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灾年困乡 污名加身
大靖,青溪县,荒村。
连日大旱,田地龟裂,草木枯黄,空气中浮着一层燥热的尘土。
沈清沅跪在土坯房的床前,指尖搭在养父苍老枯瘦的腕脉上,眉头紧紧蹙起。
“阿爹,你别急,还有药。”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连日劳累后的沙哑。自小在这穷乡僻壤长大,她是捡来的孩子,养父心地善,把她拉扯大。她跟着游走的老郎中学了医术,平日里帮村里人看些小病,是这村里唯一懂医术的人。
可今年灾年,粮食难寻,药材更是稀缺。
养父积劳加上染了热病,高热不退,已经躺了三天。
沈清沅转身,去墙角陶罐里翻找仅剩的几味草药,打算熬药。
“沈清沅!你给我出来!”
门外猛地传来尖利的呵斥声,村里的王大娘带着几个乡亲堵在门口,脸色凶狠。
“我家娃吃了你给的草药,上吐下泻!你是不是存心害人!”
沈清沅握着草药的手一顿,抬眼望去,平静无波:“大娘,你家孩子本就积食发热,我开的方子只是清热,药量极轻,不会如此。”
“不是你害的还能是谁?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学了两招装神弄鬼,别是身上带了晦气!”旁边有人跟着起哄,“灾年本就不顺,留着她,咱们全村都要遭殃!”
污言秽语一股脑砸过来。
沈清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排挤。她是外来的,无父无母,在村里人眼里,本就是异类。
她还想分辩几句,床上的养父费力咳嗽一声,拉住她的衣袖,虚弱摇头:“沅儿……别争……”
看着养父苍白的脸,沈清沅心口一酸,压下辩解。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蹄声响,一辆体面的青漆马车停在村口,穿着绸缎衣裳的管事带着两个仆役,缓步走来,目光在一众灰扑扑的村民里扫视,最后落在沈清沅身上。
管事眼神带着淡淡的审视,语气居高临下:“可是沈清沅?”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沅抬眸:“我是。”
“奉沈家主之命,接你回京城沈家。”
一句话落下,满场哗然。
沈家?京城高门沈家?
村里人议论纷纷,看向沈清沅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有嫉妒,有错愕。
沈清沅自己也是一怔。
她长到二十岁,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还有一个京城的家。
管事不耐地皱眉:“收拾东西,即刻随我们上路,别耽误时辰。”
沈清沅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养父,眼底满是为难。
养父看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推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沅儿,去看看你的根在哪里,不必惦记我。”
沈清沅鼻尖发酸。她给养父重新掖好薄被,把仅剩的草药交代给隔壁好心的老婆婆,又再三嘱托照料。
她只有一身粗布衣裙,没有什么行李。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困住她二十年的荒村。
前路是陌生的京城,是素未谋面的亲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亲情温暖,而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骗局。
第二章 京华繁华 假珠在前
马车一路北上,走了数日,终于踏入京城地界。
朱墙大道,楼宇连绵,街边摊贩林立,锦衣贵人往来不绝,满眼都是她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繁华。
沈清沅坐在车厢角落,安静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小小的、从襁褓里就带着的白玉小坠。这是她身上唯一和亲生父母有关的东西。
马车驶入沈府大门。
沈府庭院宽阔,亭台雅致,处处雕梁画栋,仆妇络绎不绝。
管事领着她穿过回廊,去往正厅。
还没进门,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爹爹,祖母,你们说,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姐姐,会不会不习惯京城的日子呀?”
沈清沅抬眼。
廊下立着一位少女,一身藕荷色罗裙,鬓边簪着珍珠花钿,肌肤白皙,眉眼娇俏,正是被沈家捧在手心二十年的二小姐,沈柔白。
沈柔白看见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打量与轻视,转瞬又换上和善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亲昵地想拉她的手:“你就是清沅姐姐吧?我是柔白,我等你好久了。”
沈清沅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淡淡颔首:“二小姐。”
沈柔白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很快掩饰过去,委屈地抿了抿唇,看向厅内的沈老爷和沈老夫人。
沈老爷眉头微蹙,看着一身粗布衣裳、气质朴素的沈清沅,神色疏离。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淡淡开口:“回来了,往后便在府里住下。柔白自小在京中长大,你有不懂的,多问问她。”
没有询问她这些年过得苦不苦,没有一句关怀。
一旁坐着的沈夫人,也就是沈柔白的母亲,端着茶盏,抬眼瞥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淡:“府里规矩多,往后言行举止,学着收敛些,别失了沈家体面。”
几句话,高下立判。
沈柔白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沈清沅,更像一个突兀的外人。
沈清沅心里了然。
她本就不奢望凭空冒出来的亲人会对她温情脉脉。
她垂首应下:“孙女明白。”
沈柔白笑着打圆场:“祖母,爹爹,姐姐刚回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安排姐姐去听雨阁歇息吧,我待会送些点心过去。”
听雨阁,位置偏僻,院落狭小,远不如沈柔白居住的芳菲苑精致华贵。
所有人都默认,她就该住那样偏冷的院子。
沈清沅没有争辩,安静跟着仆妇去往听雨阁。
入夜,院里静悄悄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京城高悬的明月。
二十年乡野风霜,她活着,学医,挣扎求生。
今日踏入沈府,她隐隐察觉,这看似光鲜的沈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而那个温柔和善的沈柔白,眼底藏着的敌意,骗不了人。
第三章 街头救人 初遇摄政王
回沈府的第三日。
沈夫人打发她去城西采买药材,美其名曰让她自己调理身子,实则是打发她出去,免得留在府里碍眼。
沈清沅拿着银子,独自走在街上。
刚转过街角,前方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让一让!有人晕倒了!”
人群围作一团,中间躺着一位中年官员,面色青紫,气息微弱,随行小厮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呼喊太医,可太医一时半刻赶不过来。
围观之人纷纷后退,不敢上前,怕沾惹是非。
沈清沅脚步顿住,略一思索,迈步上前。
“让我看看。”
众人见她穿着朴素,都不相信她懂医术,还有人出言劝阻:“姑娘,这可是朝中大人,可别胡乱动手,出了事担待不起!”
“再耽误,人就救不回来了。”
沈清沅不理会旁人的劝阻,屈膝蹲下,指尖搭上脉,迅速判断出是急症。她利落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找准穴位,快速下针。
动作稳准,从容不迫。
就在她施针的时候,人群外围,一列黑衣护卫分立两旁,一匹黑鬃骏马之上,坐着一位男子。
玄色锦袍,腰佩玉珩,面容冷峻深邃,眉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正是当朝摄政王,谢景珩。
他本是途经此处,被喧闹吸引,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蹲在地上救人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素布衣裙,不施粉黛,神情专注,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明明身处闹市流言之中,却自有一股沉静风骨。
谢景珩墨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见过无数京城贵女,或是娇媚逢迎,或是拘谨胆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片刻之后,那官员胸口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稍稍缓和。
“醒了!真的醒了!”围观百姓惊呼。
沈清沅收针,低声嘱咐小厮后续调养的方子,起身准备离开。
一抬眼,撞进一道深沉的目光里。
谢景珩静静看着她,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懂医术?”
沈清沅微微一礼,不卑不亢:“略懂一二,刚好能救急症。”
“名字。”
“沈清沅。”
谢景珩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调转马头,带着护卫离去。
人走远之后,旁边的百姓才小声议论。
“方才那是摄政王谢景珩啊!天,这位姑娘居然和摄政王对上话了!”
沈清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头微震。
她听过谢景珩的名号。
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朝堂上下无人不惧。
今日匆匆一见,果然气场慑人。
她没有多想,转身继续去药铺抓药。
只是她不知道,方才这短暂的一面,已经在那位冷面摄政王的心里,留下了印记。
往后风雨来的时候,会是这个人,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第四章 糕点藏毒 柔白构陷
沈清沅抓完药材,提着药包回到听雨阁。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沈柔白带着贴身丫鬟,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站在廊下,笑盈盈朝她看来。
“清沅姐姐,你出去这么久,想必累了,我特意给你送了点心过来。”
瓷盘里的桂花糕香气清甜,上面点缀着金桂碎,看着十分诱人。
沈清沅目光淡淡扫过那碟糕点,心中留了几分警惕。自她进沈府,沈柔白面上温和,可眼底的戒备与敌意,她看得清清楚楚。
“多谢二小姐费心。”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沈柔白上前一步,亲昵地拉起她的手腕,语气软糯:“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是厨房刚蒸好的,我特意挑了你一份。在乡下应该很少吃到这样细巧的点心吧,快尝尝。”
她把一块桂花糕递到沈清沅嘴边。
周围还有几个打扫院落的仆妇,目光都落在这边。若是她直接拒绝,传到祖母和爹爹耳中,又要落一个孤僻难相处、不识好歹的名声。
沈清沅略一沉吟,伸手接过那块糕点,却没有入口,只捏在手里。
“我方才在外头刚吃过东西,眼下不饿,先放着,晚些再吃。”
沈柔白脸上的笑意微僵,随即又很快化开,委屈地眨眨眼:“姐姐是不相信我吗?这就是普通桂花糕,我自己也吃的。”
说着她拿起另一块,小口咬了一半,证明没有问题。
“柔白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胃口实在不济。”沈清沅不动声色将糕点放到一旁石桌上,“点心我收下了,二小姐若是无事,便早些回芳菲苑歇息吧。”
沈柔白见她始终不肯吃下,心里暗自恼火,却不好当场逼迫,又寒暄两句,带着丫鬟离开了听雨阁。
转过回廊,方才温顺的神情瞬间敛去,她低声吩咐身边丫鬟:“去,盯着听雨阁,等她吃下糕点,立刻去回母亲。”
丫鬟低声应下,悄悄留在远处窥伺。
沈清沅目送她们走远,低头看向石桌上的桂花糕。她自幼跟着老郎中学医,对各类草药、毒素的气味格外敏感。方才靠近的时候,糕点甜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草腥气。
寻常桂花糕,绝不会有这种味道。
她捏起糕点,指尖轻轻捻开内里,细细嗅闻。
是一种慢药,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慢慢损人脾胃,几日之后便会持续腹痛、体虚乏力。到时候旁人只会以为她水土不服、身子孱弱,根本查不出是糕点出了问题。
沈柔白打的好算盘。
想悄无声息弄坏她的身子,让她一直孱弱卑微,永远比不上光鲜亮丽的自己。
沈清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声张,把糕点收好,单独放进一个干净油纸包里。没有当场戳穿,眼下她在沈府根基全无,贸然对峙,反而会被沈夫人和沈老爷反咬一口,说她栽赃陷害。
她要留着证据。
傍晚时分,沈夫人派人过来,假意关心,问她吃没吃桂花糕,身子可有不适。
沈清沅淡淡回话:“点心味道香甜,我留着慢慢吃,还未曾动。”
消息传回芳菲苑,沈柔白气得捏紧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居然不上当!
