸手,我妈把手机给了我。
许母还在骂:“你们姓周的一家子就会欺负老实人!”
“阿姨,是我。”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明远,你回来。宁宁眼睛都哭肿了,她爸也发火了。”
“今天不回了。”
“工作不提了还不行?”
“我现在没办法站到台上,说愿意。”
她忽然放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赔你酒席钱?你先接人,钱可以以后商量。”
我望着大厅尽头那扇门。
门上也贴着喜字,服务员来回端菜,喜字卷起的角已经蹭掉了金粉。
“今天先停吧。钱另说。”
我挂了电话。
那顿饭吃到一点多,许宁没来。
有的人临走拍我肩膀,有的人躲着我。我去送客的时候,一个平时不太熟的表嫂拉住我妈,小声说:“别劝孩子回头。我那时候就是怕席钱白花了。”
她没往下说,抱着睡着的女儿走了。
晚上七点,乔曼发了一条短视频。
是何洁先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看看,别在评论区吵。她剪得不全。”
视频只有三十多秒。
开头是许宁穿着秀禾服坐在床上,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裙面。接着切到我在楼道里说:“那今天先别过了。”
字幕写着:四年感情,新娘只求他帮弟弟找份工作,新郎当场甩脸退婚。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转身下楼。
我爸捡红包的镜头没了,合同没了,连许涛踩着我鞋的腿都裁掉了。
乔曼配文:嫁人真的要擦亮眼,最怕婚前答应得好好的,临门一脚翻脸。
底下已经有人骂我。
“连找份工作都不愿意,还谈什么爱?”
“快跑,婚前就能把你扔那儿,婚后还得了。”
也有人问工资多少,为什么婚礼当天才说。
乔曼统一回复:有些男人,嘴上什么都行,真到行动的时候就装死。
视频里没写我的全名,但有我们的婚纱照。我几个同事都刷到了。
晚上八点,部门领导给我打电话。
“明远,你这边怎么回事?客户问到我这里来了。”
我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把合同照片发给他。
他看完说:“家事你自己处理。我就提醒一句,别拿公司说话,也别让人觉得咱们招聘能买能送。”
“明白。”
“明天要请假吗?”
我原本请了七天年假,准备办完婚礼去旅行。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本没来得及放进行李箱的旅行攻略,说:“请两天,处理完就上班。”
挂断电话,我给乔曼发消息,请她删除有我和父母画面的片段。
她回得很快。
“你做得出来,还怕人看?”
“你把合同前后的对话放全。”
“我又不是替你做公关的。宁宁是我朋友,我当然站她。”
我正要回,许宁来电话了。
她开口就问:“你跟曼曼说什么了?”
“让她删视频。”
“你今天让我那么丢人,她替我说两句都不行?”
“你看过她发的东西没有?”
“看了。有哪句是假的?你没有走吗?”
“那我为什么走?”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头疼得想吐。
“许宁,你知道今天我老板给我打电话了吗?你弟要我动用工作关系,现在你朋友又把这件事剪成我不肯帮忙。她觉得我丢工作,你弟就能找到工作?”
“我没让她影响你工作。”
“那你让她删掉。”
她声音又硬起来:“删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是我们心虚?”
我忽然累得连声音都提不起来。
“所以你知道不完整,但你不愿意删。”
她在那头哭,断断续续地说今天多少人给她发消息,她怎么见同事,她爸怎么跟亲戚解释。
我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我问:“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说我们俩的事,还是想让我替那条视频认下来?”
“你现在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何洁把一段原视频发给我。
她说:“我从堵门开始拍的,本来想留着做花絮。没拍全所有人,但合同那几句都有。我只发给你,你要用的话,别把其他伴娘露出来。”
我回:“谢谢。不会乱放。”
她又打来电话,有点犹豫。
“还有个事,你可能得知道。”
我以为是许宁出了什么情况,马上坐直了。
何洁说:“今天早上六点,我们在她房间等化妆,乔曼教她,工作要现在定。她说你们酒席都摆了,男人最怕他爹妈丢人,这时候开口,十个有九个会答应。”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宁宁怎么说?”
何洁停了一下。
“她问,会不会太狠。乔曼说,她表姐就是心软,婚后弟弟的事没人管,最后在婆家一句话都说不上。”
“然后呢?”
