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欠了一块八物业费,物业把我门牌号贴小区公示,还画红圈打五角星。闺女被同学叫“老赖”,回来掏五毛钱让我还债。我转了两块:“两毛当小费。”第二天全楼停水,经理踹门骂我关总闸。我把水务局调令拍他脸上:“你不是说欠费就停服务吗?我实验一下。”他当场怂了。可我没告诉他——泵房私接、水箱八年没洗、卫生许可证过期八个月,材料我早就备齐了。这一块八,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1 一块公示风波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正趴在茶几上给闺女检查数学作业。
“爸,这题36除以4,我算的9,老师给我画了个叉。”闺女把作业本往我面前一推,铅笔头戳在题目上,“老师说应该是9余0,我写的就是9啊,余数不用写吧?”
我拿过本子仔细看了看,三年级的除法,她竖式列得没问题,商9,底下36减36等于0。老师打了个红叉,旁边批了俩字:“过程。”
“你缺一步,把余数0写出来。”我拿橡皮给她擦掉那个叉,“老师要的是完整格式,9后面点六个点写个0。”
“那老师不会直接说吗,画叉多吓人。”闺女嘴撅得能挂油壶,拿回本子重新写。
我媳妇在厨房收拾碗筷,隔着玻璃推拉门喊:“陈野,你手机响半天了,业主群跟炸了锅似的,你不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拿起来一看,微信消息跟流水一样往下滚,二单元、三单元、五单元的邻居头像轮着翻,未读红点直接飙到99+。
划开一看,置顶的物业通知群里,苟经理十分钟前发了张Excel截图,标题加粗标红,字号大得像怕人看不见:
“欠费超过三十天业主公示名单(第一批)”
我往下划拉,好家伙,十八户。三单元502老周欠了两千三,五单元301小刘欠了八百六,这些我都能理解——老周去年就跟物业因为漏水的事闹翻了,小刘是租户,房东没交费关他屁事,但人家好歹是几百上千的数目。
我的门牌号夹在第七行,备注栏一行小字,比蚂蚁腿还细:
“欠缴物业费1.80元。”
我盯着那个1.80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上个月交费的时候支付宝扣款失败,我记得当时余额宝里少了三毛钱,就从银行卡补扣的,可能就差这一块八的零头。我媳妇当时说了句“回头补上”,然后我俩都忘了。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第一个冒头的是三楼张阿姨,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肠:
“一块八也值得公示?小陈你是不是把人家物业费抹零了?”
七楼宝马大哥紧随其后,他真名不知道,开一辆白色X5,群里都这么叫:“苟经理,要不你把我那八千六也公示一下呗,我还欠着呢,想出名。对了,我车位上那个地锁被撬了仨月了,你们修不修?”
六单元李姐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尖细的嗓门:“我说苟经理,你公示之前能不能先把泵房水箱洗洗?我家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跟泡了铁钉似的,我家狗都不喝。”
苟经理没理这些,单独@了我一下:“@陈野 陈哥,你这个欠费确实超三十天了,系统自动生成的名单,我这边撤不了。”
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咋了?”
“物业费欠了一块八,人家把我公示了。”
“一块八?”她手里还攥着抹布,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拧成麻花,“这人有病吧?一块八也值得公示?你赶紧转了,丢不丢人。”
我点开苟经理头像,转账2.00元,备注写了七个字:“不用找了,小费。”
苟经理两秒内收了款,回了一条语音。我手贱点了公放,整个客厅都能听见他那破锣嗓子:“陈哥爽快!不过陈哥,公示名单是流程,系统里撤不了啊,明天还得贴到单元门口呢,你别介意啊,走个形式。”
我媳妇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钱都收了还贴?”
闺女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爸,什么叫公示名单?”
“就是贴个纸,让大家知道你爸欠钱。”
“一块八也叫欠钱?”闺女掰着手指头算,“我存钱罐里都有二十多块呢,我帮你还吧。”
我媳妇气得笑了,把闺女往卧室推:“睡觉睡觉,明天还上学呢,你爸的事儿他自己解决。”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苟经理去年夏天来的小区,到现在满打满算七个月,换了三茬保洁,辞了俩保安,电梯里的广告位租出去六个,公共收益一分钱没见着。前两个月贴了个通知说要修地下车库渗水,让业主每户分摊二百,收了大概四五万,渗水点还在那淌,跟地下水一样孜孜不倦。
我本来没打算管这些破事。我在市水务局稽查处干了六年,见过比这荒唐得多的物业,真要挨个管,我把自己劈成八瓣都不够用。但这个人,一块八的账他非得贴我门上,那就得另说了。
2 红圈星号公示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送闺女上学。单元门一推开,她先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我袖子:
“爸,那贴的什么?咱家门牌号在上面。”
单元门旁边的瓷砖墙上贴了张A4纸,打印版,我的门牌号“三单元402”用红色加粗字号标注,周围还用红笔画了个圆珠笔圈,旁边打了一颗五角星。底下跟着老周和小刘他们的门牌号,黑色字体,没圈没星,一看就是专门给我加的。
张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楼上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花镜推到脑门上:“小伙子,你这是欠了十八万吧?画这么显眼。”
“阿姨您仔细看看小数点。”
她凑近了瞅,鼻子快贴纸上了,退后半步,表情复杂:“一块八?一块八也贴?这物业是不是闲出屁来了?我家老头子上个月多交了一百二,他们咋不贴个表扬信呢?”