沈夫人坐在屋内,听完丫鬟回报,面色沉了沉,对着沈柔白低声道:“不急,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在沈家,由不得她站稳脚跟。”
沈清沅坐在听雨阁的窗下,摊开方才买回来的药材,细细分拣。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沈柔白和沈夫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往后在这座光鲜华丽的沈府里,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
而她,不会再像从前在村里那样,被动承受污名与算计。
谁想害她,她便一一记下,伺机回击。
夜色渐深,庭院安静。她摩挲着襁褓里带来的白玉坠,心里想起白日街头遇见的那位摄政王谢景珩。
那位高高在上、冷面慑人的男子,只是一面之缘,应当不会再有所交集。
可她隐隐有一种预感,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往后,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第五章 晚宴刁难 陋女不陋骨
隔日傍晚,沈府摆家宴。
说是家宴,却请了几位旁支亲眷、世家伯母,摆明了是要让所有人见见这位从乡野回来的真嫡女。
沈夫人一早便遣丫鬟来传话,语气客气,字字都是敲打。
“夫人说,今日宾客满堂,姐姐切莫粗言粗行,丢了沈家脸面。衣裳也不必挑太张扬的,素雅即可,安分守拙最得体。”
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提醒——
你是乡下回来的,不配华贵,只配低人一等。
沈清沅眸色淡淡,应声知晓。
她从带来的简单衣物里挑了一身最干净的月白襦裙,没有珠钗,只简单挽发,素面朝天,缓步去往正厅。
她走得从容,身姿挺拔,半点不见怯弱。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寒酸、粗鄙、上不得台面。
刚踏入正厅,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就是沈家找回来的大小姐?看着确实土里土气。”
“果然乡野养出来的,气质差柔白小姐太远了。”
“真是可惜沈家嫡脉,这般资质……”
沈柔白早已盛装端坐,一身樱粉云锦罗裙,满头珠翠,眉眼精致可人。
见沈清沅进来,她立刻起身,笑得温柔无害,主动上前挽她手臂。
“姐姐来了,快坐我旁边。”
她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刻意往沈清沅身侧靠了靠,用自己的华贵精致,狠狠反衬沈清沅的素净寒酸。
众人看得更是唏嘘对比。
沈柔白唇角笑意更深,柔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尽数听见:
“姐姐自小在乡下吃苦,不曾学过礼仪规矩,今日宴会人多,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诸位伯母姐姐可千万别见怪,多担待姐姐几分。”
一句话,直接给沈清沅定了性:
乡下粗人、不懂规矩、需要旁人包容。
四周瞬间响起温和却带着轻视的附和声。
沈老爷眉头微蹙,面露不耐。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目光沉沉看向沈清沅,明显带着审视与不满。
沈夫人唇角噙着一抹隐晦冷笑,静静看着,等着沈清沅窘迫失态。
所有人都在等她局促、尴尬、手足无措。
可沈清沅只是轻轻挣开沈柔白的手,语气清淡,却字字清亮:
“二小姐多虑。”
她抬眸,不卑不亢环视众人。
“乡野长大,是我命苦,并非我失礼。我虽未学京中繁文缛节,却知立身端正、待人有礼,不比锦衣玉食却心思阴邪之人。”
一语落地,满堂微怔。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温顺安静的乡下姑娘,口齿竟这般利落,气场这般沉稳。
沈柔白脸色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委屈垂眸:
“姐姐……我只是心疼你,你怎么这般想我?”
说着,她眼眶微红,泫然欲泣,一副被冤枉的柔弱模样。
旁支伯母立刻开口劝解:“清沅姑娘,柔白好心好意,你怎的误会妹妹一片善心?”
眼看舆论再次偏向沈柔白。
沈清沅淡淡看着她:“心疼我?”
“若是真心疼我昨日辛苦归京,便不会昨夜送暗藏伤身之药的糕点入我院中;若是真心顾我颜面,便不会当众句句踩我出身、逼我难堪。”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通透。
全场骤然安静。
沈柔白脸色瞬间煞白!
她没想到,沈清沅竟然当众点破糕点之事!
沈夫人脸色猛地一沉,立刻出声压制:“休得胡言!柔白善良单纯,怎会做此等事?沈清沅,你刚回府,便无端猜忌手足、搬弄是非,可见心性狭隘!”
所有人再次看向沈清沅,眼神变得异样。
沈清沅不慌不忙,抬手取出昨日那包桂花糕,置于桌案之上。
“糕点在此,诸位可随意查验。内含慢性耗损脾胃的凉性草毒,寻常人察觉不出,久食体虚腹痛,查无源头。”
她看向脸色发白的沈柔白,目光清明冷静:
“二小姐敢与我一同请太医前来验糕对质吗?”
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白莲退路!
沈柔白浑身一僵,嘴唇颤抖,半个字不敢应声。
敢?
她根本不敢!
一旦太医查验,她精心维持二十年的温柔善良人设,当场崩塌!
全场寂静无声,气氛骤然紧绷。
沈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浑浊的目光深深落在沈柔白慌乱的脸上,第一次心底生出浓重的疑虑。
——莫非,真的是柔白心思不纯?
——莫非,她这些年疼错人、看走眼了?
沈老爷脸色阴晴不定,看着从容冷静、条理清晰的沈清沅,再看着慌乱心虚的沈柔白,心头第一次动摇。
这哪里是粗鄙无知的乡下丫头?
这分明是风骨凛然、心思通透、遇事沉稳的真正嫡女!
而被他们宠了二十年的沈柔白……竟藏了这般阴暗心思。
沈清沅静静立在原地,身姿笔直,不骄不躁。
满堂锦衣贵人,人人看她出身低微。
可无人敢再轻辱她半分。
陋衣,掩不住风骨。
寒门,藏不住明珠。
而她心底清楚——
这,仅仅只是开始。
二十年错换人生,二十年颠倒黑白。
她受的所有委屈、磋磨、算计,她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宴席暗处,无人察觉。
府外回廊阴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谢景珩本是顺路赴沈府旁支小宴,偶然听闻沈府家宴喧闹,驻足片刻。
方才所有对话、所有交锋,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厅中那抹素白身影上。
沉静、聪慧、隐忍、却绝不软弱。
逆境生长,傲骨藏心。
谢景珩薄唇微抿,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个沈清沅,他要护。
第六章 暗卫传讯 暗流芳心
家宴不欢而散。
宾客们各怀心思告辞,临走前看向沈柔白的眼神,已经带上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沈夫人强压着心头怒火,面上还要维持主母体面,送走客人之后,回头狠狠瞪了沈柔白一眼,示意她先回芳菲苑。
正厅里只剩下沈家一家人。
沈老夫人捏着佛珠,半晌没有说话,目光来回在沈清沅和沈柔白之间打转。方才沈清沅拿出糕点对峙的模样,犹在眼前,沈柔白躲闪慌乱的神情,骗不了她。
“糕点之事,暂且压下。”沈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缓,“没有太医验看,不可随意定谁的罪,家丑不宜外扬。”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暂时帮沈柔白遮掩。
沈清沅心中明白,老夫人顾及沈家名声,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把事情捅破。她也没有强求,微微躬身:“孙女听祖母安排。只是往后,二小姐的点心,我不敢再收了。”
沈老爷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沈清沅:“你刚回府,府里规矩多,凡事多忍让,姐妹之间,切莫针锋相对。”
沈清沅淡淡应了一声,不再争辩。多说无益,证据在手,对方心中有怯,便是她的底气。
她行礼告退,独自回听雨阁。
另一边,芳菲苑里,沈柔白摔了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一地。
“母亲!都怪沈清沅!她故意当众让我难堪!”
沈夫人脸色难看,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慌什么!今日只是大意。老夫人没有让人请太医,便是给我们留了余地。只是往后行事务必小心,不能再留下这般实打实的把柄。”
沈柔白红着眼眶,紧紧攥着帕子:“难道就这样任由她在府里站稳脚跟吗?她明明该一辈子困在乡下吃苦!沈家嫡女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放心,她根基尚浅。”沈夫人眼底闪过阴翳,“来日方长,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沈府高墙之内的争执,尽数传到府外。
沈府侧门外的巷子,夜色浓重。玄色衣袍的谢景珩立于树下,晚风掀起他衣摆一角。暗卫单膝跪在他身前,低声回禀方才正厅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
“主子,沈大小姐拿出糕点对峙,沈二小姐心虚不敢应,沈老夫人为保沈家颜面,将此事压下了。”
谢景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扣,声音低沉:“沈清沅……”
白日街头,她沉着救人;今夜家宴,她冷静破局。
身处满是敌意的沈家,无依无靠,却不卑不亢,不莽撞、不冲动,懂得留证据,懂得审时度势。世间女子,多是依附家族、依附男子而生,她偏偏在泥泞里长出了锋芒。
“继续盯着沈府。”谢景珩吩咐,“但凡有人要对沈清沅下手,先稳住,不必急于出手,回报于我。”
“是!”
暗卫领命,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旁贴身护卫低声试探:“主子,沈姑娘只是沈家刚寻回的小姐,府内姐妹争斗,咱们是否不必牵扯太深?”
谢景珩抬眼,望向沈府那片灯火,眸色幽深:“本王看人,自有分寸。”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装柔弱博同情的人,沈清沅不一样。
她的锋芒,是用来自保,而非主动害人。
“备一份上好的伤药与调理脾胃的药材,明日悄悄送到听雨阁,不必留名。”
护卫一怔,随即应声:“属下明白。”
第二日一早,沈清沅推开听雨阁院门,便看见门槛边放着一个木盒。
盒子朴素,没有落款。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着几包药材,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疗伤药膏,药效皆是京中难寻的上品。
她指尖抚过药包,微微蹙眉。
是谁送来的?
府里的人,大多厌她、防她。沈老爷和祖母就算心存一丝愧疚,也不会送这般贵重私药。沈柔白母女,更不可能。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起那日街头,那位摄政王谢景珩的身影。
是他吗?
沈清沅把木盒收好,没有声张。
这份好意来得突兀,她不敢全然轻信,却也清楚,这是有人,在暗处向她伸出了援手。
阳光穿过院中的树枝,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材,心里清楚,沈府的算计不会停下,而京城的风云,也已经慢慢向她涌来。
第七章 赏花宴上 琴音惊众
暮春时节,城中柳家办赏花宴,京里适龄贵女大多都会赴宴。
沈夫人特意来跟沈清沅说,让她跟着沈柔白一同前去。话里话外,都暗示她少开口,跟在沈柔白身后便是。
“宴上都是世家小姐,谈吐风雅,抚琴作画,你没学过这些,别乱出头,惹人笑话。”
沈清沅听得分明,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提前给旁人递话,等着看她当众窘迫。
沈柔白站在一旁,眉眼弯弯,一副贴心模样:“姐姐别怕,有我呢,若是有人问你什么,我帮你答话。”
沈清沅淡淡应下。她知道,这场赏花宴,便是沈柔白选好的场子,要当着所有贵女的面,衬得她粗鄙不堪。
赴宴那日,沈柔白一身粉霞色罗裙,满头珠翠,怀中抱着一把古琴,走到哪里都有小姐围着恭维。
“柔白妹妹琴艺最好,今日可一定要弹一曲给我们听听。”
“是啊,早就听说沈二小姐琴音婉转,雅致动人。”
沈柔白含羞一笑,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素衣简饰的沈清沅,柔声开口:“清沅姐姐自小在乡下,想来不曾接触琴棋书画,待会诸位姐姐切莫为难她。”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沈清沅身上。
几道打量、好奇,甚至带着轻视的视线落过来。
“原来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沈家大小姐?看着好生安静。”
“乡下长大,怕是连琴都不曾见过吧。”
窃窃私语飘进耳中,沈清沅神色不变,安静站在一边看花,并不辩解。
不多时,众人入席,柳家夫人笑着提议抚琴助兴。
沈柔白当仁不让,落座琴前,抬手拨弦。琴声轻柔婉转,听着悦耳,只是底子浮,缺少韵味。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柔白小姐弹得真好!”
