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宋佳怡说那瓶红酒八万块,泼我头上眼都没眨一下。
“就当给你洗洗牢里的晦气。”
全桌亲戚笑得前仰后合。表姐的婆婆竖起大拇指,说儿媳做得对。
舅妈递给我一条毛巾:“擦干净,然后给你表姐鞠个躬,这事就翻篇了。”
我接过毛巾,擦完手机,翻出那个号。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抓不抓?”
我回复一个字:“抓。”
三十分钟后,婚礼变成了案发现场。
表姐被押走时冲我吼:“你疯了?我可是你亲表姐!”
我回了她三年前对我说过的原话:“别怕,蹲几年而已,出来我请你吃饭。”
01
红酒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我没动。
八万块的酒,味道跟三年前看守所里的消毒水一样冲。
宋佳怡把空瓶搁在转盘上,掏出一张湿巾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就当给你洗洗牢里的晦气。”
满桌亲戚笑了。
舅舅最先拍桌子,笑得咳嗽。舅妈捂着嘴笑。表姐的婆婆方蕙兰坐在主位上,冲宋佳怡竖了个大拇指。
“做得对,佳怡是心直口快,但话糙理不糙。”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酒液糊住了睫毛,对面二十来张脸都是模糊的。
今天是宋佳怡和方家大少爷方铮的婚礼。
舅妈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递了条白毛巾。
“擦干净,然后给你表姐鞠个躬,这事就翻篇了。”
我接过毛巾。
没擦脸,先擦手机。
屏幕亮了,没进水。
我翻出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舅妈皱眉:“你打什么电话?先给你表姐道歉。”
电话接通,那头只问了一句。
“抓不抓?”
满桌人听不清电话内容,只看见我拿着手机,满头红酒,站在婚宴正中央。
我回应一个字:“抓。”
舅妈愣住了。
宋佳怡拿湿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笑了一声:“抓谁?抓我?你蹲了三年牢出来,脑子蹲坏了吧?”
我把毛巾叠好,放回桌上。
“三十分钟,你还能再喝杯酒。”
我没再看她,走到门口最角落的空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四个字:已经出发。
婚宴继续。
没人在意角落里一个满头酒渍的女人。敬酒、起哄、催新郎亲新娘,流程照旧走。
方蕙兰端着茶杯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看了我一眼,摇头笑了。
二十六分钟。
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四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穿过红地毯,走向主桌。
音响里的婚礼进行曲还在放。
领头那人站定,看了一眼宋佳怡。
“宋佳怡?”
宋佳怡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
“跟我们走一趟。”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宋佳怡的酒杯磕在桌面上,酒洒了一片。她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睛瞪得发红。
“你疯了?我可是你亲表姐!”
我坐在角落,没站起来。
“别怕,蹲几年而已。”
她被两个人架住胳膊,婚纱拖在地上,头纱歪到一边。
“出来我请你吃饭。”
这句话,三年前她对我说过。
宋佳怡被带走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方铮站在原地,西装笔挺,新郎胸花还别着,满脸空白。
方蕙兰的茶杯掉了,碎在地上。
舅妈张着嘴,毛巾掉在脚边。
宴会厅的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新消息。
“第一步结束。第二步,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
02
三年前的事,得从一个包说起。
宋佳怡让我帮她从香港带一只限量手袋,皮的,十二万。她把钱转给我,我过关的时候被查了。
包里夹层有东西。
不是手袋的问题。
我在里面替她背了三年。
进去之前她来看过我一次,隔着玻璃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别怕,蹲几年而已,出来我请你吃饭。”
然后她再也没来过。
三年。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次探视。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说,宋佳怡跟方家大少爷处上了对象,舅舅一家忙着筹备婚事,顾不上这边。
“你舅妈说了,等你出来,给你包个红包。”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家里的积蓄拿去请律师花了大半,剩下的钱不多了。
“你爸的药不能停,我跟你舅妈借了两万,她说先记着。”
我问:“宋佳怡没提我的事?”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表姐说,当初是你自己要帮忙带的,她也没想到会出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板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
我自己要帮忙带的。
她也没想到。
我忽然想笑。
后来有个人找到我。
说她叫何勉,是一家律所的调查员。她手里有一份东西,能证明那只包里的夹层,从一开始就是宋佳怡安排的。
“你想翻案吗?”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复印件,上面有宋佳怡和另一个人的聊天截图。时间是我出发去香港的前两天。
截图里,宋佳怡说:“东西塞包里的夹层,她不会拆开看的,过了关你那边的人接货。”
我的手在发抖。
何勉说:“这份证据的原件不在我手上,在另一个人那里。他愿意帮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你出来的那天。”
我等了一年零四个月。
出来那天,何勉在门口接我。
她开车带我去了一个茶馆,包间里坐着一个人。
衬衫,平头,桌上一杯清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一个U盘推过来。
“里面有完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物流单号。够她进去的。”
我拿起U盘。
“你是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表姐用你当挡箭牌的那笔生意,另一头是方家的人。方蕙兰的小儿子方翊,拿这条线走了三年的货。宋佳怡嫁进方家,就是这条线的入场券。”
我握着U盘,指尖发白。
“这些东西你给了执法部门,宋佳怡进去,方翊也跑不了。但方蕙兰会出手保小儿子。”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只有一次机会,别浪费。”
我揣着U盘出了茶馆。
何勉在外面等着,问我:“想好了?”