“宁宁没再反对。打印出来的合同,她自己装进了红包袋。”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咔嗒一声跳闸。
我听见我妈把杯子放到桌上,却没有走过来。
何洁说:“我之前劝她,找工作可以慢慢来,她说你不懂,她妈已经在亲戚面前说出去了。”
“她妈说出去了什么?”
“说你俩结完婚,小涛就去你公司,年薪二十万,先坐办公室,以后做管理。”
我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领带没解,头发上还留着早上发胶的硬壳。
原来那三页合同,不是他们临时起意。
他们等的是我穿上这身衣服,带着我爸妈,走到那扇门外。
第二天上午,许家来新房找我。
我提前叫了陈浩,把我爸妈送回家。我不想他们再陪着听一轮。
许宁进门时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眼睛很肿。她妈紧跟着进来,许涛手里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就搁在鞋柜上。
“坐吧。”我说。
许母没坐,先看客厅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倒是还挂着。你这气也出了,该下的台阶也该给了吧?”
我把茶杯摆好,没给她续这句话。
许涛换了鞋,想往沙发上躺,陈浩把旁边的资料袋拿起来,空出一个单人座。
“坐这儿。”
“我坐哪儿还要你安排?”
“你家姐夫已经不安排工作了,椅子自己挑。”
许宁低声说:“别吵了。”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打开乔曼的视频。
“先把这个解决。”
许母看都不看:“网上那些人说两句你就受不了?我们宁宁昨天让多少人笑话,你知不知道?”
“删掉,说明视频剪掉了什么。”
“那不就是让我们承认错了?”
我说:“昨天拦门逼签字,谁做的谁承认。”
许涛忽然插话:“谁逼你了?你手上长我身上了?你自己不是没签吗?”
陈浩刚要开口,我拦了他。
我看着许宁:“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眼泪又掉下来,伸手去拿纸。
“我能不能先跟你单独说几句?”
昨天在楼道里,我求了她两次。
今天她坐在我们一起挑的沙发上,终于肯单独谈了。
我站起来:“去书房。”
许母立刻往前跟,许宁这回挡了一下。
“妈,我自己说。”
书房的窗帘还没挂好,阳光从半边窗户照进来,桌上摆着我们准备放在签到台上的相册。
她站在桌边,摸了一下封皮。
“你真不要我了?”
我没答这句,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那个视频,你觉得能不能发?”
她低着头:“我让她删了,她说她也是生气。”
“删完了吗?”
“她还没回我。”
“那你自己的朋友圈呢?”
她昨晚转发过,配了一句:人心,真的不能试。
许宁脸白了一下。
“我删。”
她当着我的面删掉,又把手机放到桌上,像交完了作业。
“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我点头。
她说她没想到我真会走,也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她妈天天睡不着,担心许涛以后没工作没房子,找不到对象。她夹在中间,一说她妈就哭。
“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不能只顾自己。我跟你结婚住新房,我弟还在家闲着,她说我心怎么这么硬。”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憋了很久。
“你能帮他站起来,我妈就不用总找我了。咱俩也能清静过日子。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问她:“谁跟你保证的?”
她怔住。
“你弟说过,给他这份工作,他会好好干?你妈说过,以后不再提别的要求?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恼。
“那我总得试试。”
“拿我试?”
她没接话。
我拿出那三页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早上装进红包袋时,想过我看完会什么反应吗?”
她的手指停在纸边。
“你听谁说的?”
“重要吗?”
她很快把手收回去:“是不是何洁?她就是不喜欢曼曼。她们两个以前就……”
“许宁,别换人。我在问你。”
她坐下来,终于不再找纸擦眼泪。
“我以为你顶多生一会儿气。”
我看着她。
她又说:“你以前都会让着我。”
窗外传来装修打孔的声音,隔一阵响一次。我等它停了,才问:“那你觉得我该让到哪儿?”
她嘴唇发抖。
“我们四年,就为这点事……”
“你知道我一个月固定到手多少吗?”
“一万三左右。不是还有奖金?”
“奖金看项目,去年好,今年不一定。房贷四千二。按这张纸,我不吃不喝,不还贷款,都不够给你弟。”
“我不是说后来可以降了吗!”