“果然名不虚传。”
沈柔白起身行礼,故作谦逊,随即看向沈清沅,笑意温柔,暗藏算计:“姐姐既然来了,不如也来试试?就算弹得不好,大家也不会笑你的。”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所有目光齐聚沈清沅身上。
不少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狼狈推辞。
沈清沅抬眸,看向沈柔白:“二小姐确定要我弹?”
“自然。”沈柔白笑意更深,“大家都是姐妹同乐,不过是玩玩而已。”
沈清沅缓步走到琴案前,轻轻坐下。
她指尖落在琴弦上,动作平稳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有人暗暗嗤笑,一个乡下丫头,怕是连怎么拨弦都不懂。
可下一刻,清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调子并非时下流行的温婉小曲,曲调开阔沉静,如空山听泉,清风穿林。
没有刻意讨好的柔媚,却带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定力,声声干净,意蕴悠长。
满院喧闹一点点褪去,赏花说笑的贵女们,全都安静下来,凝神听着琴声。
沈柔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清沅。
她怎么会弹琴?她在乡下,哪里学来这样动人的琴音!
沈清沅少年时,那位教她医术的老郎中,亦是隐退的雅士,闲暇时教过她抚琴,不求扬名,只为静心。
她很少弹奏,却功底扎实,心境沉稳,琴声自有风骨。
一曲终了,余音绕廊。
许久,才有一位年长的贵小姐率先开口,惊叹道:“好一曲《山居吟》!琴声沉静有格局,远胜于方才那首俗曲。”
“原是我等看走眼了,沈大小姐深藏不露。”
沈柔白攥紧袖中手指,心口又妒又慌,勉强挤出笑容:“姐姐藏得好深,竟连琴艺这般出众。”
沈清沅淡淡起身:“不过是年少偶然学过几日,谈不上出众。”
她不炫耀,不借机踩回去,一句轻描淡写,反倒衬得沈柔白方才刻意张扬、急于出彩的模样,格局狭小。
角落里,假山之后。
谢景珩一身常服,本是赴柳家老爷的事,顺路过来看看。
方才整段交锋,他尽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护卫低声感慨:“没想到沈大小姐琴艺这般好,沈二小姐本想让她出丑,反倒成全了她。”
谢景珩望着那道素色身影,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低声道:“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主子,要不要上前去和沈姑娘说几句话?”
“不必。”谢景珩摇头,“且看着,沈柔白不会就此甘心。”
果然,没过片刻,沈柔白稳住心神,又换了主意,笑着开口:“既然姐姐琴弹得这般好,想来书画也定然精通。正好柳夫人备好了笔墨,姐姐不妨再露一手?”
她心里盘算,琴或许是侥幸学过,书画却难速成,这一次,一定要让她出丑。
沈清沅看向她,目光平静。
“可以。”
第八章 墨落清竹 技惊满堂
案上文房四宝齐备,宣白如雪,墨香淡淡散开。
一众贵女围在四周,目光牢牢锁着沈清沅。
沈柔白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唇角噙着浅浅的笑,心里笃定。
琴或许是机缘巧合学过,可作画不一样,笔法、构图、意境,哪一样不是长年累月浸淫出来的功夫。沈清沅长在乡野,哪里有机会跟着名师习画?
“姐姐请。”沈柔白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听着和善,实则等着看她下笔僵硬、画得一塌糊涂。
沈清沅没有多言,取过狼毫,指尖蘸墨。
她腕子稳得很,落笔不急不缓,先是几笔淡墨,勾勒出一截竹杆,节节分明,劲挺向上。
紧接着,侧锋运笔,一片片竹叶错落铺开,疏疏朗朗,不繁不乱。
没有艳丽花色,不画富贵牡丹,只画一丛清竹。
寥寥数笔,风骨自现。
竹生山野,迎风不屈,不与繁花争艳,默默自持。
沈清沅画的,亦是她自己。
周围原本抱着看戏心思的贵女,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轻视一点点变成讶异。
“这笔法……看着利落,不像初学。”
“你看这竹叶,疏密得当,意境清远。”
片刻功夫,一幅墨竹图已成。
沈清沅搁下笔,退后半步,淡淡道:“随意涂鸦,献丑了。”
柳夫人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欣赏,连连点头:“哪里是涂鸦,此画气韵绝佳,竹有傲骨,难得,难得!”
有人轻声赞叹:“沈大小姐看着素净,胸中自有丘壑。比起一味画娇花艳朵,这份格调高出太多。”
沈柔白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怎么会?
乡下长大的沈清沅,医术厉害,琴艺不俗,如今连作画都这般出彩。
她引以为傲的才艺,在沈清沅面前,竟处处落了下风。
她不甘心,飞快转动心思,又生出一条计策,柔声开口:
“姐姐丹青一绝,我由衷佩服。只是作画讲究题诗相配,姐姐既然画了墨竹,不如再题上一句诗,才算圆满。”
这话阴私藏巧。
作画可以是跟着山野老者随手学的,作诗却要饱读诗书。她料定沈清沅没有读过多少书,定然作不出像样的诗句,到时候,方才攒下的风光,就要折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
沈清沅垂眸看向画上青竹,略一沉吟,提笔在留白处落下一行小字:
身居尘泥里,虚心待长风。
字迹清隽有力,和画中竹意浑然一体。
一句落定,满堂哗然。
“好诗!”
“身居尘泥,虚心待风,这一句,太贴合了!”
沈柔白脸色发白,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温柔的模样。她精心布下的连环圈套,接二连三,全都被沈清沅轻轻化解。
假山之后,谢景珩静静望着那抹素衣身影,眼底的欣赏更浓。
医术救人,琴音静心,墨竹明志,诗句言心。
她身处泥泞,却没有被苦难磨去风骨,反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长成了坚韧青竹。
护卫低声叹道:“沈二小姐接连设局,反倒一次次衬得沈姑娘愈发出众。”
谢景珩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她的本事,远不止这些。沈柔白不会善罢甘休,派人盯住,谨防她狗急跳墙,下狠手。”
“属下遵命。”
赏花宴这边,柳夫人喜爱这幅墨竹,笑着和沈清沅商量,想把这幅画留下。
沈清沅大方应允。
宴席散场,众人各自辞别。
回去马车上,沈柔白坐在一旁,一路沉默,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怨毒。
等到回到沈府芳菲苑,屏退所有下人,她才狠狠摔了手中团扇。
“凭什么!凭什么她样样都压我一头!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凭什么要被她抢走!”
沈夫人听见动静走进来,见她失态,急忙关上房门,皱眉低声道:“慌什么,一次输了不算什么。才艺比拼不过是虚名声,女子最终归宿,是婚嫁。”
沈柔白抬眼,泪眼朦胧:“母亲的意思是?”
“再过不久便是皇家围猎,到时候世家云集,各家郎君都会到场。”沈夫人眼中寒光一闪,“到时候,我自有安排。毁掉她的名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从乡下回来的沈家嫡女,德行有亏。到时候,再好的才学,也无人敢求娶。”
沈柔白眼睛一亮,压抑的恨意慢慢化作期待。
对。
才艺再好又如何?
女子名声一旦毁了,便是万劫不复。
听雨阁内,沈清沅坐在窗前,擦拭着方才作画用过的笔。
她心里清楚,赏花宴一事,算是暂时赢了一局,可沈柔白母女,绝不会就此收手。她们下一招,恐怕会更加阴毒。
皇家围猎……她隐约听过这个消息。
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前方等着她。
第九章 围猎圈套 清者自清
秋狩围场,旌旗猎猎,秋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漫遍山林。
京中王公世家尽数前来,营帐连绵成片,少年郎君、世家小姐结伴而行,既是秋狩,也是暗地里相看姻缘的场合。
沈夫人早几日便同沈清沅说,跟着府里一同前往围场,只叮嘱她安分守己,少往僻静山林走动。话里暗藏的心思,沈清沅一听便懂。
沈柔白一身鲜亮猎装,眉眼盈盈,一路和各家小姐说笑,时不时假意拉着沈清沅同行,在外人面前扮演姐妹和睦。
“姐姐,前面山谷的野菊开得极好,我们去看看好不好?那边人少,安静。”
沈清沅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没有立刻应下。
“山谷偏僻,林中多野兽,还是不要单独前去。”
沈柔白委屈地抿唇:“姐姐怎么总防备我,我只是想和你一同散散心。”
旁边几位小姐跟着附和,都说只是去看花,不会走远。沈清沅若是一再拒绝,反倒显得她多疑孤僻。她略一思忖,跟着沈柔白一同往山谷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越发遥远,林木茂密,将外面的视线尽数遮挡。
走到一处岔口,沈柔白忽然捂着脚踝轻呼一声,踉跄两步。
“哎呀,我的脚崴了,好疼。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去前面溪边取些凉水,敷一敷?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走远。”
沈清沅看向她,脚踝完好,不见红肿。
她心里了然,这便是圈套。
可此刻进退两难,若是不去,沈柔白回头便能对外说,她眼睁睁看着妹妹受伤,冷漠无情。
“你在此处别动。”沈清沅淡淡开口,独自朝着溪水方向走去。
刚走到溪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世家公子,本是游猎至此,被沈柔白提前安排的小厮引了过来。
那公子看见溪边独自站着的沈清沅,微微一怔,上前拱手:“这位小姐,可是沈家大小姐?”
就在这时,树丛后方,沈柔白带着好几个世家小姐快步走出来,恰好撞入眼帘。
入目便是孤男寡女,共处僻静溪边。
沈柔白惊呼一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眼底涌上委屈:“姐姐……你怎么独自在这里和李公子相处?我让你帮我取水,你怎么……”
话不必说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一同过来的小姐们神色大变,窃窃私语。
“天呐,单独在偏僻林子和外男相见,这若是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都说乡下回来不拘小节,今日一见,果然……”
李公子也慌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样,我只是路过!”
沈柔白垂着眼,声音微微发颤,一副痛心模样:“姐姐,你怎么这般糊涂,女子清白为重,你怎能在此私会男子?”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压在沈清沅身上。
这一局,算得极狠。僻静无人的山谷,孤男寡女,人证俱在,只要流言散开,她就算浑身是嘴,也很难辩解。
沈清沅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她先看向那李公子,从容开口:“李公子,你是为何走到此处?是自己闲逛,还是有人引你过来?”