“去我舅妈家,听说我表姐后天结婚,我得去随个份子。”
何勉发动了车。
我在副驾驶上打开手机。
通讯录最底下,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是茶馆里那个男人给我的。
他说,这个号码只能拨一次。
我在婚礼上拨出去了。
现在,宋佳怡被带走了。
方铮的婚礼黄了。
我手机上何勉的消息还亮着。
“第一步结束。第二步,什么时候开始?”
我回复了两个字。
明天。
明天该去见方蕙兰了。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方家大门口。
何勉把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
“进去之后别待太久,方蕙兰这个人,表面客气,翻脸比翻书快。”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方家的保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找谁。
“找方太太,我是宋佳怡的表妹。”
保姆的脸色变了一下,让我在客厅等。
五分钟后,方蕙兰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身黑色的衣服,昨天的喜庆劲一点不剩。脸上带着妆,遮不住眼底的青灰。
“你还敢来。”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昨天那出戏,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我说:“不是戏。”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宋佳怡的事,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去闹。方家的婚礼被你搅了,这笔账怎么算?”
“我来就是算账的。”
方蕙兰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跟我算什么账?”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方翊。”
方蕙兰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去碰信封。
“方翊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个信封里有一份东西,方太太看了就清楚了。”
我接着说:“里面是方翊三年来经手的部分物流记录和打款流水。宋佳怡是前端,方翊是后端,这条线上下游的东西,我手里都有。”
方蕙兰的脸一寸一寸冷下去。
“你想干什么?”
“我替你女儿媳妇坐了三年。三年里我爸重病,我妈借钱度日,我一个字都没提方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出来了,这份人情,方太太得还。”
方蕙兰沉默了半分钟。
她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页一页翻,速度很慢。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翻纸的手停了。
纸上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的户名是方翊本人。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方太太不需要在意来源。您只需要想一件事。”
我站起来。
“这些东西要是到了不该到的地方,方翊现在过的日子,就是宋佳怡今天的下场。”
方蕙兰把纸放回信封,抬头看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蚱。
“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拿到几张纸就能拿捏方家?”
她站了起来,把信封推回茶几中间。
“你蹲了三年牢,名声早就没了。这些东西就算递上去,查到最后,咬出来的第一个人,还是你自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保姆拉开了大门。
我走出方家的时候,何勉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怎么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没答应,但她看完了每一页。”
何勉发动了车。
“方翊那边有动静了。今天凌晨,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了。”
我扣上安全带。
“他回来了就好。”
何勉看了我一眼。
“你在信封里没放方翊那条线上最关键的那份东西吧?”
我看着窗外。
“给方蕙兰看的是鱼饵。真正的网,还在U盘里。”
手机响了。
舅妈的号码。
我接起来。
舅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比昨天高了八度。
“你把你表姐送进去了,你舅舅气得进了医院,你现在马上给我过来!”
电话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远,但我听清了。
是方蕙兰的声音。
她在我舅妈旁边。
04
舅妈家客厅,六个人。
舅舅躺在沙发上,胳膊上贴着输液贴,脸色发灰。舅妈站在旁边,眼睛红肿。方蕙兰坐在单人沙发上,腿叠着,手边一杯茶没动。
方铮也在。
他换了衣服,昨天的新郎变成今天的黑脸,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方蕙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西装,公文包,眼镜片后面一双精明的眼睛。
方家的律师。
我一进门,舅妈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还有脸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的,跟昨天红酒浇头的温度不一样。
舅妈指着沙发上的舅舅:“你看看你舅舅,气得血压一百九,你表姐被你弄进去了,你满意了?”
我说:“她进去,是因为她犯了事。”
“她犯什么事了?三年前那件事不是已经结了吗?你蹲完了出来了,怎么还翻旧账?”