她说完,也知道这句话不对,低下头不动了。
我把合同收回来。
“你想过多少种让我答应的办法,连一开始少要一点都想过。你就没想过,我可以不答应。”
从书房出来,许母已经把我家的茶叶罐打开了。
她往杯里加了一大撮茶,看见我们,先问许宁:“说好了?”
许宁站在我身后,没有回答。
我坐回去,把准备好的清单摊在茶几上。
“婚礼取消了,东西也得清。许宁放在这儿的衣服、化妆品,随时可以收。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用还,照片我们各自处理。”
许母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你还真分?”
“十八万八彩礼,转给您的记录在这儿。还有酒席、婚庆这些损失,我列了凭据,今天先核对。”
“你让我女儿白跟你四年?”
我看了一眼许宁。
她站着没动。
我说:“四年里,我们都付出过。您不能把她四年拿来卖,也不能把我的四年抹掉。”
“少跟我讲这些!她跟你的时候才二十四,现在二十八了!你男的三十二还好找,她呢?”
“那昨天为什么用她二十八岁的人生,去换她弟的工作?”
许母张了张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知道你们准备好了!把朋友叫来,账打出来,合着今天是让我们钻套来了!”
陈浩指了指门:“您自己打电话说要来,没有人叫您来签字。”
许涛拿起清单,看见最上面的一行,眉头就皱了。
“婚庆定金一万二,凭什么写我们头上?婚是你不结的。”
“这是损失明细,不是我已经判你该赔。哪些有争议,可以慢慢谈。”
“谈什么?我们就不认。”
我把他手里的纸拿回来。
“那彩礼先说。”
许母忽然不吭声了。
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在她家,她端着水果,对我妈说过,钱都替孩子存着,一分没动。
我问:“十八万八,还在吧?”
许涛把视线转向窗外。
我又问了一遍。
许母开始收拾包:“今天是来劝你们和好,不是来算钱的。”
许宁走到她面前。
“妈,钱呢?”
“你跟着问什么?”
“你不是说,婚礼办完就转给我吗?”
许母把包链拽得哗啦响。
“急什么,又不会少你的。”
许宁盯着她,慢慢转向许涛。
“你那个车,谁买的?”
许涛不耐烦:“什么车?你别听风就是雨。”
“前两天我看你发的朋友圈,说提新车。你跟我说朋友的。”
“我说的是跟朋友一起提的,谁说车是他的?”
客厅里静了一下。
许宁上前一步:“花了多少?”
许母挡在他们中间:“你弟出去见人,总得像个样子。再说了,就是先用一下,等他上了班能不还?”
许宁伸手扶住沙发靠背。
“你拿我的彩礼,给他买车?”
“什么你的我的?人还没嫁过去,钱先分清楚了?”
我坐在旁边,忽然想起装修最后那几天。
许宁看中一套六千多的洗衣机,后来主动换成三千多的,说够用就好。我当时抱着她,说以后一定给她补上。
她替我们的三千块作打算,她妈拿走十几万,却连问都没问她。
许宁声音发紧:“你一直说钱替我留着,我买家具都不敢动。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许母终于急了。
“还不是为了你!你嫁得好,弟弟差得太远,别人怎么说你?你以后回娘家,看着我们过苦日子,你脸上有光?”
许涛靠着椅背:“车也不是我一个人坐。以后你回家,我不能去接你?本来今天签了工作,下个月我工资一发就能还一点,谁知道他来这出。”
“你到现在还怪他?”许宁问。
“我怪你行吧?你自己的男人都哄不住,还天天跟我说你为我好。你直接把钱给我,我自己做点生意都成,非整什么合同。”
许宁像被人推了一把,后退半步。
“那合同,不是你说要的吗?”
“乔曼姐不是说稳吗?我以为你们都说好了。你们没说好,拉我堵什么门?”
他站起来,朝玄关走。
许宁叫住他:“你鞋踩了人,红包也扔了,你一句话没有?”
许涛回过头。
“我喊他多少声姐夫,白喊的?帮我找个工作都推三阻四,我还得给他鞠躬?”
