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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15:19:16

1 半盒白菜风波

向阳机械厂在城北,红砖墙,铁皮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能飘半条街。厂门口挂一块木牌子,白漆刷的字,日头晒久了,白漆起了皮,风一吹就掉渣,掉得“向”字只剩半边,“阳”字没了耳朵。

八级焊工周德望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他四十三,手上全是焊疤,大的像黄豆,小的像米粒,指甲缝里嵌着铁灰,拿肥皂搓三遍也搓不净。徒弟苏红梅端一杯水过来,搪瓷杯磕掉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杯口一圈茶垢,洗不掉。

“师父,喝水。”

周德望接了杯子,没喝,先搁地上。他看徒弟一眼——这姑娘瘦,颧骨高,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拿红头绳扎着,扎得紧,一根碎头发都不肯掉出来。她进厂三年了,跟周德望学焊工。厂里没人愿意带女徒弟,嫌麻烦,嫌事儿多。周德望不嫌。他跟她爹认识,她爹当年在运输队赶大车,冬天路滑,车翻到沟里,人没上来。家里剩她妈带着三个孩子,她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昨天那道缝,你今天再练一遍。”周德望把烟掐了,站起来,“手要稳,眼要准。焊条走慢了就塌,走快了就夹渣。你昨天走快了。”

苏红梅点头。她干活肯下力气,蹲一天不喊腿酸。就是太认死理。有一回厂里发劳保手套,保管员少给她一双,她站仓库门口跟人掰扯四十分钟,从兜里掏出三份文件——一份是厂工会发的劳保条例,一份是车间领用记录,一份是她自己抄的上级规定——最后保管员从别处匀了一双给她。周德望当时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一双手套的事。她回了一句:规定就是规定。

周德望没往心里去。他觉得年轻人认真是好事。厂里老赵说过一句:你这徒弟,认字认得太多了。周德望说:认字还不好?老赵嘿嘿一笑,没接话。

苏红梅家的日子紧。她妈在街道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厘钱,糊一天挣八毛。周德望隔三差五往她家送东西。粮票、布票、工厂发的肥皂手套,自己留一半,另一半用《人民日报》包了塞给她。报纸上印着大标题,他不看,拿它包肥皂正好。

有一年冬天,她家房顶漏了。周德望带两个徒弟去补,瓦是厂里换下来的旧瓦,水泥是车间用剩的边角料。苏红梅站底下递东西,她妈在屋里烧水,壶嘴呜呜响。周德望在房顶上喊:接好了!苏红梅抬手,一片瓦稳稳落她掌心里。她那时候觉得,师父这人实在。实在人好,实在人不玩虚的。

还有一回,她妈急性阑尾炎,送医院要交二十块押金。苏红梅急得在厂卫生所门口转圈,鞋底磨得地面吱吱响。周德望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拎着焊枪,听她说完,从裤兜摸出人造革钱夹子,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拿铁丝拧着,数了二十块给她。“先拿去,不够再说。”

苏红梅后来还这钱,分四次还的,每次五块。有一回还钱赶上周德望在食堂打饭,她把五块钱搁他饭盒盖上,他拿起来揣兜里,啥也没说。旁边老赵看见了,说:周师傅,你这徒弟,账算得清。周德望说:清了好。老赵说:太清了也不见得好。周德望没接这话。

出事那天,食堂做猪肉炖白菜。一个月才有一回。

周德望排了两回队,买两份。他饭量不大,一份吃不完。苏红梅来得晚,窗口里就剩白菜帮子了,大师傅拿勺子在盆底刮得刺啦响。周德望把那份没动过的推给她。“我吃不了,你帮着解决。”铝饭盒装着,上面漂着几片肥肉,汤上浮着油花,油花聚成小圈,又散开。

苏红梅接了。她确实饿了,中午没吃,早上就啃了半个窝头。她闷头吃,筷子使得快。周德望坐对面啃馒头,就一碟咸菜,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切得粗,盐放多了。吃完了,苏红梅把饭盒洗了,洗洁精倒两滴,清水冲三遍,拿抹布擦干,还给周德望。周德望说:放那儿吧,明天我打饭还得用。