方蕙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插了一句。
“不是翻旧账,是你外甥女觉得,三年白蹲了,想找人算一笔补偿。”
她看向我,笑了一下。
“小姑娘昨天来方家找过我,拿了几张纸,想让方家掏钱。我拒绝了,她就到您这儿来闹了。”
舅妈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去方家要钱了?”
方蕙兰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宋女士,这是我们今天上午拟好的。您外甥女昨天在方家出示的那些材料,来源不明,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如果她继续用这些东西威胁方家,我们会正式提起诉讼。”
他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同时,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录音。昨天你在方家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对方太太的威胁原话,都在录音里。”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方蕙兰昨天见我的时候,全程没拿手机。
但客厅里有监控。
她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上门。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放在录音里听,每一句都像在敲诈。
方蕙兰放下茶杯。
“你手里那些东西,来路不正。你拿着来路不正的东西威胁我的家人,这叫什么,你在里面待了三年,应该比谁都清楚。”
舅妈的脸彻底白了。
“你去敲诈人家?”
“我没有敲诈。”
“录音都有了你还嘴硬!”方铮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我老婆被你弄进去了,你现在又来讹我们家,你当方家没人?”
我看着方铮。
他眼角有血丝,下巴绷着,新婚夜变成了派出所探视夜的人,确实不好看。
律师又开口了:“我建议你尽快撤掉你对宋佳怡的举报,同时把手里所有涉及方家的材料交出来。否则我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正式走法律程序。”
四十八小时。
方蕙兰给了我两天。
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给我台阶下。
她赌我一个刚出来的人,没钱,没人脉,扛不住一场官司。
她赌对了一半。
我确实没钱。
但她赌错了另一半。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
何勉接了。
我说:“方家有我昨天在她家说话的监控录音,他们准备告我敲诈。”
何勉的声音很平:“意料之中。备份在不在你手上?”
“不在,在你那里。”
“那就没事。你昨天给方蕙兰看的信封里,只有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工商信息和转账时间,不涉及任何隐私。她的监控录音里,你从头到尾没提过金额,没提过交易条件。她要告你,先得解释为什么她看到那些东西的反应那么大。”
方蕙兰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何勉继续说:“你让他们律师查一下,昨天信封里那几页纸的信息来源,全部是企业公示系统的可查记录。想告非法获取个人信息,构成要件不够。”
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翻了翻公文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蕙兰站了起来。
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蚂蚱,是看一个带着刺的东西。
“你背后到底是谁?”
我挂了电话。
“方太太,四十八小时,我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舅舅在沙发上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虚。
“站住。”
我停下来。
他撑着坐起来一点,看着我。
“你表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回头。
“三年前,她计划好让我替她进去。三年后,我只是还了她。”
舅舅没再说话。
我出了门,何勉的车停在楼下。
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很能耐,把我嫂子送进去了,还敢去我妈面前晃。”
他的声音比方铮沉,带着一股慢悠悠的劲。
“明天下午,东湖边那个老茶楼,出来聊聊。”
“放心,就聊聊。毕竟你手里那点东西,还不够让我紧张的。”
电话挂了。
何勉看着我。
“方翊主动约你,说明方蕙兰已经把信封的事告诉他了。这个人比他妈难对付。”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母子俩,一个用人海战术,一个用单刀赴会。
套路不一样,但方向一样。
都要把我手里的东西逼出来。
我对何勉说:“明天去茶楼。”
何勉摇头:“方翊在那个茶楼有私人包间,里面什么情况,外面人进不去。”
“你不用进去。”
“那谁给你兜底?”
我把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给何勉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行字。
那是U盘里最后一个文件的文件名。
何勉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夜里。”
“这个东西如果是真的,方翊根本坐不住。”
“所以他才急着约我。”
05
东湖边老茶楼,二楼包间。
方翊已经在里面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看手机,抬头扫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你比我想的年轻。”
他笑了一声。
“我查过你的案子,三年前那批货是佳怡经手的,你帮她带包过关,被查到了。整件事里你是个工具人,蹲三年确实冤。”
他端起自己的茶。
“但你出来之后的操作,不太像一个冤枉人该有的做法。”
“什么做法?”