“张阿姨您消消气,一块八的事儿,回头我撕了就行。”
“撕什么撕,你留着,我一会儿遛弯回来再拍个照发朋友圈,让我们老年大学那帮姐妹乐呵乐呵。”张阿姨愤愤不平地走了,菜篮子甩得老高。
闺女拽了拽我:“爸,二单元那个刘子轩昨天就在群里说他看见你名字了,他说你是老赖。”
我蹲下来给她把红领巾正了正:“你知道什么叫老赖吗?”
“就是欠钱不还的坏人。”
“那爸欠一块八,算坏人吗?”
她想了想,摇头:“一块八不算。我们班王小明借我五毛钱买辣条,说第二天还,现在都两个星期了,他才是老赖。”
“所以刘子轩说的不对,你不用理他。”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爸,我兜里还有五毛,你拿去吧,凑上你那两块,咱就不欠了。”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从她兜里掏出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钱包里:“行,爸收着,这五毛算你入股,回头物业服软了,爸请你们吃肯德基。”
“我要吃吮指原味鸡。”
“成交。”
送完闺女回来,我在楼下碰见宝马大哥,他正站在他那辆X5旁边打电话,嗓门跟吵架似的:“……我跟你说,姓苟的就是欠收拾,我车位地锁被撬了他跟我说是自然损坏,自然损坏能损成那样?撬棍印儿还在上头呢!”
看见我过来,他挂了电话冲我一点头:“陈哥,群里那事儿你看到了吧?一块八公示,这他妈什么骚操作?”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不行咱联名投诉他,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先不急,”我拍拍他车引擎盖,“你车位地锁被撬的事,有证据吗?”
“有啊,我拍了照片,他愣说是野猫挠的。野猫能挠出撬棍印儿?我给他找兽医鉴定去?”
“你先把照片发我,有用。”
宝马大哥眼珠子一转,也不问为什么,直接掏手机:“马上发,你微信是这个吧?”
3 水箱陈年旧账
中午十一点半,我提前下班去接闺女。学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我挤在人群里踮脚往里瞅,闺女背着书包跑出来,第一句话又是:
“爸,刘子轩今天在班里跟别人说你是老赖,说你欠物业费不交,被贴大字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就欠一块八,你爸上个月车险到期没交,保险员都堵学校门口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差点笑出声:“你听谁说的?”
“我妈跟我爸晚上唠嗑说的。”她得意地晃脑袋,“妈说刘子轩他爸那车险拖了仨月,最后人家业务员堵到学校门口要单子,刘子轩他爸还装不认识。”
我把她书包接过来背自己肩上,心里已经有了数。闺女不是受气包,像我媳妇,嘴不饶人,这点随得好。
回到家,我媳妇正坐沙发上刷手机,见我们回来,举着屏幕晃了晃:“你那个公示被人发到短视频平台了,点赞都过百了,配乐还是《好日子》。”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视频里对着那张A4纸从左到右摇了一遍镜头,最后定格在我那个红圈五角星上,评论区第一条:“一块八也贴,物业是穷疯了吗?”第二条:“这业主是不是姓陈?我们小区物业也这德行,有经验的朋友支支招。”
我把手机还给她,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登进市水务局稽查处内部系统。
清江路片区,三华里小区,加压泵房备案信息跳出来:上次水箱清洗日期,2019年11月。卫生许可证编号有,但年检记录停在去年三月。泵房养护单位填的是“三华里物业自管”,责任人苟XX——苟经理全名苟常山,照片我看了一眼,就是本人。
我又翻了翻街道转来的投诉件,上个月有一封匿名信,反映三华里小区水质发黄有异味,街道转给物业处理,回复是“已检测合格”,附件里检测报告的照片模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日期还不对。
我把这些东西打包存了个文件夹,命名为“三华里-苟常山”。
做完这些,我打开业主群,打了条消息发出去:
“@苟常山 苟经理,我欠费一块八,你公示我,没问题,我认。但依据《城市供水条例》和本市二次供水管理办法,物业有义务每半年清洗消毒水箱一次,并在泵房张贴最近一次清洗记录和卫生许可证。请问咱们小区上一次清洗是什么时候?许可证在哪?我打算拍照留个档,回头跟我那两块钱小费一起裱起来挂客厅。”
发完我就把手机静音扔桌上了。
我媳妇推门进来:“你又憋什么坏呢?”
“什么叫憋坏,我这是合法维权。”
“你那个合法维权的表情跟当年说要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一肚子坏水。”她把一杯茶搁我桌上,“别太过啊,都是邻居。”
“放心,我有数。”
4 私接管网线索
群里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刷了三条短视频,喝了两口茶,还给我闺女检查了英语作业。第十一分钟,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宝马大哥第一个冒出来:“卧槽!怪不得我家热水器出水老有股铁锈味,敢情水箱八百年没洗了?陈哥你不说我都忘了,去年冬天我放出来的水是黄的,我媳妇还以为是管道老化,找人来换了截管子花了一千多!”
