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岁那年,我被自己的厂子开除了。
理由是八千件出口衬衫缩水超标,责任在质检。
我在那个厂干了二十年,看过的布能绕县城三圈。
开除我的那天,王建业把我工牌剪成两截,扔进废料箱。
他说,质检的懂什么。
后来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两百平的旧厂房,挂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三个字:样衣间。
第1章
那天我五点四十就到了厂里。
天还没亮,车间的灯只开了两根。
我先去验布间,把昨天到的两千米布抽了三卷。
手电筒贴着布面照,看有没有断经、色差、竹节。
看完,用软尺量幅宽,一米四八,够。
然后去质检台,把昨天的记录翻了一遍。
八百件成品,抽了八十件,量了胸围、肩宽、衣长。
最后一件,肩宽多了半公分。
我在记录本上写:肩宽超差,返工。
八点整,喇叭响了三声。
锦程服饰三楼车间,一百二十六台平车同时停下来,声音像潮水退下去。
两百多号人往中间的空地站,吊挂线上的衣架还在一晃一晃。
我站在质检台旁边,手上还捏着一把软尺。
王建业从楼梯口上来,身后跟着外贸部的两个人。
他没拿稿子,手里捏着一张检测单。
“八千件,出口单,缩水率三点二。”
他把单子举起来,转了一圈。
“客户标准是正负二,超了一个点二,整批退回,索赔八十万。”
底下没人说话。
熨斗的蒸汽还没散,白气在灯下慢慢往上飘。
“质检部怎么检的?”他问。
“我检的。”我说。
“你怎么检的?”
“按标准检的。水洗三次,每次半小时,晾干量。抽检比例百分之十,八百件,全部合格。”
“合格?”他把单子拍在台子上,“那这一批是谁检的?”
“也是我。”我说,“但这批布,不是我抽的那批布。”
车间里有人抬头。
“什么意思?”
“我抽的是三月十七号的布,留了样,样还在我柜子里。”我说,“这八千件用的布,批次是四月二号的。”
王建业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小满,你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我不跟你绕。”他说,“厂里现在缺一个人担这个责任。”
“责任我担。”我说,“但得担在我该担的地方。”
“你该担的地方,就是这批货。”
“这批货的布,是采购换的。”
底下有人轻轻“哎”了一声。
王建业转过头,扫了一圈。
“谁换的布,厂里会查。”他说,“现在先把人事处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工牌,蓝色挂绳,照片是十年前拍的。
“林小满,质检部组长,严重失职,即日起开除,扣发三个月工资。”
“凭什么扣工资?”
“给厂里造成的损失。”
“损失是布的问题,不是检的问题。”
“你有证据吗?”
“有。留样、检测单、预缩记录,都在我柜子里。”
“那你拿出来。”
“现在拿?”
“现在。”
我转身往质检台走,走了两步,他叫住我。
“不用了。”
他把工牌放在台面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剪刀。
剪下去的时候,塑料“咔”一声。
两截工牌被他捏在手里,扔进旁边的废料箱。
“质检的懂什么。”他说,“布是布的错,货是货的错,你只要签字。”
“我不签。”
“不签也一样。”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林小满,你这个年纪,出去不好找活。”
底下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窗外。
散会以后,人往外走,没人说话。
周姐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剪你工牌?”
“剪了。”
“你没吭声?”
“吭声有用吗?”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阿珍站在吊挂线下面,手上还戴着顶针。
她比了一串手语,我没看懂,她急得又比了一遍。
小雨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眼睛红的。
“满姐,我信你。”
“信我什么?”
“那批布,不是你检的。”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在仓库理扣子,看见老曹带人搬布。”她说,“搬了六卷,晚上八点多。”
“你跟谁说过?”
“没有。”她低下头,“我怕。”
“现在也不要说。”我说,“先记着。”
老曹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脚步很快。
我把软尺塞进包里,往质检台走。
质检台上还有我昨天写的一张纸条,上面是抽检记录。
我把它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台面上留着一圈粉笔印,是我画的版型线。
我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走出车间的时候,一百二十六台平车又响起来。
声音一层压一层,跟平常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那台三号预缩机。
机器在转,布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
卷到最后一圈,手有点抖。
我站在质检台边上,把那把软尺一圈一圈卷起来。
卷到最后一圈,手有点抖。
第2章
十点,我去财务结工资。
财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会计小周在算盘上按数字。
“林姐。”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结一下。”
“王厂长打过招呼了。”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应发九千二,扣三个月,两万七千六。”
“扣完了还剩多少?”
“剩这个月的,三千零六十。”
“三千零六十。”我念了一遍。
“林姐,我……”
“不关你的事。”我说,“单子给我。”
她把单子递过来,我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个小口子。
“工资什么时候到?”
“月底。”
“好。”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周,四月二号那批布的入库单,你手上有没有?”
她愣了一下。
“有。采购那边送过来的。”
“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林姐,我现在给你看,我这工作……”
“我知道了。”我说,“你好好干。”
下楼的时候,我绕到车间后面。
废料箱在墙根底下,铁皮的,盖子半开。
里面是碎布头、断拉链、废纸板,还有我那半截工牌。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去翻。
布头扎手,拉链头划了一下手背。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块硬的。
是我的工牌,照片那半截,脸被划了一道。
我把它擦干净,放进包里。
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一张纸。
卷着的,边上被撕掉一角,纸面上有油墨的字。
我把它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看。
是一张预缩记录。
机台号三号,日期四月二号,批次号 P2408。
操作员签名那一栏,被人用圆珠笔涂了一遍,涂得很重。
我盯着那个批次号看了很久。
我手里那张原始检测单,批次号是 P2411。
两个号,差三个数字。
差三个数字,就是两批布。
一批是我检的,一批是做货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工牌一起放进包里,站起来。
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有人走过来,脚步拖在地上。
是老曹,手里端着一杯茶。
“林组长。”
“曹师傅。”
“翻啥呢?”
“工牌。”
“找着了?”
“找着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废料箱。
“这箱子里啥都有。”他说,“布头,拉链,废纸。”
“是。”
“有些废纸,捡了也没用。”他吹了吹茶,“厂里的事,厂里自己会查。”
“曹师傅,四月二号的布,是你带人搬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采购的事,我不管搬。”
“小雨看见了。”
“小雨?”他笑了一下,“那丫头数扣子都数不清。”
他把茶喝完,把杯子在墙上磕了两下。
“林组长,你二十年了,别到这个时候糊涂。”
“我糊涂什么?”
“你该拿的钱,厂里不是不给。”他说,“你非得拿一张破纸,去换个说法。”
“我没换说法。”我说,“我就是要个明白。”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你那柜子的钥匙,还没交吧?”
我没答。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把包抱在怀里。
包里有三样东西:两截工牌,一张撕了角的记录,三张检测单。
这三样东西,值不值一个说法,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把它们扔了。
第3章
回到家,下午四点。
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了?”他没回头。
“回来了。”
“厂里怎么说?”
“开除了,扣三个月。”
他把电视关了,转过身。
“就因为那批货?”
“就因为那批货。”
“你去跟王厂长说句话。”他说,“低个头,认个错,让他把工资给你。”
“我没错。”
“没错也得认。”他站起来,“你这个年纪,再找工作谁要?”
“我能找。”
“找什么?还去服装厂?全县城的厂子都认识他。”
“我自己干。”
他转过头看我。
“你自己干?”
“租个地方,接单。”
“你拿什么租?”
“我有一点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三个月房租。”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林小满,你今年三十八了。”
“我知道。”
“三十八岁的人,输不起。”
“我不输。”我说,“我干了二十年质检,我懂布。”
“懂布有什么用?懂布能当饭吃?”
“能。”
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要干,我不拦你。”他说,“但家里的钱,一分不能动。”
“我没动家里的钱。”
“那你动什么?”
“我妈给我的。”
他愣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吃饭了没?”
“没。”
“先吃饭。”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吃了再说。”
我坐下,没动筷子。
“小满。”母亲坐在对面,“你听妈一句。”
“你说。”
“人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受点气是常事。”她说,“你爸那会儿在砖厂,被扣过半年工资,也没见他闹。”
“后来呢?”
“后来人家给了。”
“给了多少?”
“给了一半。”
母亲说完,自己也不说话了。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铺在饭桌上。
工牌,两截。
预缩记录,撕了一角。
原始检测单,三张,每张下面都有我的签名。
留样袋,一个,里面是一小块白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 P2411。
丈夫看了一眼,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母亲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
“这布挺好。”
“是挺好。”我说,“八千米,一米十二块。”
“多少钱?”
