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兰睁开眼的时候,一只描金漆盒正搁在她枕边,盒盖半开,里头那对银镯子还压着铺子的契书。她认得这盒子。前世她亲手把它推到婆婆跟前,换了一句“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媳妇,懂事”。
“醒了?”婆婆孙李氏的声音从门外进来,比人快三步,“日头晒屁股了,一大家子等着你开库房呢。”
淑兰把盒子合上,手指在漆面上按了按,凉的。窗外那棵石榴树刚结出青果子,算日子,嫁过来整半年。
“来了。”她应了一声。
婆婆已经堵在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串铜钥匙,碰得叮当响。那串钥匙是孙家库房的,一个月前婆婆从她手里“借”走的,说替她管着省心。省心是省心,省得她连自己的嫁妆箱笼都要递条子才能开。
“你那个城南的铺子,契书呢?”婆婆眼睛往漆盒里扫,“昨儿你男人说,该把铺子并到公账上。一家人不分彼此嘛。”
淑兰低头扣衣裳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到第三颗,笑了。
“在我这儿呢,婆婆。”她把契书从盒底抽出来,连带着一张去年腊月的租银单子,双手递过去,“就是有件事得跟婆婆说一声——这半年铺子生意不好,我让掌柜的盘了盘账,亏了三十七两。婆婆要管,正好,我正愁不会经营。”
婆婆接过契书的手停在半空,像拎了只烫山芋。“亏了?”
“亏了。”淑兰叹气,叹得真心实意,“媳妇儿笨,只会绣花,不会算账。掌柜的说再这么下去,明年连租子都交不上。婆婆您能干,您管,媳妇儿巴不得。”
婆婆把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身边丫鬟去叫铺子里的掌柜来问话。掌柜的是淑兰从宥阳带来的老人,姓周,一张黝黑的脸,进门就耷拉着脑袋,把亏空的账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进货贵了、绣娘跑了两个、南边新开了三家铺子压价。报完还补一句:“东家奶奶,小人实在撑不住了,您另请高明吧。”
婆婆当天就把契书收进了自己房里。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人去铺子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像隔夜的猪肝。第三天,契书原样送回了淑兰手里。
“我想了想,”婆婆坐在榻上,拿帕子扇风,“你们年轻人的事,还是你们自己管。我一个老婆子,操不了这个心。”
淑兰把契书收进漆盒,磕上盖子,轻轻一声响。“那亏了的三十七两——”
“先从公账上挪。”婆婆话说得痛快,后槽牙咬得也痛快。
淑兰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在账本又添一笔:三十七两,买婆婆三天安生,划算。前世她把这三十七两当真亏了,哭了一宿,后来才知道那铺子地段极好,只要换个掌柜,一年净赚百两。前世她不会换,这一世她连掌柜带账本一块儿做旧了给婆婆看。
孙秀才晌午才起,趿着鞋进她屋里翻箱笼,把一对玉扣子摸走了。淑兰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头都没抬。
“那玉扣子是我嫁妆里的。”
“知道。”孙秀才对着铜镜比了比,扣到衣襟上,“我见客穿,体面。你一个妇道人家,戴这个招摇。”
淑兰把针扎进缎面,拔出,又扎进去。前世这时候她跟他吵,他说她“不贤”,转头三天没进她屋,婆婆还来数落她“挑不住男人的心”。
这一世她不吵。她只把玉扣子的价钱记在心里——二两银子。孙秀才每见她一回,就从她箱笼里摸走点东西,银的、玉的、绸的,摸着什么算什么。半年下来,摸走了一百二十多两。她一笔一笔全记着,用的还是前世在娘家做姑娘时学的那套流水账,日期、物件、估价,写得比孙家的族谱还工整。
隔了两日,她跟婆婆说想回宥阳看看祖母,老太太身子骨不爽利。婆婆眼睛一亮:“那正好,你回去跟你大伯母提一提,你男人明年乡试,你们盛家出过进士,可有门路——”
“我记着。”淑兰笑,“一定提。”
她带了一箱笼衣裳首饰回宥阳,里头大半是空的,拿包袱皮撑了样子。真正的细软她早让周掌柜分批送回了盛家老宅,存在祖母后院的小库房里。婆婆还当她大包小包往娘家搬东西,拦都没拦——媳妇回娘家带东西,那是给孙家做脸。
盛老太太住在老宅西跨院,院里两株桂花树,叶子绿得发黑。淑兰进门时老太太正拿剪子修枝,剪一下,说一句:“这枝太密,留着耗肥。”
淑兰接了剪子,替祖母修另一棵。“祖母,孙家最近添了两房妾。”
老太太剪子没停。“哦?”