三楼张阿姨发了条语音,点开是连珠炮:“我就说我家水龙头滤网怎么三个月堵一回!每次拆下来那滤芯上都糊一层黄的,我还以为是我家水管锈了!苟经理你给我出来!”
六单元李姐紧跟其后:“我家狗是真不喝!我还以为它挑食,换了三种狗粮,敢情是水有问题?”
苟常山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终于出现了,语气明显比昨天软:“泵房这块我们正在跟专业公司对接,清洗记录下周就贴,陈哥你把那个裱起来的话收回去啊,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回了一条:“下周几?周一到周日,您给个准日子。”
他没再回。
宝马大哥私聊我:“陈哥你这一句给他架住了,下周不贴他就得自己打脸。”
我回他:“你那个地锁照片再给我发两张清晰的,角度好的。”
“马上。”
我媳妇在客厅喊:“你俩是不是在密谋什么?陈野我告诉你啊,别给我整出格了,你闺女还要在这儿上学呢。”
我从书房探出脑袋:“放心,全程合法合规,我连脏话都没说。”
“你没说,你让七楼那个大嗓门说了,到时候人家算账还是算你头上。”
“不会,我有数。”
晚上闺女睡着之后,我媳妇又摸进书房,靠着门框看我:“你真打算跟物业杠上啊?我看那个苟经理面相不善,别到时候给你使绊子。”
“他使绊子正好,我还愁没素材呢。”
“你到底想干嘛?”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这个小区的泵房,供水管道从总表接出来之后有一段是物业私接的,没走水务局备案。这事我本来当没看见,但他非得跟我较真,那我也跟他较较真。查实了一万起步罚款,够他洗八百回水箱的。”
我媳妇看了半天屏幕上的管网图,终于点了头:“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反咬一口。”
“放心吧,你老公干的就是这个。”
5 踹门撞见调令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闺女摇醒了。
“爸,没水了!我牙还没刷呢!”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业主群已经炸了。六点零三分,五单元601发的第一条:“停水了?有人家停了吗?”六点零五分,二单元302:“我家也是,水龙头一滴水没有。”六点十分,四单元501:“四楼以上全停了,低楼层还有点细流,跟尿尿似的。”
六点二十五,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三百多条,从“是不是市政停水”到“物业赶紧修”,最后统一成一句话:@苟常山 出来给个说法。
苟常山六点半冒头,发了条语音,声音明显没睡醒:“大家稍等啊,我马上到泵房看,可能是水泵跳闸了,维修师傅正在路上。”
六点四十,他又发一条:“泵房被人动了手脚,总阀让人关了,我已经报警了!”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然后宝马大哥发了条消息:“谁这么缺德?这大热天的关总阀,缺大德了。”
七楼502跟着说:“查监控啊!泵房门口没监控吗?”
苟常山没再回群,直接私聊了我一条:“陈哥,泵房钥匙就物业和我有,你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今天就停水,你啥意思?”
我回了他六个字:“我啥也没干。”
他秒回:“你等着。”
七点二十,门响了。不是敲,是踹。整扇防盗门“咣”一声闷响,我闺女在里屋吓得叫了一声“妈”。
我媳妇从厨房冲出来:“谁啊?”
我按住她肩膀:“你进屋看着闺女,把门锁上,我来开。”
我走过去开了门,苟常山站在门口,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工装的维修工,一人手里攥着把管钳。
“陈野你他妈把总阀关了是吧?!”他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三楼张阿姨家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闪着光。
我蹲在客厅地上擦鱼缸,手都没停,慢悠悠站起来把抹布搭在缸沿上。鱼缸里两条草金鱼,闺女取名叫大红和二红,我擦玻璃的时候它们就凑过来啄气泡,这会儿正躲在假山后头。
“苟经理,大清早的,”我侧身让了让门口,“说话注意点,我闺女还在里屋。”
“你少跟我装!”他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了,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泵房钥匙只有物业和你——你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今天就停水,不是你搞的鬼是谁?我告诉你陈野,你这是破坏公共设施,我要报警抓你!”
我看着他手指头,没躲,声音不大:“你昨天在群里公示我的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来着?‘欠费业主先停服务后补费,这是流程。’对吧?”