他说完就走,防盗门震得鞋柜上的相框往前滑了一截。
陈浩伸手扶住,放稳了。
许母追到门口,回来又冲许宁说:“你看你,好好的商量,让你弄成什么样!你弟脾气就这样,你让他一句不行?”
许宁坐在沙发上,没再答话。
我把清单收好。
“阿姨,今天谈不成,就到这里。钱和物品,我们再约时间,找双方都信得过的人在场。”
许母还想说话,我站到门边。
门开着。
她看了看我,终于拉起许宁的胳膊。
许宁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书房。
“我的东西,过两天来拿。”
我说好。
那袋水果留在鞋柜上,里面有两只磕烂的桃子,汁水渗过塑料袋,黏住了柜面。
陈浩帮我擦的时候,忽然问:“你还好吗?”
我坐在餐椅上,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
乔曼没有删视频。
到第二天中午,她又更新了一条,说许宁被催退彩礼,四年青春算不过一张转账单。
这次没放我的脸,但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我的公司。
我截下相关页面,给她发了一条完整消息:停止发布涉及我和家人的剪辑,删除工作单位信息;对已经发布的不完整内容作说明。我保留了原始视频和沟通记录。
她很快打来语音电话。
“你威胁谁?”
“请你把事情说完整。”
“我说了你名字吗?我发我朋友,你自己对号入座。”
“第一条里有我的正脸和婚纱照。你现在把第一条删了,也改不了已经发过。”
她突然换了口气。
“行了,明远,都闹成这样了,大家各退一步。你别催宁宁退钱,我这边就不发了。她现在什么状态你也知道,你还想逼她?”
陈浩坐在我旁边,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是在替她谈条件?”
“我是在替你们留余地。闹到单位,谁脸上好看?”
“把话发文字。我不会拿钱换你停掉不完整的视频。”
她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请赵姐帮忙确认婚庆跟拍里有没有楼道的原始画面。
她说有,但镜头在后面,只拍到一部分。
“原片你可以留,里面还有女方亲友,千万别一生气全扔网上。没必要把所有人牵进去。”
我说知道。
当晚,我只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段说明。
我说明了取消婚礼的原因,附上隐去姓名、地址和账号的合同内容,以及一段不露脸的现场声音。没有放许宁哭的样子,也没有公布她家住哪儿。
我请认识我的人不要去攻击任何一方,只别再转那段删掉前因的视频。
舅舅把说明转进亲友群。部门领导问过我之后,也向已经受到影响的客户作了澄清。
没有什么全网反转。
乔曼的第一条视频还挂着,有人看完补充材料说自己骂早了,有人仍旧说,真爱哪用算那么细。
我不再点进去看。
许宁却看了。
她晚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约乔曼,当面把视频的事处理了。
“我说,她不听。”
“你不是说她一直替你考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当面听听,她到底想怎么样。”
我答应了,地点约在小区外一家面馆。中午两点,客人少,老板给我们腾了里面的一张方桌。
我和陈浩先到。许宁一个人来的,背着以前上班常用的帆布袋。
乔曼晚了二十分钟,进来时还在对着手机说话。
“我到了,一会儿回你。”
她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至于吗,搞得像三堂会审。宁宁,咱俩多少年的朋友,你为了个男人这样对我?”
许宁说:“先删视频。”
乔曼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你们和好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他们家都追着要钱了,你还替他留脸?”
“里面不是全部的事。你知道。”
“网友爱看什么,我控制得了吗?再说,那份合同是不是你同意拿的?你现在后悔了,别全推我头上。”
许宁点头,嗓子有点哑。
“我没说全是你的错。我同意了,我自己负责。可你为什么没放前面那些?”
乔曼拿起水杯,又嫌杯沿有水,放了回去。
“你到底站哪边?”
“我在问视频。”
乔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我懂了。你心里还想回头,所以得把我推出去,证明自己是被坏闺蜜带偏的。”
许宁脸一下红了。
我先开口:“我没有打算和好,今天只处理视频。你也不用替她判立场。”
乔曼转向我:“那你更没资格说。她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我让你替许涛写合同了吗?”
“我写的是保障!”
“保障谁?”