就是这半盒菜。苏红梅后来在举报信里写的:周德望利用师徒关系,以食物为诱饵,要求女徒弟为他干私活。那天下午,周德望确实让她磨了一根钻头。车间里的活,谁有空谁干。但在举报信里,那成了“私活”。信写了两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连标点都不肯错。投在厂门口的举报箱里,箱子上挂锁,钥匙在厂办。

三天后,厂里找周德望谈话。罚款六十块。理由是“利用师徒关系占便宜,变相收取好处”。

六十块。周德望一个月工资四十二。他蹲车间后墙根下,拿手搓脸,搓得脸皮发红。老赵过来递烟,他摆摆手。老赵蹲旁边,说:你去跟厂里说清楚,不就半盒菜?周德望说:说啥?菜是我给的,她吃了,事实摆着。老赵急了:那也不能算占便宜啊!周德望说:你跟我说没用。老赵说:那你去找厂长。周德望不吭声,过了半天说:找厂长,厂长问起来,我怎么答?我说我给她菜,她吃完了,回头告我占便宜?这话我怎么张嘴?

苏红梅在车间里照常干活,焊枪拿得稳稳的,焊出来的缝又匀又平,一道一道,跟鱼鳞似的。有人问她:你师父那事,你知道不?她说:规定就是规定。厂规第十二条,不许以任何形式向徒弟索取好处。她背得出来。问的人不问了,扭头走开。

第二回,是厂里发工作服。周德望领了两套,一套自己穿,一套给了苏红梅。他跟她说:厂里多出来的。其实是拿自己劳保指标换的。苏红梅去仓库核对,发现记录对不上,又写一封举报信。这回罚三十块,理由是“虚报冒领”。

车间里的人开始躲着苏红梅走。食堂吃饭,她往哪桌坐,哪桌的人端着碗挪别处,挪得急,汤洒一桌子。她也不在乎,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吃得慢条斯理,筷子夹菜夹得准。她妈劝她:你师父对咱家不薄。她说:妈,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她妈叹口气,把糊好的纸盒码整齐,码了半人高,不再说话。

第三回更绝。周德望干活喜欢哼两句戏,有时候哼《沙家浜》,有时候哼《红灯记》。那天他哼了一段《智斗》,胡传魁的调,跑调跑到城北去了。苏红梅在旁边听着,回头写一封举报信,说他传播旧戏,思想有问题。厂里查半个月,最后没定性,但周德望被叫去谈三回话,写两回检查。头一回检查写三百字,第二回要求写五百字。他写不出来,找老赵帮忙。老赵说:我帮你写检查?周德望说:你就说,我哼戏这个事,怎么往深里挖?老赵拿钢笔在纸上划拉半天,写了一句:我对样板戏学习不够。周德望看了说:这行。抄上去了。

他回来跟老赵说:往后我闭嘴。老赵说:你闭嘴,人家还告你啥?周德望说:告我喘气太响。老赵笑了,笑完了又叹气。

周德望后来不教苏红梅了。他找车间主任,说带不了,换个人。主任问为啥,他说:我水平不够。主任心知肚明,把苏红梅调给老刘。老刘带她两个月,某天在更衣室跟人说:这姑娘,心太硬。老刘说的是方言,硬字咬得重,像咬一颗铁钉子,咬完了还啐一口。

苏红梅技术一直进步。她的焊缝探过两回伤,都合格。车间评先进,有人提她名,投票总过不了半数。老赵私下算过:二十三个人投票,苏红梅得四票。四票里有一票是她自己。她不在乎。她跟人说:技术过硬就行。老赵听了,跟自己说:行吧,过硬就过硬。

2 规矩成刀伤人

那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苏红梅报了名。比赛前一天,有人在车间更衣柜里发现一摞油印传单,上面写周德望文革初期参与打砸抢,是三种人。传单没署名,油印机是车间文印室的,文印室钥匙苏红梅借过。她说借去印技术比武的复习材料。