他愣了一下。
“我欠一块八,你公示我,贴我门牌号,画红圈打五角星,让我闺女在学校被人叫老赖。那我作为业主,想体验一下咱们物业的‘流程’到底执不执行得下去,有什么问题?”我弯腰从鱼缸柜子底下抽出一张A4纸,展开,平放在茶几上,把鱼食罐子压在一角,“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市水务局稽查处调令,接收人陈野,事由:配合查处清江路片区二次供水违规问题。日期:昨天。落款红戳鲜亮。
苟常山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僵硬,最后停在一种很尴尬的灰白色上。他身后那个拿管钳的维修工往后退了半步,管钳差点磕到门框上。
“苟经理,你昨天不是说报警吗?”我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屏幕停在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拨出键没按,“你报,我等着。正好我这儿有一份材料要交给派出所,关于加压泵房锁闭导致居民用水中断的现场记录。你踹门这一段我门铃摄像头录了,回头一并提交。”
他没接手机。眼睛在调令和我脸上来回转,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接着说:“不过在你报之前,我建议你先给街道打个电话。市里暗访组下周到清江路片区,重点查物业违规停水、公示催费、泵房管理。我本来只打算交自己那一份材料,但你今天这一脚踹得挺响的,我觉得整栋楼的业主都可以给你做个证。”
苟常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身后那个维修工又往后退了一步,这回直接退到楼道里了,小声说了句:“经理,要不先把泵开开?这大热天的……”
苟常山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瞪得很心虚,眼珠子都是飘的。
僵了大概十秒钟,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没拨110,翻通讯录翻了两下,打给了他老板。转过身去,手捂着话筒压着嗓子说话,但楼道拢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水务局的人住里头,你怎么不早说?人家调令都下来了……我哪知道?我昨天还贴他公示了……现在咋整?开泵?开开开,我马上让他们开……”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我隐约听见一句骂娘,中气十足,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6 物业老板求和
七点四十,楼下的水来了。先是“咕噜咕噜”一阵管道响,然后五单元601在群里吼了一嗓子:“来水了!跟尿尿似的慢慢变大了!”
宝马大哥秒回:“苟经理效率可以啊,终于学会修水泵了?”
张阿姨紧跟:“小苟啊,以后大早上别折腾了,阿姨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苟常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语气跟昨天判若两人:“各位业主,泵房问题已经解决,水箱清洗定在下周三上午,届时会提前通知大家储水,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他没提我,也没提公示的事。我也没在群里说话。
中午我媳妇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笑:“我们单位同事把那个公示照片发工作群里了,说‘看看人家物业,一块八就公示,我们这欠八千的都没人管’,笑死我了。”
“你同事哪个小区的?”
“阳光花园的。”
“那小区物业还行吧?”
“比咱们强,至少人家水箱一年洗两回。”她把包挂好,看了我一眼,“对了,那个苟经理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怂了。”
“你可别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心里有数。”
下午三点,我正搁书房整理材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声,嗓门粗,带点烟酒嗓:“陈野是吧?我是三华里物业的老板,姓吴,吴大强。中午有空不?咱哥俩坐坐?”
“吴总,有事您直说。”
“兄弟,底下人不懂事,你多担待。那个公示名单我让他撤了,水箱也安排洗了,你看你这头能不能高抬贵手?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都不容易。”
“吴总,您说的‘这碗饭’我不太明白,我是吃财政饭的,跟您不是一个灶台。”
他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兄弟说话挺逗。我的意思是,水务局那头你别往上报了,你开个条件,咱们好商量。”
“吴总,我没什么条件。您把该洗的水箱洗了,该贴的记录贴了,该办的许可证办了,水务局查不查都过得去。我这人好说话,不挑刺。”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那个物业费,以后全免,你家的,一年也就两千多,我包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吴总,我欠一块八您都能公示我,我要真免了物业费,您不得把我挂小区门口大屏上滚屏播放?这事儿别提了,我该交的一分不少,您该干的活儿一样别少,咱两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兄弟,你是这个。”他大概比了个大拇指,我也看不见,“那水箱的事我盯着,下周三前肯定弄完,你有空来验收。”
“验收不敢当,我到时候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媳妇从客厅探头进来:“谁啊?”
“物业老板,想私了。”
“你答应了?”
“我没要条件,他该干的干完就行。”
“那他得恨死你。”
“恨呗,他恨我总比业主恨他强。”
7 致谢公示上墙
当天下午五点多,单元门上那张公示名单被撕掉了。换了一张新的A4纸,打印得板板正正,标题是“三华里小区泵房清洗及水质管理公示”,内容写着:
水箱上次清洗时间:2019年11月3日。下次清洗时间:本周三上午9点。卫生许可证编号:XXXXXX(有效期至明年四月)。养护责任人:苟常山。监督电话:XXXXXXXX。
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感谢陈野业主对物业工作的监督与建议。”
宝马大哥把这张纸拍了照发群里,@了我一下:“陈哥,这致谢排版是不是你教的?‘监督与建议’这词儿用得好,建议把‘感谢’改成‘跪谢’。”
张阿姨跟了一句:“小苟这孩子就是欠敲打,早这么好好干谁还骂他?”
六单元李姐发了条语音:“我家狗今天喝水了!真喝了!我给它换了三盆它闻了闻没走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盆!李姐谢谢陈哥!”
群里笑成一片。
我媳妇刷着手机乐不可支:“你现在是小区名人了,张阿姨说要推你当业委会主任。”
“别,我当不了那玩意儿,吃力不讨好。”
“张阿姨在群里@你了,你看一眼。”
我点开群,张阿姨发了条长消息:“@陈野 小陈啊,阿姨提议你进业委会,下个月业委会换届,咱们把老周他们几个都推上去,物业费收支必须公示,公共收益必须分账,阿姨给你拉票!”