“一个姓柳,一个姓赵。赵姨娘家里有个兄弟,在衙门里做书办。孙秀才一个月六两银子的束脩,有四两贴给了赵家。”淑兰把剪下来的枝子码成一堆,“婆婆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老太太把剪子往石桌上一搁,铜剪子碰着石头,当的一声。
“他拿你的嫁妆贴妾室娘家?”
“那倒没有。”淑兰笑,“他拿我的嫁妆给赵姨娘打了副头面,金丝累的,三十五两。贴赵家的四两是他自己的束脩——”
“那还不是一样!”老太太声音拔高,又压下来,拿眼瞪她,“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淑兰低头把枝子一根根理顺,扎成小捆。“说了又能怎样。孙家是书香门第,我嫁都嫁了,闹开了,人家只说盛家女儿不贤惠,一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
老太太不吭声了。盛家有钱不假,可在宥阳这样的地方,有钱人家更讲脸面。女儿嫁出去半年就哭回娘家,那叫“不识大体”。前世她就是没忍住,回娘家哭了一场,结果祖母虽然心疼,到底劝她“忍忍就过去了”。忍了三年,忍到孙家要娶明兰做平妻,忍到盛家不得不把她接回来和离。
和离之后呢?她在娘家住了小半年,嫂子们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你吃闲饭”。后来改嫁到李家,男人倒是厚道,可头两年她夜夜惊醒,梦里还是孙家那间漏风的厢房。直到生下大儿子,婆婆——后头的婆婆——给她端了碗红糖水,说“以后你就是李家的人了”,她才算睡了个整觉。
这一世她算清楚了。和离是必然的,但不能由她来提。由她提,是“弃妇回门”;由孙家提,是“孙家无福”。差一个字,差一辈子。
“祖母,”她放下剪子,从袖里掏出一张单子,平平整整搁在石桌上,“这是这半年孙家从我手里过的账。您看看就好,别给大伯看。”
老太太抓起单子扫了两眼,手指头在“赵姨娘兄弟在衙门做书办”那行停住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淑兰把单子收回来,折好,揣回袖子里,“我就是记性好,爱记账。祖母要是哪天听说了什么,别急着生气,先想想这账本子。”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重新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根好枝。
“你变了。”
“嫁了人,总归要变的。”淑兰笑,“祖母,我回去就让人把铺子的账做成两本,一本给婆婆看,一本给您留着。”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问。
回孙家之后,淑兰松了手。
婆婆要卖她陪嫁丫鬟春杏,说“家里养不起闲人”。淑兰正在院里晾帕子,闻言手停了停,帕子滴下来的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小圆。“婆婆做主就行。”春杏哭着被领走那天,她塞给对方五两银子,一张写着她娘家伙计地址的纸条。“去城南找周掌柜,就说我说的,让你先在绣坊帮工。”
孙秀才要给赵姨娘打第二副头面,还差二十两,跟她“借”。她把银锭子从匣子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一家人不说借,拿去用。”孙秀才喜出望外,当场搂了她一下,那股子头油味熏得她后槽牙发酸。
婆婆要她立规矩,每天卯时起来给全家做早饭,她应了。做了三天,婆婆嫌她做的粥“太稀”,她笑着把粥勺递过去:“婆婆手艺好,媳妇儿跟着学。”婆婆气得三天没进厨房。她又笑着端茶赔罪,把“不孝”两个字堵死在婆婆嗓子眼里。
她只做一件事——让周掌柜把她记的那些账,一点一点往外递。
怎么递,递什么,她盘算得比绣花还细。茶铺里听闲话的婆子、族学门口卖糖人的老赵、盛家在宥阳几个铺子的管事,一人一个版本。婆子们传的是“孙家婆婆把媳妇的陪嫁丫鬟都卖了”;老赵传的是“孙秀才那两房妾,一个比一个会花钱”;管事们传的是“孙家那个秀才,拿媳妇的钱养外室”。每个版本都是真的,每个版本都只说一半。
她没造一句谣。她只是让事实自己长了脚。
半个月后,盛家大房的大伯母来孙家“串门”。婆婆受宠若惊,把家里最好的茶拿出来泡,大伯母端着茶盏,笑眯眯地问淑兰:“你婆婆待你如何?”