周德望被叫去厂办,坐一下午。出来时脸色发青,手抖得点烟点不着,火柴划了三根,断三根。老赵问他咋样,他说:让我先回去歇两天。

调查组查半个月。查来查去,周德望文革那会儿就是个普通焊工,没参加过任何组织,大字报没写过一张。倒是有人看见苏红梅那天晚上进了文印室。保卫科找她谈话,她开始不承认,说传单是“听别人说的”。问她听谁说的,说不出来。问她那天晚上去文印室干什么,她说去拿笔记本。问她笔记本找到了吗,她说没找到。

传单的事定了性:捏造事实,诬陷他人。厂里给处分——记大过一次,取消当年评先进资格,调离焊工岗位,去看仓库。

苏红梅搬东西那天,车间里没人跟她说话。她把自己的焊枪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搁工具箱里。工具箱是周德望早年给她焊的,铁皮焊的,角上焊三角铁加固,盖子合上严丝合缝,关的时候得使劲摁。她把工具箱放周德望工位旁边,没吭声。

周德望蹲着抽烟。他抬头看她一眼。苏红梅站那儿,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她说:师父,我把焊枪放这儿了。

周德望把烟屁股摁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说:红梅,你知道你错哪儿了?

苏红梅说:我不该写传单。

周德望摇头。他说:你错在,拿规矩当刀使。刀能切菜,也能伤人。你切了三年,切顺手了,最后切自己手上了。他顿了顿,又说:菜是我给你的。你吃了。你觉得不合适,你可以不吃,可以当面问我。你问都不问,直接往箱子里塞信。塞完了,我挨罚,你接着干活。红梅,你想想,这是规矩的事?

苏红梅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辫子还是红头绳扎着,扎得紧紧的。

老赵后来跟人说:那天苏红梅出车间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了多久?老赵说:抽一根烟工夫。她站那儿,看车间墙上的标语,标语写“安全生产”,红漆字,掉了一个角。看完了,走了。

3 人情焊死断缝

苏红梅在仓库干两年。她管账,管得清楚,进出的螺丝螺帽对得上数,账本拿仿宋体写,一页一页,字跟刻的一样。但没人愿意跟她搭班。她一个人坐仓库门口,拿本子记数,一坐一整天。仓库门口有棵槐树,夏天掉吊死鬼,掉她账本上,她拿手指头弹走,接着记。

有一回,车间来领焊条。她翻开账本,说:上回领的还没用完,不能领。来人说:上回领的是二点五的,这回要领三点二的。她翻到另一页,看了看,说:三点二的还有七公斤,够用。来人说:不够,新活儿。她说:那你让车间主任签字。来人说:主任出差了。她说:那等主任回来。来人扭头走了,走到半路骂了一句。她听见了,没抬头。

再后来,厂里精简人员,她第一批被裁。名单贴厂门口,她看了,把自己名字从名单上撕下来,叠成方块,揣兜里。走那天,她妈来接她,娘俩拎铺盖卷出厂门。门卫老孙头跟旁边人说:这姑娘,脑子好使,就是心不长肉。旁边人问:啥意思?老孙头说:脑子好使,心不长肉——就是没心没肺。旁边人哦了一声。

周德望还在车间干活。他的焊缝还是漂亮,探伤合格率全车间最高。有人提苏红梅,他摆手:不说了。

老赵有一回喝酒,喝到半道,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他说:周师傅,你当初那半盒菜,值六十块。

周德望笑一声。他说:不止。那半盒菜,我买了个明白。人哪,善良可以,不能没边。你给多了,人家当应该的。哪天不给了,你就成了仇人。

老赵说:那也不能这么算。人跟人,总得有点情分。

周德望说: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她拿规矩量我,我拿情分量她。量不到一块去。他又说:我后来想通了。她举报我三回,三回我都认罚。为啥?因为罚完了,我还是八级焊工,她还是我徒弟——那会儿还是。她罚我六十,我认了。她罚我三十,我认了。她告我哼戏,我也认了。我认罚,是因为我觉得她年轻,不懂事,过两年就好了。

老赵说:后来呢?