底下跟着十几条“+1”。宝马大哥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六单元李姐发了个大拇指。
我回了句:“阿姨,业委会的事咱回头细聊,我先把手头这点事弄完。”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我媳妇择菜。她递给我一把豆角:“你真要进业委会?”
“不一定,看情况。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办完。”
“什么事?”
“水务局那边材料我还没交呢。苟常山要是周三之前把水箱洗了、许可证办了,我就只交泵房私接那部分的报告,从轻处理。他要是拖,那就一块儿报上去。”
“你这人,嘴上说好说话,手里刀子攥得比谁都紧。”
“这叫有原则。”我把豆角掰成段扔盆里,“再说了,他踹我那脚门,我还没跟他算呢。不过算了,看他认错态度还行,给他个机会。”
8 闺女反杀老赖谣言
晚上闺女洗完澡,裹着浴巾跑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沙发上爬:“爸,今天水变清了!我刷牙的时候没闻到那个味儿了。”
“那你还帮爸还五毛钱吗?”
她从浴巾里伸出湿手:“不还了,物业认错了就行。爸我跟你说,刘子轩今天在学校跟我道歉了。”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爸昨晚跟他说了,你爸是水务局的,查物业的,你别惹人家。我说我不用我爸查你,我自己就能收拾你。”
我媳妇从卫生间探出头:“你咋收拾他的?”
“我跟他说,你再说我爸老赖,我就把你爸车险拖仨月的事贴学校公示栏上去。”
我和我媳妇对视一眼。我媳妇憋着笑:“闺女,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妈你不是说做人要有来有往吗?他贴我爸,我贴他爸,公平。”
我把她捞过来搁腿上坐着吹头发:“行,公平。不过爸跟你说,以后这种事你可以先跟爸说,爸来处理。”
“你处理得太慢了,等你处理完我都被人叫三天老赖了。”
“这不才一天吗?”
“一天也难受啊。”她仰着脑袋看我,“爸,你以后欠钱能不能赶紧还?一块八也是钱。”
我媳妇在旁边笑出声,拿手机录了一段:“这句我得存着,以后你爸再忘事就放给他听。”
9 水箱清洗达标
周三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泵房门口。
苟常山带着三个清洗公司的工人已经到了,穿白色防护服,戴长筒橡胶手套,泵房地上堆着清洗剂和消毒液。他看见我来,脸上挤出个笑:“陈哥来了,监督监督。”
“不监督,我看看就走。”
他给我递了双鞋套,我套上进了泵房。水箱打开排污阀,陈年黄水哗哗往外淌,颜色跟淡茶似的,底下沉淀物一摸一层。清洗工人拿高压水枪冲,冲下来的东西我不忍细看。
苟常山在旁边搓手:“陈哥,你看这洗完了,那个报告的事……”
“洗完了再说。”
清洗做了整整俩小时,排出来的水从黄到浅黄到透明,最后一遍消毒冲完,水质检测笔一测,数值达标。卫生许可证也贴墙上了,新办的,有效期三年。
我拿手机拍了照,当着苟常山的面在稽查处系统里提交了一份《关于三华里小区泵房整改情况的现场核查记录》,处置意见栏写:“经现场核查,该小区已完成水箱清洗消毒并取得有效卫生许可,建议不予立案,转为日常监管对象。”
苟常山凑过来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陈哥,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周三之前干完了。你要是拖到今天下午,我这报告就不是这么写了。”
他讪讪地笑,从兜里摸出包烟递过来。我摆摆手:“戒了。”
“那晚上吃个饭?我请。”
“不了,回家陪闺女写作业。”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苟经理,我那个物业费,以后正常交,不欠了。你也不用免,我媳妇说了,该交的交,该要的要,一码归一码。”
苟常山举着烟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10 块战神出圈
周五晚上,业主群又热闹了一回。业委会换届投票结果出来了,张阿姨以最高票当选主任,宝马大哥进了财务监督组,我被选进了委员名单,票数排第四。我媳妇说你这叫被架上去了,我说架上去就架上去吧,好歹能盯着物业把公共收益账本拿出来晒晒。
闺女拿我手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奶声奶气的:“谢谢叔叔阿姨选我爸,我爸可厉害了,一块八就能让物业洗水箱,以后谁家停水就找我爸。”
张阿姨秒回:“乖宝,你爸是我们小区一块八战神!”
“一块八战神”这个外号在群里刷了屏。我媳妇笑了一晚上,说这比当年我追她的时候那个“水务局小陈”的称呼有辨识度多了。
周六早上,苟常山在单元门口碰见我,主动点头打了招呼:“陈哥早,送孩子啊?”
“嗯,早。”
“那个,业委会的会我列席吧,把公共收益账本带过去,以前有些账没公示,我整理整理一块交上去。”
“行,你带来就行,张阿姨说了,账本只要真实,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往后规范就行。”
他点点头,掏钥匙开了物业办公室的门。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票据,看来是真打算整理。
闺女拉着我的手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物业办公室:“爸,那个苟叔叔怎么看着比以前顺眼了?”
“因为他把该干的活儿干了。”
“那以前他为什么不干?”
“以前没人让他干。”
“现在有人了?”