淑兰低头笑:“极好的。”
婆婆在旁边点头:“我们孙家从不亏待媳妇。”
大伯母又笑:“那就好。我今儿在街上听人说,你们家赵姨娘的兄弟在衙门当差?这可是好事,往后族学里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半瞬。淑兰及时递上一碟瓜子:“大伯母尝尝,这是新炒的。”
大伯母走后第三天,大伯盛维把孙秀才叫去了族学。
淑兰不知道大伯跟他说了什么。孙秀才回来时脸是白的,进门就摔了一只茶碗,骂了句“妇道人家嘴碎”。淑兰正在里屋对账,闻言把账本合上,起身倒了碗热茶递过去。
“谁惹你生气了?”
孙秀才一把打翻茶碗,热水泼了她一手。她没躲,低头看手上的红痕,慢慢在围裙上擦干。
“你回娘家都说了什么?”孙秀才吼。
“说了什么?”淑兰偏头想了想,“说婆婆待我好,说你用功,说赵姨娘新打的头面好看——”
“你还说!”孙秀才又要摔东西,手举到半空,院门外响起婆婆的声音,他悻悻放下。
淑兰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用围裙兜着。有一片划了手,血珠冒出来,她随手在衣摆上一蹭。
“你大伯说,盛家往后不贴补族学里的笔墨钱了。”孙秀才压着嗓子,“凭什么?我娶了你盛家的女儿,他盛家一年几十两的笔墨钱都要省?当初说好的——”
“当初说好的?”淑兰直起腰,围裙兜着碎瓷,眼睛看着他,“子睿,当初说好的,是我嫁过来,你专心科考。你科考了么?你去年乡试的卷子,我托人从落榜卷子里翻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写了什么?”
孙秀才的脸从白转红,又转青。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摔门出去了。
淑兰把碎瓷倒进灶膛后头的灰堆里,用脚拨了拨,盖住了。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她房门口,这回没带钥匙,带了一肚子气。“你跟你大伯胡说八道什么了?盛家要断族学的钱,你让子睿在族里怎么做人?”
“婆婆,”淑兰端了把凳子给她,自己也坐下了,“盛家断的是族学里的公账,那是大伯做主。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能说什么?倒是子睿,去年乡试落了榜,今年再这么混着——”
“他那是没发挥好!”
“是没发挥好。”淑兰点头,点得无比诚恳,“所以要我说,盛家不贴补也好,省得子睿觉得反正有岳家兜底,考场里随便写写就成。婆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被绕进去了半圈,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拍着凳子扶手站起来:“你少跟我拽文!我就问你,盛家到底还认不认这门亲?”