周德望说:后来她写传单。传单是另一码事。菜的事,哼戏的事,工作服的事,那都是厂里的事,罚就罚了。传单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这个不能认。

老赵把酒干了,说:那姑娘现在在街道糊纸盒。

周德望说:我听说了。

老赵说:你不去看看?

周德望说:不去。

七九年底,厂里分房子。周德望工龄长,八级工,分一套两居室。搬家那天,老赵来帮忙,在床底下翻出那个铝饭盒。饭盒底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油印子,黄褐色,圆的。老赵说:还留着呢?周德望接过来看看,扔垃圾堆里。扔完了,又捡回来,拿锤子把饭盒砸扁,砸了三下,扁了,再扔。

苏红梅后来去街道工厂,糊纸盒,跟她妈一样。有人见过她,说她瘦了,辫子剪了,短头发拿黑卡子别着。她没再进过向阳机械厂。

厂门口举报箱还挂着,锁换新的。箱子上贴一张纸,毛笔写的:举报请署名。字是厂办老陈写的。老陈说,不署名,没法查。

但谁都知道,署名不署名,查不查得着,跟规矩没关系。老孙头说得更直:箱子挂那儿,就是个摆设。真有事,谁往箱子里塞?都是直接找厂长。塞箱子的,都是不会办事的。

这话传到苏红梅耳朵里——她妈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老孙头老伴,老孙头老伴学舌学给她妈的。她妈回家跟她说了。苏红梅正在糊纸盒,糊到一半,手停了。停了一会儿,接着糊。糊完了,拿剪子把纸盒边角修齐,修得整整齐齐。

她妈说:红梅,你后悔不?

苏红梅说:不后悔。

她妈说:那你手停啥?

苏红梅说:我手停,是因为我想起那半盒菜了。那菜里,师父把肉都拨给我了。他自己啃馒头就咸菜。我当时没想这个。我当时光想——他为什么给我菜?是不是要我干活?是不是违反规定?

她妈说:那你想明白了?

苏红梅说:想明白了。他给我菜,是因为我饿了。就这么简单。

她妈说:那你去找他说说?

苏红梅说:不去了。规矩上,我没错。人情上,我欠他的。这两样,没法搁一块算。

周德望退休那年,厂里开欢送会。老赵发言,说周师傅在厂三十年,焊缝没出过一回事故。大家鼓掌。周德望站起来,说两句。他说:我这一辈子,就会焊东西。焊东西有个窍门——你得知道哪儿该焊,哪儿不该焊。不该焊的地方焊了,应力集中,一受力就裂。

底下人听着,觉得这话说的是焊接,又不像光说焊接。

散会的时候,老赵跟周德望走一块。老赵说:你今天那话,是说给苏红梅听的?

周德望说:她又不在这儿,我说给她听?

老赵说:那你说给谁听?

周德望说:说给我自己听。我教了十几个徒弟,就她一个,我没教好。

老赵说:她手艺好。

周德望说:手艺好管什么用?她拿规矩把人情焊死了。焊缝好看,一敲就断。

后来有人问起苏红梅,周德望不说。问急了,他说一句:她技术好,我承认。别的,不归我管。

老赵有一回去街道办事,路过糊纸盒的作坊,看见苏红梅坐门口,拿刷子刷糨糊,刷一下,贴一张纸,刷一下,贴一张纸。她抬头看见老赵,点个头,又低头刷糨糊。

老赵回来跟周德望说:见着你徒弟了。

周德望说:她不是了。

老赵说:你就嘴硬。

周德望说:我嘴不硬。我要是嘴硬,当年就不认罚了。我认罚,是因为我觉得她做得不对,但那是她的规矩。她按她的规矩来,我按我的规矩认。两清。

老赵说:那你心里过得去?