“现在有你爸了。”
她嘿嘿笑,拽着我的手荡秋千似的往前走:“爸,那你以后多管点这种事,我们班刘子轩他爸车险到现在还没交呢。”
“那不在爸管辖范围。”
“那水务局管什么?”
“管水。”
“那你把物业的水管好了,物业把小区管好了,咱们家水就清了,对吧?”
“对,逻辑满分。”
“那今天晚上吃肯德基吗?”
“你妈说了算。”
她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唉,我五毛钱都给你了,你连顿肯德基都做不了主。”
我掏出手机:“行,我问问你妈。”
消息发过去,我媳妇秒回俩字:“准了。”紧接着又来一条:“让他俩吃,我减肥,给我带个玉米棒就行。”
闺女蹦起来:“爸你太厉害了!一块八能换三顿肯德基!”
“是一块八加你的五毛,你也是股东。”
“那我要两份薯条。”
11 业委会首会对账
一个月后,业委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社区活动室召开。张阿姨主持,宝马大哥负责财务监督,我负责跟物业对接工程类事项。苟常山列席,带了一整个档案盒的票据和合同,往桌上一放:“各位业主代表,这是去年到今年的全部收支,公共收益一共三万七,地下车库修渗水花了四万二,超支部分我垫的,票据都在里头。”
宝马大哥翻了半天,抬头看他:“你真垫了?”
“垫了,吴总不知道,我自己垫的,想着修好了收停车费慢慢往回补。”
张阿姨推了推老花镜:“小苟啊,你这事办得糊涂,但心是好的。以后大额支出先过业委会,别自己扛,扛出事没人替你说话。”
苟常山点头跟啄米似的:“是是是,张主任说得对。”
我在旁边翻合同,翻到电梯广告那份,抬头问了一句:“电梯广告一年一万二,钱呢?”
苟常山赶紧从底下抽出张银行回单:“在公共收益账户里,一分没动,这是回单,吴总说留着修大门用。”
我把回单拍了照存进手机:“行,有回单就行,以后每季度公示一次,贴在单元门口那个原来贴我公示的位置。”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宝马大哥拍着桌子:“陈哥你这人损不损啊,非得贴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流量大,全小区都看过,效果好。”
张阿姨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说正事。下一个议题:中元节烧纸的集中点位,去年有人在楼道里烧把烟感都触发了——”
12 台阶上的烟蒂约定
开完会出来,天擦黑了。我在社区门口碰见苟常山,他正蹲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递了根烟。
这回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俩人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根,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陈哥,我干物业八年了,头一回碰见业主是水务局稽查处的,也头一回碰见一块八就跟我死磕的。”
“那你这八年挺走运的。”
他嘬了口烟,笑了:“是挺走运。以前那些业主,闹归闹,最多骂两句不交费,头一回碰见真懂行的,还写报告,还留证据,还给我整改机会。”
“你要不改,报告就变成立案通知书了。”
“我知道,所以我谢谢你。”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别谢我,你把活儿干好就行。水箱半年洗一次,卫生许可证到期前一个月去续,公共收益每季度公示,泵房别锁着留应急通道。做到这四条,咱俩相安无事。”
“记住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陈哥,那个一块八……我退你两块?”
“不用,那两毛是小费,你留着买杯豆浆。”
他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我明天买豆浆喝,就说是业主请的。”
13 战神跨界管纠纷
晚上回家,闺女已经睡了,媳妇在客厅追剧。我往沙发上一瘫,她踹了我一脚:“挪挪,占我位置了。”
我往边上挪了挪,她靠过来:“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账本交了,合同交了,以后按季度公示。”
“苟常山没闹?”
“没闹,乖着呢,还递烟。”
“你抽了?”
“抽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
“给面子,下次不抽了。”
她翻了个白眼,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张阿姨在群里发会议纪要了,底下五十多条回复,有人把你那个‘贴回原位置’的话单独截出来做了表情包,配文‘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发我看看。”
她把手机扔过来,我点开一看,表情包做得挺像回事,用了我开会时候的一张抓拍,表情严肃,旁边一行大字:“这个位置流量大。”
底下评论清一色“哈哈哈”和“陈哥牛X”。
我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路过鱼缸的时候,大红和二红在水里悠闲地摆尾巴,水清得能看见缸底的鹅卵石。我撒了一小撮鱼食,俩鱼争着上来抢。
我媳妇在客厅喊:“陈野,张阿姨说明天社区有个调解会,楼上楼下因为空调滴水吵架,让你去旁听。”
“我一个水务局的,管空调滴水?”
“张阿姨说了,你连一块八都能管,空调滴水怎么了?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抱着衣服篓子笑了:“行吧,去就去,反正周末没事。”
“周末你有事,闺女说好了要去动物园,你答应过的。”
“那调解会改下午。”
“你自己跟张阿姨说去。”
我把衣服搁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张阿姨发消息:“阿姨,上午有事,调解会改下午行吗?”