“九万六。”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布上按了按。
“妈,你那把剪刀呢?”
“在柜子里。”她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带走。”
“带走干啥?”
“我要自己干。”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自己干?”
“租个地方,接单,做货。”
“你一个人?”
“十二个人。”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柜门响了一声。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用一块蓝布包着。
“你爸在的时候,这把剪刀剪过全家的衣服。”她把布掀开,“你爸走了,我剪。我剪不动了,你剪。”
“妈。”
“拿着。”她把剪刀放在我手里,“别拿它剪布头,拿它剪样子。”
剪刀很沉,柄上是黑色的漆,掉了几块。
刃口有一处豁口,是我小时候剪铁皮剪坏的。
“这豁口,你爸说过要磨。”她说,“一直没磨。”
“我磨。”
“别磨。”她把我的手合上,“豁口留着,你就记得,这剪刀是谁的。”
我把剪刀包回蓝布里,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三张检测单,一张撕了角的记录,两截工牌。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阿珍。厂里的绣工,聋哑,做了十四年。
我打字:“厂里还欠你多少钱?”
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一个数字。
第4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阿珍家。
她住在厂后面的老宿舍,三楼,一间半。
门开着,她在窗边踩缝纫机,脚一下一下,很稳。
看见我,她停下来,笑了,用手语比了一个“你来啦”。
我点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
她从抽屉里拿出写字板,白板笔,擦得很干净。
“八千。”她写。
“什么时候的?”
“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计件。”她又写,“绣花,一件八毛。”
“你跟厂里要过吗?”
“要过。”她写,“王厂长说,等这批货出了给。”
“这批货出了。”
她把笔停住,看着我。
“出了,退货了。”她写。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预缩记录,放在写字板上。
她看了很久,指了指批次号,又指了指我。
“不对。”她写。
“对不上。”我说。
她放下笔,两只手比了一串手语,比得很快。
我看不太懂,她拿起笔,写了一行。
“布换了,货是我们做的。”
“你怎么知道?”
“三号机。”她写,“四月二号,我加班,看见换布。”
“谁换的?”
她写了一个名字。
采购部,老曹。
我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把纸折好。
“阿珍,你在这儿做了十四年?”
她点头。
“一个月多少钱?”
她写:四千二,计件,多的时候五千。
“欠了八千,是几个月的?”
“三个月。”她写,“后来不给我派活了。”
“为什么不派?”
她放下笔,把手摊开给我看。
手背上有茧,指关节有点变形,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去年冬天,机器压的。”她写,“好了以后,速度慢了。”
“慢了就不给活?”
她点头,又写:“王厂长说,我这样的,厂里养不起。”
我看着她的手,没说话。
“阿珍。”我说,“我要是自己干,你来不来?”
她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
“我没有钱。”她写。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要你的手。”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比了一串手语。
比得很慢,我看懂了一半。
“你说什么?”
她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写。
“我这样的人,还有人要?”
“有。”我说,“我要。”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写字板上被水滴了一小块,墨晕开了。
她擦了一把脸,重新写。
“我可以。”
“那你等我消息。”
她拉住我的袖子,又写。
“我等你。”
从宿舍出来,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在烧煤炉,烟顺着楼道往上飘。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一盏灯,很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骑车走。
“阿珍。”我说,“我要走了。”
她拉住我的袖子。
“工资。”她写。
“我会想办法。”
她摇头,写了一行很长的字。
“不是我的工资,是我们的。”
中午,我去了厂门口。
周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站着她儿子,背着一个书包。
“周姐。”
“小满。”她站起来,“我来等工资。”
“等多久了?”
“从早上八点。”她儿子说,“我妈昨天也来了。”
“厂里怎么说?”
“门卫不让进。”周姐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我,“这是裁床组的欠条,三个月,一万一千四。”
“你先带孩子回去。”
“回去干啥?”她把纸条收起来,“我娃下学期学费在这儿。”
“阿姨。”他忽然说,“我妈昨晚没吃饭。”
周姐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就是没吃。”他往旁边躲了一下,“她说不饿。”
我看着这孩子,个子不高,鞋是旧的,鞋头磨白了一块。
“你叫什么?”
“周小军。”
“上初几?”
“初二。”
“学费多少?”
“一学期一千二。”
“你妈欠的工资,够你两年学费。”
“够四年。”周姐在旁边说,“我攒着。”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欠条,一张是儿子的成绩单。
成绩单上,数学九十一,语文八十七。
“他学习好。”她说,“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在车间待一辈子。”
周小军把头低下去,耳朵红了。
周姐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下午三点,小雨从厂里出来,抱着一摞扣子盒。
“满姐。”
“你怎么抱这个?”
“王厂长让我去仓库数扣子。”她说,“数完再数拉链。”
“设计呢?”
“不让我画了。”她低下头,“说我画的版没人要。”
三个人站在厂门口,谁都没说话。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看我们。
风把厂门口的横幅吹得一鼓一鼓。
横幅上写着:质量是生命,客户是上帝。
第5章
旧针织厂在城中村最里面,三楼,两百平。
一楼是五金店,二楼是快递仓,楼梯窄,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拖鞋,手里一串钥匙。
“三千八,押一付三。”
“能少点吗?”
“不能。”他把钥匙在指头上转,“这楼上个月有人来看,嫌远。”
“我不嫌。”
“你是干啥的?”
“做衣服。”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做衣服?这楼里以前就是做衣服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吊顶的木条还在,上面一层灰,灰里有几根线头。
“就这儿。”我说。
押金加三个月,一万五千二。
我掏钱的时候,手在包里摸了两下才摸到卡。
第二天,十二个人来了。
周姐带着她儿子,扛着两卷布。
阿珍提着一个旧缝纫机头,用床单包着。
小雨抱着一摞纸样,纸边卷了。
后面还有九个,都是厂里出来的。
做锁边的王秀兰,整烫的李桂芳,裁床的张彩云,包装的何小燕。
还有孙梅、赵红、刘玉华、陈丽、吴巧。
十二个人站在空厂房里,谁都没说话。
屋顶的灯管只亮了一根,光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说个事。”我把包放在地上,“这地方,我一个人租不起。”
“多少钱?”周姐问。
“一个月三千八,加上水电,五千。”
“我出。”她说。
“我先说清楚。”我说,“没有保底,没有社保,干一天算一天。挣了钱分,赔了钱一起赔。”
“赔什么?”张彩云问。
“赔时间。”我说,“也可能赔钱。”
底下安静了几秒。
“我干。”阿珍把手举起来,举得很高。
“我也干。”周姐说。
小雨举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桌上堆了一堆钱。
周姐一万二,我两万,阿珍五千,其余九个人凑了九千。
四万六。
我用笔记在一张纸上,一人一行,写清名字和数。
写完,我把纸贴在墙上。
“这叫入股。”我说,“以后分红按这个来。”
“啥时候分红?”周姐问。
“有得赚就分。”
“那要是没得赚?”
“没得赚,这纸就当我欠你们的。”
那天下午,我们先分了一张表。
表是用记号笔写在墙上的,一人一行。
周姐,裁床,管裁刀。
阿珍,绣工兼锁边,管针。
王秀兰,锁边。
李桂芳,整烫。
张彩云,裁床副手。
何小燕,包装。
孙梅,辅工。
赵红,跟单。
刘玉华,打版助理。
陈丽,仓库。
吴巧,钉扣。
小雨,纸样。
我,版型和总检。
写完,十二个人站在墙前面看。
“林姐呢?”小雨问。
“我在最后一行。”
“为啥在最后?”
“最后一行管所有人。”我把记号笔盖上,“所有事最后都落在我这儿。”
“那我这行,管啥?”