李公子一怔,迟疑片刻,低声道:“方才一个小厮同我说,这边有野兔,让我过来碰碰运气。”
沈清沅转头看向沈柔白:“二妹妹崴了脚,留在路口等我取水。可方才我一路走来,不曾看见你留在路口。反倒带着一众姐姐,早早藏在树丛之后,等着在此撞见我与李公子。”
沈柔白急忙辩解:“我脚疼难忍,想着过来寻你,哪里是刻意等候!”
“是吗?”沈清沅抬眼,看向一旁的灌木,“方才我一路走来,看见树丛间有人踩踏的痕迹,地上还落着你方才发间掉落的珍珠。若是临时寻过来,怎会提前藏在林中?”
她弯腰拾起一颗莹白珍珠,正是沈柔白头上珠串的珠子。
沈柔白脸色一白。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林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黑衣护卫分列两侧,谢景珩一身墨色猎服,腰挎长刀,身姿挺拔,自林间缓步而出。
方才林间的争执,他在远处,已经看得分明。
所有人连忙行礼。
谢景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沈柔白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方才引路的小厮,本王的暗卫已经拿下。”
一句话,全场死寂。
“小厮招供,是沈二小姐吩咐,引李公子前来,刻意制造这场偶遇,污沈大小姐名声。”
沈柔白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的王爷,是小厮胡乱攀咬,我没有!”
“是不是攀咬,带回营帐,交给沈夫人与沈老爷亲自审问便知。”谢景珩目光转向沈清沅,眼神柔和几分,“你可有受惊?”
沈清沅轻轻摇头:“多谢王爷,我无事。”
围观的小姐们哪里还看不出真相,看向沈柔白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戒备。
原来一直温柔和善的沈二小姐,心思这般歹毒,为了毁掉姐姐名声,不惜布下这样阴毒的局。
谢景珩淡淡吩咐护卫:“把小厮带过去交给沈家,好生说明原委。”
他又侧头看向沈清沅:“此处山林危险,我派人送你回主营。”
沈柔白呆呆站在原地,秋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精心筹划、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圈套,再一次,被沈清沅挣脱,还引来了摄政王,当场戳穿。
回营帐的路上,护卫在前开路,林间安静。
谢景珩走在她身侧,低声开口:“往后沈柔白再设这类陷阱,不必独自硬扛,可让人传消息给我。”
沈清沅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眼,轻轻颔首:“多谢王爷屡次相助,清沅铭记于心。”
“我不是白白帮你。”谢景珩望着远处连绵山林,声音轻缓,“我只是不愿,这般心正有才的人,被小人的污言秽语折辱。”
沈清沅心头微动。
她知道,经此一事,沈夫人和沈柔白不会善罢甘休。她们接连失手,恨意只会越来越深,下一步,恐怕会更加不择手段。
第十章 旧仆泄密 往事生疑
秋狩主营帐。
小厮被押到沈老爷与沈老夫人面前,一五一十将沈柔白如何吩咐他引李公子入山谷、设计坏沈清沅清白的事说了清楚。人证在前,证词清晰,容不得半点抵赖。
沈柔白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一遍遍辩解自己是被小厮陷害,可言语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沈夫人立在一旁,面色惨白,强撑着替女儿说话,话里却全无底气。
沈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苍老的眼底满是失望。
她疼了二十年的柔白,一次又一次,对清沅下狠手。糕点里的慢药、赏花宴连环刁难、秋狩设局毁人清誉。桩桩件件,都不是小孩子赌气打闹。
“够了。”沈老夫人声音沙哑,打断沈柔白的哭诉,“不必再辩。是真是假,我心里清楚。”
沈老爷坐在主位,眉头紧锁,心头又闷又沉。
他先前总想着,姐妹之间,不过是女子间的小摩擦,劝清沅忍让几分,家和万事兴。可今日秋狩这场算计,触及女子最看重的清白,已是歹毒至极。
“柔白,回帐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见人。”沈老爷声音疲惫。
沈柔白不敢再闹,泪眼婆娑地被丫鬟扶走。沈夫人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小厮,又偷偷看向沈老夫人,心中警铃大作——再这样下去,当年换孩子的事情,早晚要被挖出来。
帐内只剩下沈老爷、沈老夫人与沈清沅三人。
沈老夫人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神色平静的沈清沅,叹了一口气:“沅儿,是沈家对不住你。你在外面受苦二十年,回来之后,还要接连受这些算计。”
“祖母不必如此。”沈清沅垂首,“我只求公道,不求偏袒。”
“公道……”沈老夫人喃喃一声,目光飘远,“我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当年你母亲生下孩子,是沈夫人亲手抱来给我看的。我那时候年纪尚轻,只看襁褓里的孩子粉嫩,不曾细辨。如今越想,越是不安。”
沈老爷心头一震:“母亲,您是说……”
“我不敢断定。”沈老夫人缓缓道,“只是两个孩子性情风骨相差太远。沅儿在乡野长大,却气度沉稳,才学医术样样出众;柔白锦衣玉食养了二十年,心胸狭隘,善妒阴狠。我总忍不住去想,当年会不会哪里出了差错。”
沈清沅抬眸,眼底微光一动。
这是沈家长辈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的疑点。
“若是想弄清,便找人去查当年伺候产房的老人。”沈清沅声音平稳,“当年产房里,除了沈夫人,还有奶娘、粗使仆妇。若是真有隐情,总会留下线索。”
沈老夫人当即下定决心:“没错。这件事不能再拖,暗中去寻当年的旧人,悄悄问话,不可声张,免得惊动外人,惹出沈家大祸。”
沈老爷点头应允,私下唤来最忠心、嘴最严的管家,吩咐下去,寻访二十年前沈府产房的旧仆。
一连数日,管家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早已被沈夫人打发出去、如今在城郊乡下养老的老奶娘。
老奶娘年近花甲,听说沈家来人问话,吓得魂都快没了,一开始死活不肯开口。管家好言安抚,许诺保她安稳度日,她才抹着眼泪,说出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老爷、老夫人……老奴有罪。当年夫人产女,看见先夫人诞下的是嫡女,心中妒忌。她自己的女儿生来体弱,又怕将来嫡女压过自家姑娘,就趁着产房混乱,悄悄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她还给了我银子,勒令我一辈子闭嘴,若是泄露半个字,就要了结我的性命。这些年我日日提心吊胆,不敢与人言说。”
管家拿着这番回话,匆匆赶回围场,秘密禀报给沈老爷和沈老夫人。
帐内死寂。
沈老爷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居然是真的。
二十年前,襁褓之中,她们的身份就被硬生生调换。
沈清沅才是沈家血脉正统的嫡女,本该在沈府受尽宠爱,读书习艺,安稳长大。而沈柔白,是沈夫人的亲生女儿,鸠占鹊巢,抢走了属于她二十年的荣华。
沈老夫人眼眶发红,心口又悔又痛:“我们糊涂啊!整整二十年,错把鱼目当珍珠,让真正的嫡女在乡下受尽苦难……”
沈老爷面色铁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万万没有想到,枕边人竟然藏着这么一桩恶毒的旧事。
“把沈夫人带过来。”沈老爷声音发沉,压抑着滔天怒意。
沈夫人被带到帐中,一看见管家和老奶娘一同站在那里,瞬间腿软,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却依旧不甘心地嘶吼:“是我做的又如何!凭什么先夫人的女儿生来就是嫡女,我的女儿就要低人一等!我只是想让我的柔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沈老夫人声音冰冷,“你所谓的好日子,是拿沅儿二十年的苦难换来的!你纵容女儿一次次构陷亲姐,心肠歹毒到这般地步!”
外面,谢景珩派来暗中打探消息的暗卫,将帐中对话一字不落带回。
林间,谢景珩听完禀报,指尖轻轻叩着刀柄,眸色沉沉。
二十年错换,终于浮出水面。
“传消息给我,看沈家如何处置。”他低声吩咐,“护住沈清沅,别让她再被沈夫人狗急跳墙伤到。”
暗卫领命退去。
沈清沅在自己的小帐中,静静坐着,指尖摩挲着那块自襁褓带来的白玉坠。
这么多年的猜测、隐忍、求证,到今天,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是沈家嫡女,这件事,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猜想。
只是真相揭开,风波才刚刚开始。沈夫人疯狂之下,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第11章 疯妇铤险 王爷相护
真相摊开,沈夫人已经没了退路。
沈老爷震怒,当即下令将她软禁在营帐之中,待秋狩结束,带回京城再做处置。沈柔白得知生母亲口承认换婴之事,整个人如遭雷击,关在帐内终日哭嚎,不肯接受自己不是沈家嫡女的事实。
沈府上下,人心动荡。
沈夫人被锁之后,心中恨意疯狂滋长。她恨沈清沅,若不是这个丫头回来,她和柔白依旧是沈家风光的主母与二小姐,二十年安稳,不会化为泡影。
夜深,值守的仆妇被她用藏在身上的碎银收买,悄悄松了帐门。
沈夫人眼底一片赤红,袖中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匕,脚步放得极轻,朝着沈清沅的营帐摸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沈清沅死了,这件事便可以重新盖下去,柔白依旧能坐稳沈家小姐的位置。
月色暗淡,林间虫鸣阵阵。
沈清沅还未歇息,正坐在灯下翻看医书,耳尖忽然捕捉到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她立刻放下书卷,伸手去摸放在桌边的银针。
帐帘猛地被人一把掀开!
沈夫人披头散发,面色狰狞,握着匕首直直朝着沈清沅刺来,声音嘶哑疯狂:“都是你!你不该回来!你死了,一切就都回到原样了!”
沈清沅侧身急躲,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衣料被划破,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她刚要抬手甩出银针,一道玄色身影骤然破帐而入。
谢景珩动作快得如同疾风,一抬手,精准扣住沈夫人握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沈夫人吃痛,短匕脱手落地,“当啷”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啊——放开我!”沈夫人疯狂挣扎,还要用另一只手去抓挠沈清沅。
谢景珩臂腕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按跪在地上,声音冷得像隆冬寒冰:“到了如今,还不知悔改。”
他本放心不下,夜里亲自过来看看,刚走到附近,便看见沈夫人从软禁的营帐溜出,尾随而至。
帐外护卫闻声涌入,牢牢将沈夫人制住。
沈清沅扶着桌沿,肩头隐隐渗出血迹。
谢景珩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肩头,眸色一沉,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伤到哪里了?”