张阿姨秒回语音:“行!下午两点,社区会议室,小陈你记得来啊,人家那两家吵得可凶了,六楼说你五楼空调水滋他家晾的被子上,五楼说你六楼半夜拖凳子,互相把对方车胎扎了,110都来了两回。”
我把语音公放给我媳妇听,她听完笑得往后仰:“得,一块八战神升级了,现在管民事纠纷了。”
“这叫社区共建,人人有责。”
“得了吧你,就是张阿姨看你闲不住。”
14 算清账化解矛盾
周日上午带闺女去了动物园,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社区会议室。
六楼那大哥一看见我就跟看见救星似的:“陈哥是吧?我在群里看过你照片,你那个一块八的事迹我服!你来评评理,他家空调水天天滋我被子,我晒一回湿一回,我跟他说了他还骂我,我一气之下扎了他车胎,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但他空调水能不能改个管子?”
五楼那大姐也不甘示弱:“我那是老空调,管子老化了,换一根得从外机接,得吊绳,我问了师傅得四百块钱。你让我一个人出?物业说这属于业主自用设备,不管。”
我听完两边说完,问了一句:“你俩吵了俩月,空调管子四百块,车胎多少钱?”
六楼大哥噎住了:“……补个胎三十。”
“那你扎了几回?”
“……三回。”
“九十块。加上你俩去派出所调解的时间,算算误工费。”
俩人都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五楼大姐:“四百块钱换根管子,你出二百,物业出一百,六楼出一百,管子换了,水不滋了,车胎不扎了,派出所也不用跑了,行不行?”
五楼大姐张了张嘴:“凭啥物业出一百?”
“你空调外机排水管属于公共立面附属设施,物业有维护义务,这一百他们该出。再说了,苟常山要是不出,我下周开业委会给他提个案,从公共收益里划。”
五楼大姐琢磨了五秒钟,点头:“行,我出二百。”
六楼大哥也点头:“我出一百。”
苟常山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我出一百。陈哥你真是我亲哥,我算是服了。”
散会之后,张阿姨拍拍我肩膀:“小陈啊,阿姨没看错人,你这叫有水平,不吵不闹把事儿办了。”
“阿姨您抬举了,我就是把账算明白了。”
“算明白账就是最大的本事,咱们小区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
15 讲道理最管用
晚上回家路上,闺女骑我脖子上,揪着我耳朵问:“爸,今天动物园那个猴子为什么朝我扔花生?”
“因为它觉得你长得像它亲戚。”
“爸!”
“开玩笑的,猴子那是护食,你离它太近了。”
“那你说我像它亲戚吗?”
“像,都是小机灵鬼。”
她咯咯笑,把我头发揉成一团。
我媳妇跟在后面拎着零食袋子,边刷手机边说话:“张阿姨又发群公告了,说下周末社区大扫除,每家出一个人,让你负责统筹。”
“我成小区大总管了。”
“你自己揽的活儿,别抱怨。”
闺女揪着我耳朵往后仰,小脸正好对着我:“爸,那一块八的事,以后还会有人提吗?”
“会吧,估计得提好几年。”
“那你烦不烦?”
“不烦,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
“因为一块八就能把事儿办了,说明讲道理还是有用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们班刘子轩他爸车险的事,你能用讲道理的办法办了吗?”
“那得他妈去办,爸管不着。”
“那我明天跟刘子轩说,让他妈去办。”
“你少掺和别人家事。”
“我没掺和,我这是讲道理。”
我媳妇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陈野,你闺女这套都是跟你学的,以后她要是当律师你千万别拦着。”
“当律师好,比她爸有出息。”
16 阳台夜谈留后手
到家把闺女哄睡着,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就一根,说好了戒的,今天算破例。
我媳妇端了杯水过来坐旁边:“想什么呢?”
“想苟常山那几句话。他说干了八年物业头一回碰见我这样的。”
“碰见你这样的业主是不是得烧高香?”
“不知道他烧不烧,反正我挺舒坦。就事论事,该整改整改,该干活干活,不用吵不用闹,一条条列出来,他照着办就行。”
“那你以后在业委会还得接着干?”
“干呗,张阿姨七十了还冲在前面,我总不能缩后头。”
她靠在我肩膀上,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
“嗯,空气好。”
“你说那个苟常山以后会不会改好了?”
“不知道,看表现。他要是再犯浑,我手里材料多着呢。”
“你呀,嘴上说给人机会,兜里始终揣着刀。”
“那不叫刀,叫后手。干我这行的,不留后手跟人谈什么判。”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传来闺女梦呓的声音,含含糊糊喊了句“爸,鸡翅”。我俩对视一眼,我媳妇说:“你闺女梦里还惦记肯德基呢。”
“明天给她买。”
“你上周买了三回,她都快吃成鸡翅了。”
“那换一家,买披萨。”
“你俩等着挨骂吧,我不吃。”
“给你点沙拉。”
“这还差不多。”
17 惊动住建局试点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在水务局接到一个外线电话,对方说是市住建局物业科的,姓孙,问我三华里小区业委会运作得怎么样,能不能给他们写个经验材料,市里准备在全市推广“业主监督+物业整改”的试点模式。
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孙科长,我就是个普通业主,碰巧在水务局上班,写材料这事儿我不专业。”
“陈野同志,我们查过你的工作记录了,你那个泵房核查报告写得比我们科里科员都规范,别谦虚了。张桂芬主任推荐了你,说你们小区那个‘一块八’的事解决得好,标本兼治。”
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正在切土豆丝,菜刀往砧板上一拍:“你这就出名了?一块八惊动住建局了?”