“管扣子。”吴巧笑了,“我管扣子,一天钉三百个。”
“三百个不够。”我说,“三千条,一条五颗,一万五千颗。”
她的笑没了。
第一天,我们打扫。
厂房里的灰有半指厚,扫起来一团一团。
周姐拿水管冲地,水从三楼流到一楼,楼下五金店老板上来骂了一通。
阿珍蹲在地上捡旧线头,捡了一塑料袋,拿去扔。
小雨爬到梯子上擦灯管,擦完一根,灯亮了一根。
擦到第四根,她说:“满姐,这地方真大。”
“两百平。”
“我们以前那个车间,一千二百平。”
“那是厂。”我说,“这是我们的。”
第二天,去旧货市场买设备。
二手平车六台,一台八百。
锁边机两台,一台一千二。
整烫台一个,三百。
裁床是周姐从锦程的废料堆里淘的,一块旧木板,她自己刨平了。
拉回来那天,十二个人在楼下抬。
楼梯窄,机器要侧着过,抬到最后一级,卡住了。
“再来一个人。”周姐喊。
阿珍挤上去,用肩膀顶住机器的一角。
两个人一使劲,机器过去了。
阿珍的肩膀蹭掉一块皮,她摆摆手,比了一个“没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楼上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旧门板改的,锯成三段,刨平,刷了一层白漆。
我用毛笔写了三个字:样衣间。
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
阿珍站在下面看,笑了,用手指了指,又比了一个“好”。
挂牌子之前,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是一把剪刀。
黑色的柄,刃口磨得很薄,中间有个小豁口。
我妈用了三十年,我用了八年。
我把剪刀挂在墙上,正对着门。
“这算啥?”周姐问。
“算招牌。”我说。
第6章
第一单来得很快,是一个姓刘的中间商。
他开一辆面包车,进厂房先捂鼻子。
“这地方味大。”
“布料味。”我说。
“三千条女裤,加工,一条十二。”
“什么版?”
“我发你。”他掏出手机,“就这个,松紧腰,直筒。”
“面料谁出?”
“我出,明天到。”
“交货期?”
“二十天。”
“付款呢?”
“交货验完,七天结。”
“七天太长。”
“都这样。”他把手机收起来,“你这儿新开的,我给你单子,就是照顾。”
我算了算。
三千条,一条十二,三万六。
料钱他出,我出人工。
十二个人,二十天,够。
“接。”我说。
布第二天到了,六卷,灰蓝色。
张彩云裁了第一床,裁到一半停下来。
“小满,这布不对。”
“怎么不对?”
“缩率大。”她把手按在布上,“你摸摸,松。”
我拿软尺量了一米,喷水,熨干,再量。
九十六公分。
“缩四个点。”我说。
“四个点做裤子,成品要短一截。”
“先预缩。”
预缩机是二手的,周姐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万一千。
开机那天,机器响得像拖拉机。
布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带着一股热汽。
三天,六卷布全过了一遍。
第二十天,三千条裤子装车。
刘老板来验货,抽了十条,摊在台子上。
“腰围呢?”
“按你的版。”
“裤长短了。”
“布缩了四个点,我预缩过,裁的时候放了两公分。”
“我不要你放。”他把裤子一摔,“我要的是版上的尺寸。”
“版上没算缩率。”
“那是你的事。”
他把十条裤子往箱子里一塞,签了收货单,走了。
七天没结款。
第十五天,我给他打电话。
“刘老板,款子。”
“客户还没验完。”
“你说七天。”
“客户改主意了,说要返工。”
“返什么工?”
“裤长短,客户不要。”
“那是布的问题,我提醒过你。”
“林老板。”他笑了一声,“你新开的,别把话说死。”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仓库。
三千条裤子堆在角落里,用塑料布盖着。
我把塑料布掀开,抽出一条,坐在地上翻。
腰头,线歪了半公分。
侧缝,有一处跳线。
裤脚,锁边锁得紧,翻过来看,线头留了两公分。
我一条一条翻。
翻到第一百条,手指头磨红了。
翻到第三百条,我停了。
有一个问题,是我这边的。
跳线那几处,是赶工的时候机针没换,针眼大了。
我把那条裤子叠好,放在一边。
仓库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动不动,灯就灭了。
黑暗里,我坐在三千条裤子上,听见楼上有人在搬货。
第二天,我去了刘老板的档口。
档口在批发市场三楼,门半开着,里面在打包。
“刘老板。”
“哟,林老板。”他手上没停,“货我收到了。”
“款呢?”
“客户那边卡着。”
“你上次说七天。”
“我说的是验完七天。”他把胶带撕开,声音很响,“客户验了,说裤长不对。”
“裤长是按你给的版做的。”
“版是我给的,布是你买的?”
“布是你拉来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
“林老板,你听我一句。”他压低声音,“这三千条,我给你八块,是给你面子。”
“八块连料钱都不够。”
“料钱是我出的。”
“人工是我出的。”我说,“二十天,十二个人。”
“你别跟我算这个。”他摆了摆手,“你要是不认,这钱你就慢慢等。”
我站在档口门口,看着他把箱子一箱一箱码上推车。
推车上已经码了三十多箱,箱子上印着别人的牌子。
“刘老板,这批货,你赚多少?”
“一条四块。”
“三千条,一万二。”
“扣掉运费、仓租、损耗,剩八千。”
“我这边,二十天,十二个人,三千条,挣了四千。”
他把最后一箱推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不做货。”他说,“做货累,卖货不累。”
“卖货也会累。”
“累法不一样。”
他推着车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
“林老板,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以后你的版,我优先拿。”他说,“价钱按市场走,我不压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这版,我卖了三千条,退货七条。”
他说完,推车走了。
市场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回家。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回到仓库,周姐在门口等着。
“要着了?”
“八块。”
“他这是抢。”她把手里的钥匙往桌上一摔,“我去找他。”
“别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也拿不到。”我说,“他吃准我们新开的,耗不起。”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
我把塑料布掀开,抽出一条裤子。
“这批货,我修。”
“修?”
“跳线的返工,裤脚重锁,腰头拆了两条。”我把裤子摊在地上,“修完了,我拉去夜市,一条一条卖。”
“三千条,卖到什么时候?”
“卖到卖完。”
周姐看了我半天,蹲下来,跟我一起翻。
翻了不到二十条,她的手停住。
“小满,你这手。”
我低头看,指头上磨破了皮,渗着血。
“没事。”
“什么叫没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创可贴,撕了一条,按在我手上。
第7章
那批裤子最后按八块一条结了,两万四。
亏了六千,还搭进去二十天。
钱到账那天,周姐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赔了就赔了。”她把汽水塞给我,“先把饭吃了。”
我没喝,拿着汽水上楼。
楼上,小雨在画一条裤子的纸样。
“画什么?”
“奶奶裤。”她把纸推过来,“我妈穿的那种。”
我低头看。
松紧腰,直筒,裤脚收一点,裆很浅。
“这版卖不动。”我说。
“为什么?”
“腰太低,蹲下去露后腰。裆太浅,坐久了勒。裤长拖地,老人容易踩。”
“那怎么改?”
“改三处。”我拿铅笔在纸上画,“腰提高三公分,加个内衬。裆加深两公分,加一块裆布。裤长改九分,露出脚踝。”
“这样好看吗?”
“不好看。”我说,“但好穿。”
小雨咬着笔杆看了半天,忽然说:“满姐,我能不能按这个画一版?”
“画。”
她画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纸样摊在裁床上,一共七片。
阿珍拿过来,比了比,点点头。
她用旧布做了一件样衣,三个小时。
做完挂在人台上。
灰色的,很普通,甚至有点土。
周姐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裤子,我穿。”
她当场套上,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
“不勒。”她说,“后腰不露。”
“裆呢?”
“裆松。”她又蹲了一下,“蹲得住。”
“裤脚?”
“刚好。”她抬脚给我们看,“不拖地。”
十二个人围过来,一个一个试。
试到最后,王秀兰说:“我给我妈做两条。”
“先别做。”我说,“得找个人买。”
第三天,县城批发市场的张老板来了。
他做了二十年中老年女裤,档口在二楼,一天走两千条。
他把样衣翻来覆去看,摸了摸裆布,又扯了扯腰头。
“这个版,谁改的?”
“我改的。”
“改得对。”他把样衣放下,“三千条,十五天。”
“多少钱一条?”
“二十二。”
“二十六。”
“二十四,不能再高。”
“二十四可以。”我说,“但有个条件,面料你出,我要指定。”
“什么面料?”
“四面弹,克重二百八。”
他想了想,点头:“行。”
他走以后,我坐在裁床边算账。
三千条,一条二十四,七万二。
料他出,我出人工和辅料。
辅料,腰衬、裆布、线、扣,一条四块。
三千条,一万二。
人工,十二个人,十五天。
房租水电,五千。
我算完,把笔放下。
账上还有四万二。
“四万二,六万,差一万八。”周姐说,“我刚才算错了?”
“没算错。”我说,“我把房租算进去了。”
“房租能不能拖?”
“拖不了,房东每月一号收。”
“那就不交房租。”
“不交就搬走。”
裁床边围了十个人,谁都没坐。
“还有个办法。”张彩云说,“料少进一点。”
“少进就做不出三千条。”
“先做两千条,卖完了再补。”
“客户要三千条,少一条算违约。”
“那就跟客户说。”
“说了就换人做。”我把账本合上,“这单不做,我们下个月就没单。”
“做了,钱不够。”
“钱我来想。”
“你怎么想?”