乔曼顿了一下,接着说:“她弟以后有本事,娘家能撑腰,她在你家才不受欺负。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许宁盯着她:“我在他家受过什么欺负?”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女人结婚,手里不多捏点东西,等生了孩子就晚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踩过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没那么冲。
许宁从前跟我说过,乔曼上一段婚姻过得不顺。孩子生病时,前夫不肯请假,让她自己带去医院。后来离婚,对方连一套儿童床都要拉走。
我同情过她,也帮她搬过一次家。
但今天我只问她:“你前夫不管孩子,所以我得供你朋友的弟弟?”
乔曼的脸僵住了。
许宁低声说:“曼曼,前年你弟做奶茶店,你借给他六万。他说做起来就还,后来你连房租都紧。我妈这次说,弟弟有出息以后就不找我了,你怎么也这样劝?”
乔曼立刻打断:“别提我家的事!”
“我没告诉别人,是你以前跟我哭着说的。你那时明明说,以后再也不替他兜底。”
“那能一样吗?我是自己拿钱,你是让他帮忙安排工作!”
她朝我一指。
许宁看着她那根手指,半天没有说话。
老板过来问:“吃点什么?牛肉的卖完了,剩杂酱。”
我们谁都没顾上点面。
老板看一眼桌上的气氛,把菜单留下,走开了。
乔曼拿起手机:“算了,你们俩合起伙来怪我,我说什么都错。我也是闲得慌,才掺和你们这些事。”
许宁把手放在桌边,没有碰她。
“我今天只请你删视频,说明剪辑不完整。我的婚事是我自己毁的,我认。但我不想你再替我说了。”
乔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举给我们看。
“删了,满意了吧?”
我说:“还有工作单位的留言,已经流传出去的部分,也请你补一条说明。”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还没完了?”
我把先前发给她的要求重新点开。
“我给过你时间了。你愿意当面处理就当面处理;不愿意,我继续向平台投诉,必要时找人协助处理。你自己选。”
陈浩只说了一句:“你说网上那些人不是你能管的,那至少把你自己发的说清楚。”
乔曼看向许宁。
许宁没有替她说话。
最后她发了一条文字,承认接亲视频未呈现全部经过,当天确有要求新郎签署安排工作及费用承担承诺的争议,请不要传播工作单位信息。
她没有道歉。
我保存了这条说明,没有要求她在桌边低头认错。
她走时把椅子拖得很响,出了门,很快又拿起手机。
许宁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以前她说什么,我都觉得她比我看得明白。”
我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点吧。”
她摇头。
我和陈浩一人点了一碗杂酱面。老板端上来时,许宁突然又说:“我也要一碗。”
等面的时候,她问我:“要是我今天没同意拿合同,你会不会还想结?”
我没有回答那个没发生的早上。
“宁宁,那天你在门边,有机会让我进去。后来我让你单独谈,你也有机会。”
她拿过桌上的醋瓶,瓶口堵住了,怎么倒都倒不出。
老板过来拿筷子通了一下,说:“不用使那么大劲。”
她把醋倒进碗里,埋下头,没再问。
真正坐下来谈钱,是半个月后。
中间我照常上了班。项目上有一批设备参数出了偏差,我在现场跟工程师核了两天,回家洗掉袖口的机油,才想起原本那两天,我们应该在海边。
旅行的机票退了部分,酒店扣掉一晚。几笔退款陆续到账,手机每响一次,就少一件等着处理的事。
彩礼没有那么顺利。
许母先说我毁婚,她一分不退。后来许宁的表叔打电话来,说两边都别争,找个周末坐一坐。
我们约在他家的客厅。表叔提前说清楚,他只帮忙说和,谁也别让他拍板。
那天许父也来了。
他还是端着茶杯坐在一边,只在许母越说越激动的时候,叫她一句名字。
许母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拍,上面写着许宁买衣服、护肤、吃饭、请假扣工资的钱,最后还有一项“四年精神损失”。
“你别觉得就你有账。”
我没碰那张纸,把婚庆和酒店的票据放到中间。
“婚庆按已经服务的项目结了,没用上的一部分退回来。酒店实际开了二十四桌,比原定少两桌,这是经理重新核过的。礼金我这边已经退完,女方收的由你们处理。”
表叔一项项看,问我:“这些全要他们赔?”