“认啊。”淑兰笑,“怎么不认。大伯说了,亲戚归亲戚,账目归账目。婆婆要是想走动,逢年过节该送的礼,盛家一样不少。”
婆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淑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前世这时候婆婆是怎么骂她的——“丧门星”“搅家精”——骂得整个巷子都听见。这一世婆婆没骂,因为骂不出口。她每句话都是软的,可每句话底下都垫着一块砖,婆婆一脚踩上去,硌得慌,又挑不出毛病。
真正让盛家坐不住的,是淑兰那封信。
信是四月初八递到盛老太太手里的。没有一句诉苦,开头写“祖母安好,孙女在孙家一切妥当”,后头列了三笔账。第一笔:嫁进孙家半年,嫁妆里现银出账一百八十七两,物件折银一百二十两,去向——孙秀才科考打点五十两、婆婆做寿二十两、孙秀才纳妾聘礼四十两、赵姨娘头面三十五两、柳姨娘头面二十两、零碎日用若干。第二笔:孙家这半年收过的礼——赵姨娘兄弟从衙门送来的两匹缎子、柳姨娘娘家送的一篓枇杷、孙秀才朋友送的一匣子南边新茶。第三笔:赵姨娘这兄弟,在衙门做书办,最近跟族学里管钱粮的刘先生走得很近。
信末只有一行字:孙女记性好,怕忘了,写下来存着。
盛老太太把信看完,叠好,揣进袖子里,拄着拐去了前院书房。大伯盛维正在看铺子的季账,见他母亲进来,起身让座。
老太太把信拍在账本上。“你自己看。”
盛维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照了照,像能看出字缝里还藏着什么。
“淑兰写的?”
“她记的账。”老太太坐下,手杖横在膝上,“你兄弟走得早,淑兰这个闺女是我带大的。她随她爹,闷不吭声,心里有本账。”
盛维把信纸搁下,拿手抹了把脸。“赵姨娘兄弟跟刘先生走得近?”
“信上写着呢。”
盛维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趟。族学里的钱粮是公账,刘先生是他亲自聘的,赵姨娘兄弟一个衙门书办,往族学里凑什么?凑钱粮,还是凑别的?他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孙家这个媳妇,”盛维停住脚,“不能这么下去了。”
“怎么下去?”老太太抬眼,“你去跟孙家说,让我侄女回来?和离?你舍得这张脸?”
盛维不吭声了。盛家大房在宥阳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族里多少人盯着他这大伯的位置。侄女和离,传出去是不好听。可要是不和离,孙家这个烂泥潭,早晚把淑兰连嫁妆带人都吞干净,到时候盛家照样丢人。
“我去找孙家谈。”盛维说。
“谈什么?”
“谈和离。”
老太太把手杖往地上一顿。“你谈可以,别让淑兰落个‘被休’的名声。”
盛维在书房又走了三趟,最后一拳砸在账本上。“让孙家自己提。”
盛家出面那天,淑兰在屏风后头坐着。
前厅里是盛维带了两个族老,孙家那头是孙秀才和他娘,中间还请了个中人,是孙家那边的一个远房叔公。婆婆一开口就拿乔:“我们孙家不亏待媳妇。淑兰在孙家吃穿不愁,和离?没这个道理。”
盛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孙家嫂子,我侄女的嫁妆单子在这儿,半年前抬进来的,一样一样都写着。这半年孙家从她手里取用的,我侄女也记了账。咱们一件一件对。”
婆婆脸色变了。孙秀才在椅子上扭了扭,想说话,被他娘一眼瞪回去。
“年轻人过日子,哪有不花钱的——”叔公打圆场。
“花钱可以。”盛维放下茶盏,“可有一桩事我得问清楚。赵姨娘的兄弟,在族学钱粮上掺和什么?刘先生跟他是怎么个交情?孙家秀才,你来说。”
孙秀才支吾了半天,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圆不上。婆婆急了,嗓门拔起来:“盛家大伯,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不逼。”盛维往后一靠,“你们不提和离也行。我回去就把族学里孙秀才的份例撤了——往后族学里不供他的笔墨,也不给他荐考。赵姨娘兄弟的事,我递个话到衙门里问问。还有,我侄女嫁过来时带的铺子、庄子,我盛家随时可以收回去。”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像在念账本。
婆婆张了张嘴。孙秀才脸白了又红,最后憋出一句:“盛家大伯,您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盛维看他一眼,“你娶我侄女,图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盛家不图你孙家什么,只图我侄女过得好。她过不好,我就得管。”
屏风后头,淑兰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叠好,揣进袖中。