“无妨,只是擦破皮肉。”沈清沅微微摇头,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谢景珩示意护卫看好沈夫人,亲自上前,小心掀开她的衣襟衣角查看伤口。刀刃划得不深,只是伤口狭长,看着触目惊心。
“拿伤药。”他沉声吩咐身后随从。
很快,上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绷带取来。谢景珩没有回避,亲自蘸药,动作放轻,细细替她上药包扎。
帐内安静,只剩下沈夫人不甘的哭骂声,被护卫压着,渐渐低了下去。
“她已经彻底疯了,不能再留隐患。”谢景珩一边缠绕绷带,低声开口,“此事我会同沈老爷、老夫人说清楚。”
沈清沅垂眸,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低声道:“多谢王爷,又一次救了我。”
“我答应过护你,便不会食言。”谢景珩抬眼,深深望进她眼底,“往后,不必独自硬扛这些凶险。”
没过多久,沈老爷和沈老夫人闻讯匆匆赶来,看见地上被制服的沈夫人,再看见沈清沅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又惊又怒。
沈老夫人气得身子发抖:“她竟然敢持刀行凶!丧心病狂!”
沈老爷面色铁青,再无半分夫妻情分:“带回京城之后,送去家庙,终生礼佛,不得踏出一步。”
沈夫人被拖拽出去,路过沈清沅身边时,她死死瞪着她,眼神怨毒,却再也无力反抗。
一夜风波过后,秋狩余下的日子,沈清沅的身边,始终有谢景珩安排的暗卫暗中守着。沈柔白也被严加看管,不再有机会兴风作浪。
秋狩结束,车队启程返京。
回城的消息传开,京城世家都知晓了沈家当年换婴的秘事。众人唏嘘不已,看向沈清沅的目光,再没有从前的轻视,只剩下同情与敬重。
回到沈府,沈家正式对外昭告,沈清沅才是沈家正统嫡女,归还她嫡女的名分与待遇。芳菲苑收回,拨给沈清沅居住。沈柔白失去所有优待,搬到偏僻小院,身边只留两个粗使丫鬟伺候。
风波暂时平息,可流言之中,不少世家开始盘算,上门向沈家求娶沈清沅。
沈清沅才貌双全,又是正统嫡女,一时间,登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
听雨阁(如今已是芳菲苑)的廊下,沈清沅看着满园花木,心里清楚,新的考验来了。
这么多世家提亲,她不想随意托付终身。
而另一边,谢景珩听闻一波又一波媒人踏进沈府,坐在王府书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眼底覆上一层势在必得的暗光。
他不会让她,嫁给旁人。
第12章 王孙争聘 王爷登门
自秋狩归来,沈家嫡女沈清沅的名声传遍京城。
知晓她身世坎坷,却医术高明、琴画俱佳,品性沉稳傲骨,一众世家郎君心中倾慕。短短几日,沈家大门前的媒婆车马络绎不绝。
有文官之家,求娶她为儿媳,许诺往后安稳和顺;有武官府邸,看重她临危不乱的胆识,愿以厚礼相聘。
沈老爷与老夫人坐在正厅,对着一叠拜帖,左右为难。
“这些人家门第都不差,只是沅儿吃过太多苦,婚事万万不能草率,要问她自己的心意。”沈老夫人抚着佛珠,看向一旁侍立的沈清沅。
沈清沅轻轻垂眸,声音清淡:“孙女无心仓促婚嫁,只想在府中安静度日,潜心研习医术。”
话虽如此,提亲的人并未就此停下。不少人想着,女子婚事终究由长辈做主,只要沈家松口,婚事便能定下。
消息一路传到摄政王府。
书房内,谢景珩听完暗卫的禀报,放下手中的兵书,眸色沉沉。
“这么多人家上门?”
“是,短短三日,已有七家递了帖子,都想求娶沈大小姐。”
谢景珩缓缓起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威压内敛,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备礼,去沈府。”
护卫一怔:“主子,您要亲自去?”
“嗯。”谢景珩淡淡应声,“我要亲自同沈家老爷、老夫人说清楚。”
车马很快备好,王府的礼物丰厚雅致,不张扬却件件贵重,并非金银俗物,多是古籍、上好药材、名家字画,恰好合沈清沅的喜好。
沈府下人通报“摄政王到访”时,满厅之人皆是一惊。
沈老爷和沈老夫人连忙起身,亲自到二门迎接。
谢景珩步入正厅,行礼落座,闲话几句,便直入正题。
“今日登门,不为别的。本王是来求娶沈家嫡女,沈清沅。”
一句话落下,厅内瞬间安静。
沈老爷猛地一怔,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险些滑落。
摄政王谢景珩,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乃是大靖最尊贵的男子。多少世家挤破头,都想把女儿送入王府,可他素来清冷不近女色,从未传出半分私情。谁都没想到,他求娶的,竟是刚刚寻回的沈清沅。
沈老爷定了定神,谨慎开口:“王爷厚爱,是沅儿的福气。只是沅儿身世坎坷,性子素淡,恐配不上王爷。”
“沈老爷言重。”谢景珩目光坦然,“在旁人眼里,她是乡野长大,出身受苦。可在我眼里,她心怀仁善,傲骨不移,聪慧通透,世间难寻。我数次见她身陷险境,次次风骨不改,早已倾心。”
他转头,望向屏风之后——方才沈清沅不愿见媒人,便静立在屏风内侧,将厅中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谢景珩声音放缓,隔着屏风传过去,“从前我护你,是不忍明珠蒙尘。如今求娶,是我心悦于你。往后入了王府,不必拘于后宅规矩,你依旧可以行医读书,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不会束缚你。”
屏风之后,沈清沅心口轻轻一颤。
她不是没有感受过他一次次的援手。街头急症初见,赏花宴默默看护,围猎山谷解围,深夜帐下挡下尖刀。每一次危难之时,都是他出现。
她走出屏风,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厅中,抬眼看向谢景珩。
“王爷,您可知,娶我,要面对多少非议?世人会说,王爷娶了一个在乡下长大、历经风波的女子。”
“非议,由我挡着。”谢景珩望着她,目光坚定,“旁人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讨好、装点门楣的王妃,是你沈清沅。”
沈老夫人看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沅儿遇险,每每都是摄政王相助,这份心意,不是一时兴起。
沈老爷沉吟许久,缓缓开口:“王爷心意诚恳,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替沅儿做主。沅儿,你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沅身上。
她沉默片刻,轻轻弯了弯眉眼,对着谢景珩浅浅屈膝:
“若王爷真心如此,清沅……愿意。”
谢景珩眼底冷硬的冰层,一瞬化开,漾开浅淡笑意。
“好。”
一桩轰动京城的婚事,就此定下。
消息很快传出去,全城震动。那些先前上门提亲的世家,纷纷收起心思,再也不敢登门。谁都清楚,沈清沅,是摄政王认定的王妃。
小院之中,沈柔白听闻消息,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她争了这么久,抢身份、比才艺、毁清白,费尽心机,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本该被她轻视的沈清沅,不仅拿回嫡女身份,还得了摄政王倾心相护。
她望着院外一方小小的天空,满心都是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沈夫人远在郊外家庙,终日青灯古佛,再掀不起风浪。
芳菲苑里,沈清沅站在窗前,手中摩挲那枚自襁褓带出的白玉坠。
二十年泥泞苦难,暗算不断,她一步步撑过来。往后风雨,不再是她孤身一人。
谢景珩缓步走到她身侧,同她一起望向院中花木。
“婚期我会安排妥当,你若是有什么想做、想要的,只管同我说。”
沈清沅侧头看他,轻轻一笑:“我只愿往后,世间少些冤屈,我可以安心行医救人。”
“我陪你。”
第13章 十里红妆 凤入王府
婚期定在暮秋,天高云淡,正是好日子。
沈家嫁女,虽是不久前才认回的嫡女,可定亲的是当朝摄政王,京中上下无人敢轻慢。沈老爷与老夫人拿出库房里珍藏多年的宝贝,用心为她置办嫁妆。
没有堆砌一堆华而不实的珠玉摆件,大半嫁妆,是沈清沅自己提的。
一柜一柜的医书、炮制好的药材、成套银针、上好砚台古籍,再加上良田铺面,稳妥丰厚。
谢景珩那边更是用心。王府早早收拾出一座独立的清沅院,院落宽敞雅致,专门辟出一间药庐,药架、药柜、炼药的丹炉全都备好,一应器具齐全,任由她钻研医术。
出嫁前一日,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沅儿,委屈你前二十年了。往后进了王府,王爷待你真心,你好好过日子。若是在王府受了半点委屈,只管回沈家来。”
沈清沅轻轻靠在老夫人肩头,轻声应下。这些日子,老夫人心中愧疚,待她十分疼惜。
第二日,吉时一到。
凤轿停在沈府大门外。沈清沅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垂着珠旒,映得眉眼温润沉静。她不是寻常娇怯新娘,眼底依旧是那份从容风骨。
拜别长辈,她踏上花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长长的迎亲队伍从沈府一路延伸到摄政王府,十里红妆,沿街百姓争相围观。
“快看!那就是沈大小姐!”
“乡野长大,却嫁给了摄政王,真是传奇!”
“摄政王对她上心极了,听说王府特意给她建了药庐!”
议论声有羡慕,也依旧夹杂零星闲话。有人说她出身不配,有人说她运气太好。
凤轿之内,沈清沅安坐,心很平静。
她清楚,这份风光,不是凭空得来。是她熬过灾年、扛过构陷,守住本心,才等到今日。
花轿抵达王府正门。
谢景珩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府门前等候。褪去平日玄色的冷硬,红衣衬得他眉目深邃柔和几分。他亲自上前,伸手,掀开轿帘。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沈清沅抬手,轻轻搭上去。
他掌心温热,稳稳扶着她下轿。
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喜房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一众闹洞房的宾客,忌惮摄政王的威势,略坐片刻便识趣告退,房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景珩亲手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珠玉落在托盘,叮咚轻响。
“累不累?”他声音低沉温柔。
“还好。”沈清沅抬眼望他,烛火落在她眼底,漾着微光,“王爷不必勉强自己守着那些后宅规矩,我不喜繁文缛节。”
谢景珩低笑一声,在她身侧坐下:“我知道。我说过,娶你,是让你做沈清沅,不是困在后宅里做一个只会等候夫君的王妃。”
他看向隔壁连通的药庐方向:“药庐已经备好,明日起,你随时可以去那里看书写方。若是想外出义诊,同我说一声,护卫随你同行,护你周全。”
沈清沅心头一暖。
世间男子娶妻,大多盼妻子安分持家,打理内宅。唯独谢景珩,尊重她行医的心愿。
“谢景珩,”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往后,我也会好好待你。”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我信你。”
红烛静静燃烧,一室温情。
城外小院里的沈柔白,听见城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喜乐鞭炮声,独自坐在窗前,面色惨白。
她曾经拼命想要抢夺的一切,终究全都不属于她。她困在冷清小院,身边只有粗使仆妇,日日看着院墙,再无出头之日。家庙之中,沈夫人青灯相伴,终日沉默,再无算计的力气。
风波落幕,恶人自有归宿。
第二日清晨。
王府众人前来请安,王府管事、姬仆列队行礼,恭恭敬敬拜见王妃。不少下人心里暗自揣测,这位王妃出身乡野,会不会刻薄自卑,或是不懂规矩。
可沈清沅从容端坐,言语温和,赏罚有度,条理清晰。
她不苛待下人,也不容许旁人轻视欺瞒。几句话安排好府中琐事,从容大气,一众下人心中的轻视,尽数收起。
请安过后,她便去往心心念念的药庐。
药香扑面而来,架子上整齐摆放各类草药,银针、药臼、药炉一应俱全。
谢景珩处理完朝堂公务,寻过来,靠在门边看着她。
“今日城中有不少贫苦百姓染了时疫,城中医馆人满为患。你若是想去义诊,我安排护卫跟着你。”
沈清沅眼睛一亮:“我想去。”
“好。”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红衣还未换下的身影上。
苦难没有磨掉她的仁心,繁华也没有困住她的脚步。
她是沈清沅,是沈家嫡女,是摄政王妃,更是一名医者。
第14章 流言四起 初心不移
第二日午后,沈清沅换上一身简洁的浅青色常服,带上药箱与银针,由王府护卫随同,去往南城贫民区义诊。
南城街巷拥挤低矮,不少百姓染上时疫,发热咳嗽,囊中羞涩,请不起大夫,只能硬扛。看见王妃亲自前来施诊送药,百姓又惊又喜,纷纷排起长队。
沈清沅没有半分王妃架子,蹲在简陋的木凳旁,耐心问诊、把脉,一一写下方子,还把备好的草药分发给众人。她手法稳准,判断病症清晰,不少难受多日的病人,服药之后,很快舒缓下来。
百姓交口称赞,都说摄政王妃心善,医术高明。
可非议,也悄悄滋生。
几个守旧的士子与老夫人,远远看着,眉头紧锁。
“堂堂摄政王妃,金尊玉贵,怎好抛头露面,和底层百姓挤在一起看病?”