周德望说:过不去。

老赵说:过不去还这么硬?

周德望说:过不去,也得过。人活着,不能光靠规矩,也不能光靠人情。得两样搁一块,拿良心当焊条,焊住了才牢靠。她没焊住,断了。我焊了,没焊到她心里去,我也断了。两个人都断了。

老赵不问了,倒了两盅酒,推一盅给周德望。周德望喝了,拿袖子擦嘴。

4 重焊旧箱叙旧

苏红梅在街道工厂干了五年,后来街道工厂也散了。她回家帮她妈糊纸盒,糊了两年。她两个弟弟,一个接了周德望的班,进厂当焊工——周德望退休那年,厂里给一个接班指标,周德望没给自己孩子,给了苏红梅大弟弟。这事苏红梅知道,她没说啥。她大弟弟也不知道,进了厂才知道,逢年过节给周德望送瓶酒,周德望收了,回回给他带包茶叶。

苏红梅二弟弟考上中专,学机械,毕业分到外地。她妈逢人就说老二有出息。老大在厂里,三级焊工,焊得一般,但人老实,见谁喊谁。老赵说:这孩子,不像他姐。

苏红梅没再嫁人。有人给介绍过,她见了两个,没成。介绍人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她说:找个讲规矩的。介绍人回来学舌,人家说:这姑娘,找对象还是找厂长?后来没人介绍了。

九三年,向阳机械厂搞改制,老职工买断工龄。周德望拿了一笔钱,在厂门口开了个修车铺,修自行车,打气补胎,也焊东西——谁家铁门坏了,铁管子裂了,拿来他给焊上,收个材料钱。老赵常来坐,坐门口马扎上,拿蒲扇扇风。

有一天,苏红梅来了。她拿一个铁皮箱子——就是周德望当年给她焊的那个工具箱,角上三角铁加固的。箱子底裂了一条缝,焊过一回,又裂了。

她站修车铺门口,说:师父,箱子坏了。

周德望抬头看她。她老了,四十多,头发里掺白丝,拿黑卡子别着。脸上添了褶子,颧骨还是高。

周德望说:放这儿吧。

苏红梅放下箱子,没走。周德望拿焊枪,接电,戴面罩。苏红梅站旁边看。周德望焊了两道,缝焊上了。他摘面罩,说:好了。

苏红梅说:多少钱?

周德望说:不要钱。

苏红梅说:那不行,规矩——

她说一半,停住了。

周德望看着她,说:红梅,你还跟我讲规矩?

苏红梅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她说:师父,那半盒菜——

周德望说:过去了。

苏红梅说:我当时——

周德望说:我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给你菜,是有所图。你是徒弟,我是师父,我给东西,你就得防着。

苏红梅说:我错了。

周德望说:你错不错,我不评。我就跟你说一句——你拿规矩量人的时候,先把自己量一量。你量别人的尺子,别人也能拿它量你。你举报我三回,回回都占着条文。可你写传单那回,条文在哪儿?条文没在。你手里没尺子了,你硬造一把尺子。造出来的尺子,量谁谁疼。

苏红梅站那儿,手攥着工具箱提手,攥得指头泛白。她说:师父,我那时候年轻。

周德望说:年轻不是理。我年轻时候也认死理。后来我发现,死理得活人使。活人使死理,死理就把活人勒死了。

苏红梅没说话。她提起工具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师父,箱子的钱——

周德望摆手:走吧。

苏红梅走了。老赵从马扎上站起来,说:周师傅,你这算原谅她了?

周德望说:原不原谅的,她得自己跟自己算账。我给她焊箱子,是箱子的账。她欠我的,是她欠的。两码事。

老赵说:你就嘴硬。

周德望说:我嘴硬啥?我要是嘴硬,当年就不认罚了。

后来苏红梅隔俩月来一回。有时候拿个坏了的铁簸箕,有时候拿个开焊的搪瓷盆——搪瓷盆焊不了,她不知道,周德望说焊不了,她说那算了。来了就站一会儿,说两句话,走了。

5 回赠炖菜释嫌

有一回她来,带了一饭盒猪肉炖白菜。她自己做的,拿铝饭盒装着,上面漂着几片肉。她搁周德望工作台上,说:师父,你尝尝。

周德望看看饭盒,看看她。他说:你吃了吗?