“一个被表姐坑了的姑娘,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不是回家,是揣着一个U盘去砸人家婚礼,第二天上门摊牌,第三天坐到我面前。”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背后有人。”
我没接话。
“何勉,三合律所的调查员,做过八年记者,专门接这类灰色地带的活。她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他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背后那个给你U盘的人,才是正主。我想知道他是谁,要什么。”
我喝了口茶。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你昨天给我妈看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工商公示信息,物流公司的运营数据,转账时间节点。拼在一起有暗示性,但没有实质证据链。”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你要真有硬东西,昨天就不会只拿几张公示信息去吓唬人。”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
“方翊,你的货从哪条线走的,每一笔经过几个账户,最后进了哪个壳公司的户头,我都有。”
他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包括你去年九月那一笔,从深圳到东莞,中间过了三个物流点,落地之后资金走的是佳怡名下那家美容院的对公账户。”
他没说话。
“这笔的数额是你所有记录里最大的一笔,也是唯一一笔直接挂着你本人签字的出货单。”
我把茶杯放下。
“这张出货单的扫描件就在U盘里。”
方翊把烟放回烟盒。动作很慢。
他抬起头看着我,不笑了。
“你想要什么?”
“我替你嫂子坐了三年。三年里我爸重病欠债,我妈打两份工,我出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一间漏水的老房子。”
“多少钱?”
“不要钱。”
方翊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要什么?”
“我要你嫂子在里面待着的时候,方家不出手捞她。”
他愣了。
“你把人送进去了,还怕人出来?”
“宋佳怡进去是因为三年前的案子重新被人举报,这个案子本身证据确凿,她跑不掉。但方家有钱有关系,你妈要是想活动,能让她少待几年。”
我看着他。
“我要她一天不少地待满。”
方翊靠回椅背,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恨她。”
“你可以这么理解。”
“行。”他忽然点了头,干脆得不像话,“佳怡的事,我不管,我妈也不管。但你手里那些东西,得销毁。”
“不可能。”
“你不销毁,我怎么放心?”
“你不需要放心。你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我站起来。
“只要方翊你本人不犯到我头上,U盘里关于你的部分,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很聪明,但你想过没有,万一我选择先动手?把你手里的东西全部搞掉,然后再让佳怡出来?”
“你可以试。”
我拿起手机,打开一个app,把屏幕翻给他看。
上面是一个定时发送邮件的界面。收件人是三个邮箱地址,附件就是U盘里的全部内容。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每三天我重置一次。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重置中断,邮件自动发出。”
方翊看着那个倒计时,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从哪学的这套?”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嫂子教的。三年前她安排我替她背锅的时候,也给自己留了后手。”
我走到门口。
“不同的是,她的后手是把我推出去。我的后手,是把你们全家拉下来。”
下了楼,何勉在车里等着。
“谈成了?”
“他同意不捞宋佳怡。但他不会这么容易放手。”
“怎么说?”
“他全程没动怒,没拍桌子,只问我想要什么。这种人让步的时候最危险,因为他在算另一笔账。”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
是我妈。
“你赶紧回来,你舅妈带着人来家里了,要你交出什么U盘。”
06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挤了四个人。
我妈坐在餐桌旁边,手攥着围裙角,不说话。
舅妈站在屋子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今天上午在舅妈家见过的方家律师,另一个没见过。四十多岁,寸头,夹克衫,不像律师,倒像是专门跟人打交道的。
寸头男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冲舅妈点了点头。
舅妈开口了。
“你把那个U盘交出来,方家那边答应不追究你的事。大家各退一步,你表姐该怎么判怎么判,方家不为难你。”
方蕙兰的条件。
和方翊的承诺完全不同。
方翊说不捞宋佳怡。方蕙兰的人来要U盘。
母子俩根本没商量好。
或者说,方蕙兰根本没打算按方翊的路子走。
方家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和解协议。方家承诺不追究你在方宅的言论,同时不干预宋佳怡案件的正常审理。作为交换,你将所有涉及方家成员的资料原件和副本全部移交给我们。”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对你最好的结果。”
我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碰。
寸头男插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姑娘,方太太让我带句话。你手里的东西,来路她已经大概摸清了。你在里面的时候,有个叫何勉的人接触过你。何勉背后站着谁,我们正在查。”
他顿了顿。
“你以为你有靠山,但靠山也是人,也有软肋。你真要把事情闹大,最后倒霉的不只是你。”
我妈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走到餐桌旁边,在我妈身边坐下。
“妈,你先回屋。”
我妈没动,眼眶发红,声音很轻:“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没多大。”
我转头看向舅妈。
“舅妈,你是我妈的亲姐姐。三年前佳怡把我推出去的时候,你知不知情?”