“我去借。”
“跟谁借?”
“跟银行借。”我说,“营业执照刚办下来,能贷小额。”
“贷下来要多久?”
“二十天。”
“我们只有三天。”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雨忽然开口:“满姐,我这儿有八百。”
“你留着。”
“我住宿舍,吃食堂,用不上。”
“八百不够。”
“不够也是一块。”她说,“我第一个月工资一百八,我攒了四个月。”
我看着她,没说话。
阿珍把写字板举起来,上面写着:“先做一千条。”
“一千条不够交。”
“一千条先交,剩下的赊料。”她写完,又擦掉,重写,“我去跟布行说。”
“你能说?”
她把笔一横,写:“我认识老板娘,她姐也是聋哑。”
那天晚上,我们没定出方案。
小雨那八百,阿珍那块板,都不够填这个窟窿。
“差的一万八,我拿房产证去抵押。”我说。
“房子是你和你男人的。”周姐说,“他能签?”
“他不签,我就没办法。”
“那你去说。”
“我去说。”
我站起来,把账本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个人。
灯管还是只亮一根,光很白。
钱不够。
布料他出,但要先垫染色费,六万。
钱不够。
第8章
第二天晚上,十二个人都没走。
厂房里只开了一根灯管,光打在裁床上。
“差多少?”周姐问。
“一万八。”
“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不然染厂排不上。”
底下没人说话。
孙梅先开口:“我这儿有八百。”
“我有一千二。”陈丽说。
“我五百。”吴巧说。
零零碎碎凑了五千。
周姐站起来。
“我出一万。”她说,“我娃的学费。”
“周姐。”
“学费九月才交。”她说,“这单干完,我挣得回来。”
“要是干不完呢?”
“干不完,我娃就晚一年上学。”她把椅子往后一推,“晚一年,也比我现在这样强。”
阿珍拿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是一对金耳环。
很小,一个大概三克。
她用手指了指耳环,又指了指我,然后写:“卖。”
“这个不能卖。”
她抢过笔,写得很用力:“我可以。”
“阿珍。”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又写了一行:“我男人走的时候留下的,留着也没用。”
我把红布包推回去,她又推回来。
推了三次,我收下了。
第二天,我去了当铺。
当的是我妈留下的金镯子,三十八克,活口的。
当铺的师傅拿在手里掂了掂,用放大镜看了看内圈的印记。
“一万二。”
“能多点吗?”
“这成色,就这个价。”
“死当还是活当?”
“活当,三个月,月息一分五。”
“三个月。”
我签了字,把单子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摸了一下手腕,那里空了二十年,今天才算真的空。
回到厂房,钱凑齐了。
三万,一分不少。
我把钱装进一个布袋,抱在怀里,坐公交去染厂。
车上人多,我把布袋夹在腋下,一只手一直按着。
染厂在城郊,门口排着队。
排到我的时候,天黑了。
第9章
布染好是第五天,六千米,深灰色。
拉回厂房,十二个人连夜过预缩。
机器只有一台,一小时过三百米。
六千米,二十个小时。
周姐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凌晨三点,厂房里只有机器的声音。
布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还带着温度。
我用手背贴了一下,烫。
“温度再降五度。”我对周姐说。
“降了布会缩不够。”
“缩不够就再走一遍。”
“那更慢。”
“慢也得对。”
四点,阿珍来了。
她比了一个“我來”,把袖子挽起来,站到锁边机前。
锁边这一道,最容易出问题。
针距密了,布会起皱。稀了,边上会散。
阿珍的手很稳,布在她手里像水一样流过去。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锁了四百条。
上午十点,裆缝加固。
这一道是新加的,一条裤子要过两道。
周姐把裤片翻过来,对着光看。
“这道线要压在原缝上,偏一毫米就鼓包。”
“你压。”
“我压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压。”
她真的闭着眼压了三条,翻过来看,条条齐。
中午,何工来了。
他是外贸公司的验货员,五十五岁,做了二十八年。
穿一件灰夹克,手里一个旧皮包。
“哪批货?”
“这一批。”
“抽几件。”
他抽了三件,摊在台子上。
先看腰头,用手撑开,又松开。
再看裆布,翻过来,捏了捏。
最后看裤脚,把裤腿提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看了很久,没说话。
“有问题?”
“没有。”他把裤子叠好,“我再抽一件。”
他抽了第七件,第八件,第十件。
十件摊开,排成一排。
“这个版,谁改的?”
“我改的。”
“改得对。”他把裤子收进皮包,“腰衬加得对,裆布加得对,九分也对。”
“何工,这个版能过吗?”
“能过。”他拉上皮包,“你们这批,我签字。”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老板,你这十二个人,手都比锦程的齐。”
他把皮包往肩上一提。
“我先看你这批货出完。”他说,“出完了,没返工,我再跟你谈日本那个单。”
“何工。”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他说,“我帮货。”
“都是锦程出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
第10章
交货那天,张老板带了两个人来,一辆厢式车。
三千条,五十箱,一箱六十条。
他一箱一箱开,抽十条,铺在裁床上。
先量腰围,平铺,拉直,量。
再量裤长,从腰头到裤脚。
然后翻过来,看内缝,看裆布。
“裆布是双层的?”
“双层,中间加了一道。”
“一道不够。”
“两道。”我把裤子翻过来,“你看这里,两道线,压在缝上。”
他凑近看,用手指摸了摸。
“这道线,谁压的?”
“周姐。”
“压得好。”他直起身,“这条我要带走。”
“带走做什么?”
“给我的客户看。”他把裤子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我做了二十年批发,头一回见加工厂把裆布做这么细。”
“不细,穿两次就开。”
“你知道,别人不知道。”他说,“大部分人只知道省一道线,一条省八分钱。”
“腰头齐。”
“裆布对。”
“裤脚一致。”
他把最后一条叠好,放回箱子。
“林老板,加单。”
“加多少?”
“八千条。”
“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
“八千条,我做不完。”
“你别急着推。”他把手上的本子翻开,“我先跟你说个事。这三千条,我一个礼拜卖了两千四。”
“这么快?”
“老年人买裤子,不看样子,看穿着舒不舒服。”他说,“你这条,穿着舒服。”
我没说话。
“八千条,一条二十四,十九万二。”他合上本子,“定金三成。”
“定金我不要多。”我说,“五万,剩下的交货结。”
“行。”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在裁床上坐了很久。
十九万二。
账上第一次过六位数,是半个月后。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站在机器前面看了两遍。
数字是真的。
回到厂房,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小黑板。
黑板是原来厂里的,边上磕掉一块,还能用。
我拿粉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第一笔分红。”
下面一行一行往下写。
周美凤,一万二入股,分红三千六。
林小满,两万入股,分红六千。
阿珍,五千入股,分红一千五。
王秀兰,一千二,分红三百六。
后面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写。
写到最后一个,粉笔断了。
小雨蹲在旁边看,忽然说:“满姐,我这名字写得最大。”
“你入股八百,分红二百四。”
“二百四。”她念了一遍,笑了,“我第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八。”
“拿着。”
“我还没干活呢。”
“你画的版,卖了三千条。”
她把粉笔捡起来,在黑板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发钱是在第二天上午。
十二个人围在裁床边,我把信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周姐,三千六。”
“阿珍,一千五。”
“王秀兰,三百六。”
递到小雨,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灯看。
“满姐,这钱我能花吗?”
“你的钱,你自己定。”
“我想给我妈买件羽绒服。”
“买。”
“一百八的。”
“买三百的。”我说,“你画的那版,值三百。”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发到最后一个,还剩两个信封。
“这两个是谁的?”
“吴巧和孙梅的。”周姐说。
厂房里静了一下。
“她们走了。”
“走了也是入过股的。”我把信封放进抽屉,“先留着,等她们回来拿。”
“她们要是不回来?”
“那就一直留着。”
下午,张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车,自己开一辆旧轿车。
“林老板,加单的八千条,我要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二十天。”
“二十天做八千条,我做不到。”
“我知道。”他把一份合同放在裁床上,“所以我不催你。我先要四千,剩下的下个月。”
“四千,二十天。”
“对。”
“行。”
他签完字,抬头看我。
“林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这个版,有人仿了。”
“谁?”
“不知道。市场上已经有货了,一条十九。”他把手机递过来,“这个图,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裤子,灰蓝色,高腰,九分。
版型几乎一样。
“这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他把手机收回去,“但是买的人不知道。”
“我能怎么办?”
“你能办的,就是把货做出来,做得比它好。”他站起来,“仿的货,裆布是假的,穿两次就开。”
“你怎么知道?”