“我提出过分担,有争议就接着谈。今天先把没有争议的东西认清楚。”
许母又来一句:“谁跟你没争议?你自己带着人跑了,凭什么我们赔?”
许宁坐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妈,把彩礼先还了。”
“你闭嘴!”
“钱是因为准备结婚给的。现在不结了,不能还压着。”
许母气得手发颤:“你是不是傻?钱退了,你还有什么?他再找个年轻的,你哭都没地方哭!”
许宁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我有工作,有工资。日子过差一点,我能过。”
“说得轻巧!你一个月六千多,房租水电吃饭,剩几个?以前我供你读书,就供出这么个白眼狼?”
表叔接了一句:“供姑娘读书,是让她能过日子。你总不能不让她过。”
许父终于放下茶杯。
“钱不够,先把小涛的车卖了。”
许母立刻转头:“新车买来就卖,要亏多少?你会不会算?”
“那你拿什么退?”
“慢慢挣!非得让孩子把脸丢光?”
许宁看着她:“谁的脸?”
许母没听懂似的:“你说什么?”
“那天你说,我婚礼没办成,丢的是咱家的脸。现在他卖个车,你又说不能丢他的脸。那我的日子怎么办?”
许母瞪着她,眼里慢慢蓄上泪。
“我为你们操碎了心,最后都怨我。你们一个个有本事,就别认我这个妈!”
这句话一出来,许宁条件反射似的往前倾了一下。
她大概听过太多次。
许母等着她来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许宁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是她的转账记录。
“这几年我给家里转的钱,没想过要回来。那是我愿意给的。可你不能替我答应结婚还债,也不能让我拿明远的钱,给小涛过好日子。”
我坐在对面,听见自己名字,没有抬头。
她停了停,接着说:“婚礼这事,我没有替他说话,还拿他的让步当成理所应当。我做错了。你别再拿我以后的婚事跟他谈条件。”
许母哭得更厉害了。
这次许宁递了纸,没收回刚才的话。
那天下午,我们没谈出所有结果,只核清了彩礼数额和返还的东西。许家当场转回八万,其余约了下一次时间。
后来的钱,拖了两个月。
车最终卖了。卖了多少,我没问。许涛跑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骂我把他逼到这个份上,说一辆好好的车折价都是我的错。
我问他:“你当时踩在我鞋上,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我把电话挂断,没再接。
婚礼损失最后也没有一笔笔照着我的单子结。争议最大的几项,我们各自承担了一部分,具体金额写清,双方确认收讫。为这件事耗了多少时间、多少睡不着的晚上,没有地方记账。
拿到最后一笔钱时,我没有扬眉吐气。
我坐在银行门口,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钱回来了。”
他说:“嗯。你中午吃什么?”
“还没想。”
“回来吧,你妈包饺子。”
许宁来搬东西,是返还第一笔钱后的那个周六。
她只叫了何洁。
我本来想避开,她提前发消息说,有些东西需要当面分清,免得后来找不到。
于是我们用了半个下午,把这几年留在房子里的东西装进三个箱子。
不全是她的衣服。
浴室里她买的防滑垫,厨房门后挂着的围裙,阳台上她拿奶茶杯养出来的一盆绿萝,还有贴在冰箱侧面、已经褪色的游乐园门票。
拆门票的时候,胶没揭干净,留下两道白印。
她蹲在那里,用湿纸巾慢慢擦。
我说:“留着吧,我回头弄。”
她手没停:“一会儿就好。”
何洁在卧室叠衣服,没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边,突然想起刚搬来那晚,煤气还没开,我们蹲在地上吃外卖。许宁从袋里翻出两套餐具,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给了我没毛刺的那双。
我不愿意把那些年全说成假的。
她对我好过,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楼道里的那几句话,才不像陌生人骂我那样,听完就能放下。
擦完冰箱,她去洗手,回来时拿着一只蓝色小碗。
“这个你留吧,你吃面爱用。”
“你喜欢就带走。”
“我那边地方小。”
我看着她:“你搬出来了?”