舅妈的脸一僵。
“什么知不知情,三年前的事都说清楚了,你自己揽的。”
“我自己揽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条语音。
是三年前的录音。
声音有些模糊,但听得清楚。
舅妈的声音:“佳怡说你帮她带个包,你就带。出了事你别慌,别往佳怡身上推,扛下来,咱家供你上学的钱不白花。”
客厅安静了。
我妈转头看着舅妈,嘴唇在抖。
舅妈的脸红了,又白了。
“你录了我的话?”
“不是我录的。是佳怡录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
“她连你的话都录了。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全套的保险。如果事情败露,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是我。如果我不够,第二个就是你。”
舅妈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方家律师和寸头男对视了一眼。
寸头男先开口:“这段录音跟方家没关系。”
“跟方家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宋佳怡这个人,连自己的亲妈都算计,你们觉得她嫁进方家三年,会对方家多忠心?”
寸头男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里面待着,迟早会开口。她手里关于方翊那条线的东西,可比我手里的详细得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太太与其花力气来拿我的U盘,不如花力气想想,怎么堵住宋佳怡的嘴。”
这句话落地之后,寸头男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嘴,而是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
方家律师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翻看着那份协议,没再说话。
舅妈瘫在椅子上,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你表姐,真的录了我的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谁的话都录了。”
五分钟后,寸头男从阳台回来,直接走到律师面前。
“走。”
律师抬头:“协议还没签。”
“不签了。”
寸头男看了我一眼,把夹克拉链拉上,带着律师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我妈,舅妈。
我妈终于开口了。
“你舅妈让你帮佳怡带包的事,你一直都没告诉我?”
我没回答。
三年前我没说,是因为我蠢。
今天我说了,是因为我需要舅妈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来替方家当说客的资格人选。
她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何勉发来一条消息。
“方翊刚才从茶楼出来之后,没有回方家。他去了市中心一个写字楼,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那栋楼的十二层,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私人调查公司。”
我看完消息,回了一个字。
“收到。”
方翊在查我的底。
方蕙兰在逼我交东西。
母子俩不是没商量好,是两条线同时推进。
一边谈,一边挖。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四个字。
“方翊咬钩了。”
这句话我看了两遍。
茶楼里方翊说的那句话忽然浮上来。
他说:“你背后那个给你U盘的人,才是正主。”
他在找那个人。
而那个人,似乎也在等他来找。
07
何勉的电话半夜两点打过来。
“方翊查到我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查到了什么?”
“我以前做记者时跟过一条线,里面涉及方家一个关联公司的税务问题。那条报道最后没发出来,但采访素材还在。方翊顺着我的背景往回查,已经查到了那批旧素材的存放位置。”
“他要动手?”
“不是动手,是釜底抽薪。他今天下午见了我以前的主编老赵,给了老赵一笔钱,让老赵出面跟我谈,劝我退出。”
“老赵答应了?”
“老赵拿了钱,但打电话告诉我了。他说方翊还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背后的人是不是姓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U盘是那个男人给我的,他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何勉也没提过。
方翊能问出“姓沈”,说明他有自己的信息源。
“何勉,你查过那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查过。查不到。他给你的U盘里有方家三年的核心数据,这种东西不是外人能拿到的。”
“你的意思是,他是方家的人?”
“我不确定。但方翊的反应说明,他对这个人比对你更忌惮。”
我挂了电话,翻出U盘插进笔记本。
最后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打开之后是一份扫描件。
一份方家内部的股权转让协议,签字方是方蕙兰和方翊。日期是两年前。
协议内容很简单:方蕙兰将名下一家物流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方翊。
这家物流公司,就是方翊走货的那条线。
方蕙兰不仅知道方翊在干什么,她是合伙人。
那个男人给我这份文件,不只是为了对付方翊。
是连方蕙兰一起装进去了。
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翊。
“今天上午十点,我妈家里,你来一趟。”
语气跟昨天在茶楼完全不同。
昨天是试探。
今天是摊牌。
“你妈昨天刚派人来我家逼我交U盘,今天又让我上门?”
“昨天是昨天。今天我跟我妈谈过了,有个新方案。”
“什么方案?”
“来了就知道。”
电话挂了。
我给何勉发消息,把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告诉她。
何勉回得很快:“方翊约你去他妈家谈,说明母子俩已经统一口径了。这份协议如果曝光,方蕙兰的损失比方翊更大。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
“所以今天是鸿门宴。”
“你还去?”