“我拆过一条。”他说,“拆开看,里面是两层薄布,缝了一道。”
第11章
第二个月,阿May来了。
三十岁,短头发,穿一件黑色卫衣,进门先看手机。
“林老板?”
“我是。”
“我做直播的,女装,一场八百万人看。”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这是我上个月的数据。”
屏幕上是曲线,红的。
“你想怎么合作?”
“独家。”她说,“你所有的款,只能给我卖。”
“独家可以谈。”我说,“价格呢?”
“三十二。”
“我出厂二十四。”
“三十二是给你加的。”她把手机收起来,“我卖四十九,平台抽五个点,物流八块,我挣四块。”
“你挣四块,我挣八块。”
“你挣八块,是因为你不用投流。”她说,“我投一场,烧三万。”
“你先卖五百条。”我说。
“五百条?”
“对。五百条,我给你三十二,你卖四十九。卖完了,我们再谈独家。”
“五百条不值得我开一场。”
“那就当试试。”
她看着我,笑了。
“林老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她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推,“别人跟我谈,都恨不得一次签三年。”
“我不签三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三年以后,我这十二个人还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
“行。”她伸出手,“五百条,我后天播。”
“我明天给你送。”
她走到门口,回头。
“林老板,你这版,我看了。”她说,“土,但是能卖。”
“能卖就行。”
“土也能卖,是因为有人真的需要。”她把门推开,“我播三年了,第一次见有人跟我说,好穿比好看重要。”
她走了以后,周姐从裁床后面出来。
“她压到三十二。”
“嗯。”
“三十二我们也赚。”周姐说,“一条赚八块,五百条四千。”
“赚四千,卖的是我的版。”我说,“她拿我的版去挂她的店,卖一年,别人就只认她的店。”
“那你还给她五百条?”
“给。”我说,“五百条,不够她挂一年。”
“你算得清。”
“我算了三遍。”
小雨在旁边听,忽然问:“满姐,为什么不全给她?”
“全给她,我就成了她的车间。”我说,“车间挣的是工钱,厂挣的是名字。”
“名字值钱吗?”
“值。”我说,“名字值一条裤子的三块钱。”
那天晚上,我们给这五百条单独做了一批。
面料换了,克重加到三百。
腰衬换成了双层的,裆布加厚半毫米。
阿珍做样衣,做了两件,一件留着,一件寄给阿May。
寄的时候,我在包裹里放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
“这五百条,如果有一条开裆,我全赔。”
三天后,阿May回了两个字。
“开播。”
第12章
五百条,四分钟卖空。
那天晚上,厂房里的灯全开着。
十二个人围着一部手机,看阿May的后台。
“三千二百单。”周姐念。
“又跳了。”小雨说。
“四千一。”
“五千八。”
数字往上跳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声音。
阿珍站在最外面,看不见屏幕。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盯着看了很久,用手指着那个数字,抬头看我。
“卖了。”她比划。
“卖了。”我说。
她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裁床边上。
后台停在六千二百。
五百条,卖了六千二百单。
超卖,意味着退单,也意味着工期。
阿May的助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裁床上量布。
阿May的助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裁床上量布。
“林老板,加不加?”
“加多少?”
“主播说,能加到三千。”
“三千我十五天能出。”
“那就三千。”
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又打进来。
“林老板,三千也没了。”
“没了?”
“对,后台还有人排队。”助理的声音很急,“主播问,三万条,你能不能接?”
我握着手机,站在裁床边上。
三万条。
十二个人,一台预缩机,四台锁边机。
一个月,一万两千条是极限。
“接不了。”
“主播说,可以先付五成定金。”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人。”我说,“我这儿只有十二双手。”
挂了电话,我在厂房里站了一会儿。
三万条,一条二十四,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够把这个厂房买下来。
也够让十二个人过个好年。
但接不了。
晚上八点,我下楼,骑车回旧厂宿舍。
宿舍楼还在,四层,墙皮掉了一半。
一楼还有人住,晾着衣服。
二楼,三楼的窗户大多黑着。
我一家一家敲门。
第一家门开了一条缝,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谁?”
“嫂子,我,小满。”
“小满?”她把门开大,“你不是被开了?”
“是。”
“那你来干啥?”
“我开了个厂。”我说,“想请你回去做整烫。”
她站在门口,没动。
“多少钱一天?”
“一天一百八,管饭。”
“真的?”
“真的。”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敲到第七家,门里没人应声。
隔壁的开门了:“那家回老家了。”
敲到第十一家,我停下来。
走廊的灯坏了两根,黑的。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一个记名字。
记到第十九个,手机没电了。
第二十家,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
“你找谁?”
“找李姐,做整烫的。”
“她去年走了。”男人说,“回乡下带孙子了。”
“她电话有吗?”
“没有。”
我站在门口,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没电了。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碎了一块,风灌进来。
我下楼的时候,在一楼的墙上看见一张旧告示。
告示是厂里贴的,纸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本厂因经营调整,自即日起停产。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一会儿。
停产半年,还有人住在这儿。
第二天,我把能联系上的人一个一个打电话。
打通了七个,三个愿意来。
加上原来的十二个,一共十五个。
“十五个人,一个月能出多少?”周姐问。
“一万八千条。”
“三万条要五十天。”
“那就五十天。”
“客户等不了五十天。”
“那就分两批。”我说,“第一批一万五,三十天。第二批,四十天。”
“还是慢。”
“慢就慢。”我说,“我不能让十五个人做二十个人的活。”
那天下午,我给阿May打了电话。
“三万条,我接不了。”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找别家。”
“你找。”我说,“但这五百条卖完,你会回来找我。”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这五百条,你退单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第13章
三天后,一封函送到了厂房门口。
快递员让我签收,信封是白的,上面印着“锦程服饰有限公司”。
我拆开。
一张A4纸,标题六个黑体字:竞业限制告知函。
内容很短。
“林小满女士:你于在职期间接触本公司核心工艺及客户资料,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业务,不得招用本公司员工。违反者,本公司将追究法律责任。”
落款,锦程服饰,盖着公章。
日期那一栏,我看了两遍。
四月九号。
我被开除,是四月八号。
函上的日期,是我被开除的第二天。
我把函放在裁床上。
周姐凑过来看,看完了骂了一句。
“他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是。”
“那你怎么办?”
“先看合同。”
小雨从门口走过来,把函拿过去,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不得招用本公司员工”,她停住了。
“满姐,这上面说的员工,包括我们吗?”
“包括。”
“那我们是不是都违规了?”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这个函本身不成立。”我说,“它没有补偿,没有依据,连岗位都写错了。”
“那万一它成立呢?”
“成立我就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
“要。”
“我们有钱吗?”
“账上四万三。”
“四万三够打官司吗?”
“不够。”我说,“所以我才不打。”
她把函放回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周姐看了她一眼:“小雨,你怕了?”
“我不怕。”她说,“我就是……我头一回见这种东西。”
“我干了二十八年,也是头一回见。”周姐说。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我二十年的东西。
第一份合同,二零零六年,岗位写着“质检员”。
第二份,二零一一年,岗位“质检组长”。
第三份,二零一六年,续签,岗位还是“质检组长”。
三份合同,一份一份摊开。
“岗位职责”那一栏,写的是:来料检验、过程巡检、成品抽检、质量记录归档。
没有一个字提到版型设计。
“竞业补偿呢?”周姐问。
“合同里写,离职后按月支付,标准是离职前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给了吗?”
“一分没给。”
我又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找到一行小字。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甲方未按期支付补偿金的,乙方不受竞业限制约束。”
我把那一行抄在纸上,抄了两遍。
抄完,我把三份合同扫描进手机,发给了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我表姐的同学。
他回了一条消息:“合同没问题。函也没问题。他拿这个函,是吓你的。”
“能告他吗?”
“能。但你得先有证据,证明这个函没有依据。”
“我有。”
“那就先别动。”他回,“等他下一步。”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墙上的剪刀。
刃口上有一点锈。
第14章
第二天,我去了县里的劳动仲裁窗口。
窗口在人社局一楼,取号机前排了七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李。
“什么事?”
“竞业限制。”
“你是员工还是企业?”
“员工。”
“企业给你补偿了吗?”
“没有。”
“那你把材料给我。”
我把合同、告知函、工资单一份一份递进去。
她翻到函,停了一下。
“这个日期不对。”
“怎么不对?”
“函是四月九号出的,你四月八号离职。”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离职第二天就出函,说明他早就写好了。”
“这能算证据吗?”