“嗯。公司附近合租,朝北的房间,有点潮。先住着。”
我没有问她妈同不同意。
她把小碗放回橱柜,又说:“我弟最近去做仓库分拣了。”
我嗯了一声。
“是我表叔介绍的,晚上班,白天睡。他说腰疼,做不了几天,我妈又让我去问有没有别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让她自己问。”
我把箱子封好,按了按胶带翘起来的边。
许宁站在旁边,好像有话想说。
我没有催。
最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红包。
跟接亲那天一样,烫金的,正面印着百年好合。
“这里面是我给叔叔的。我不知道他那天捡了多少,也不是想拿这个抵。我想当面道个歉,他没回我消息。”
我没有接。
她捏着红包,慢慢把手收回去。
“你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我会转达。愿不愿意见你,是他的事。”
她点头。
何洁出来抱第二个箱子,我去搬最大的那个。三个人在楼梯口错身,许宁忽然叫住我。
“明远。”
我停下来。
“那天你问我,同不同意那个合同,我想过撒个谎,说我根本没看过,是我妈他们瞒着我做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后来又觉得,我都把你弄成这样了,不能再让你以为,只要没了我妈,没了曼曼,我们就能好。”
楼上有人拖着垃圾袋下来,我们让到一边。
等那个人过去,她才抬起脸。
“我看过。我觉得你会委屈,可我那时觉得,你委屈一下,总比我弟没有工作、我妈天天哭强。”
我抱着箱子,没有说话。
她说:“我把你排在后面了。”
这一句,比她说过的所有对不起都清楚。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以为我还有话。
可我没有了。
楼下的网约车到了,司机打来电话催。我们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最后那盆绿萝放在她脚边。
车门关上前,她说:“你以后,别因为我,不敢对别人好。”
我没有承诺什么,只提醒她袋子的带子夹在门外。
她把袋子拉进去,关上门。
车开走了。
半年后,陈浩结婚,我给他当伴郎。
出门前,我妈帮我整理衣领,手指停了停,问:“楼上不会又闹吧?”
我笑了:“他俩提前都说好了。”
“说好了也好。省得临时谁都下不来台。”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纸。
我认出来,是上一次没用完的红包。
她怕我介意,想收回去,我接了。
“正好,别买了。”
陈浩的新娘叫赵悦,婚前就拉了一个小群,把接亲游戏一项项列清楚。红包图个热闹,礼物也提前备好,谁临时加条件谁请全桌吃饭。
接亲那天,门里的伴娘喊,唱首歌才能进。
陈浩唱得跑调,里头笑成一片。
有人起哄:“不行不行,红包再加点!”
赵悦在里面说:“差不多得了,先让叔叔阿姨坐,楼道热。”
门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赵悦的弟弟搬来两把椅子,给陈浩父母一人一把,又拿了两瓶水。
他问我:“哥,你喝不喝?”
我接过来,说谢谢。
“客气啥,今天都辛苦。”
他转头去帮摄影师提包,鞋带散了,蹲在门边重新系。屋里有人喊他帮忙找鞋,他应了一声,匆匆打好结,跑了进去。
屋里,陈浩蹲下来替新娘穿鞋,赵悦嫌他手笨,自己伸手拽住鞋后跟。
“你扶着点,我站不稳。”
“扶着呢。”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接亲原来也可以这么简单。
仪式结束,我陪陈浩去每桌敬酒。走到父母那桌,我爸正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妈碗里。
他膝盖恢复得慢,上个月我陪他复查,医生说得再练,不能怕疼。
我妈看见我,往旁边空椅子一指。
“忙完就坐会儿,别光顾着给人倒酒。”
我坐下,她把留着的热汤推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是工作群。新一批项目助理的面试安排发出来了,候选名单里有陈浩介绍来的一个同学,后面备注:笔试通过,待二面。
我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
我仍然愿意替人转简历,愿意在能力之内帮忙。能不能录用,让岗位和本事说话。
汤有点烫,我吹了两口,没留神,还是烫到了舌头。
我妈嫌我急,从桌上抽了张纸递过来。
邻桌一个小孩来捡掉在椅子下的糖,我爸扶住桌沿,正准备弯腰。
我先伸手,把糖捡起来,放进孩子掌心。
“爸,您坐着。”
他看着我,慢慢把手松开,坐回椅子里。
这回,地上的东西,不用他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