“去。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何勉过了两分钟才回。
“你确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三年前我走进那个海关通道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08
方家客厅,阵仗比上次大。
方蕙兰坐主位,方翊坐右手边,方铮坐左手边。律师在旁边支了张小桌子,笔记本电脑打开着。
寸头男站在客厅角落,抱着胳膊。
我一个人进去。
方蕙兰看着我坐下,没有寒暄。
“我儿子跟我说了昨天茶楼的事。你手里有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七十二小时不重置就自动发出。”
她顿了顿。
“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天叫你来,是谈条件。”
方翊接过话:“条件很简单。你把U盘和所有备份交出来,我给你两百万。另外,佳怡的案子我们不干预,让她该判几年判几年。”
两百万。
加上不捞宋佳怡。
这个条件比昨天在茶楼好太多。
说明那份股权协议,他们已经知道我看过了。
“两百万是你们的诚意?”
“两百万够你爸治病,够你妈养老,够你自己重新开始。”方翊往前探了探身,“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前科在身,拿着这些东西跟方家耗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两百万不够。”
方蕙兰的脸冷了。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方翊和方蕙兰同时看着我。
“你到底要什么?”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手写的,三条。
第一条:方家以方蕙兰名义在三日内设立一个信托账户,受益人是我父亲,金额五百万,专项用于医疗。
第二条:宋佳怡案方家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包括但不限于减刑、假释。
第三条:方翊本人在十五日内注销名下所有与该物流线相关的公司和账户。
方蕙兰看完那张纸,把它放在了桌上。
“第一条可以谈,第二条已经答应过你。”
她看向我。
“第三条,不可能。”
“第三条不答应,就没有谈的基础。”
方翊笑了。
“你让我注销公司,等于让我自断财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这个。”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给他看。
那是一封邮件的草稿界面。
收件人不再是三个匿名邮箱。
是本市经侦支队的公开举报邮箱。
附件就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
方蕙兰猛地站了起来。
“你要报警?”
“这份协议上有你的签名,方太太。一块钱转让价格,物流公司的真实业务内容,经侦一查就清楚。方翊会进去,你也跑不掉。”
方翊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方蕙兰一眼。
方蕙兰也看着他。
母子俩对视了三秒。
方蕙兰重新坐下来。
“你给我们多少时间?”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信托账户的设立凭证和方翊公司的注销申请回执。否则邮件发出。”
方翊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真是在里面学了不少东西。”
我把那张纸留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铮忽然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老婆在里面,迟早会说出你的事?她了解你的底细比你了解方家多得多。你把方家逼急了,佳怡开口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你的。”
我停住脚步。
这句话不是方铮自己想出来的。
他在替方蕙兰说。
如果宋佳怡在里面为了自保,选择把所有人都供出来,包括三年前我是“主动替她扛”还是“被她算计”的真实细节,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
我的案子虽然判了,但翻案的前提是我是“被害方”。
如果宋佳怡在里面翻供,说我当初是知情的共犯,我的处境会瞬间逆转。
方蕙兰的真正底牌不是律师,不是寸头男,不是钱。
是宋佳怡本人。
我回头看了方铮一眼。
“你回去告诉你妈。宋佳怡敢翻供,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她在三年前就安排好了一切。那份东西的效力,比她的嘴硬。”
我出了门。
何勉在车里看着我的脸色。
“他们用宋佳怡威胁你了?”
“方铮提了一句。”
“你说你有东西能证明,是在唬他们?”
我系上安全带,没回答。
手机震了。
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
“你要的那份东西,今晚之前送到。”
09
晚上八点,何勉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一个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坏了一半,何勉拿手机照着路。
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瘦,头发花白了一半,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替佳怡坐牢的姑娘?”
我点头。
她把门开大了。
“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沓文件。
何勉小声跟我说:“她叫唐芝,是宋佳怡以前的合伙人。两个人一起做代购起家的,后来佳怡搭上方家那条线,把她踢了。”
唐芝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坐到桌对面。
“何勉找到我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见你。”
她搓了搓手上的面粉。
“三年前佳怡让你帮她带那只包,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都清楚。因为那批货,本来是经我手安排的。”
我看着她。
“临出发前两天,佳怡突然说换人,让你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问她为什么换,她说你是她表妹,信得过。”
唐芝站起来,从电脑旁边那沓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佳怡当时发给我的完整安排,包括你的航班信息、接货人联系方式、货物夹层的放置细节。全部是她手打的文字消息,从她本人的号码发出来的。”
她把信封推过来。
“时间戳比你出发早三天。这些内容能证明,所有安排都是她提前做好的,你根本不知道包里有东西。”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六页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
每一页都有完整的时间、号码和内容。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宋佳怡发了一条消息。
“万一过关出了问题,她一个小姑娘扛不住几年。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
这条消息的收信人不是唐芝。
是另一个号码。
何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这个号码是方翊的。”
唐芝点头。
“佳怡当时脚踩两条船,一边跟我做代购,一边替方翊走货。她把你推出去,方翊是知情的。”
我把六页纸重新装进信封。
“这些东西你留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唐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佳怡当年踢开我的时候,不只是踢开。她跟方翊一起把我代购生意的上游渠道全部截断了。我三年没做成一笔生意。”
她的声音很平。
“我等了三年,等一个能用这些东西的人。”
我拿着信封站起来。
“宋佳怡如果在里面翻供,说我是知情的共犯,这些东西能不能堵住她?”