婆婆还在撑:“和离?我们孙家丢不起这个人——”
淑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厅里几个人都看着她。她走到婆婆跟前,福了一福。“婆婆,媳妇儿说句话。”
婆婆警惕地瞪着她。
“去年乡试,子睿的卷子,我托人从落榜卷子里翻出来了。”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卷子上头,子睿把‘民为贵’的题答成了‘君为贵’,破题就错了。主考批了六个字——‘文理不通,黜’。”
孙秀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你——”
“婆婆要是不想和离,”淑兰看着他,又看看婆婆,“我明天就把这份卷子送到族学去,请几位先生评一评。评完了再送到学政衙门,问问这样的文章,该不该革了秀才的功名。”
孙秀才的脸白得像刚刷的墙。婆婆一把扶住桌子,手指头抠着桌沿,骨节泛青。
“你、你怎么拿到的——”
“花银子买的。”淑兰答得坦然,“婆婆放心,没花公账上的钱,从我嫁妆里出的。十二两。”
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叔公咳了一声,说“我去解个手”,就再没回来。
和离书是孙秀才亲手写的。写到一半,他笔一搁,抬头看淑兰:“你能不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淑兰没问他“能不能”什么。前世他也有这么一回,在明兰的事闹开之后,他问她“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她当时心软了一瞬,结果第二天他就把赵姨娘的兄弟塞进了盛家族学。
孙秀才把和离书递过来时手在抖,墨点子甩到纸上,洇成一小团。淑兰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嫁妆单子当着中人的面一项项点过,大件小件,连一双穿旧了的绣鞋都算上,一件不少。春杏让周掌柜送回来了,站在人堆后头红着眼眶。
婆婆最后说了句:“淑兰,你够狠。”
淑兰正在核最后一箱首饰,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婆婆教得好。”
和离后的淑兰没有急着回娘家住。她在城南赁了个小院,把绣坊的招牌挂了出去。周掌柜管进货,春杏管绣娘,她自己管接单和算账。雇的绣娘有四个,三个是被夫家休弃的,一个是死了男人的寡妇,都是宥阳城里没处去的女人。绣坊接的活计不大,绣帕子、绣扇面、替人做嫁衣,一年下来净赚六七十两,不多,够养人。
她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嗓门亮,回家关起门来数铜板,一枚一枚码在桌上,码成一小摞一小摞。码完了拿布一卷,塞进床底下的坛子里。坛子旁边还搁着那个描金漆盒,盒里空了,只留着一股檀香味。
李家那个厚道人是对面开笔墨铺的,姓李,单名一个“实”字,长得也结实,个子不高,肩膀宽,说话慢吞吞的。头一回来绣坊,是替学堂里跑腿,要订二十方绣字帕子给学生用。淑兰拿样品给他挑,他挑了半天,指着一方绣着歪脖子梅花的,说“这个好,梅花歪着长也是梅花”。淑兰说那方花样绣错了才歪的,不卖。他说那我要这一方,多少钱?淑兰说加二十文,错版加钱。他真就加了二十文。
后来他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话,往柜台边一靠,看她打算盘。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搁柜台上,有时候带半斤新茶。淑兰问他“你是不是想追我”,他愣了一下说“你才看出来”。淑兰说“我脾气不好,嫁妆也不多,前头那个家的事别问”。他说“行”。淑兰说“那你是图我什么”,他说“图你算账快,我铺子里账老算不清”。淑兰笑了,笑完了把算盘往他怀里一推:“先把对面那本烂账理清楚再来。”
她嫁过去是在秋后。那天她起早把绣坊的事交代给春杏,把坛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数了数铜板,又塞回去。描金漆盒她没带,留在了小院的柜子里,盒盖上那点磨损的漆皮,跟了她两辈子。
拜堂时李实在她耳边说:“你前头那个家的事——”
“说了别问。”
“不是问。”他压低嗓子,“我是说,要是他们再来闹,我帮你打。”
“你打得过秀才?”
“秀才我打不过,可我铺子里有墨锭,砸人疼。”
淑兰在盖头底下笑出了声。前世她改嫁那回,从头到尾没笑过,拜堂时满脑子都是孙家那间漏风的厢房。这一世她自己走出来的,还顺手把孙家推进了坑里——孙秀才没了盛家的贴补,赵姨娘的兄弟让学政衙门查了,两房妾跑了一对半。这些事她都是后来听说的,听说的时候正在给李实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