“算。”她说,“竞业限制是用人单位对特定人员的约束,得有三个条件。一是你得属于高级管理、高级技术或者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二是得约定范围,不能笼统写同类业务。三是得按月给补偿。”
“我是质检组长。”
“质检组长算不算负有保密义务,得看你的岗位职责。”她指了指合同,“你这份,写的是检验、巡检、抽检、归档,没有保密条款。”
“那这个函?”
“没有补偿,超过三个月,你就可以主张不受约束。”她把材料推回来,“不过你也可以现在就申请仲裁,要求解除。”
“要多久?”
“六十天。”
“六十天我等不了。”
“那就先发律师函。”她说,“让对方知道你已经咨询过了,比打官司快。”
她把材料整理好,订了一道,递给我。
“还有三件事。”
“你说。”
“第一,把函的原件、快递单、信封都留着,别扔。”
“留着。”
“第二,你厂里所有人的工资表、考勤表,从开工到现在,做一份。仲裁要用。”
“有。”
“第三,那个涂改的记录,你手里有原件吗?”
“有照片,原件在厂里。”
“照片也行,但要说清拍摄时间。”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加个水印,带时间。”
“好。”
“还有。”她抬头看我,“你被扣的三个月工资,也一并申请。这个跑不掉。”
“能拿回来?”
“能。违法克扣工资,一裁一个准。”
我从人社局出来,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在电话那头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想告他,还是想干活?”
“想干活。”
“那就别把力气花在告上。”她说,“你手里有合同,有函,有日期,这些东西先存好。他要是再往前一步,你再动。”
“他要是往前一步,我还能动吗?”
“能。”她说,“你这二十年,不是白干的。”
挂了电话,我回厂房。
十二个人都在,气氛不对。
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函。
“满姐,这个函,是不是说我们不能干了?”
“不是。”
“那上面写着不得从事同类业务。”
“写着不等于算数。”我把函拿过来,“这个函没有补偿,也没有依据。它吓不住我。”
“可是……”
“小雨。”我看着她,“你要是怕,现在走,我不拦你。”
她低下头,没走。
那天下午,我把函贴在墙上,就贴在剪刀旁边。
贴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一张纸,一把剪刀,并排挂着。
第15章
查封是第十天来的。
那天上午,楼下仓库里正出货。
周姐带着三个人在打包,胶带拉得一声一声。
两辆车停在楼下,上来四个人,穿深蓝制服。
领头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
“市场监管局。接到举报,这里涉嫌无照经营、侵犯他人商标权。”
“我们有营业执照。”
“看一下。”
我把执照递过去,他看了,拍照,传给同事。
“经营范围是服装加工,可以。”他把执照还给我,“仓库在哪?”
“楼下。”
“带我们看。”
楼下仓库,三万条裤子里已经出了八千条,堆成二十垛。
他们一垛一垛拍照,贴封条。
“这批货暂时封存,不得转移。”
“领导。”周姐挤过来,“这货是客户订的,等着发。”
“订单合同有吗?”
“有。”我把合同递过去。
他翻了翻,拍照。
“合同是真的,但货还是要封。”他把合同还给我,“你可以申请解封,材料齐了就行。”
“要什么材料?”
“营业执照、商标注册证、版型归属证明、检测报告。”
“商标注册证我没有。”
“那就先去注册。”他说,“没有证,你这版就是无主张。”
周姐在旁边听,听到“无主张”三个字,脸一下白了。
“什么叫无主张?”她问。
“就是别人说这版是他的,你拿不出证据反驳。”
“这版是我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一针一线,法律不认。”他把封条按平,“法律认时间,认签名,认登记。”
“为什么封?”
“举报材料说,这批货的版型侵犯锦程服饰的设计权。”
“这个版是我改的。”
“有没有证据?”
“有。”
“拿出来。”
“现在拿不出来。”我说,“在旧厂那边的档案室。”
“那就先封。”他在封条上签字,“七个工作日内提交材料,逾期按无照处理。”
他们走的时候,楼下围了二十几个人。
周姐站在人堆里,脸都白了。
封条是白的,上面印着红字,一条一条贴在箱子上。
八千条,二十四块一条,十九万二。
压在里头,动不了。
那天下午,阿May的电话打进来。
“林老板,货呢?”
“封了。”
“封了?”
“市场监管局封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三万条的单,我那边预售了三万条。”她的声音变得很快,“七天之内必须发第一批,不然我要赔钱。”
“我知道。”
“你知道吗,我一场卖了三千单,退单率百分之四。”她说,“我信你,才压这么大的量。”
“我七天之内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
“拿档案。”
她停了停。
“林老板,我再给你五天。”她说,“五天之后,我这边就得发公告。”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
封条在风里翘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周姐站在封条前面,看了很久。
“我撕了它。”
“别撕。”
“撕了他们能怎么样?”
“撕了就是妨碍执法。”我把她往后拉了一步,“撕一张,罚五万。”
“五万?”她把手缩回去,“那还是别撕。”
小雨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封条上的字。
“满姐,这上面写的日期,是今天。”
“是今天。”
“那我们今天就不能发货了。”
“不能。”
“客户那边……”
“我知道。”
楼上有人喊,说电话响了。
我上去接,是张老板。
“林老板,我听说你被查封了。”
“你消息快。”
“市场里都传开了。”他停了停,“我那四千条,能不能等?”
“能等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我能解决。”
“你要是解决不了呢?”
“解决不了,定金我退你。”
“定金我不要。”他说,“我要货。你这版,我卖得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三楼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执法的车,白色的,车顶有灯。
两个穿制服的站在车边抽烟。
其中一个抬头,正好看见我。
他没什么表情,把烟掐了,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阵灰。
我站在窗户边,一直站到天黑。
第16章
第二天,厂房里少了一个人。
吴巧没来,钉扣那道工序空着。
第三天,孙梅也没来。
她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好,放在裁床上。
“小满,我不是不想干。”她站在门口,“我男人说,这厂子被查封了,再干下去要担责任。”
“你回去跟他商量。”
“商量过了。”
“那就走吧。”我说,“工资我结给你。”
“不用了。”
“该给的给。”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我贴在墙上的入股名单。
“这个,我那份……”
“留着。”我说,“以后有了,我打你卡上。”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晚上,剩下的人都在。
十个人,坐在裁床边上。
小雨先哭的,哭得很小声。
“满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为什么不该来?”
“我同学都去大厂了,我来这儿,我妈天天骂我。”
“你妈骂你什么?”
“骂我傻。”
“你不傻。”我说,“你画的版,卖了三万条。”
“那不是我的版,是你改的。”
“纸样是你画的。”
她不说话了,抹了把脸。
我把抽屉里的账本拿出来,放在裁床上。
“这是从开工到现在的账。”
我翻开第一页。
“周姐,一万二入股,已分三千六。这三个月工资,一共两万一千六。”
第二页。
“阿珍,五千入股,已分一千五。计件工资,八千。”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一人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我把账本合上。
“现在厂子被查封了,账上还有四万三。”我说,“这些钱,一人一半分了,你们拿走,我不拦。”
“分了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周姐问。
“我一个人扛。”
周姐站起来,把账本推回来。
“我不走。”她说,“我娃的学费在这儿。”
“周姐。”
“我四十五了。”她说,“我这个年纪,出去没人要。你要是不干了,我回去扫大街。”
阿珍举手,举得很高,然后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
“我留下。”
“为什么?”
她写:“这里,我说了算。”
小雨抬头,眼睛还是红的。
“满姐,我有个事。”
“说。”
“我妈昨天打电话,让我回去。”她低着头,“她说我在这儿,名声不好。”
“什么名声?”
“被查封的厂。”
“那不是厂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知道。”她抹了下眼睛,“可我妈不知道。”
“那你就回去。”
“我不回。”她抬起头,“我要是回了,我这四年白学。”
“你学的不是四年。”我说,“是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学。”
“那就留下。”
她点头,坐回裁床边。
赵红站起来。
“满姐,我可能得走。”
“为什么?”
“我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腿折了,我得回去照顾。”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工资我今晚结给你。”
“不用,我……”
“该给的给。”我打开抽屉,“账本上有你的名字,一千入股,分红三百,工资九千四。一共一万零七百。”
“这么多?”
“你干了三个月。”
她接过信封,手抖了一下。
“满姐,等我男人好了,我还回来。”
“回来我给你留着位置。”
她走了以后,厂房里剩下九个人。
裁床边空出两个位置,一个放剪刀,一个放线轴。
我把线轴挪开,把位置空着。
“空着干啥?”周姐问。
“留着。”
“留着占地方。”
“占就占。”我说,“空着,我就知道少了谁。”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举手。
九只手。
我把账本收回抽屉,锁上。
第17章
档案在旧厂的仓库,最里面一排铁皮柜。
钥匙在我手里,二十年没交。
第五天早上,我借了一辆三轮车,带着小雨和阿珍去旧厂。
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
“找谁?”