何勉回答的:“能。这六页截图的时间线完整,能证明你出发之前对货物内容毫不知情。宋佳怡自己发的消息里写得清清楚楚,你是被蒙在鼓里的。加上最后一页她发给方翊的那条消息,证明这是她和方翊共同策划的。她翻供的话,这些东西反过来会成为她加重处罚的证据。”
唐芝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表姐这个人,算计了所有身边的人。我,你,你舅妈,甚至方家。她嫁进方家那天,方蕙兰以为自己捡了个听话的儿媳。”
她摇了摇头。
“方蕙兰不了解她。”
我走出旧小区的时候,何勉忽然拉住我。
“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今天下午你在方家谈条件的时候,那个给你U盘的人联系了我。”
“他说什么了?”
“他说方翊今天晚上会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我看着何勉。
“什么决定?”
何勉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十秒钟,脸色大变。
“方翊报警了。他向经侦自首,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物流线。”
我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自己交代了,同时把宋佳怡所有涉及的部分全部咬了出来。”
何勉看着我。
“他供述里说,三年前安排你替宋佳怡背锅这件事,是宋佳怡一个人的主意,他不知情。”
方翊把宋佳怡卖了。
牺牲宋佳怡,保全方家核心。
我手里那张最大的牌,被方翊自己先打了出来。
10
我在何勉车里坐了十分钟没说话。
方翊自首这一手,把整盘棋掀了。
他主动交代物流线,换取从轻处理。同时把宋佳怡钉死,把我手里U盘的威慑力降到最低。
因为U盘里的核心内容,他自己已经先交代了。
我的筹码,被他抢先兑现了。
何勉打断我的沉默:“方蕙兰那份股权协议怎么办?方翊自首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他妈?”
“不会提。他自首就是为了保方蕙兰。”
“那我们手里还有这张牌。”
“没用了。方翊自首配合调查,经侦会优先处理他主动交代的内容。股权协议这种东西,方蕙兰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公司的真实业务,只是帮儿子代持股份。”
何勉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拿出唐芝给我的那个信封。
六页截图。
方翊的供述里说,三年前安排我替宋佳怡背锅这件事,是宋佳怡一个人的主意,他不知情。
但这六页截图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收信人是方翊的号码,内容是宋佳怡告诉方翊,她安排了一个“小姑娘”去扛。
方翊说他不知情,这条消息证明他撒了谎。
他的自首供述里有假话。
经侦如果拿到这条消息,方翊的“坦白从宽”就会变成“避重就轻”。
他主动交代了物流线,却隐瞒了自己参与构陷我的事实。
这不叫自首,叫选择性交代。
何勉反应过来了。
“你要把唐芝的这份东西交上去?”
“不是我交。”
我拨了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方翊自首了。”我说。
“我知道。”
“他的供述里说不知道三年前的事。但我手里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把这份证据送进去?”
“你有渠道,我没有。民间提交的材料会被压下来,你送进去的不会。”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早上把东西给何勉,她知道怎么转交给我。”
电话挂了。
何勉看着我。
“你越来越依赖这个人了。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我清楚一件事。方翊怕他,方蕙兰在查他。一个能让方家母子都忌惮的人,不管他目的是什么,眼下他跟我的方向一致。”
“万一将来方向不一致呢?”
我没回答。
第二天上午,我把信封交给何勉。
下午三点,何勉发来消息:“东西已经到位了。”
晚上七点,方翊被从看守所提出来重新问话。
11
方翊重新被问话的第三天,方蕙兰找上门了。
不是派人来,是她自己来的。
没带律师,没带寸头男,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了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门。
她进来,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看这间屋子。
墙皮斑驳,灯管有一根不亮了。桌上放着我爸的药盒。
“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跟你没关系。”
她点了点头,没在意我的态度。
“方翊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他被重新问话之后,交代了三年前的事。全部交代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他会被加重处理。佳怡那边也跑不掉。这两个人,我保不住了。”
“你来不是说这个的。”
“你聪明。”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百万。是我个人的钱。你拿了,咱们之间的事就算结了。那份股权协议的事,到此为止。”
三百万。
比方翊出的两百万多了一百万。
她在买我的沉默。
方翊进去了,但方蕙兰还在外面。那份股权协议如果被追查,她“不知情”的说法未必扛得住。
她需要我手里这最后一张牌消失。
“方太太,三年前你知不知道宋佳怡让我替她背锅?”