“女子行医本就少见,王妃这般外外接诊,不合礼教规矩。”
“万一出了差错,丢的可是王府和朝廷的脸面。”
闲话越传越广,没过两日,流言便飘进了朝堂。
有几位老臣借着奏事,委婉向谢景珩进言。
“王爷,王妃仁心虽是好事,只是女子在外行医义诊,与礼制不合,容易遭人议论。还请王爷劝王妃留在府中,安守内宅才是。”
谢景珩坐在王座之上,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诸位大人,医者救人,不分男女贵贱。百姓染病受苦,王妃愿意出手相助,乃是仁善。”
“本王娶她之时便许诺,不会拘束她的志向。规矩是用来护人,不是困住良善之人。若是只守着死板礼教,看着百姓受病痛折磨,才是本末倒置。”
一番话,说得进言的大臣哑口无言,只得躬身退下。
流言也传到了王府药庐。
贴身丫鬟替她愤愤不平:“王妃,那些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救人,他们反倒说您不守规矩!要不咱们就暂且不出去义诊了吧,免得受这些闲气。”
沈清沅正研磨药材,闻言淡淡一笑,放下手中药杵。
“我行医,是为病痛之人,不是为了迎合旁人的闲话。”
“若是因为几句非议,便收起银针,看着无钱看病的百姓受苦,我才是真的违背本心。”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一味硬来。
她和谢景珩商议,换了法子。
往后义诊,不必站在街头巷尾惹人围观,在南城寻一处安静闲置小院,设一个临时医点。百姓依次入内问诊,既方便救治,也减少不必要的围观,少给旁人抓着话柄的机会。
谢景珩全力支持,立刻派人收拾院落,安排人手维持秩序,还拨下银两,用来采买药材。
这天傍晚,义诊结束,沈清沅回到王府。
谢景珩已经回来,坐在药庐等她。看见她鬓边沾着一点尘土,起身替她轻轻拂去。
“外面的流言,你都听说了?”
“嗯。”沈清沅点头,“只是几句闲话,我不在意。”
“我知晓你的心意。”谢景珩看着她,“只是若有人刻意生事,为难于你,不必独自扛着,告诉我。”
“我明白。”沈清沅抬眸看向他,“我不会冲动逞强,可也不会就此放弃行医。”
没过几日,果真有人刻意挑事。
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特意跑到医点门前大声指责,说女子行医是伤风败俗,还煽动几个百姓不要拿她的药,说王妃方子不靠谱。
排队的百姓一时迟疑,场面有些骚动。
护卫正要上前把人带走,沈清沅拦住他们。她走到那人面前,神色从容,声音清亮,四周的人都听得清楚。
“书生读圣贤书,当知‘仁者爱人’。眼下疫病横行,无数人饱受病痛。我在此免费施药救人,不曾害人,不曾牟利。敢问先生,我哪里伤风败俗?”
“医术只论高低,不分男女。若是先生觉得方子不妥,大可当场和我辨析医理,不必只拿礼教空话指责。”
那秀才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强撑着放几句狠话,在百姓鄙夷的目光里狼狈离开。
百姓们见状,心里更加信服沈清沅,排队问诊的人反而更多了。
这件事过后,非议渐渐淡了。不少人亲眼看见她治好病人,慢慢改观,甚至有一些穷苦人家,生病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小院找沈王妃。
消息传到沈家,沈老夫人听说这件事,感慨万千。
“沅儿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谁也劝不动。好在王爷懂她,护着她。”
偏僻小院中的沈柔白,偶尔也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消息。
她听说沈清沅受人爱戴,名声一日胜过一日,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下无尽落寞。她这一生,都在追逐旁人的眼光与荣华,却从来没有一件,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夜色降临,药庐内灯火明亮。
沈清沅整理着今日的病案,写下记录。谢景珩坐在一旁,安静陪着她,翻看医书。
“再过几日,城郊还有不少村落有疫病。”沈清沅抬眼,“我想去那边看看。”
“我陪你同去。”谢景珩应下,“城外路途远,我随你,稳妥些。”
第15章 山洪阻路 山野救急
城郊村落连绵,连日阴雨,山路泥泞湿滑。
沈清沅带着药箱,谢景珩亲自随行,护卫队伍护在两侧。一行人刚走到山坳,前方轰隆隆一声巨响,泥沙裹挟着洪水从山腰冲下,拦断了进山的土路。
山洪不算滔天,却把唯一通路彻底掩埋,碎石横七竖八堆在路面,溪水暴涨,漫上田埂。
“王爷,前面路断了!”护卫快步回报。
谢景珩上前眺望,眉头微蹙:“雨还没停,山石不稳,不宜强行翻山。先看看附近村落的情况。”
不远处,靠山的小村庄已经乱作一团。雨水灌进低矮土屋,不少村民匆忙避到高地,还有人在慌乱之中受了伤。
看见一行人过来,村民又惊又怕。待到看清是摄政王妃和摄政王,连忙上前行礼求助。
“王爷、王妃!不好了,李老汉被落石砸到腿,昏过去了!还有几个孩子受了风寒发热!”
沈清沅当即把伞递给丫鬟,拎起药箱:“带我过去。”
高地的一处干土坡,临时当作救治的地方。李老汉躺在干草上,脸色惨白,右腿被石块砸伤,伤口不断渗血,腿骨疑似受损,气息微弱。
雨丝斜斜落下,风凉刺骨。谢景珩立刻吩咐护卫拆下马车篷布,在上方支起简易棚子,挡住风雨,又让人捡拾干柴生火取暖。
沈清沅屈膝蹲下身,仔细检视伤口。
“腿骨错位,皮肉撕裂,必须立刻止血固定,不能随意搬动。”
她沉着吩咐村民寻来平整结实的木板,又取出银针,先扎几处穴位止痛止血。指尖稳而快,银针落下,原本不停呻吟的老汉,气息慢慢平稳。
她剪开破烂裤腿,清理泥沙污物,敷上止血药膏,再用布条紧紧包扎,木板夹住伤腿捆牢。
“千万不要挪动他,等水势退去,再找平稳担架送回城中医馆接骨。”
安顿好老汉,她又转头去看几个高热的孩童。孩子烧得滚烫,小脸通红,哭闹不止。山里缺热水,她让村民烧开水,一边给孩童擦拭额头、脖颈物理降温,一边配好退热、解表的草药,交代煎煮法子。
有个小姑娘咳得厉害,喘不上气,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旁人都慌了,纷纷说怕是熬不住。
沈清沅伸手搭脉,神色一紧,是痰壅气道。她不慌不忙,拿出银针,找准穴位施针,又用手法帮孩子顺气排痰。片刻之后,小姑娘猛地一阵咳嗽,吐出一口浓痰,呼吸渐渐顺畅,小声啜泣起来。
一旁的村民看呆了,低声惊叹。
“王妃真是活菩萨!”
“方才看着都要不行了,居然救回来了!”
谢景珩站在棚边,一边留意四周山体,防备二次落石,一边默默看着她。雨水打湿她的衣袖,她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病人。
他挥手吩咐护卫,分头清点村里受伤、染病的人,全部带到棚下集中诊治,又分出人手守在山腰,盯紧山石动静,一有滑坡征兆立刻示警。
雨渐渐小了,山洪流速放缓,只是道路依旧无法通行。
沈清沅一直忙到日暮,把村里所有病患都看过一遍,开好方子,分出随身带来的药材,一一叮嘱看护的要点。
忙完,她才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酸,后背衣衫湿了一片。
谢景珩走上前,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累坏了。”
“还好,都稳住了。”沈清沅轻轻呼出一口气,望向山下浑浊的溪水,“今夜还得留人守着,留意伤者情况,若是夜里发热或者伤口大出血,一定要及时处置。”
“我安排四名护卫留下来守在这里,带着备用药材。”谢景珩道,“等明日天亮,水退一些,再找乡民带路,绕小道回城。”
夜色漫山遍野,篝火噼啪作响。村民送来粗粮粥,二人简单用过。
沈清沅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翻看今天记下的病案。谢景珩挨着她,替她拢了拢外袍。
“今日凶险,你却一点不乱。”
“医者面前,容不得慌乱。”沈清沅抬眸看向他,“只是方才看见那喘不上气的小姑娘,我心里捏了一把汗。”
“你做到了。”谢景珩低声道,“世人总说女子该安居内宅,可今日这片山野里,救了这么多人的,是你。”
一夜安稳,没有再出险情。
第二日清晨,水势退去大半,村民找出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山间小径,一行人沿着小路绕行回城。
回到王府,沈清沅稍作休整,没有歇息,立刻写下这次山洪外伤、时寒的诊治心得,整理进医册。
这件山野救人的事,很快在城郊各个村落传开。先前那些说她抛头露面不合规矩的闲话,越来越少。很多百姓提起沈王妃,满心敬重。
只是树大招风。京中,一直暗中盯着她的对手,已经抓住这次山洪出诊的事,悄悄酝酿新的风波,想要参她“私自行医、蛊惑乡民”。
第16章 朝堂弹劾 医理自证
城郊救人的事迹传遍民间,可在朝堂之上,却成了一些守旧官员发难的由头。
几名固守礼教的老臣联名递上奏折,在早朝之上当众参奏。
“王爷,臣等有本启奏。摄政王妃沈氏,身为王府主母,屡次私自外出,在乡野之间行医问诊。山洪那日,更是滞留山村,私自治疗乡民,不合内宅本分。女子执针行医,蛊惑乡野百姓,于礼制有伤,恳请王爷约束王妃,禁止她再外出诊病!”