“仓库。”
“仓库不能进。”
“我是质检组的。”
“质检组早撤了。”
我给他看钥匙,看工牌照片。
他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进去吧,半小时。”
仓库里一股霉味。
铁皮柜一排七个,上面贴着标签,从二零零六到二零二五。
我打开最左边那个。
里面是纸样,一卷一卷,用牛皮纸包着,外面写着款号和日期。
工艺单,一叠一叠,每一张都有制单人的签名。
最下面是一摞打印出来的邮件,客户确认版型改动的记录。
我抽出一张,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客户写:“腰头上提两公分,确认。”
又抽出一张,二零二一年八月,客户写:“裆布加深,确认。”
“满姐,这些都是啥?”小雨问。
“是二十年。”我说。
我们从早上八点搬到下午四点。
二十七箱。
第一趟出门,门卫拦了一次。
“箱子里装的啥?”
“纸。”
“打开看看。”
“纸样,工艺单。”我把箱子盖掀开一条缝,“你看。”
他探头看了一眼,把烟吐在地上。
“这么多纸,留着干啥?”
“二十年。”
“二十年留着干啥?”
“有用。”
“现在还有啥用?”
“过两天你就知道。”
他笑了笑,摆手让我过。
四趟来回,最后一趟下起了雨。
最后一趟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厂牌还挂在门上,字掉了一半。
车间的窗户黑着,一楼有两个人在抽烟。
其中一个朝我这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招呼。
回到厂房,天黑了。
箱子淋湿了两个角,我用塑料布盖上,坐在车斗里扶着。
阿珍坐在旁边,手一直按着箱子。
回到厂房,天黑了。
九个人在门口等着,看见车来,一起上手搬。
箱子一箱一箱抬上三楼,摆在裁床中间。
摆完,二十七箱,占了半个厂房。
小雨蹲下去,打开其中一箱,拿出一卷纸样。
“这个日期,是二零零八年。”
“那是我做的第一版。”
“满姐,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
她把纸样摊开,对着灯看。
我凑过去。
纸样的角上画着一个很小的方块,是我以前的习惯,标布纹方向。
方块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腰上提一公分,试三件。”
字是我写的,十八岁的手,横不平。
“满姐,这行字是什么?”
“试版记录。”
“那时候你就这么写?”
“那时候没人教我。”我说,“我自己想了个笨办法,每改一次就写一句,怕忘。”
“写了二十年?”
“写了二十年。”
她把纸样卷回去,卷得很小心。
“这些都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我的。”我说,“不是锦程的。”
纸已经黄了,边上有虫蛀的小洞。
“这个版,现在还能用吗?”
“用不了了。”我说,“但能证明,这些版是谁做的。”
第二天上午,方律师来了。
他绕着二十七箱走了一圈,随机抽了三箱,翻出工艺单和邮件。
“时间戳全在。”他说,“这个够了。”
“够干什么?”
“够把竞业函推翻,也够证明版型归属。”
他把材料清单记在本子上。
“明天调解,你把这些抬进去。”
“全抬?”
“全抬。”他说,“一箱都不能少。”
第18章
调解室在县司法局二楼,一间长条形的屋子。
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一台空调,风口对着人吹。
我带了四个人进去,方律师,周姐,阿珍,还有何工。
二十七箱档案抬进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建业坐在对面,身边是锦程的法务和一个年轻男的。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小满。”
“王厂长。”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陈,说话很平。
“今天调解的是两件事。一是竞业限制争议,二是封库损失。”
“先说竞业。”方律师把材料推过去,“这是我当事人的三份劳动合同,岗位均为质检。岗位职责没有一条涉及版型设计,也没有保密条款。”
“质检接触工艺,属于涉密岗位。”锦程的法务说。
“涉密要有约定。”方律师说,“合同里没有,制度里也没有,工资里更没有保密费。”
“我们有保密制度。”
“制度签收记录呢?”
法务翻了翻,没翻出来。
方律师把一封函放在桌上。
“这封函,四月九号出具。我当事人四月八号离职。”他指了指日期,“也就是说,我当事人还没离职,函已经写好了。”
“这说明我们早有准备。”
“说明你们早就打算用这个函,卡住她。”
王建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把证人请进来。”方律师说。
何工推门进来,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旧皮包。
“姓名,职业。”
“何建国,外贸公司验货员,二十八年。”
“你认识林小满吗?”
“认识。二十年前她开始在锦程做质检,我验锦程的货,验了二十年。”
“你验过她的版吗?”
“验过。”
“哪一版?”
“今年三月,一批中老年女裤。”何工从包里拿出三张照片,“三千条,我抽了十件,签了字。”
方律师把照片推过去。
“这十件,版型改动是谁做的?”
“她。”何工指了指我,“腰上提三公分,加裆布,裤长改九分。这三处是她改的,纸样和工艺单我见过。”
“你怎么确定是她?”
“因为她把改动的理由写给我了。”何工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她给我的工艺说明,手写的,签了名,日期三月二十号。”
锦程的法务接过纸,看了很久。
“这张纸,不能证明版型归属。”
“那这个能。”方律师打开一箱档案,抽出一叠邮件。
“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二五年,一共三十七份客户确认邮件,每一份都写明版型改动的申请人。”他把第一份摊开,“这一份,客户写的是‘林小满提出腰头上提,确认’。”
“邮件可以伪造。”
“邮箱是锦程的公司邮箱,服务器在厂里。”方律师说,“可以调。”
王建业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箱旁边,随手抽了一卷纸样。
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卷旧纸样,边上写着日期:二零二三年七月。
下面有工艺单,工艺单上有一行铅笔字。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停住了。
“王厂长。”方律师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这张预缩记录,是你厂里三号机的。四月二号,批次 P2408。”
“这跟我们今天的调解无关。”
“有关。”方律师说,“这张记录上的操作员签名,被人涂改过。我们做了笔迹比对,涂改前是老曹,涂改后,变成了林小满。”
“我反对。”锦程的法务站起来,“档案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来源我说明。”方律师把一张纸递过去,“这是锦程仓库的出入库登记,二十七箱,原件存放在厂区仓库,编号从二零零六到二零二五。我当事人是保管人,钥匙在她手里。”
“钥匙应该交回。”
“厂里没有要求交回。”方律师说,“离职交接单上没有这一条。”
法务低头翻材料,翻了很久。
“就算档案是真的,”他说,“也只能证明她做过这些版,不能证明版型归属。”
“那这个呢?”方律师抽出一份邮件,“客户确认,写明申请人。”
“邮件可以代写。”
“代写要有授权。”方律师说,“授权书呢?”
法务不说话了。
陈主持敲了一下桌子。
“双方各让一步。”他说,“版型归属,按邮件和工艺单的签名认定。竞业函,按补偿支付情况认定。”
“补偿我们愿意补。”法务说。
“补了也不算。”方律师说,“已经超过三个月,我当事人有权主张不受约束。”
王建业忽然开口。
“补多少?”
“三个月工资,百分之三十,八千二百八。”
“我给。”
“给了也晚了。”方律师说。
王建业看着他,看了几秒,靠回椅子上。
屋里没声音。
王建业把纸样放回箱子,慢慢坐回去。
第19章
调解开了三个小时。
最后定的方案,写在两页纸上。
第一条,竞业限制告知函自始无效,锦程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限制林小满从事服装加工。
第二条,锦程支付林小满三个月工资,两万七千六。
第三条,封库造成的损失,按实际发生额赔偿。八千条货值十九万二,加上仓储和违约金,一共二十四万,锦程承担七成。
第四条,四月二号的预缩记录涂改一事,由锦程内部核查,十五个工作日内给书面结论。
第四条是我提的。
“我不要他赔我这口气。”我对陈主持说,“我要那个涂改记录,有个说法。”
“为什么?”
“因为厂里还有人。”我说,“我走了,那八百件货还会再出一次。”
王建业抬头看我。
“小满,厂子难。”
“难不是理由。”
“那八百件货,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那就把定的人写出来。”
他把笔拿起来,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小满。”
“嗯。”
“这二十年,你检的货,我没挑出过毛病。”
“我知道。”
“所以我才敢把这批货交给你检。”他说,“我以为你会帮我兜住。”
“兜不住。”我说,“八十万的单,我兜不住。”
“你就不能睁一只眼?”