方蕙兰看着我,没回避。
“不知道。三年前佳怡还没嫁进方家,方翊那条线我也没参与。股权协议是两年前签的,那时候方翊说公司需要扩大经营,让我挂个名。”
“你信他说的?”
“他是我儿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方太太,你信儿子,你儿子信他自己。他自首的时候第一个卖掉的是宋佳怡,第二个要卖的是谁,你想过没有?”
方蕙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方翊现在关在里面,他的供述内容你看不到。经侦问他股权协议的事,他怎么回答,你控制不了。”
方蕙兰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想到了。
方翊能卖宋佳怡,就能卖她。
亲生儿子。
“你手里那份股权协议,是我和方翊之间的事。你拿着它,对你没有好处。”
“对我没好处,但对你有坏处。”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三百万不够。”
“你到底要什么?”
“我的三个条件没变。信托账户五百万,宋佳怡的案子不干预,方翊相关的公司全部注销。方翊现在进去了,第三条已经自动完成了一大半。第一条和第二条,你签字,今天就结束。”
“五百万?”
“你可以不签。但方翊在里面待久了,不知道会说出什么。”
方蕙兰坐了很久。
外面天暗了,灯管那根坏的一直没换,餐桌上只有半边亮。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放回口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协议呢?”
我打开手机,给何勉发了条消息。
十五分钟后,何勉带着打印好的协议书走进来。
方蕙兰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她站起来,拉好大衣扣子。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比你表姐厉害。”
门关上了。
12
方蕙兰签字后第七天,信托账户到位。
我爸转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单人病房,主任医师主治。
我妈在病房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哭了一场。她不知道这笔钱的来路,我告诉她是我一个朋友帮忙申请的医疗资助基金。
她信了。
方翊的案子进入正式程序。
经侦查实了他三年来的物流线,涉案金额比我在U盘里看到的还多。他的“自首”因为隐瞒了关键事实,从轻幅度大打折扣。
宋佳怡的案子并案处理,新增了串谋和构陷他人的情节。
她在里面得待很久。
方蕙兰遵守了协议,没有出手。
但我不确定是因为她守信,还是因为方翊在里面随时可能把她咬出来,她自顾不暇。
舅妈来过一次。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眶红着,不敢进来。
“你表姐的事,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
我看着她。
“舅妈,你不是糊涂,你是选了你的女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选了你的女儿,所以你让我替她扛。我不怪你选她。”
我顿了一下。
“但别来我面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不够。”
她走了。
我妈后来问我为什么不让舅妈进来坐坐。
我说:“以后再说。”
何勉约我在城东那个旧小区见了最后一面。
她把一个新手机递给我。
“里面有我的新号码。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唐芝那边呢?”
“唐芝拿到了佳怡当年截断她代购渠道的证据,已经委托律师起诉了。民事赔偿,够她重新开始。”
“那个给我U盘的人呢?”
何勉摇头。
“他再没联系过我。方翊进去之后,这条线上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他是谁,到底图什么,我查不出来。”
“你觉得他是方家内部的人?”
“大概率是。方家不只是方蕙兰和方翊,上面还有方家老爷子。方翊这条物流线,可能是老爷子一直想清理但下不了手的毒瘤。”
她看着我。
“你是他的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刀,不重要。重要的是刀用完之后,我还站在这里,我爸在医院里好好治病,我妈不用再借钱度日。”
何勉笑了一下。
“打算以后做什么?”
“先把前科的事处理掉,唐芝那份证据够我申请再审。等案子翻过来之后,找个工作。”
“律所需要一个助理调查员,待遇一般,但事情有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
“你在招我?”
“你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之后七天之内把方家翻了个底朝天。这种人不来做调查员可惜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告别何勉之后,我一个人沿着旧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
手机响了。
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最后一条短信。
“案子结束了。你不欠任何人。”
我看了很久,把这个号码删了。
走出旧小区那条街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身后是六层旧楼,坏了一半的路灯,斑驳的墙面。
三年前我从这种地方被带走。
三年后我从这种地方走出来。
区别是,三年前我身后有一群笑着把我推出去的人。
现在身后没人了。
风很大。
但我站得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