奏折捧到谢景珩面前,字字严厉,扣上“坏礼、惑民”的罪名。
殿上一时安静,不少官员屏息观望。
谢景珩指尖轻轻拂过奏折,抬眼,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本王且问一句。山洪骤至,村落被困,伤者垂危,孩童高热,难道要等城中大夫翻山越岭慢慢赶到,任由百姓受苦?”
“王妃学医救人,不收分文,所用药材多是王府出资采买,不曾牟利,何来蛊惑一说?礼教之本,首推仁心,若是空守规矩,漠视生民病痛,这样的礼教,要来何用?”
为首上奏的老臣不肯退让:“王爷,道理虽如此,男女有别,王妃身份尊贵,抛头露面,终究不妥。万一诊治有误,出了人命,王府颜面、朝廷名声都会受损!”
“大人担心出纰漏,本王明白。”谢景珩淡淡开口,“王妃医术不是凭空得来,不如请她亲自前来,当堂辨析医理,诸位大人可以当面问询。若是她医术浅薄,本王自会约束;若是她有理有据,还望诸位,莫再拿刻板礼教为难医者。”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反对。
不多时,沈清沅奉召入殿。
她没有穿华丽王妃礼服,一身素净青衫,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册病案,从容步入金銮大殿,行礼之后静静立在殿中,不卑不亢。
“沈氏,你可知有人弹劾你,女子行医,不合规矩?”
“民妇……王妃知晓。”沈清沅声音清亮,“臣妇学医,初衷只为救人。今日愿将山洪当日的病案呈上,也愿意与诸位大人论医。”
她把病案交给内侍,传下去给各位大臣传阅。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位病患的脉象、症状、药方、后续情况,条理分明,字迹工整。
方才上奏的老臣拿起病案翻看,一时挑不出错,便开口诘问:“那名痰闭咳喘的女童,你以银针施救,若是施针稍有偏差,便是性命之忧,你怎敢如此冒险?”
沈清沅从容应答:“孩童痰壅窒息,危在旦夕,拖延片刻便会殒命。当时地处山野,无别的医者可寻。我辨明症型,选取的都是稳妥的平喘开郁穴位,针法浅刺,是急症救急之法。医书之中,自古便有此法,不分男女医者,只分能不能对症。”
“古来医者,有义女悬壶,有隐士女医,医道传承,从来没有写着‘男子专属’四个字。”
又有一名文官问道:“你身为王妃,好好安居王府,便是本分,何必奔波山野,沾染疾苦?”
“大人。”沈清沅抬眼,目光坦荡,“王妃是我的身份,医者是我的本心。身份是旁人赋予我的,仁心是我自己守住的。若是只凭着身份安坐府中,看着苦难视而不见,我于心难安。”
她一条条辨析,引古籍医理作证,对答从容,没有半分慌乱。殿中懂医术的几位太医也在一旁细细听着,暗自点头。
老臣们原本预备了许多责难的话,此刻被她用医理、仁心一一化解,渐渐哑口无言。
谢景珩适时开口:“诸位也看见了,沈清沅医术扎实,行事审慎,每一次出诊都留有病案记录,不盲目冒险。本王在此定下一条规矩:往后王妃义诊,可提前报备,随行有太医备选,病案存档,一旦遇到疑难重症,立刻会同太医商议。但,不许再以‘女子行医’为由,阻拦她救治百姓。”
“王爷英明。”几名太医率先出列附和,“王妃辨证准确,仁心可嘉。”
到了这一步,弹劾的官员再坚持,反倒显得刻薄寡恩、死守虚礼,只能躬身退让,不再争执。
这场朝堂风波,就此平息。
散朝之后,沈清沅跟着谢景珩一同回王府马车。
马车内安静,谢景珩看着她,眼底藏着赞许:“方才在殿上,你一点都不怯。”
“道理在我这边,我不必害怕。”沈清沅轻轻一笑,“只是没想到,行医救人,还要在朝堂之上辩论医理。”
“往后不会再有这般无端弹劾。”谢景珩握住她的手,“今日之后,朝野上下都清楚,我护着你的志向,也清楚你的本事。”
可他们都不知道,暗处,还有一股势力。这些官员只是台前的棋子,背后另有心怀不轨之人,盯着摄政王手中的权柄,打算借着沈清沅行医这件事,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
第17章 药草被换 险陷毒局
朝堂弹劾无功而返,暗中算计之人不肯罢休。
他们心里清楚,直接指责王妃、为难摄政王很难奏效,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沈清沅亲手开出的药吃出问题。一旦百姓服药出事,“庸医王妃”的名声立刻传遍京城,谢景珩再护,也难堵万民之口。
沈清沅依旧按时去南城小院义诊。药材一向由王府药庐统一采买、查验,再由可靠护卫押送过去。
这一日,送药的小厮是新调来的,看着老实本分。药材送到小院,丫鬟清点时只粗略看了外观,没有仔细分辨内里药性。
上午问诊还算安稳,直到午后,接连有三位病人服药之后,腹中绞痛、上吐下泻,脸色发白。
小院里一下子乱了。
家属又惊又怒,高声叫嚷:“王妃给的药有问题!吃坏身子了!”
排队看病的百姓纷纷后退,眼里满是惶恐。流言飞速蔓延,很快就有人喊,王妃医术是假的,药里有毒。
护卫立刻封锁小院,护住沈清沅。
沈清沅没有慌乱,先让人把三名病患安置到内屋,马上施针止呕止痛,仔细问诊。
“方子是我亲手开的,都是寻常解表清湿的温和草药,按道理绝无这般剧烈反应。”
她拿起剩下的药包拆开,指尖捏起干枯的药草,凑近鼻端一闻,脸色骤沉。
“药材被调换了。”
外表看着和原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内里被换成了药性峻烈、有微毒的伪品,外行单凭肉眼很难分辨。
“方子没错,错在药。”沈清沅立刻吩咐,“先把所有还没有分发的药全部封存,不许再给任何人服用!”
她一边稳住病人,一边让人快马回王府禀报谢景珩,同时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一同核验药草。
不多时,谢景珩带着太医匆匆赶来。太医查验药包之后,也确认是伪药顶替,药性相冲,误食便会腹痛泄泻。
“王妃,是有人暗中换了药材,蓄意构陷。”
谢景珩眼底寒意翻涌。他吩咐暗卫,立刻追查负责送药、经手药材的所有人。
那名送药小厮被带到面前,一开始还咬牙抵死不认。暗卫拿出证据,查到他家中有人被人挟持,拿重金胁迫他在半路调换药包。小厮扛不住压力,哭着全盘招供,说出了幕后联络人的样貌与接头地点。
“是一个穿青衫的幕僚,给我银子,还扣着我老母,逼我半路换药。他说只要王妃义诊出了人命,大事一成,就放我家人。”
谢景珩当即下令,顺着线索抓人,同时安抚躁动的百姓。
沈清沅专心救治三名病人,又重新按方抓药,用王府药庐留存、亲自验看过的正品药材,重新煎药给他们调理。
待到傍晚,三人腹痛渐渐止住,气息平稳,没有性命之忧。
她站在院中,对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声音坦然清晰:
“今日出事,不是药方有错,是中途药材被歹人调换。我已经将假药封存,太医也在此作证。我沈清沅行医,不求别的,只求问心无愧。今日所有来问诊的乡亲,后续复诊、药费,全部由王府承担。”
百姓看着躺在床上慢慢好转的病人,又见太医在场作证,心中的怀疑渐渐散去。
很快,暗卫顺着小厮的供词,抓到了那名幕僚。严刑审问之下,才牵出背后之人——是一直觊觎摄政权力的一位宗室王爷。此人忌惮谢景珩手握大权,早就想寻机会打击他,沈清沅义诊这件事,就是他选定的突破口。
消息传回王府,谢景珩坐在书房,指尖叩着桌面,眸色冰冷。
“他不敢直接对我动手,便挑你下手,用这般阴毒法子。”
沈清沅站在一旁,轻轻道:“他们知道,毁了我的名声,便是折你的羽翼。”
“我不会轻饶。”谢景珩抬眼看向她,“今日惊险,往后药材押送、入库、分发,增设两道查验,每一包药材,必须你或者可信医仆亲自核验。”
“我明白。”沈清沅点头,“只是可惜,为了权斗,拿普通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这便是朝堂凶险。”谢景珩走到她身边,伸手抚过她的发顶,“往后出诊,药庐随队带一份备用原药,一旦再有异动,立刻就能分辨。”
这件事过后,那名宗室王爷蓄意构陷、拿百姓性命做棋子的罪证被整理齐全,谢景珩呈到御前面前。宗室王爷被削去封地,禁足府中,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风波平定,可沈清沅心里清楚,只要谢景珩权柄在身,这类算计,就不会彻底断绝。
第18章 广传医术 女徒授业
假药陷害一事尘埃落定,构陷的宗室被惩处,南城义诊点重新安稳运转。
沈清沅却生出了别的心思。
这些日子行医,她看得明白。世间病痛无数,大夫本就稀缺,女子看病更是难处多多。不少妇人羞于向男大夫展露病症,隐忍着病痛不肯就医,小病拖成顽疾;还有年幼女童、产后妇人,很多难言之症,若是有女医者,便能方便许多。
只是世人根深蒂固,觉得女子不该学医,想学医的姑娘,无处拜师,无门求学。
这天夜里,药庐烛火明亮,沈清沅同谢景珩说起自己的想法。
“我想招收女弟子,传授医术。不求她们个个都成国手,只求她们识药理、辨病症,能帮邻里妇人、孩童看一些寻常病症。”
谢景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此事阻力不小。世人本就对你行医多有微词,如今还要收女子为徒,定然会引来新一轮闲话。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清沅轻轻抚过手边一卷医书,“闲话我早已习惯。多一个女医者,往后便会有无数女子不必羞于求医。”
谢景珩望着她坚定的模样,缓缓点头:“既然是你的心愿,我为你挡下所有非议。王府西侧闲置的跨院,拨给你做女医学堂,人手、药材、纸笔,一应开销,王府承担。”
第二日,沈清沅便让人张贴告示。
告示写得温和直白:招收有志学医的女子,不问出身,贫寒人家亦可,不收束脩。学习辨识草药、把脉问诊、外伤救护、妇人儿科常用方子。
告示一出,京城再度掀起议论。
有人赞叹王妃心怀大义,也有不少人摇头非议:
“女子学医已是出格,如今还要成群结队学医术,简直离经叛道。”
“好好的姑娘家,不学针线管家,学把脉开方,将来谁敢娶?”