“睁一只眼,客户退货,全厂一起完。”
他没说话,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厂子难。”他说。
“难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
“标准。”我说,“标准是理由。”
他笑了笑,笑得很短。
“你这个人。”
他没再说。
方律师把两页纸收进包里,递给我一份。
“第四条,他们很可能拖。”他说,“十五个工作日,你要盯。”
“怎么盯?”
“第八天打电话,第十天发函。”他把名片又递了一张,“拖过去,你就再申请一次仲裁。”
“还要打?”
“不用打。”他说,“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还会打。”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方律师,这官司算赢了吗?”
“算。”他说,“但你别当赢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赢了,厂子也回不去了。”他把包提起来,“你以后要靠那十二个人,不靠这张纸。”
签完字,我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叫我。
“小满。”
王建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厂子难。”他又说了一遍。
“王厂长,你这句话,跟十二个人说过。”
“哪十二个?”
“我,阿珍,周姐,还有九个。”我说,“你说厂子难,工资先欠着。你说厂子难,让我们加通宵。你说厂子难,把缩减的料换到出口单上。”
他把烟收起来。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
“你这个人,二十年都这样。”
“哪样?”
“数据不会骗人。”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地上敲得很响。
第20章
锦程的下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六月,外贸客户第二批货又出问题,缩水率二点八,客户直接退货。
七月,第三批,交期延了十二天,客户扣了违约金。
八月,另一家客户转单,转到市里另一家厂。
一个月里,锦程丢了三个客户。
厂里的人开始走,先是外贸部,再是车间。
九月,锦程被一家浙江的公司并购,牌子还挂着,人换了一半。
王建业没有再当厂长。
这些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十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说话的是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姓吴。
“林小满女士?”
“我是。”
“我是锦程现在的负责人。”他说,“我们看过你的档案,也看过你那个版。”
“你想干什么?”
“想请你回来。”他说,“品控经理,一个月一万六。”
“我不回。”
“你先别急。”他说,“你回来,你不用管人情,只管标准。”
“标准我在这儿也能管。”
“你那儿才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出的货没被退过。”
他停了一下。
“林女士,你知道我们并购以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质量。”
“对。客户退了四批。”他说,“我需要一个能压得住车间的人。”
“那你应该找一个压得住采购的人。”我说,“压不住采购,压车间的没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这句话,我记下了。”
“吴厂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四月二号的预缩记录,涂改那件事,你们查了吗?”
“查了。”他说,“老曹走了。”
“走了?”
“自己走的。”他说,“我们没送他。”
“那八百件货呢?”
“按厂规处理了。”他说,“扣了采购部三个月的绩效。”
“谁定的?”
“我定的。”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裁床上。
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的车进了巷子。
周姐每次听完都说一句:“活该。”
我没说活该。
我只是把厂房的营业执照重新办了一遍,经营范围加上“服装设计”。
十月,第一个自主品牌签下来。
品牌是县里一家做童装的,老板三十多岁,看中的是我们的版房。
“你们能出多少款?”
“一个月八个。”
“太慢。”
“慢,但每一款都能落地。”我把样衣推过去,“你先看这一件。”
他看了很久,摸了摸裆布。
“这个版,谁的?”
“我。”
“签。”
合同签完那天,我回了一趟旧厂。
厂门口的横幅换了,写着“锦程服饰,感恩同行”。
门禁还是那台,刷卡的地方有个红灯。
我从包里翻出旧门禁卡,边角磨白了。
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第21章
十二月的第一笔分红,比第一次多了四倍。
账上七十三万,分出去二十六万。
小黑板换成了白的,粉笔换成了记号笔。
名字还是那十二个。
吴巧和孙梅的名字也在,我打了电话,让她们来拿。
吴巧先到的,她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拆。
“满姐,我这三个月,在外面打了零工。”
“干什么?”
“在超市理货。”
“一天多少钱?”
“一百二。”
“现在回来,一天一百八。”我说,“你要干,明天就上机。”
“我男人那边……”
“你自己定。”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信封,忽然说:“我干。”
孙梅是下午来的,带着她男人。
她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满姐,之前是我不让她来。”他说,“我怕。”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他挠了挠头,“我在工地听人说过你们厂,说你们出的裤子好。”
“那让她回来。”
“回来。”他说。
那天下午,缝纫机多响了两台。
吴巧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
“满姐。”
“进来。”
“我那时候……”
“那时候你男人怕。”我说,“现在不怕了?”
她低着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是你的分红,四千二。”我把信封递过去,“入股那份我留着,你要还想干,明天来上班。”
她接了信封,眼泪掉在纸上。
阿珍现在是版房主管。
她的桌子上摆着一块白板,一支黑笔,一盒湿巾。
早会上,她站在白板前面,先写日期,再写款号。
写“腰头”两个字,用手在腰上比一下。
写“裆深”,两只手往下压。
写“九分”,手指在脚踝上划一道。
底下十一个人看着,有人点头,有人跟着比。
她写完一行,转过身,把手举起来,确认。
所有人举手。
散会以后,她把白板擦干净,湿巾叠成方块。
“阿珍。”我叫她。
她抬头。
“你这个讲法,比说话清楚。”
她笑了,写:“我讲了十四年。”
“以前在锦程也这么讲?”
她摇头,写:“以前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
她点头,把笔帽扣上。
她在早会上“讲”工艺,用一块白板,一只手比,一只手写。
底下十一个人看着,没人说话。
她写完,转过身,把手举起来。
所有人鼓掌。
小雨站在最边上,鼓得最用力。
散会以后,她跟着我上楼。
“满姐。”
“嗯。”
“我们算不算厂?”
我停下来。
厂房里机器已经开了,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
“算。”我说。
“那我们叫什么厂?”
“叫样衣间。”
“样衣间不是厂。”
“样衣间就是厂。”我说,“厂不在牌子,在人。”
她笑了,跑下楼去。
第22章
腊月二十,我回了一趟锦程。
不是去闹,是去要钱。
阿珍的计件工资,八千,从去年九月欠到现在。
财务室换了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查一下,阿珍,绣工,计件。”
她敲了半天键盘。
“有这笔,八千。”她抬头,“但是这个得厂长签。”
“哪个厂长?”
“现在的。”
新厂长姓吴,四十来岁,从浙江过来的。
我把调解书、仲裁裁决、阿珍的计件单一份一份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十分钟。
“这笔钱,我签。”他拿起笔,“不过我问一句。”
“问。”
“这个阿珍,为什么自己不来了?”
“她聋哑。”
他停了一下,把字签完。
“你们那个样衣间,现在多少人?”
“十二个。”
“做中老年女裤?”
“做。”
“我这边有个客户,也想做这个品类。”他把名片推过来,“你拿去做。”
我把名片收起来,把八千块钱装进信封。
回到厂房,阿珍在版房里。
我把信封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看见钱,抬头看我。
“工资。”我说,“要回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去碰那叠钱。
数到第八张,她停下来,把脸转开。
我没说话,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写了一行字。
“我可以。”
晚上,我把剪刀从墙上取下来。
刃口上的锈,我用砂纸磨了一遍,又上了一层油。
磨完,剪刀亮了一点。
小雨在版房里画图,灯从她头顶照下来。
我把剪刀放在她桌上。
“满姐?”
“拿着。”
“这是你妈的。”
“现在是我的。”我说,“以后是你的。”
她两只手接过去,握得很紧。
“我会好好用。”
“别好好用。”我说,“用坏它。”
她愣了。
“工具用坏了,才叫用过。”我说,“供着,就是一块铁。”
她笑了,把剪刀放进笔筒旁边的抽屉。
我在版房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下一版的纸样,肩线还没定。
我拿起铅笔,在纸样边上画了一道线,又擦掉,重画。
“满姐,这么晚还不走?”
“走。”我把铅笔放下,“你也走。”
“我再画十分钟。”
“十分钟。”
我下楼,在楼道口等她。
楼梯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小雨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卷纸样。
“满姐,我把这个带回去画。”
“带。”
“丢了怎么办?”
“丢了再画。”我说,“纸样不值钱,手感值钱。”
她点点头,跟我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五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
巷子里有一盏路灯,光落在湿地上。
“满姐。”
“嗯。”
“你以后还回锦程吗?”
“不回。”
“为什么?”
“回去了,就又变成质检的。”
“那你想当什么?”
“当老板。”我说,“能自己定标准的那种。”
她笑了。
“那我呢?”
“你当版师。”我说,“能自己定版的那种。”
十一点,我从厂房出来。
三楼的灯还亮着,从楼下的巷子里能看见一片黄。
十二个人,有五个还在。
我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我第一次不觉得累。
十二个人,有五个还在。
我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我第一次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