“我也没想到。”
“写吧,写完给我看看,我给你润色润色,好歹你媳妇也是中文系毕业的。”
“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回头让张阿姨在群里夸我两句就行。”
闺女从屋里跑出来:“爸,你在单位出名了?那以后是不是能给我弄个水利局的小红花?”
“爸是水务局,不是水利局。小红花没有,披萨管够。”
“耶!”
18 全市典型案例公示
又过了几天,市住建局发了个通知,全市物业行业开展“服务规范月”活动,重点整治公示催费不规范、泵房管理不达标、公共收益不透明三类问题。通知附件里列了五个典型案例,第一个就是三华里小区“一块八公示引发泵房整改”。
案例写得挺客气,没点名物业,也没点名业主,但圈里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宝马大哥把通知截图发群里,连发了十个鼓掌表情。
苟常山在群里冒了个泡:“感谢各位业主监督,我以后一定规范管理,绝不再犯。”
张阿姨回了句:“小苟啊,好好干,阿姨看好你。”
六单元李姐发了条语音:“我家狗最近喝水可欢了,水箱洗得干净,狗都知道。”
群里笑成一片。我媳妇拿我手机发了条消息:“我是陈野媳妇,替我家那位说一句:一块八的事翻篇了,大家以后好好过日子,谁家水龙头有问题直接在群里报,物业不修我让他修。”
苟常山秒回:“嫂子放心,马上修,随时修。”
宝马大哥跟了一句:“嫂子威武。”
我把手机抢回来:“你冒充我发言。”
“我没冒充,我署名了。”
“那也不行,回头人家以为我怕媳妇。”
“你本来就怕。”
“……行吧,你说得对。”
19 句半笑翻全场
一个月后,社区组织纳凉晚会,张阿姨编排了个三句半,四个老太太上台,锣鼓一敲,第一句就把我卖了:
“三华里小区故事多——”
“一块八钱起风波——”
“水箱洗得亮堂堂——”
“谢谢陈哥!”
我在台下坐着,一口西瓜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全场笑成一片,连苟常山都站在边上乐。
闺女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那是我爸!”
旁边刘子轩他爸尴尬地笑了笑,冲我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我也举了举手里的西瓜,算是打了招呼。
晚会散场的时候,苟常山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陈哥,业委会的交通补贴,这个月的,你收着。”
我捏了捏,不厚,估计就百八十块:“还有补贴?”
“吴总批的,说业委会成员辛苦了,每人每月一百,不多,是个意思。”
“那行,我收着,回头给闺女买零食。”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陈哥,那个……我报了市里的物业经理培训班,下个月开课,吴总说让我去学学法规,把证考下来。”
“好事啊,学完了好好干。”
“嗯,学完了我先把我们小区的应急预案做了,再给泵房装个报警器,以后停水自动发短信到业主手机上。”
“这个想法不错,做完了给我看看。”
“得嘞。”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轻快不少。我看着他背影,想起一个多月前他踹门那架势,觉得挺有意思——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差一个“你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20 甜豆浆圆满收尾
回到家,闺女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还撑着等我:“爸,那个三句半里说的陈哥是你吗?”
“是你爸。”
“那他们怎么不唱陈野?陈哥听着像外人。”
“叫哥显年轻。”
“那你本来就年轻啊。”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说,“爸,以后咱家不欠物业费了吧?”
“不欠了,爸以后月月按时交。”
“那就好,我可不想再被人叫老赖了。”
我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关灯出来。我媳妇坐沙发上算这个月的开销,头也不抬地问:“补贴多少?”
“一百。”
“够交半个月物业费的,你那个一块八引发的案子,投资回报率挺高啊。”
“那可不,一块八换一百,翻了五十多倍。”
“你少嘚瑟。”
我坐过去跟她一块算账,算完发现这个月水电物业宽带加起来一千出头,工资卡里还剩不少。我媳妇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冰箱上:“月月按时交费,不欠一块八。”
我看了半天,拿笔在底下添了一句:“有事说事,不贴公示。”
第二天早上,苟常山在单元门口碰见我,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看见我就递过来一杯:“陈哥,豆浆,业主请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你记仇啊,那两毛小费的事还记着呢?”
“记着呢,一辈子记着,提醒自己别因为一块八跟业主较劲。”
“那你这豆浆我喝得踏实。”
“踏实喝,以后天天请你喝都行。”
“天天请就算了,偶尔来一杯就行。”我把豆浆杯子举了举,“谢了苟经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不客气陈哥,以后有事您说话。”
上楼的时候我心想,这事儿到这儿算是圆满了。水箱洗了,账本晒了,业委会成立了,物业经理去培训了,闺女再也没被人叫过老赖。
至于那两毛小费,苟常山到底买没买豆浆,我没问,他也没说。不过看他每天早上拎着豆浆油条在门口晃悠的架势,估计是买了——给自己买的,顺便给我带了一杯。
这人啊,有时候你跟他算清楚一块八的账,他反而知道怎么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