苏红梅说: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周德望说:那我不客气了。

他拿筷子吃,苏红梅站旁边看。他吃两口,说:咸了。

苏红梅说:下回少放盐。

周德望说:还有下回?

苏红梅说:有。

周德望把一盒菜吃完了,拿馒头擦汤,擦干净。他把饭盒递给她,说:这回菜是你给的,我吃了。你不举报我吧?

苏红梅接过饭盒,说:师父,你学坏了。

周德望笑了。老赵在门口听见,探头进来说:周师傅笑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苏红梅走了以后,老赵说:这算和好了?

周德望说:不算。她欠我那六十块,还没还呢。

老赵说:你还惦记六十块?

周德望说:我不惦记。我就是提醒她,规矩还在。她拿规矩伤我,我拿规矩记着。两清了,才算完。

苏红梅后来搬走了,跟她妈搬到城南。走之前来修车铺,跟周德望说一声。周德望说:箱子坏了拿来,我给你焊。苏红梅说:行。

她走那天,老赵去送,回来说:苏红梅哭了一鼻子。在汽车站,她妈先上车了,她站车门口,拿手背抹眼睛。

周德望说:哭啥?

老赵说:不知道。可能是舍不得你。

周德望说:舍不得我啥?舍不得我挨罚?

老赵说:你这人,嘴比焊枪还硬。

周德望说:我嘴硬,我认。我要是嘴软,当年就去找厂长求情了。我没去。我认罚,是因为她拿规矩量我,我认这个规矩。但我心里有数——那规矩不对。

老赵说:那你咋不说?

周德望说:我说了。我拿不教她说了。我拿不给她接班指标说了。我拿这回给她焊箱子说了。话不能光拿嘴说。

修车铺门口那棵槐树,年年掉吊死鬼。周德望拿扫帚扫,扫一堆,撮垃圾斗里。老赵说:你扫它干啥?掉完了就不掉了。周德望说:掉完了是不掉了,可掉的时候踩一脚黏糊糊的。扫干净了,走路不粘鞋。

老赵说:你说树呢?

周德望说:我说树。

苏红梅后来没再来过。有人说她在城南开了个文具店,卖本子铅笔橡皮。也有人说她还在糊纸盒。周德望不问。老赵有时候提,他说:不说了。

6 终了两清焊牢

厂门口的举报箱,后来拆了。铁皮箱子卖废品,卖了八毛钱。门卫老孙头拿这钱买了包烟,烟是“大前门”,四毛九一包,剩三毛一揣兜里。他说:这箱子,装了这些年,也没装出个啥。

老赵说:装出个啥?装出一回六十块,一回三十块,一回传单。

老孙头说:那也算装出东西了。

老赵说:装出东西管啥用?人散了。

周德望死那年六十八。修车铺不开了,他坐门口晒太阳,拿收音机听戏。还是哼,哼《沙家浜》,哼《红灯记》,哼得跑调。老赵说:你还哼?周德望说:这会儿没人举报了。老赵说:你就不怕?周德望说:怕啥?举报箱都卖了废铁了。

他死那天,老赵去送花圈。花圈上写:沉痛悼念周德望同志。老赵看了说:这字不行,拿毛笔写的,没骨架。他自己重写一个,写完了挂上。挂完了,站那儿看。

苏红梅没来。她托人捎了二百块钱,装信封里,信封上写:周德望师父收。老赵把信封搁花圈底下,说:这算啥?份子钱?

旁边人说:算吧。

老赵说:她那六十块,到底没还。

旁边人说:这二百,算还了。

老赵说:还了就好。还了,两清。

出殡那天,老赵走在后头,跟人说:周师傅这辈子,焊了一辈子东西。焊钢板,焊铁门,焊工具箱。最后一回焊东西,是给苏红梅焊那个铁皮箱子。焊完了,箱子底那道缝,再没裂过。

那人问:那苏红梅呢?