非议声声,可前来问询、报名的姑娘,却比预想中多得多。
有贫苦农户家的女儿,想学会医术,将来可以照料家人;有守寡独居的妇人,想习得本事,有一技傍身,不必仰人鼻息;还有从小便喜爱医理,却苦于没有师傅肯收的世家庶女。
沈清沅亲自筛选,挑了二十人,入府学习。
学堂开课那日,跨院收拾得清爽整齐,药架摆满草药,案头放着脉枕与医书。
沈清沅站在前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开篇第一句话便是:
“学医首重仁心,其次才是医术。医者救人,不分男女,只问能不能心怀悲悯,审慎仔细。”
她授课循序渐进。白日里带着姑娘们辨认草药,分辨药性,教她们看舌苔、摸脉象,示范简单的包扎、施针;午后,带着她们去南城义诊点旁观,在一旁指点,告诉她们如何和病人问话,怎么分辨相似病症。
一开始,姑娘们都拘谨胆怯,把脉时手都在抖。沈清沅耐心引导,一一纠正,从不苛责。
其中有个叫阿禾的乡下姑娘,记性极好,认药极快,只是胆子小,不敢上手给病人诊脉。沈清沅便带着她,先给孩童问诊,慢慢练习。
也有保守人家,听说自家女儿进了王妃的女医学堂,上门想要把人领回去。沈清沅并不强留,只请对方旁观半日授课,看姑娘学得认真,眼中有光。不少家长看过之后,默默打消了带走的念头。
消息传到太医院,几位太医一开始心存疑虑,悄悄过来旁听。几堂课下来,见沈清沅授课条理清晰,辨证严谨,教的都是实用稳妥的方子,没有哗众取宠,心里的偏见渐渐消散,偶尔还会过来帮忙指点一二。
几个月过去,女医学堂初见成效。
这些女弟子,已经可以独立处理风寒、外伤、积食、妇人带下这类常见小病。城郊村落里,有妇人难产不适,男大夫不便近身,便是沈清沅带着两名学成的女弟子赶过去,及时救治。
百姓渐渐尝到了女医者的便利,非议慢慢变少,不少人遇上妇人、女童的病症,主动来学堂请女大夫。
这日课后,阿禾捧着自己抄录的医册,走到沈清沅面前,眼里亮晶晶的:“师傅,我以后学成了,想回我们村子,守着村里的妇人孩子。”
沈清沅含笑点头:“好。医术学到手里,便是你的底气。”
谢景珩处理完政务,踱进学堂,看着院中姑娘们两两结对练习把脉、分拣草药,药香萦绕,一派平和景象。
“你看,”沈清沅转头看向他,“种子已经种下了。今日二十人,往后她们再去别处,还能教更多人。”
谢景珩站在她身侧,低声道:“你做的这件事,会惠及往后许多代女子。”
只是风光之下,依旧有暗流。朝中残余的保守势力见阻拦不住,暗中计划,想借着女弟子出诊,再寻机会制造事端。
第19章 乡野污名 当众名医
阿禾学成之后,依着当初的心愿,回了自己家乡的村落。
村子偏僻,很少有大夫愿意过来,妇人病痛大多只能硬扛。阿禾背着药箱,每日上门问诊,给乡亲处理外伤、调理妇人杂症,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渐渐也有不少人愿意找她。
村里有个老妪,素来迷信神婆。她的孙女儿持续发热,吃了阿禾两剂汤药,热度反反复复,不见立刻痊愈。神婆趁机挑拨,说阿禾不是行医,是用草药下咒,把邪祟引到孩子身上。
流言飞速在村里传开。
“一个小姑娘,不学女工,拿针拿药,看着就邪门。”
“难怪孩子烧不退,怕是被她的药给缠上了。”
等到第三日,孩子依旧昏昏沉沉,老妪彻底被说动,领着一群族人堵在阿禾暂住的农家门口,高声叫嚷,说她施展巫蛊,要捆了她送去祠堂审问。
阿禾孤身一人,辩解的声音被喧闹淹没。村民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动手。
消息快马传回王府。沈清沅听闻,立刻带上药箱,只领两名护卫,动身赶往这个村子。
抵达的时候,祠堂前已经围满村民。阿禾被围在中间,药箱摔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老妪抱着发热的小姑娘,哭得声嘶力竭。
“王妃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沈清沅缓步走到祠堂中央,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盛气凌人。
“老人家,先让我看看孩子。”
老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孩子递了过来。沈清沅伸手搭脉,又翻看孩子的舌苔,仔细询问这几日的症状变化。
“孩子不是中了邪祟,是夹滞外感,内里积食郁热,药是对症的,只是病势缠绵,本就不会一两日立刻退热。”
她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让一圈村民都听得明白:
“阿禾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所学都是正经医理。草药治病,靠的是性味调脏腑,何来巫蛊诅咒之说?神婆口中的驱邪,没有方子,只靠香灰咒语,若是耽搁下去,孩子高热伤肺,才是真的危险。”
一旁的神婆不甘心,高声反驳:“王妃怎能笃定不是邪祟!这丫头孤身女子,随身带银针草药,本就不祥!”
“好,那我们便当着所有人验证。”沈清沅吩咐阿禾,把散落的草药捡起来,一一拿给村民传看,“大家看清楚,这是柴胡、连翘、神曲,都是城里医馆随处可买的寻常药材,药典记载清清楚楚,哪里是巫蛊之物?”
她当场重新斟酌药方,调整药量,又取银针,轻柔地给孩子刺了几处退热的穴位。
随后她让人取来清水,亲自煎药。
半柱香之后,汤药喂下。沈清沅守在一旁,给孩子擦拭降温,细细观察。
半个时辰过去,孩子身上滚烫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不再昏沉,睁着眼,还能开口喊祖母。
亲眼看见变化,喧闹的村民安静了。
老妪抱着孙女,又惊又愧,对着阿禾深深躬身:“是老身糊涂,听信谗言,委屈姑娘了。”
沈清沅看向脸色发白的神婆:“治病看脉象、看证候,不是靠鬼神说辞。往后再拿鬼神恐吓病患,耽误救治,我便要请地方官来处置。”
神婆面色灰败,不敢再多言语,悄悄退入人群。
风波平息,沈清沅没有立刻回城。她在村里停留一日,当众讲解简单医理,教村民分辨寒热,告诉大家什么时候该寻医者,什么时候不能迷信巫祝。
她又安抚阿禾:“行医路上,这样的误解往后还会遇见。只要辨证无误,药方有据,不必害怕流言。”
阿禾眼眶发红,用力点头:“弟子记住师傅的话了。”
回城路上,护卫感慨:“乡民容易被迷信蛊惑,每次都要王妃亲自跑一趟,实在辛苦。”
“正是因为很多地方只信鬼神不信医,才更要有人坚持走下去。”沈清沅望向远处的田野,“女医者的路,本就比旁人难走。有人倒下,我便扶一把。”
这件事很快传开。不少原本排斥女医的村落,渐渐愿意接纳她们上门看诊。
可京中保守一派,抓住“女医下乡、和乡民争辩巫蛊”这件事,再次在私下散播闲话,说沈清沅鼓动百姓不信鬼神,动摇民风。
第20章 岁末疫起 杏林芳华
隆冬腊月,寒气刺骨。南边郡县突发大范围时疫,短短数日,病患激增,一路向着京城周边蔓延。
奏章送入王府,谢景珩神色凝重。城中太医数量有限,若是疫病攻入京城,百姓死伤难以估量。朝堂之上众臣商议,选派医者南下赈灾,只是男大夫人手紧缺,路途苦寒,疫区之中还有大量妇人、幼童不便就诊。
沈清沅听闻消息,当即去找谢景珩。
“我想带着学堂的女弟子一同前往疫区。”
谢景珩眉头紧蹙:“疫区凶险,疫病传染,你带着一众姑娘,风险太大。”
“正因为凶险,才更要去。”沈清沅目光坚定,“我们这群女医者,最擅长妇人、孩童病症。疫区里许多女子羞于让男大夫诊病,硬扛着不医治,很容易重症。弟子们跟着我,防护之法我会教好,彼此照应。”
她拿出早已写好的防疫章程,隔离分区、汤药预防、秽物处置、病患看护,条理周全。
谢景珩细细看完,知道劝不动她,沉默许久,缓缓应下。
“我调拨一队精锐护卫随行,再抽调三名太医同你们一道,药材、粮草、保暖棉衣全部备好。你万事小心,每日传信回来报平安。”
第二日,沈清沅点选十二名已经能够独立看诊的女弟子,备好大量药材、银针、防疫香囊,一同奔赴南边疫区。
抵达疫区,满目萧瑟。村落与临时收治棚连成一片,咳嗽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家一家人接连病倒。地方官原本还有几分轻视这群女医者,见她们从容有序安排事务,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
沈清沅第一件事,便是划分隔离区。轻症、重症分开安置,专人负责打扫消杀,给没有染病的百姓分发预防汤药。
她定下规矩:接触病患必先洗手、戴面巾,换下的衣物单独蒸煮消毒,最大程度阻断传染。
白日,她带着弟子分头巡看病患。
高热不退的孩童,她们轻柔施针退热;产后染疫、体虚难支的妇人,只有她们方便近身问诊安抚;卧床不起、无人照料的老人,女弟子细心喂药擦拭。
阿禾也在队伍之中,日夜忙碌,手脚不停。先前在村里受过委屈,此刻她毫无怯意,耐心劝慰恐慌的百姓。
不少百姓一开始还心存疑虑,觉得女子撑不起疫事。可几日之后,看着不断好转的病人,看着她们不分昼夜守在棚内,送饭喂药,悉心看护,质疑慢慢化作感激。
“王妃和这些姑娘,是拿命在救我们。”
疫病最凶险的时候,有一名女弟子不慎沾染时疫,高热昏迷。沈清沅不眠不休守在她身侧,亲自辨证调方,寸步不离。好在药方对症,加上调养得宜,几日之后姑娘转危为安。
沈清沅一边救治病患,一边教当地乡邻简单的防疫法子,教本地妇人辨识基础症状,以便她们后续自行照看家人。
消息传回京城,先前那些不断非议她、非议女医的官员,再也说不出半句责难的话。
一封封来自疫区的奏报送到朝堂,写着女医者救治之功,救回无数妇幼。
一月有余,在众人合力之下,疫病势头慢慢压下去,新增病患日渐稀少。
等到疫情平息,沈清沅一行人返程回京。
沿途百姓自发站在路边相送,捧着自家晒干的野菜、鸡蛋,含泪道谢。
回到京城,全城震动。
皇帝下旨嘉奖,赏赐药材与良田,表彰沈清沅和一众女弟子仁心济世。
昔日说女子行医有伤风化、不守本分的闲话,再也无人提起。
世人慢慢懂得,医者从无关性别,仁心医术,才是根本。
女医学堂名声大盛,前来求学的女子络绎不绝。沈清沅依旧用心授课,一批又一批女医者从这里走出去,散到大靖各个州县,扎根乡野,护一方妇幼安康。
往后岁月,摄政王府药香常年不散。
沈清沅一边行医授课,一边陪着谢景珩看朝堂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她不是困在后宅的王妃,是大靖世间一道独有的风景。
泥泞里走来,携一身药香,以一己微光,开出一片属于女子杏林的天地。