老赵说:苏红梅那个箱子,后来搁城南文具店装本子。有人见过,箱子盖合得严严实实,角上三角铁焊得牢。她拿它装账本,装收据,装零钱。有一回她跟人说:这箱子是我师父焊的,焊了两回,头一回裂了,第二回焊住了。

那人说:她还认师父?

老赵说:认不认的,她那么说,就那么说吧。人都不在了,还计较那个干啥。

厂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春天发叶子,夏天掉吊死鬼,秋天叶子黄,冬天光杆。老孙头早不在了,门卫换了个年轻人,不认识周德望,也不认识苏红梅。有人来问向阳机械厂旧址,年轻人说:拆了,盖楼了。

举报箱早没了。但厂区改的居民楼门口,挂了个意见箱,红漆写“意见箱”仨字。有一回有人在里头塞了张纸条,上头写:楼道灯坏了,请修。第二天灯修好了。

老赵听说这事,笑了一声。他说:这箱子,这才叫箱子。装事的,不装人的。

旁边人问:啥叫装事的,不装人的?

老赵说:装事,就是灯坏了修灯,路坏了修路。装人,就是拿人当靶子打。周师傅那半盒菜,就是让人当靶子打了。

旁边人说:那苏红梅后来咋样了?

老赵说:不知道。听说还在城南,卖文具。她那个箱子,装本子装账本,装得严严实实。焊缝好看,没裂过。

旁边人说:那还行。

老赵说:行不行的,焊住了就行。人这一辈子,能焊住一两样东西,就算没白干。

城南文具店后来也关了。苏红梅去了养老院,是她大弟弟送去的。大弟弟在厂里干到退休,三级焊工,焊得一般,但人老实。他去看他姐,带一兜苹果。苏红梅问他:厂里那棵槐树还在不?大弟弟说:在。苏红梅说:举报箱呢?大弟弟说:早拆了。苏红梅说:拆了好。

大弟弟说:姐,你还想那事?

苏红梅说:不想。就是问问。

大弟弟说:周师父走了好几年了。

苏红梅说:我知道。我托人捎了钱。

大弟弟说:二百。

苏红梅说:二百。

大弟弟说:周师父那六十块,你算还了?

苏红梅说:还了。多还一百四。

大弟弟说:那你亏了。

苏红梅说:不亏。那六十块,罚的是他,疼的是我。还二百,我疼了两回。两回疼完了,心里平了。

大弟弟说:平了好。

苏红梅说:平了。

她坐养老院窗户底下,拿个铁皮箱子——就那个,角上三角铁加固的,周德望焊过两回的。她拿它装苹果,装药瓶,装老花镜。箱子盖合得严丝合缝,关的时候得使劲摁。

有一回护工问:这箱子挺结实,谁焊的?

苏红梅说:我师父。

护工说:你师父干啥的?

苏红梅说:焊工。

护工说:焊得好不?

苏红梅说:好。焊了两回,头一回裂了,第二回焊住了。

护工说:那挺结实。

苏红梅说:结实。再没裂过。

她把箱子搁床头柜上,拿抹布擦,擦得铁皮锃亮。擦完了,掀开盖,拿个本子出来,本子上记着账:苹果三斤,两块四。药费,十二块。老花镜,八块。最后一页写着:周德望师父,二百。底下画一道横线,写:两清。

本子合上,搁回箱子里。箱子盖摁上,严丝合缝。

窗外有棵树,不是槐树,是杨树。春天掉毛毛,掉得满地都是。苏红梅拿扫帚扫,扫一堆,撮垃圾斗里。护工说:阿姨,你扫它干啥?掉完了就不掉了。

苏红梅说:掉完了是不掉了,可掉的时候踩一脚黏糊糊的。扫干净了,走路不粘鞋。

护工说:你说树呢?

苏红梅说:我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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